第一章
民国十九年(公元一九三0年),中国正处于自然经济、新兴资本工业高速发展的黄金十年的中期。武汉三镇九省通衢,工业商业发达,十里长江码头,千帆竞立,船来船往,好一片繁华。
汉口的街头,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四起。在一个街道口,有几个拖着小孩的妇人做着提篮小卖的生意。孩子们在一起做着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输了的额头就要被弹蹦。暖暖的太阳下,小家伙们玩得高兴,时而传来热闹的欢笑。一旁,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孩,他叫杨安,只是专注地看着,却没有参与,偶而也会随着大家的欢笑而微微一笑。
汉口十里码头附近的一条老街,木匠杨青林在得月酒楼里便听到熟悉的“叮当、叮当”铁片敲击的声音。一出门就大喊了一声:“麻糖,敲块麻糖。”
麻糖是湖北有名的小吃,是用麦芽、糯米等原料熬制的。卖麻糖的往往将麻糖做成一块直径尺许、厚三四指的圆形大饼,放在箩筐的衬板上,盖上草纸或纱布,再压上镇石,担着沿街叫卖。更多的时候,卖麻糖的并不吆喝,一手拿着那小铁锤和铁片,随着行走有节奏地敲击,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也算是这个老行当的吆喝。
杨木匠看着那人掀开草纸上的镇石,露出黄里带白的麻糖,用手指在糖饼上比划了一下。那卖麻糖的便将铁片的刃口放在了比划处,“叮当”,一声清脆的声响,麻糖震裂一块。听到“叮当”的声响,杨木匠唇舌间仿若感觉到那麻糖的“香、甜、纯、润”,顷刻唇齿生津,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在酒楼门前左侧的街边,杨木匠接过草纸包着的麻糖,仿佛看到了儿子高兴的样子,自个开心地笑了一下,将它放在衣袋里。
杨木匠扁担串起一个还未送完的蒸笼,半挑在肩后,正准备起身,这时从酒楼里走出两个身着长袍的人,出了门即向左走去。突然,蹲在门前另一侧的一个大胡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尖刀直奔那二人,那二人并未察觉。这一切刚好被杨木匠看在眼里,他觉着喊叫提醒似乎不及,情急之中冲向前去,身形左转将背后的蒸笼甩了出来,挡住了大胡子的去路。惯性还让杨木匠的身体刚好停在了大胡子与那二人中间。“滚开!”大胡子恼怒地低声喝道,手持尖刀猛刺杨木匠身躯几下。前面行走的二人被惊醒,一人手持梨木拐杖劈打过来。
大胡子见对方貌似一个练家子,或许是觉得事不可为,遂转身逃窜而去。
临近中午,酒楼的小二黄三儿在门口迎客,看到邻里杨木匠被刺,便从酒楼里冲了出来,大声惊呼:“杨木匠!”杨木匠冲他喊道:“快到那边街角喊我老婆儿子。”说罢,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
那二人将杨木匠送到酒楼斜对面的诊所,医生解开杨木匠身上对襟薄袄,看到胸腹部有三个吓人的黑洞,像三个咧开的小嘴,随着呼吸的起伏,沽沽地吐着鲜血。这时,杨木匠好像想说些什么,口鼻一涌一涌地流血,已不能言。医生对着那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二人心情沉重起来。
李桂花带着儿子匆匆赶来,看到杨木匠的惨状,手中的竹篮掉到地上,千层底布鞋、针头线脑滚了一地。李桂花扑上前去,哭喊着“木匠”,杨木匠却再也发不出声来。
杨安看到父亲满身的鲜血,忽地想起以前邻居家中喂养的小白猪,长大后被杀时血流尽了就不再叫唤,就再不动弹了。这时,杨安第一次意识一个人真实地死去,而且是父亲将要死去,幼小的心灵生出深深的惶恐,继而是无限的依恋。
杨安很快迈出小脚奔向前去,大喊:“爸爸!爸爸!……”杨安疯狂喊叫希望挽留住他的父亲。听到这喊声,弥留之际的杨木匠,眼睛一亮,抑或是想说话,口鼻里不停地冒出血泡,不知何时右手攥着染血的麻糖,竭力地递给了儿子。这是儿子最喜的吃食,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儿子一如既往的笑容。杨木匠抬起手想抚摸儿子的脸庞,手抬起一半就落了下来,睁着满是不甘的眼睛离开了这个让他留恋的世界。
杨安哭泣着接过麻糖,父亲身躯上还在流淌而出的鲜血映入泪水,只感觉满目一片血色。这血色和母亲的哀号,化成了杨安幼小心灵中伤悲的底色。
被救的二人是扬州中医世家的家主林修和下人福伯。二人看到这一幕,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后来,林修通过了解知道,李桂花生于清光绪十七年(公元一**一年),竟然与自己同庚,杨木匠叫杨青林,生于清光绪六年(公元一八八零年),只是生计的因素,杨木匠、李桂花远远比实际年龄看着大上不少。不过当时,国人平均寿命也就四十来岁。杨安生于民国十年元月,快十一岁了,比自己女儿大一岁多点,身材十分的瘦小,看着比自己女儿却是矮小了不少。
再过几日就是民国十九年冬至,或许是因为一个好人的离去,中午过后开始变成阴天,晚上“呜呜”地刮起了大风,好似老天也不情愿杨木匠这样的好人离去,也在哭泣杨木匠命运多舛。
在汉口的一条背街,有一丛棚户区,居住着穷苦的人们。民国十七年五月,杨木匠一家从麻城来到这里,已经两三年了。
下午,林修二人备了一口上好的棺木,找人将杨木匠更衣入殓,棺木放在小巷子内一棵树下,还搭起雨棚。杨木匠有手艺,平日又乐于帮衬邻里,短短两年来挣得不错的人缘,小巷的穷苦人都很实诚,不少人都纷纷前来吊唁,安慰苦命的李桂花,都在棺前说着“好人走好”之类的话语。
夜深了,吊唁的人都走了。寒风呼啸,凉棚扑扑作响,白烛摇曳欲灭,马灯光线昏黄。夜风穿透凉棚,吹动着李桂花额前凌乱的头发,满脸的憔悴让这个女人一下子苍老了至少十来岁。林老板二人知道这时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无力的,陪着李桂花缓缓地向灵前瓦盆里奉送着纸钱,纸钱燃烧的火光映照着李桂花悲苦、憔悴的脸颊。看着这可怜的穷苦人,林修在心里默默地喊道:“杨兄啊,杨兄,你的大恩,我林修一辈子都还不完!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嫂子和安儿,把安儿当成自己的孩子,把他抚养成人,你放心地走吧。”
半夜里,李桂花才慢慢缓过神来,对林修念叨道:“木匠是个好人,民国十七年初收留一个游击队员养伤,后来被发现,就在那年五月仓惶地丢下麻城的家,带我们逃到这里讨生活,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去了……。林老板心里不要有什么,这都是他的命,都是我们的命苦。”在李桂花的一意坚持下,林修二人离去住店休息。
这一夜,林修和福伯二人彻夜难眠,说到李桂花的善良与无求,二人心中觉得越发亏欠得很。一方面商量着怎么报答这天大的恩情,怎么安置这苦命的母子。另一方面,也在思量着林家世代行医积善,不知道在哪里伤害了或是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要下这么狠的手,心里也泛起了一阵忧虑。
下半夜,李桂花絮叨了不少话语。从母亲的絮叨中,杨安才知道自己三四岁才会摇摇晃晃地走路、才会说话。父母亲和周围的人都担心自己会养不大。名字也是别人起的,就是希望平安长大。父亲四十岁的时候,自己才出生,出生后不久母亲奶水不够,父亲拼命地挣着钱,白天晚上做木活,赶早还要割马草卖给大户或是兵营里,寻着买牛奶、羊奶喂自己。就是这样一直到三岁,自己还不会走路说话,还是不怎么长个。
安葬好杨木匠,林修留下了十块大洋,就带着采购的药材回到了扬州老家,直到提前赶来汉口给杨木匠烧“五七”。那块染血的麻糖,杨安一直揣在衣袋里,直到烧“五七”那日,才在临走前放到父亲的坟前。麻糖放下了,伤痛却深深地留在了心里。这一天是民国二十年一月二十二日,杨安刚刚十一岁。
两天来,在林修和福伯一直努力劝说下,李桂花感受到了林家二人的真诚与执着,想着这林家或许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家,看着瘦小的杨安,终于同意跟着到扬州生活。杨安执意带走了父亲曾经用过的工具箱。
第二章 初临上海
十九世纪中叶,上海良好的港口优势、区位优势逐渐突显,世界列强纷起觊觎之心,自公元一八四二年《中英南京条约》签订后,上海成为中国开放对外通商口岸之一,世界列强先后在上海设立租界。巨大的商业利益,犹如磁铁不断吸附世界各国的投资,带动上海快速建设与发展。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已发展成为各国对华倾销、商贸中转与交流的枢纽,成为亚太地区最繁华的经济、金融、贸易、航运中心,被誉为“东方巴黎”,上海也因此成为亚洲唯一的国际化大都市。
“七七事变”的爆发,引发了国内的难民潮。平津、大沽、烟台、青岛一带的外侨和我国难民纷纷南下躲避战火。上海,世界列强林立,利益交织,外侨和不少南下的我国难民把这里的世界列强当作了保护伞,纷纷涌入上海,给大上海的街市带来更多的人流,更增添了一分“繁华”。
“七七事变”后,为拱卫国都南京的安全,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早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中下旬开始加强长江口、上海方向防卫,计划陆军集中精锐力量准备歼灭驻扎上海虹口的3000名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国海军沉船堵塞江阴配合全歼日军长江舰队,以清除后方隐患,确保后方安全。因军事计划泄密,日军长江舰队逃出长江口。国民政府拟集中军事力量在上海开辟战场,也有吸引分散日军军力,力图防范日军从华北一路南下的意图。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九日下午5时许,日军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一等水兵斋藤要藏驾着军车沿虹桥路由东向西急窜,直冲虹桥飞机场大门进行挑衅。上海保安团第一团警告无效,遂开枪射击来车,先后将二人击毙。至此,战争的阴云开始笼罩上海。
就在这一天,在福伯的带领下,17岁的杨安和16岁的林小荷来到上海大哥林小诚家里。这次行程是杨安离家出走一年多被找回后,林老爷专门安排他们到上海散心,算是对杨安的一个安慰,也是为了让孩子们到上海长长见识。
林小诚自幼随父亲学习中医,后来到德国留学学习西医,认识了赵剑眉,二人结为夫妻,并在上海开了一家林氏诊所。这是个带着小院的住宅,二楼住人,一楼是诊所,开业几年下来诊所已小有名气。赵剑眉的母亲早年过世,父亲赵益清是个风趣的大学教授,没事的时候,都会来诊所。
林小诚夫妇二人带着儿子林海站在月台等待着火车到来,林小诚穿着一身笔挺的洋装,皮鞋一尘不染,一幅干练的样子。赵剑眉身着白底浅绿色碎花短袖旗袍,大波浪式乌黑的头发,让这个典型的上海女人多了几分俏丽,清新温婉又不失端庄。
一下火车,福伯一行很快看到站台上的林小诚一家人,一边走一边挥手大声喊着“少爷、少奶奶”。林小诚夫妻二人带着儿子迎了上来,亲切打着招呼:“福伯,一路辛苦了。”林小诚接过了福伯手中的藤条行李箱。林海一点都不认生,可爱地喊着“叔叔、姑姑”。林小荷如小鹿般地跃上前去,喊着“小海子”又弯腰摸了摸小家伙可爱的脸,喊了声“大哥”,又一下子挽着赵剑眉的胳膊,亲热地喊着:“剑眉姐、剑眉姐,越来越漂亮了”。杨安背着一个小的藤条行李箱,并没有忘记母亲的交代,一手把着小藤条箱的背带,怯怯地跟着小荷喊“大哥、剑眉姐”打着招呼,林小诚笑着对杨安说道:“小安,长高了,长帅气了”。杨安淡淡地笑了笑。
三四岁的小侄儿林海自来熟,从一见面就开心地粘着杨安、林小荷,童趣很快融化了杨安的冷淡与拘谨,杨安脸上漾起轻快的笑容,小家伙一会要牵着、一会要抱着、一会要顶着,杨安时不时地与小家伙说着话。看到杨安的变化,林小诚、林小荷兄妹和福伯会心地笑了。
来到上海的第三天,林氏诊所歇业。上午,林小诚、赵剑眉打算带福伯、杨安、林小荷逛一逛百货公司。坐在电轨车上,杨安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南京路两侧的风景,连路上匆忙的人流也不放过。
从电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体量庞大、雄伟壮观的高层建筑,杨安抱着小林海,仰视着这个庞然大物,心中震惊不已。杨安心中正在默默地数着有多少层,剑眉姐和小荷已经看到了杨安停留的脚步,剑眉姐介绍道:“这栋大楼有十层高,应该是南京路乃至上海最大的单体建筑,大新公司建它就用了七八年。去年元月才开业,是继先施、永安、新新公司之后又一个大型百货公司,它们都在南京路上这一段不到一里路的街市。这楼里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很现代的。”杨安看着大楼一楼全是巨大的玻璃橱窗,橱窗里展示着商品做商业宣传。
杨安在扬州、汉口生活过,即使如此,看到这大楼,心中恍若隔世,竟然有些神思不属。小海子一双小手揪扯着杨安的耳朵喊道:“小安叔叔,小安叔叔,走了走了。”杨安这才收回思绪,跟着进了大新公司。赵剑眉带杨安、小荷专门乘坐了自动扶梯。之后又去了新新公司,在新新的六楼,杨安和小荷扶着玻璃墙,看着里面的“玻璃电台”,看着年轻漂亮的女播音员现场播着广告,他们觉着这些都好新鲜。最后还是在剑眉姐提醒下,这两个学生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在永安的西餐厅吃完午餐出来,杨安脚上的千层底布鞋也换成了系带的皮鞋,手里还提着新买的夏衣,最让杨安高兴的是剑眉姐给自己和小荷各买了一个可背可提的大帆布书包,既轻便大气又可以装很多东西。
在人流中行走,杨安看到先施公司壮观而又精致的外观问道:“剑眉姐,先施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剑眉答道:“它的名字来源于《四书》中的‘先施以诚’。”
“先施以诚?”杨安嘴里念叨着,似懂非懂。
“剑眉姐好有学问。先施以诚意思就是做事首先待人以诚,对吧,剑眉姐。”林小荷抢着说道。
剑眉淡淡地一笑,轻声道:“对,是这个意思,先施公司是上海第一家百货,年龄比你们还要大。这个公司有七层,建成于民国六年,建筑外貌是欧洲文艺复兴风格,算是南京路标志性的建筑之一。据说,永安的大楼也是参照它的风格设计建造的,也是欧洲文艺复兴风格。”
听到这里,杨安若有所思,又转头看了看南京路南侧的永安公司大楼,两栋楼还真是有点像“姊妹楼”,都有粗壮的腰线,楼顶都有塔楼,先施的塔楼渐高渐细是由方到圆的,永安的塔楼也是渐高渐细、却是方形的,高度还都差不多。杨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两栋楼外形线条多少与汉口俄租界、五国租界有些相似。回想对比大新的大楼,杨安觉着大新的外形线条简洁,好似一个白面书生,更多上一种现代气息,而对先施、永安的楼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带有一种优雅与傲慢。反正杨安似乎更喜欢后者。
下午,这一行六人逛了逛先施公司,看了一场电影。晚上准备在先施的东亚酒楼吃饭。
这天下午,赵剑眉的弟弟赵怀远早早地来到东亚酒楼预订了一个靠窗包间。上午接到父亲的电话,才知道是姐夫家来了重要客人,让他帮忙订餐并一同吃饭。同行而来的还有赵怀远大学的学长、赵益清教授的学生张一浦。
晚上,林小诚、赵剑眉一行六人来到酒楼的大堂询问赵怀远订餐的包间,在服务小姐的陪同下来到了包间。一见面,赵怀远与林小诚打招呼后就叫道:“姐,我们都等你们半天了,有没有带什么礼物。”
“小远,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姐让你帮点小忙,就要这要那的,这些年姐白疼你了,给!这是姐夫和我为你选的腰带,永安的美国货。”
赵怀远向姐夫、姐姐道了声谢,像小孩一样高兴地接过了小礼盒。
大家打着招呼还未入座,门口传来赵益清教授的声音:“还给怀远买了礼物,有没有老爸我的礼物?”
“有,老爸。我们给你买了一件新款的衬衣,回头给您,我们尊敬的赵教授。”
赵益清回道:“都当妈妈了,还没个正形。”
小林海也快速地粘着了舅舅,赵怀远抱着小海子,给他剥先前买来的糖炒栗子。
第三章 局势
在包间里,大家打着招呼,好不热闹。在这里,除了林海最受欢迎,林小荷的表现无疑是最可爱的,落落大方,一米六七的个子,身材有些单薄,人如其名,犹如初苞的荷花,婷婷玉立。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氛围,杨安似乎也受到感染。跟着小荷后面打着招呼说着话,虽然没有小荷那么大气,脸上却也有了一些温度,让人感觉不再像以前一样是一张清冷、寡淡、无味的书生白脸。
福伯早已留意这些,落座后回想杨安这两天的变化,心中甚是开心和满意。心想回去以后大家也一定都会满意这次安排,或许经过这一次上海的行程,林家终会捂热这块冰冷的石头,让他真正回归这个家庭。福伯想到当年十一岁的杨安随母亲来到林家,因为父亲的死受到刺激,像个小哑巴冷淡得厉害,一直寡言少语。但是,小家伙却还听话,学什么都能沉静、吃苦,上手还快,连书香门第出身的林夫人周氏对此多次大为赞赏。一年前,周氏向杨安母亲提出杨安、林小荷订亲的事情,这才阴差阳错地导致了杨安的出走。福伯作为林家的一员,真心地希望这两个优秀的孩子能够走到一起。
张一浦与赵益清一家颇有缘份,早已熟悉得如一家人。到政府部门工作已经有些年头,早熟的张一浦已是人精,明显地看到杨安与大家温度的差距,微微察觉林小诚夫妻、福伯认真地对待杨安的态度似乎有一点蹊跷,心忖起来:林小诚、林小荷是兄妹,从福伯的小翼一看便是下人,只是很受尊重和信任,和家人一样,那么这个杨安和林家这些人是什么关系呢?
张一浦看着杨安,这个学生将近一米七的个子,身材略显单薄,长了个过于白净的娃娃脸,面相让人看着绝对比实际年龄要小不少,有些孤傲冷淡,接人待物之类的怕是要比同龄人差上不少。张一浦也是穷苦出身的人,也有自己的傲慢,虽然有点看不起这个“书生”模样的小家伙,却也有意无意地“关心”起这杨安与林家的关系来了,不知怎么着就在心中与这个问题暗暗较上了劲。
大家全都落座。坐在最里的赵益清问着女儿今天一天的行程,女儿回答逛了逛四个百货公司、照了相、吃了西餐等等。听着赵剑眉的回答,福伯想,少爷开诊所,诊所不能老是歇业,所以集中一天多玩一玩多买点东西。“老哥,今天走这么多路累么?”听了女儿的介绍,赵益清对身边的福伯问道。
“还好,还好!谢谢关心!六七十岁的人了,跟他们年轻人是没法比了。”福伯觉着赵益清没有一点教授的架子,感激地回应。
赵益清当起了东道主,给大家说起了南京路上“四大百货公司”的故事:“民国四年,广东华侨马应彪来到上海筹建先施。在上海考察后,公司高层吩咐随行人员到各个路口统计行人流量,每经过一人,就往坛子里放一粒豆子,根据调查结果,选定了现在的位置。而民国六年,马应彪的老同乡、老伙伴、老对手郭氏兄弟二人也跟进到了南京路,也用数豆子的老办法选址,结果这亲兄弟在南京路南边,并且就在先施的对面租地建起了永安公司大楼。”
“据说,这两家公司建塔楼时还有些故事,先施听到永安正式上马,便派人暗中‘调查’,当了解到永安的楼层比先施高一层后,就连忙将原来设计的五层改为七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永安这两兄弟同样天天派人打听对方的情况,得知先施加层后,就决定在楼顶建塔楼,这样对设计改动小,成本增加少,工期还快,塔楼塔尖的高度还远远超过对手。他们起名绮云阁,意思就是楼高绮云。先施一得到这个消息,当即决定,来吧,加个塔楼还不简单,你永安叫绮云阁,我就叫摩星楼,你只是挨着云,我却可以擦着天上的星星,看看谁的高。”
“先施、永安这对老伙伴、老对手从建楼时就搭台比武,开业后也一直竞争,这些年他们都挣得盆满钵满。他们究竟谁是螳螂、谁是蝉?谁也不清楚,但他们的商业智慧、商业信誉,却在上海乃至东南亚商界传为佳话。这先施还是第一个招女售货员的,开创了不少商业先河,后来才是新新、大新。”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都惊叹四大百货公司传奇故事,被他们的商业智慧和成功所折服。
这时,赵益清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张一浦和儿子问道:“一浦、小远,自7月中下旬以来,上海来了不少北方的难民,有时候还会看到有人举家夜宿街头。政府有没有什么得力的举措。”
张一浦答道:“北平事变爆发,引发了难民潮,大量难民涌入上海,市政府也感受到了极大压力,曾致电江、浙两省,希望他们能劝阻和收容一部分逃难的民众。”
“上海是个国际化大都市,人口本来密集,难民涌入,人口迅速膨胀,住宅和粮食都是大问题,若再有人持续涌入,粮食供应一旦出现问题,将引发本市民众的恐慌。难民进入上海,居无其所,政府在粮食和生活必需品供给上也有困难,影响国际观瞻事小,解决民生问题才是大事、才是根本,这是政府最大的担忧。”
听到这些,包间的气氛顿时压抑起来。
看到氛围的变化,张一浦话锋直转继续说道:“市政府从七月以来对此作了很多努力,8月1日,《申报》发布公告启示,受各界委托代收救国捐,9日,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上海市社会局为统筹当前救济事业,专门组建上海市救济会。目前,上海市政府、本市救济委员会一直在努力工作,全市计划成立收容所达20余处,以后或会好些吧。”
赵益清说到了前日下午发生在虹桥机场的日军挑衅事件,谈到日军被击毙一事,赵益清对机场保安团的行动大为赞赏,同时也露出满脸的担忧。
张一浦明面上是上海市政府的一个小科长,是一般工作人员,实际上也是军统上海站二组副组长,他已经知道国民政府日前将派**德式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进入上海市区预设阵地的消息,因为上级已通知他们做好相关情报保障工作。但是,对于军事机密,自然是缄口不言。
张一浦思忖着当前的困局,脸色凝重起来。对于上海的局势,他也十分担心。7月24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以军事演习士兵失踪为由,向中国方面提出进入虹桥机场检查,被中方拒绝。“七七事变”刚刚发生14天,日军这是要干什么,想在上海引发战火吗,小日本是要华北、上海两线作战吗?8月6日前后,军统方面已发现日本放弃武汉至上海长江沿线的利益,开始紧急撤侨,这本身就很诡异,也是准备开展军事斗争的征兆。最新观察和情报发现,今天(8月11日)中午,日军从佐世保开来的第二舰队所属舰艇16艘驶抵上海,随舰队而来的陆战队2000名随即登陆,这是非常明显的战争信号。根据前期秘密侦察掌握,截止目前在虹口、杨浦驻扎了6个大队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加上其他部队至少有4000多人。其军事阵地以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为龙头,沿吴淞路到提篮桥南侧的黄浦江汇山码头摆出了一条长蛇阵,位于杨浦军工路的日本公大纱厂是其外围的主要军事据点。上海日军正规部队只有四千多人,但是上海日本商团的武装护卫人员数量庞大,难以估计,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退役的日军士兵和日本武士,其战斗力自然不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加之,民国二十年“一.二八”事变后,日军把虹口一带的据点早已用钢筋水泥建得固若金汤,还有日本海军随时可以将大量兵源输送到上海,随时可以用军舰大口径火炮进行火力支援,这在“一.二八”淞沪战争时已是不争的事实。德式师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斗力是强大,在轻武器方面已接近日军,但是在有火炮、舰炮、坦克、飞机等强火力支援的日军面前,这次战争会有多大胜算,还是难以预判战争的前景。在这个“拳击台”上双方的实力对比很明显,但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往往还有很多,这一次国府的战斗决心究竟有多大,即使是一个军统上海站的站长也不能得知,更不用说他一个小小的副组长了。在这一刻,连张一浦都有些茫然了,包间竟然宁静了下来。
第四章 情愫
窗外,上海的街市灯火通明,仍然是一片繁华,隐约传来《夜上海》绵柔的歌声。杨安心中忽地冒出了一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街犹唱后庭花”。其实,杨安并没有感觉到这是自己自傲的想法。在这种环境下,杨安没有想到自己也在这里享受着大上海的夜宴。
宴,还是一样的丰盛,玉盘珍馐。酒,还是流行的红酒,香味独特醇馥幽郁。
在林家,逢年过节,林家老爷子都会让小孩子饮少量黄酒,杨安、小荷在家都饮过温热的黄酒。小荷是女孩,每次饮的量很少,杨安是男孩,加之林家人都宠着他,只要母亲不管,都会饮不少。前几年,林家老爷子看着饮了几两黄酒的杨安,都会开心的说:“还是儿子好,小小的个子还能饮这么多黄酒。”小荷听后就嘟着嘴只喊“爷爷偏心眼。”
以前,杨安饮完黄酒,都不会有吃米饭和主食的想法,出门风一吹,顿生微醉的感觉,美美睡上一觉就好了。去年,出走到汉口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也和师傅喝过白酒,白酒太辣喉,像一串火流过喉、嗓、肠、胃,又容易醉人,醉后头轻脚重、脑胀头痛,这种感觉杨安确实不喜欢。然而从未喝过红葡萄酒,看着赵怀远开始斟酒,杨安心中跃跃欲试,但是冷淡的个性让他在表情上仍然如故。
福伯是北方人,又是练家子,酒量很好,年轻时好酒,常年外出护卫林修,已是老江湖,也知道喝红酒没有什么,想到杨安这两天的变化,觉得杨安都长到大人的个头了,心里对这个男孩竟生出了一种期待,这时对在斟酒的赵怀远说道:“怀远少爷,给小安、小荷一人来一杯洋酒。”赵怀远心如电转,迅速对福伯回应道:“好,福伯,您老叫我少爷就见外了,就叫我小远吧,这样亲切,嘿嘿。”赵益清看着儿子的表现满意地笑了笑。
酒水都已斟好,杨安、小荷、小海子面前还倒有一杯可口可乐。在白天的时候,杨安第一次看到电轨车车体上面可口可乐的广告。午餐的时候,杨安第一次喝这种饮料,也没想到是那么个怪味,但感觉真好,又甜又爽。
餐前关于局势的话题有些沉重,甚至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晚宴,在赵益清的欢迎辞中开始。赵益清竟然有意地用上海方言语调说了两句欢迎辞,大家都还听得懂,教授的热情与幽默让氛围一下好转过来。杨安眼神光顾着赵益清、林小诚和张一浦他们,学着端起高脚杯,轻轻地微微转动杯子,一次只饮一小口。林小荷饮酒的姿态十分优雅,半杯酒过后,竟然有微醺的样子,双颊酡红。
杨安看着对面剑眉姐身边的小荷,不知道她和剑眉姐小声说着什么,清丽脱俗的小脸上飘着红云,笑靥如花,娇美动人,让人怜爱。杨安怦然心动,竟然生起了一丝男女爱恋的情愫。这个半大的小男孩第一次心生这种感觉,那么美好、那么幸福,深深陶醉其中。然而,这种陶醉非常短暂,几乎是一过性的,这陶醉犹如夏末的凉风,一吹而过。这阵令人舒爽的凉风过后,心底竟不由地生起一阵自卑、自惭。在这一刻,他想到自己的出身,想到了当初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来到林家,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连白天有时都会觉得孤单寒冷。正是因为小荷的出现,犹如一只吉祥的小鹿跃到跟前,让他从封闭的内心找到了一线残存的童趣。在这之后的几年,他总觉得小荷是自己关闭的窗户中射进的一缕阳光,正是有了这缕阳光心里才会透亮。想到了如荷般纯洁的小荷,这时,杨安更加讨厌自己的冷淡,觉得自己内心太冷太暗。自从小荷进入他的生活,他总想着去改变这种冷淡。然而,每每想到改变时,心灵的底色又很快湮没了快乐的因子,他的心灵犹如深陷泥潭无法自拨。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的这种内心,他的内心既企盼阳光,然而面对阳光,却又有一种自惭自卑的感觉,这种感觉抵制着自己去生出那种男女爱恋的美好。这时,杨安心情没有了躲藏,没有了平静,竟然有一种自我压抑、难以喘息的感觉,神色顿时黯然。
福伯先前让赵怀远给杨安、小荷倒酒原本就有锻炼杨安的想法,想让杨安这小子多经历些人情世故。酒喝到这个时候,正好该让杨安出手了,福伯看向杨安,发现了他的神情变化,并没有停下对杨安招呼:“安儿,福伯已经感谢了赵教授他们这番盛情。来,你也敬敬酒,谢谢这番款待。”杨安站起来,从赵教授开始敬酒,神情有些局促喊了声“赵伯伯”,或许是一向寡言,或许是因为个性使然,或许是还未从刚才的压抑中回过神,杨安停了一两息时间才又说道:“赵伯伯,谢谢盛情款待!”杨安已是初中生,饮酒的辞令在林家还是见识过不少,由于杨安的个性,林家人从未对此刻意训练,顺其自然,这是杨安的第一次。
张一浦看到杨安这番表现,心中窃笑,即便是小地方来的,但也是初中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这小子的表现也太不经看了。其实,在这一刻,福伯和小荷二人满是惊喜,眼睛感觉一亮。之后,杨安的敬酒辞令虽然还有点生涩,但这个过程还算顺利。最后,杨安还端起酒杯对小荷说道:“小荷,谢谢你!”也许是站起来给大家敬酒,让杨安更加清醒,和小荷喝过酒,似乎有一种放下重物后的轻松。小荷端起酒杯,落落大方地向杨安示意一下,微笑道:“凿子,谢谢!”愉悦地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看着杨安敬过酒,福伯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个臭小子终于开始长大了。凿子是怎么回事,小荷怎么这样叫他?”餐桌上人多,福伯把疑问暂时放在了心里。
南京路上,四大百货公司这一段街市是最繁华的地段,而先施、永安这两栋姊妹楼无疑是这繁华街市上缀着的两粒明珠,两栋大楼精致的立墙上一排排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街市,几如白昼。结束晚宴的一行人,揖手告别,从这里坐着黄包车回家。杨安看着小荷挽着剑眉姐上了一辆黄包车,随后福伯让杨安带着小海子上了一辆黄包车,福伯和林小诚上了最后一辆车。小海子或许是累了,一上车就依在了杨安的怀里,杨安将小家伙搂得更紧了。看着街市上的行人,看着这繁华的街市,杨安回想起晚宴前的谈话,心中升起莫明的不安与担忧。回想起赵教授讲述“一.二八事变”导致数千家商铺受损,**五万之众竟有近三成伤亡,杨安不知这一次虹桥机场事件会不会引发战火?这繁华的街市会不会毁于战火?早在去年,在汉口杨安就听师傅讲过战争的残酷,行走在这繁华的街市,晚风让杨安更加清醒,这时他对繁华没有了新奇、没有了留恋,只有深深的担忧。
离家出走,让他更加感觉到家的珍贵。这次上海之行,更让他感觉到林家这个家庭的温暖,他不敢奢想对小荷的爱恋,但是他不想小荷身处不安全的境地,只有远离战火才能更加安全。杨安下定了决心,明天一定要找福伯说早点离开上海,他甚至还想让小诚哥和剑眉姐他们也离开上海,这样才能远离无情的战火,心灵才能更加安宁。一番思索,竟然让杨安生起一阵焦虑。带着焦虑,杨安一行的车影消失在这段繁华的街市。
第五章 战端开启
8月12日早晨,或许因为前一天逛街累了,大家起床都晚一点。这天的早餐略迟一些,杨安最后一个进来,主动地向大家问早上好,好象换了一个人。福伯感觉这个早晨实在是太美好了,因为他看到了期待中的杨安。杨安对福伯说道:“福伯,我想我们是不是早点回家。”
“杨安,这两天不是挺好的吗?刚来就想家了。”剑眉姐抢着问道。
“剑眉姐,不是的。剑眉姐,不对,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我是想,我是想上海的局势这么紧张,也许就要打仗了,也许现在上海不安全。剑眉姐,我想你和小诚哥、小海子,我们大家一起回扬州避一避,等上海的局势清楚了,确定不会打仗了,你们再回来,好不好?”杨安着急地说道。
看着杨安着急的样子,听到杨安说出的话语,福伯一阵惬意,心想:“这下,这小子终于成为林家人了,都会为大家安全着想了,小儿子长大了。”
“打仗的事,自是国民政府的事,是军队的事,你操心有什么用。会不会打起来还说不定。来了就多玩几天。”剑眉姐说道。
吴妈是剑眉姐的奶妈,后来跟着过来照顾这一家人,附和着说道:“就是,就是,来了就多玩几天。”
这段时间大学放假,赵益清一早就赶了过来,一进门就作报告:“大家听好了,**德式师到上海了,他们昨晚、也许是今天凌晨赶到上海的。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有好多**士兵,据说是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一.二八事变’那回就是他们出战的。”
虹桥事件后,战争的阴云笼罩着大上海。**精锐开进上海,无疑带来了战争风暴即将降临的气息。得知**精锐抵达的消息,敏感的杨安心中更添一分不安与焦虑。
“看来,国民政府是下决心与上海的日军开战了。不过也说不定,也许只是为了防范日军借虹桥机场事件滋事。再说,打起来,也不会影响到租界,外国人也会干预中日之间的军事摩擦。”赵益清说到国民政府的决心时眼睛一亮,而说到外国人的干预,眼神都有一种可以察觉的黯然。
在剑眉姐和赵教授的挽留下,杨安和福伯决定暂时先留下来观察两天上海的形势。
其实,赵益清教授还不清楚黄浦江上的情况。8月11日,已有20余艘日本海军巡洋舰、驱逐舰抵达黄浦江,在中国的河流里巡航。在黄浦江与苏州河交汇处有一栋红楼,它是日本领事馆。在它前面的江上码头,已经有日本海军的舰船驻锚停泊。这么多军舰驶入黄浦江,是上海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这无疑是日军向上海政府、国民政府展示其海军强大的力量,也已经向中国方面表明了其战争的决心。就在8月12日又有日舰5艘进入吴淞口。至此,在黄浦江和长江的日舰已增至31艘。此外,还有9艘日舰停泊于吴江口外海面,其中包括航空母舰1艘。日军在沪海军陆战队也增加到5000人以上。**已经分析出日军开始增兵上海。如果赵益清知道这些详细的情况,他的分析就不会这么平静了。
8月12日凌晨,**精锐德式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开进上海。上海居民一早醒来,看到街头遍布**士兵。**身着卡其色军服,头戴德式钢盔,看到这些,上海民众一阵惊喜。**受到上海各界夹道欢迎,上海市爱国救亡团体纷纷派代表到**驻地慰问。此时此刻,民众的心理却又十分复杂,他们既有欢迎自己的军队进驻上海的喜悦,同时又担心战火会波个人。
然而,在这貌似热烈的氛围下,上海的气氛越来越怪异,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多的民众提前感知战争真实到来的气息,以至于发生了战争的恐慌。的确如此,一觉醒来,看到满街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带来的不仅仅是惊喜,也带来了惊慌。因为,接连发生的“7月24日日本水兵失踪事件”、“8月9日虹桥机场事件”让上海的民众已经十分紧张,上海民众内心已经脆弱得犹如惊弓之鸟。
7月24日晚,上海日军以一名水兵失踪为名,在城中大肆搜查。在天通庵、横浜路等相关交通要道,在坦克车的支援下,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端起三八大盖,对着经过的黄包车、汽车进行盘查。面临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被检查者无不惊恐万分。这一事件与7月7日的北平事件何其相似,“七.七北平事变”就是宛平城外日军士兵短暂失踪而引发的战火。这次水兵失踪没有多长时间,上海局势骤紧,次日大批闸北居民,携带家中值钱的物件拖家带口地逃离。这次恐慌很短暂,因为日军这名失踪士兵很快在当地妓院找到,四天后逃离的居民又纷纷回到自己的家园。即使是一场虚惊,也在居民心中深深地留下了恐慌的阴影。
8月12日,看到这满街的**,民众已经确认了最不想确认的事实,这见鬼的战争风暴这次是真的又要降临了!
面对战争,个人实在是太过渺小,个人犹如飞蛾,战火随时都会湮没飞蛾。战争残酷无情,随时都会给予卷入战争的民众以毁灭。时隔五年,闸北的建筑上仍有上次“一.二八事变”战火的痕迹,至今仍然触目惊心。看到这些曾经的战争印迹,上海民众犹如看到身体上创伤愈合后留下的狰狞瘢痕,都会心生一种后怕,想到战争的残酷让他们的后背不由地直冒冷汗。即使是故土难离、家园难舍,但是求生是人的本能,大多数上海民众还是坚决地选择了逃离战火。然而,战争究竟会在何时何地爆发,灾厄会不会降临在自己和家人逃离之前,这个不确定性,让人产生恐慌,实在让人感觉太过恐惧。这种恐慌,是一种烈性传染病,它会快速传染,很快就席卷上海公共租界以外的华人民众居住区。
这一天临近中午,闸北一带的形势骤然紧张,突然出现了混乱,宝山路、宝兴路、虬江路、北浙江路、北河南路一带,上海居民携老扶幼纷纷举家向公共租界方向逃去。一些路段,几乎被逃难的民众堵塞了道路。午间,谣言四起,在上海坊间引发恐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区域更多民众逃向公共租界,出租汽车、黄包车几乎被闸北外逃的居民包租一空,车上满是箱笼,苏州河北的街区人与车熙熙攘攘,如潮水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然而,跨越苏州河通向南面租界的各个要点,均有英美驻军和万国商团所把守,交通被阻断,逃难的居民被阻于苏州河北岸,难民多得数不胜数。
苏州河,是上海民众最熟悉的河流,对有的人来说甚至是熟视无睹。平时,她是一条贫富的分界线,线这边是贫穷,线那边是繁华。如今,她是一条战火的分界线,线这边是战争,线那边是和平。难民没法进入租界,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焦急地等待,承受无尽的煎熬!
后来,上海红十字会与英美租界当局多次交涉,闸北难民才得以进入公共租界。闸门打开,难民如潮水般涌入租界,随处可见难民身影。
8月12日晚,王敬久八十七师进到杨树浦以北地区,拟由北向东南方向进攻日公大纱厂日军。孙元良八十八师进至日控制的虹口西侧的上海北站,准备进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京沪警备军所属各部全部进入预设攻击出发阵地,随时准备全线出击。在此同时,增援日舰也不断抵达上海黄浦江及附近水域。
8月12日15时,日驻上海领事馆向中国代表和英、法、美、意等国外交官控告中**队违反《一.二八停战协定》单方进入上海,上海市市长俞鸿钧坚决反驳。四国外交官害怕战火威胁其利益,电告国民政府,建议改上海为不设防城市。对此,国民政府下达了暂停进攻的命令,错失了集中优势兵力分割围歼日军的先机。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上海恰逢夏季第二场台风。这天,大上海的上空乌云密布,大雨滂沱,雷电交加。黄浦江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对期盼和平的上海民众来说,战争的阴云虽然早已感知,但还是希望战争的恶梦不要如这夏日的雷暴一样降临。即使这恶梦降临,民众也希望它如这夏日的雷暴与台风会很快消散,还民众以晴天。可是,战争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8月13日上午刚过9点,日本海军陆战队一个小队约七八十人,全副武装自北四川路日本小学出发,在虬江路口横滨桥,以轻机枪向上海保安部队扫射,企图穿越淞沪铁路冲向宝山路,上海驻防保安队和警察,当场予以坚决而猛烈的还击,一柱香的功夫,日军被击溃。这天上午,日军海军陆战队还从司令部出发,先行抢占了粤东中学、爱国女校等军事要点,下午3时许向八字桥进攻,八十八师一部提前在此处设立阵地,被动接敌开火射击,八字桥一带先行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音,战火正式开启。下午3时50分,日军以军舰巨炮向闸北炮击,炮弹爆炸的声音响彻闸北,闸北青云路、西宝兴路多处起火。同时,江湾新市区也遭到日军舰炮炮击。
战端开启后,上海闸北、虹口、杨树浦、南市和近郊一带直接暴露在日军炮火之下,后知后觉的民众纷纷逃向苏州河南租界方向。爱而近路以北、老靶子路以北的交通要道,因为日军前出布置阵地,用沙袋设置战斗街垒,布置兵力加强警戒,业已断绝交通。上海市救济委员会紧张工作,组织车辆到苏州河北收容、转移难民,各收容所人满为患,大量难民露宿街头。
战端终于开启,战争的恐慌全面降临,即使是公共租界的街市,行人步履似乎也更加匆忙。14日上午,上海的上空响起飞机的轰鸣,接着长江口和虹口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音。14日下午,上海驻军全力调度精锐部队围绕上海虹桥日本海军陆战队设立的军事据点,发动全面猛烈进攻。
第六章 轰炸出云号 一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上海《申报》等各大报纸发表《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其原文如下:
“中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
近年来,中国政府及人民一致所努力者,在完成现代国家之建设,以期获得自由平等之地位;以是之故,对内致力于经济文化之复兴,对外则尊重和平与正义,凡国联盟约,九国公约——中国曾参加签订者,莫不忠实履行其义务。盖认为“独立”与“共存”,二者实相待而相成也。乃自九一八以来,日本侵夺我东四省,淞沪之役,中国东南重要商镇,沦于兵燹;继以热河失守;继于长城各口之役;屠杀焚毁之祸,扩而及于河北;又继之以冀东伪组织之设立;察北匪军之养成;中国领土主权,横被侵削。其他如纵使各项飞机在中国领土之内不法飞行,协助大规模走私,使中国财政与各国商业,同受巨大损失;以及种种毒辣之手段:如公然贩卖吗啡、海洛英,私贩枪械接济盗匪,使中国社会与人种,陷入非人道之惨境。此外无理之要求与片面之自由行动,不可胜数。受一于此,已足危害国家之独立与民族之生存,吾人敢信此为任何国家任何人民所不能忍受,以迄于今,吾人敢言中国之所以出此,期于尽可能之努力,以期日本最后之觉悟而已。及至卢沟桥事件爆发,遂使中国几微之希望归于断绝。
由于日本大举扩张天津驻屯军,且屡于辛丑条约未经允许之地点施行演习。日本此种行动,已足随时随地引起事变而有余;而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深夜,日本军队竟于邻近北平之卢沟桥,施行不法之演习,继之以突然攻击宛平县城。我守土有责之驻军,迫而为正当防卫;我无辜之人民,于不意之中,生命财产毁于日本炮火之下,凡此事实,已为天下所共见。
日本之行动有深足注意者,即其口头常用就地解决,及不欲扩大事态之语调;而其实际,则大批军队及飞机、坦克车,以及种种新战争利器,由其本国及朝鲜与我东北,源源输送至河北境内。其实行武力侵略,向我各地节节进攻之事实,绝不能为其所用之语调,所可掩蔽于万一。
中国政府于卢沟桥事件发生后,犹以诚意与日本协商,冀图事件之和平解决。七月十三日,我外交部曾向日本大使馆提议双方及时停止军事行动,而日本未与置答。七月十九日,我外交部长复正式以书面重提原议,双方约定一确定日期,同时停止军事动作,同时将军队撤回原驻地点。并曾声明:中国政府为和平解决此次不幸事件起见,准备接受国际公法或条约所公认之任何处理国际纠纷之和平方法,如双方直接交涉,斡旋,调解,公断等等。然而以上种种表示,均未得日本之置答。
于此之际,中国地方当局为维持和平计,业已接受日本方面所提议之解决办法。中央政府亦以最大之容忍,对于此项解决办法,未予反对。乃日本军队于无可借口之中,突然在卢沟桥、廊坊等处,再行攻击中**队,并于本年七月二十六日致哀的美敦书,要求中**队撤出北平。此则予双方约定解决办法以外,横生枝节,且为吾人所万万不能接受者。
于期限未至之前,以猛力进扑中国文化中心之北平,与中外商业要枢之天津。南苑附近,我驻军为日本轰炸机及坦克车所围攻,死亡极烈;天津方面,人民生命横遭屠戮,公共建筑、文化机关以及商店、住宅,悉付一炬。自此以后,进兵不已,侵入冀省南部,并进攻南口,使战祸及于察剩凡此种种,其横生衅端,扩大战域,均于就地解决及不扩大事件语调之下,掩护其进行。
当此华北战祸蔓延猖獗之际,中国政府以上海为东方重要都会,中外商业及其他各种利益,深当顾及,屡命上海市当局及保安队加意维持,以避免任何不祥事件之发生。乃八月九日傍晚,日军官兵竟图侵入我虹桥军用飞机场,不服警戒法令之制止,乃至发生事故,死中国保安队守卫机场之卫兵一名,日本官兵二名。上海市当局于事件发生之后,立即提议以外交途径公平解决;而日本则竟派遣大批战舰陆军以及其他武装队伍来沪,并提出种种要求,以图解除或减少中国自卫力量。日本空军并在上海、杭州、宁波以及其他苏、浙沿海口岸,任意飞行威胁,其为军事发动,已无疑义。迨至昨(十三)日以来,日军竟向我上海市中心区猛烈进攻,此等行动,与卢沟桥事件发生以后向河北运输大批军队,均为日本实施其传统的侵略政策整个之计划,实显而易见者也。
将使中国于危急存亡之际,尚不能采用正当防卫之手段。须知此等停战协定,其精神目的,即欲于其地点内双方各自抑制,以期避免冲突,不妨碍和平解决之进行。若一方自由进兵,而同时复拘束他方,使之坐而听受侵略,此为任何法理任何人情所不能曲解者。
中国今日郑重声明,中国之领土主权,已横受日本之侵略;国际盟约,九国公约,非战公约,已为日本所破坏无余。
此等条约,其最大目的,在维持正义与和平。中国以责任所在,自应尽其能力,以维护其领土主权及维护上述各种条约之尊严。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日本苟非对于中国怀有野心,实行领土之侵略,则当对于两国国交谋合理之解决,同时制止其在华一切武力侵略之行动;如是则中国仍当本其和平素志,以挽救东亚与世界之危局。要之,吾人此次非仅为中国,实为世界而奋斗;非仅为领土与主权,实为公法与正义而奋斗。吾人深信,凡我友邦既与吾人以同情,又必能在其郑重签订之国际条约下各尽其所负之义务也。”
至此,国民政府正式宣告“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这标志着国民政府正式进入抗战。
8月14日早晨,保姆吴妈已做好早点,大家围在餐桌上。杨安一边喝着粥,一边剥着馒头喂给坐在腿上的林海吃。
“海子,自己坐椅子上,安叔喂的方便些”,剑眉姐把一把椅子轻轻地放在杨安左侧,轻声说道。
“没事,没事,这样挺好。”杨安说道。
林海扭了扭身子下来,乖巧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赵益清拿着几份报纸进来,略有激动地说道:“国民政府发布《自卫抗战声明书》,终于正式向日本宣战了。”赵益清教授手里还拿着两份《字林西报》,从报上获得了不少中日双方的军事信息,分析着个人对局势的一点看法。
赵益清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教授,作为一名高级知识分子,虽然平易近人,但内心还是十分高傲的,尤其是深藏的民族自尊。居住在租界,赵益清这些年享受着租界这份虚浮的繁荣与安稳。然而,早年出国留学的他,自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正是因为有了见识,才更多了解到中国的贫弱与屈辱。近几十年,中国所受的屈辱何止是租界,实在是太多太多,尤其以日本强加为甚。日本,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崛起的时间并不长,然而,这小日本就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恶狼。中国有多少尊严丧失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中日签订了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九.一八事变”导致中国失去了整个东北,“北平事变”仅仅发生了一个多月,中国又失去了大片国土。在日本的铁蹄下,中国已经分崩离析,还有多少尊严和土地可以失去。从《字林西报》得知黄浦江上日舰的情况,赵益清的心情一阵沉重。如今只有奋起反击,只有全面抗日,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赵益清在心中呐喊。因此,看到国民政府发布《自卫抗战声明书》,赵益清久久不能平静。
福伯说:“也许局势不会象报纸上讲的这么乐观,要不然东北怎么给日本人占了,北平也丢了。”
“这次不一样,国民政府是下决心打了,下决心抗战了。再说上海就这么点日本海军陆战队。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两三万人的德式师,是精锐,还对付不了。京沪铁路已被政府完全征用,用于输送部队。”赵教授回应,“再说,上海还有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允许这样打下去的。”
福伯说:“日本人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两人说了会,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福伯看着外面雷电大雨天气,转首对林小诚说:“少爷,我们还是按昨天说好的,下午天气好些了,还是去看看火车票,准备准备回老家了”。
因为到火车站要过苏州河,那边是中日双方的交战区域,林小诚忧心地对福伯说道:“那边还在打仗,福伯一定要小心、要注意安全。要不,就留在租界吧。反正国民政府因为战事已通知学校暂不开学,留下来对杨安、小荷也没有什么影响。”
福伯看了看杨安和林小荷,轻轻地摇头作罢。
赵教授似乎有点意外,热情地挽留道:“来上海一次也不容易,小荷、杨安也是第一次来,还是多住几天。”
福伯连声道谢,并连声说道:“昨天和少爷、少奶奶说好了的,以后还有机会。”
午饭后,福伯在街上叫了辆人力车去火车站看看车票。剑眉姐说要再给小荷、杨安一人买支自来水笔。林小诚交代了一声:“注意安全”,留在了诊所。杨安背着小海子和小荷、剑眉姐出了门。
离开先施百货商场,剑眉姐说带杨安、小荷去看一看上海的外滩。从先施出来,不知什么原因,杨安并没有满怀得物的喜悦。小荷身着学生套装,依然像一只小鹿般轻快地迈步前行。很快,他们到达了外滩。在下午出来的这一路,杨安发现南京路上的行人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很多。他想,这随处可见的人一定是从闸北逃难而来的。对此,杨安心生怜悯之情,希望这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
8月14日上午开始,**空军不顾上海台风来临,不顾每秒20米左右的风速以及雷雨等极其恶劣的气象条件,出动数十架次飞机,先后对虹口日本海军司令部、日公大纱厂、汇山码头和吴淞口、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进行了六轮轰炸。公大纱厂区域部分目标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从上午到下午,这些地方都传来一阵阵巨大的爆炸声,还有一阵阵日军防空炮火的声音。日军以“出云号”巡洋舰为旗舰,有近20艘巡洋舰、驱逐舰巡航在黄浦江上,还有几艘巨舰停靠在黄浦江与苏州河交汇处的汇山码头,是非常容易识别的军事目标,自然是轰炸的重中之重。因为大风的因素,长江口附近停泊的日军航母上的飞机根本不能起飞应战,日军在上海几乎丧失了制空权。黄浦江上的日舰数百门防空炮火,发射数以万计的炮弹,在天空中形成密集的火力网,防空炮弹在空中爆炸,密布一阵阵黑云般的弹幕。双方的战斗甚是火热。
苏州河以北的难民进入公共租界,有不少人流浪到外滩,看到汇山码头水域激烈的战斗,身为逃离家园的人,对日军更是痛恨至极,自然密切关注着这激烈的战斗,纷纷聚集在外滩“看热闹”。“从众效应”让本地人、难民和部分外国人陆续集中到外滩,成为这一水域战斗的看客。他们兴致勃勃,看到中国空军轰炸汇山码头、轰炸江上日舰的雄姿,激发了中国民众的爱国热情,不管空袭战果如何,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终于看到了小日本挨揍的场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观看的兴致以至于一轮轰炸结束后,还聚集在外滩不肯离去,企盼着下一轮轰炸的精彩与解气。
第七章 轰炸出云号 二
下午四点多钟,杨安一行四人步行到南京路的尽头,来到外滩路。外滩路是一条沿江而建的景观大道,从南京路过来这段路面正处于黄浦江的一个巨大的转弯处。在这里,杨安、小荷看到了横在面前的黄浦江,他们按剑眉姐的介绍向北望去,只有六七百米左右就是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口。再往前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江上有许多巨大的军舰停泊或巡航。
在苏州河汇入黄浦江的入江口东侧有一个码头,它是日本株式会社邮船码头,码头的北面就是日本领事馆。在那个码头停泊着一艘巨舰更加引人注意。它是一艘一百二三十米长的双桅巨舰,舰首三分之一处是高高的舰岛指挥楼,有三个高大的烟囱,舰首立着一个高高的旗杆,上悬的太阳旗异常醒目,宽大的舰体上林林总总地密布着各型巨炮。这就是日本的旗舰“出云号”巡洋舰,只是很多人对此并不了解。
在外滩路上,目睹江面上的那些日军军舰,上海民众心情异常复杂,仇视地目光聚焦着那军舰驻泊的方向!
看到这些,杨安心里不平静起来,日舰就这么闯进我们的家园,毫无顾忌地停泊在我们的家园,随时准备用猛烈的炮火蹂躏我们的家园,而我们却是毫无办法。想到这里,杨安恨恨不已。
杨安思绪未尽,空中传来飞机轰鸣的声音。有民众惊喜而自豪地高喊:“是飞机,我们的战机来了!”杨安和外滩路上的民众一样循声抬头望去,然而眼睛却看不到飞机的身影,显然飞机还在乌黑的云层之上。听着轰鸣的声音,杨安心中一片期待。
日军旗舰“出云号”巡洋舰停泊在日本领事馆前日本邮船会社码头,这个码头就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口东侧,与这个码头邻近的外滩区域和租界区域无疑将会成为战时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外滩上的民众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种危险,仍然意兴盎然地观看着这场激战。
日舰早已是万炮齐鸣,天空中一片火光与黑色烟幕形成了密集的弹幕。看到这一幕,杨安心中也是深深地担忧。
突然,一架飞机从低矮的云层中俯冲而来,外滩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由于距离不远,人们能清晰地看到飞机上喷涂的青天白日标志。这架飞机很快进入密集的弹幕,似乎要被防空炮火爆炸的火光和黑烟包围。这是杨安第一次看到飞机作战,竟然没有想到是如此的凶险!看到这里,杨安听到有人惋惜地惊叫:“完了,完了,要被鬼子的炮火打下来了。”“小心,小心,注意鬼子的炮火!”……。剑眉姐、小荷也发出了担忧的惊呼。在这些惊叫声音此起彼伏,还未结束之时,只见那飞机机头一昂,向远处云层盘旋高飞而去。
显然,这架飞机只是一次突破云层的侦察或试探。因为云层遮挡了飞行员的视线,飞行员在这次从云层突袭俯冲的短暂时间内也无法瞄准和锁定日舰进行轰炸,为了不浪费有限的炸弹,只能将这一次突袭作为侦察或试探,却没想钻进了弹幕。抑或是一次先行计划的侦察与试探,飞机没有投弹,而是带弹爬升,飞机发动机的轰鸣更加低沉,机尾窜出一阵浓烟,带弹爬升更影响了速度,爬升的速度明显慢于俯冲。看着日舰上炮口射击的闪光,看着弹幕中的飞机,大家以为飞机会被日舰防空炮火撕碎,都为这架飞机捏了把汗,看着又一阵弹幕在飞机附近爆炸,“观众”的心很快再次揪了起来,好多声音叹息:“完了,完了,完了……!”
杨安感觉防空炮火的弹片或许早已击中飞机的外壳,只是不足以让其坠落,这飞行员真是够拼命的!心中升起无限敬意!飞机侥幸脱离弹幕范围,外滩的“观众”明显松了口气。
又一架飞机钻出乌黑的云层,只是没有刚才那架飞得那么低,看着飞机下了两只黑蛋,黑蛋在空中划出了美丽的弧线坠下,两只黑蛋飞行轨迹弧线延伸的势头正对着那艘巨舰的中部,眼看一定会命中日舰,“观众”心中满是惬意,顿时觉得那弧线是格外美丽!黄浦江边响起了响亮的吼声:“好!好!好!……!”大家跳跃、欢呼起来。其实,大家并不知道这就是日军的旗舰“出云号”巡洋舰,若是击中它将对局部战局产生重大影响。可是,炸弹并未在舰体上爆炸,大家看到正对舰体的略远处水面向天上冲出巨大的水柱,三四秒钟后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又是一阵叹息声音发出!原来,受距离较远影响,视线上形成了的错觉,大家误以为炸弹落下的美丽弧线正对巨舰,其实是对准了舰体的远处。
飞机的轰炸引起了江面上日舰的“骚动”,驻泊的军舰纷纷启动,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在江面上巡航避弹。
在大风的恶劣气象条件下,飞行员冒着被防空炮火击中的危险,快速突破云层,快速估算炸弹飞行轨迹的提前量,要想一击中的是何等的困难!飞行员的冒险精神与牺牲精神,让“观众”折服。
上天总是公平的。大风,这恶劣的飞行气象条件,使得长江口海域日军航母上的飞机完全不能起飞与降落,看似战争的天平短时间偏向了中方,中方占据了制空的优势。然而,成立仅仅五年时间的中国空军,一直在2300米高度以固定的航速对固定目标进行投弹训练。这次,他们突破密集的防空炮火,飞行员在极短的时间内估算大风的影响,让炸弹命中敌舰,简直是难于登天。因此,命中目标多半是技术加运气,这一轮轰炸注定难有大的作为。
上海外滩上的“观众”似乎都忘记了身边的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方的天空。杨安双手手指在胸腹前交叉而握,小海子坐在他的双手上,两只小手搂着杨安的脖颈,二人身体侧向对着北方,分别偏转着头,注视着天空的战斗。小海子竟出人意料的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观看。
第八章 意外事件
这一架次飞机未中敌舰,“观众”自然又是一阵叹息。这一阵叹息,没有让大家意兴阑珊,反而让大家意兴更浓,因为大家都十分期待小日本真正地挨揍!大家都十分期待日舰被中国空军投下的炸弹命中、舰沉黄浦江!
这时,又一架飞机从云层钻出俯冲而来,那艘最大的舰只仍然是最突出的目标。
前面两架次飞机是沿长江方向飞来,由西向东俯冲,早已是日舰防空炮火防范的主要方向,飞机是穿越弹幕进攻。
这架飞机显然是有备而来,它是先飞到这段江面的东方,由东向西俯冲,避开了日舰防空炮火防范的主要方向。只见这架飞机一个漂亮的俯冲突入,下了两只巨大的黑蛋,因为炸弹投下,重量大幅减轻,飞机快速盘旋爬升,迅速地脱离了日舰防空炮火的范围。两只黑蛋划着美丽的弧线,朝着预定的目标袭去。“中了!中了!中了!……!”大家兴奋地跳跃着、喊叫着。两只黑蛋越变越大,“观众”似乎隐约听见风中传来巨舰上日军发出绝望的叫声,已经看到巨舰甲板上面一片小人影从中间向舰首、舰尾混乱地奔跑。两只黑蛋几乎擦着巨舰中部的舰舷落入江中,炸弹或许离舰舷只有数米或十数米,爆炸击起冲天水柱,甚至溅到巨舰的甲板上,接着很快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音。这是因为巨舰在朝着公共租界这段江面行驶而来,炸点距离“观众”更近。
“出云号”这艘日军巨舰三个巨大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加速行驶,企图以高速运动增加对方轰炸命中的难度。同时,它想行至公共租界这段江面,让中国空军的飞机投鼠忌器,不敢轰炸。因为,前期公共租界列强各方均早已知会中日双方,要求战火不得波及公共租界。中日双方都不想招惹到列强,避免波及租界也是双方军队早已明令禁止的事项。然而,战争具有的最大特性就是----不确定性。
在刚才飞机轰炸“出云号”的同时,另一架飞机轰炸了更远处汇山码头。这汇山码头距离南京路东头的外滩路目测都有五六里远,巨大的火光伴随浓烟升起,向大家自豪地宣告击中敌军目标,只是目标的重要等级无法得知。上海人都知道那远远的码头依稀可见,就是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汇山码头。这次爆炸声音几乎连着前面一架飞机的投弹爆炸声音传来。前面炸弹与巨舰擦舷而过,让大家心生很大遗憾,就这一两秒钟,很快汇山码头上的目标被炸,一样是兴奋与激动,这兴奋与激动甚至掩盖了刚才的遗憾,外滩欢呼声高起,传来一阵又一阵叫好,真是痛快!中国民众看到了期望中的胜利了,即使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
在“出云号”旗舰舷侧的爆炸及码头的爆炸声音间隔一两秒先后传来,杨安、小荷、剑眉姐心中极为震撼,他们没想到飞机投下的炸弹威力如此巨大,声音亦如雷鸣。小荷、剑眉姐发出了轻声的惊呼,小荷甚至抬手抓住了杨安的左臂。小海子似乎也受到了惊吓,身体一抖,杨安把小海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
这时,或许是因为杨安的敏感,心中顿生惊悸,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阵警觉也随之升起。
突然,一架飞机钻出云层,由东偏北方向冲着公共租界方向俯冲,显然还是冲着驶向租界的巨舰而来。这个方向先前是防范薄弱方向,已被飞机突入,险被炸弹命中,日舰因为先前经历危险,已有防范。日舰防空炮火凌空爆炸,飞机已经进入日舰防空弹幕的火光与硝烟之中,几乎要击中了飞机的底部,或许已经有大量弹片击中飞机机体,飞机在俯冲这短暂的时间内投下四个黑蛋,飞机快速爬升逃离防空炮火的魔网,犹如雄鹰盘旋穿透云层,杳无踪影。在飞机俯冲的惯性与大风的作用下,黑蛋脱离了飞行员设计的飞行轨迹,脱离了“观众”的设想,黑蛋的身影越来越大,划着四道美丽的弧线冲着杨安他们而来,冲着黄江江边的“观众”而来。
黄浦江边上的“观众”看到越来越大的黑影向自己飘来,人群响起一阵惊呼声。有的人被惊呆了,呆若木鸡一动不动,有人尖叫,有人准备逃窜,企图挣脱这注定的厄运。
杨安早先一小步产生了警觉,看到黑影还是很小,炸弹刚刚突显飘来的迹象时,极度的恐慌和求生的**同时在心中升起,杨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抱着林海,左手迅捷地拉着小荷右手大喊:“小荷,剑眉姐、剑眉姐,快、快趴下、快趴下。”赵剑眉、林小荷不知所以,但还是盲从地趴下。三人忙乱地趴下,赵剑眉挨着小荷、林小荷靠近杨安,头冲着西北方向,自己快速在二人右侧卧下,右肘着地,卷曲着右腿,右手将小海子的头捂在胸前,林海的身体搁在右腿上,左臂捂着小海子的身体,左手扶在小荷的肩部。三人还未完全准备好,外滩已是一片尖叫,混乱不堪。
刚刚趴下,杨安感到自己的脚被乱窜的人踢了两下。这时,杨安感到自己的左后背又被人狠狠地踢绊了一下,“扑通”,“啊呀”,一个大个子一个趔趄扑倒在三人的头前位置并叫唤了一下。突然,外滩岸上先后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音,杨安他们感到大地的颤抖。接着江面上传来两声爆炸。其中一枚炸弹就在南京路与外滩公路交汇的丁字路口附近的南京路上爆炸,这枚重磅炸弹可能重达数十公斤甚至上百公斤的炸弹,距离正对南京路口的杨安他们只有一两百米的样子。此时,杨安已经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耳鸣如蝉。林小荷、赵剑眉伏在地上发出大声尖叫,小海子受到惊吓,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第九章 惨烈 一
伏在地上的杨安、赵剑眉、林小荷三人没能看到爆炸的巨大火光。但是,爆炸的冲击波裹挟弹片、碎石、烟尘铺天盖地而来,第一阵是细小的弹片、碎石落到杨安他们身上,一阵疼痛传来。摔倒在杨安他们头部前侧的那个大个子发出了大声惨叫,而后又戛然而止。显然,他已被更大、更多的弹片和碎石击中,因为他挡在了炸弹弹片飞来的方向。接着,冲击波裹挟的烟尘气浪而来,杨安他们直感觉头发、衣服被吹起,鼻息间一阵烟尘、炸药的味道异常呛人。
这时,附近响起了一阵更大的惨叫,有人叫声还未完全发出,声音就已经终止。
在岸上两声爆炸过后,江面上接着传来两声巨大的爆炸声音。在四声爆炸声音先后传来过后,杨安他们三人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小海子的啼哭唤醒了杨安的心神。杨安心有余悸地抬起头看向了四周和天空,天空的飞机已经杳无踪影,飞机的轰鸣已经消失,防空火炮的爆炸弹幕火光与硝烟早已消散一净。因为,飞机早已全部飞走,日舰早已停止了炮击。杨安的耳朵还在如蝉般的鸣叫,他想剑眉姐、小荷、小海子也一定会如此。杨安感到危险已经解除,大声喊道:“剑眉姐、小荷,你们没事吧?”
“嗯,没事。”二人惊魂未定,听到杨安的喊叫,异口同声地回答。
杨安看着她们若惊鸟般地抬起头,先向四周看了看,一副异常震惊恐惧的样子。显然,耳鸣并不能妨碍他们三人听到周围的惨叫与呻吟。三人都爬了起来,林小荷的左小腿不知被谁踩了一下,一时竟然难以站立起来,还是在剑眉姐的搀扶下站立起来。三人惊魂甫定,茫然地站起。
“啊……!”小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眸,突然发出一声渗人的惊叫。
这声尖叫让杨安、赵剑眉心神一惊。看到了身边的死者,杨安又是一惊,剑眉姐也发出了轻声的尖叫。杨安近乎本能地腾出左手搂住了小荷。
这时,赵剑眉、杨安才注意到倒在他们前侧的大个子头部插着一块比手掌还大的弹片,弹片从双眼中间处直插大脑,外面还留着三四指长的弹片,射进大脑的部分弹片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弹片,弹片破空而来的力量极大,插入大脑后仍在移动,以致弹片下方留下了一个约模二指幅的创口,鲜血从弹片下面创口缓缓地流着,地上已有一小块血迹,大大地睁着双眼,生命已经终结。他的身体右肩、右胸前还嵌有三块小小的弹片,挨着身体的地面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石块与弹片,很显然,这些小弹片不至于夺去他的生命,而是他摔倒后企图支撑起来时头部中弹而亡。
看着这人,剑眉姐用手轻拂他的眼睛,为他合上了双眼。
剑眉姐伤悲地说道:“是他为我们挡住了弹片。”杨安犹豫了一下叹道:“唉,这是命运,他头部那块弹片是因为想站立起来而中弹的,从弹片飞行的方向来看,他不挡也不会击中我们。”听到这话语,赵剑眉沉默不语。
因为前面这个死者,赵剑眉都忽视了小海子,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她说要帮助那些受伤的人们。
“剑眉姐,我们还是回家吧,这里不安全,别把小海子再给吓着了。还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杨安焦急地说道。这时,剑眉姐才注意到小海子还在嚎哭。
孩子和家总是女人天生的眷念,赵剑眉还是犹豫地选择了回家。
小荷小腿被踩,行走略受影响,剑眉姐搀扶着小荷,三人向南京路走去。杨安紧紧地搂着小海子,让小海子的脸部紧贴自己的右胸,不让他看到街头的血腥惨状。
一路走来,满街都是无助的惨叫。听到这渗人的惨叫,林小荷、赵剑眉都感觉后背发凉、双腿发软,身体都瑟瑟发抖。饶是学过西医,有过解剖的经历,赵剑眉依然是难以自持。杨安也好不到哪里,心里被这血腥与残酷所震撼,他抱着小海子也越来越紧,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更有安全感。
现场至少三五百人伤亡,所有的幸存者,脸上都是一层细灰,衣服也满是尘土,一些幸存者不管是受轻伤,还是受重伤,只要意识清醒的人,都会大声叫喊自己亲人和朋友的名字,企图寻找他们。似惊似忧的喊叫声音响遍街区,犹如一声声孤雁的哀鸣,此起彼伏,揪扯着每个人的灵魂,让每个灵魂为之颤抖。
沿路的地面一片狼藉,瓦砾、碎石、玻璃碎屑和破碎的身体遍地都是,遇难者的脏腑、残肢和断首散落四处,地面上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和极度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杨安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死者遗体被燃烧所产生的。
走进南京路,他们三人才发现汇中饭店楼顶中弹,爆炸几乎贯穿了汇中饭店的七层楼板,沿街的前脸玻璃与墙面破碎不堪,建筑几成废墟。爆炸的冲击**及了和平饭店,和平饭店正脸一片狼藉,没有一块完好的玻璃,墙面残留硝烟爆射烧蚀的痕迹,血肉模糊,血肉成片贴在墙上,惨不可睹。和平饭店入口处的大钟表指针定格在下午4时27分,定格在爆炸的这一刻,因为爆炸冲击波击坏了这钟表,让它停止了转动,这个时间点就是航空炸弹击中汇中饭店的时间。
汇中饭店、和平饭店里还有不少幸存者,他们惊如脱兔,慌慌张张地从饭店跑了出来,有完好的,有受伤的,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满身都是白色的粉状物,连鲜血上都漂着白粉。在这段南京路上,有十数辆黄包车、自行车已经变形,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路上,向路人展示着受创的痕迹。一辆崭新的高级轿车被爆炸的大火湮没,熊熊大火正在燃烧,轮胎和车里的燃烧腾起滚滚浓烟,气味也是十分呛人。
第十章 惨烈 二
汇中饭店的爆炸发生后,这片街区一片混乱。在饭店的四楼,爆炸的冲击波将一名男子掀飞,把他抛向了楼外,忙乱之中,他的右手竟然堪堪抓住了饭店门脸四楼破碎的墙体,勉强保持身体悬挂在了残墙之上,他竭力地喊叫着救命,企盼有人来进行救助。救命的呼喊似乎被街区里伤者的惨叫所湮没。在这段街区的幸存者一时间自顾不暇,根本无人来进行营救。这个男子一只手难以承受全身的重量,很快坚持不住,身体从上面掉落下来,“啊--!”,绝望无助的惨叫声音随着身体坠落从四楼墙面向下延伸,叫声飘荡在这个街区,仿佛来自地狱,异常渗人。“扑”地一声巨响,那人的身体砸穿了汇中饭店门口的玻璃雨棚,然后又狠狠地砸在饭店门口的石板上。这人的坠落把周围的幸存者直惊得目瞪口呆。
这段街区伤者无数,缺胳膊少退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之中有人还能够艰难地活动,这部分伤者似乎总觉得自己倒下的地方并不安全,竭尽所能地想移动身体,在地上蹒跚爬动,企望寻求更安全的感觉与地方,残肢断腿的动脉喷涌着鲜血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道血路。
在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南面,就是距离汇中饭店不远的爱多亚路大世界剧院,这是一个六层的大型建筑。这个建筑里汇集了衣、食、商、住和剧院、赌场、舞厅等娱乐功能,在平时是上海人最爱寻找快乐的去处之一。门前的大排档小吃几乎囊括了整个上海的特色,刺激和吸引着川流不息的行人。虹桥机场事件后,这里成了安置难民的一个收容所,每天在这里施放两顿大米粥。从闸北、虹口方向逃难而来的难民,途经苏州河上的公园桥,首先要经过大世界这个收容所,难民自然会在这里喘口气。因而,这里聚集的人流较平时更多。14日这天,发生在黄浦江上的空战,自然引起难民的关注。
难民们逃离“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来到法租界,自然对小日本痛恨不已,看到了喷涂青天白日标志的**战机,发自肺腑的欢欣鼓舞响彻街区。在大世界前面,主要是逃难到此的难民,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一人独自眺望,有的趁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叫卖着自己的生意,还有途经此地的外国人。不管是哪一类人,听到飞机的轰鸣与防空炮火的爆炸,都兴致勃勃地围观着**战机痛揍日军军舰,关注着飞机与军舰的生死搏杀。
在汇中饭店被炸的同时,有一枚重磅炸弹落在了大世界大门前面的空地上,围观的人流猝不及防,只听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感觉。密集的弹片在冲击波的裹挟下飞向四方,伴随着尘土飞扬,硝烟弥漫整个街区。只见地上被炸出一个一米多深的巨坑,距离炸点较近的人流直接被撕得粉碎,化作一阵血雨飞向周围。爆炸波及范围实在太大,爱多亚路四角都受到冲击,东面的伯庸医院,西面的大世界,南面的中西药房,北面的清虚观,几乎被弹片和冲击波击毁,中西药房当即被炸起火,雄雄大火与浓浓黑烟窜起数丈之高。
重磅炸弹爆炸波及范围有一二百米,在这个范围之内死伤无算。汽车、自行车、黄包车满地狼藉,被毁的足有四五十辆之多。大凡被弹片击中者,身体鲜有完整,不少都残破不全,其状惨不忍睹。
租界当局首先来到大世界剧院进行救援。这么大面积的伤亡,租界当局的救援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有限的几台救护车都开往了大世界,或许这是这里伤者不幸之中的幸运。这片街区乱成了一锅粥,时间就是生命,但是更多的生命却被时间延误,不少伤者因为失血过多而贻误了救治,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不禁让人扼腕叹息。一批中国白衣护士的白色大褂很快被鲜血染红,继而很快变成了酱红色。伤者实在是数不胜数,医护人员不得不选择性地救治,优先救治那些最有可能存活的人。看着一个个生命被放弃救治,这无异于强力刺激着医者的仁心。但是,他们知道,只有选择性地救治,才可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极度血腥的爆炸现场考量着伤者与医者的意志,沉痛的低声呻吟与高声惨叫,都不能缓解伤者的痛苦,却是对医护人员一种煎熬,每一个医护人员都不得不手脚麻利地紧急救治着伤者,似乎这伤者就是他们的亲人。
对伤者救护过后,就是收拾混乱的现场。一个救援者一手拎起一堆血肉模糊东西,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鲜血,仔细辨认才知道这是一个幼儿的遗体,他的身体被弹片掏开了腹部,看到这幼小的生命在这瞬间悲惨地逝去,这个医者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耸动着双肩痛哭。巨大的爆炸把行人抛向了四周的建筑上面,整个爆炸现场的血腥无处不在,收集的遗体堆放在大世界剧院入口处,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竟然有一两米之高,让人毛骨悚然。
汇中饭店的救援迟迟无人前来,现场更加混乱,直到数十分钟后,一个英国装甲营开抵到这里,街区里的秩序才慢慢恢复。救援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夜幕悄悄降临,租界当局的消防员开始用消防水车冲洗着汇中饭店这一段街区,再次将凝固的血迹冲刷起来,再度揭开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战争无疑是人世间最大的恶魔!它是死神的镰刀,随时都会收割世人的生命!在战争灾难面前,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国籍,无论尊卑,都是一场无边的灾厄!
虹桥机场事件之后,上海列强已经将苏州河北面的国民撤回南边的公共租界,一些上海民众也闻风而动,逃到了苏州河南面的公共租界。外滩爆炸造成的重大伤亡,让租界的所有人直接认识与接触到战争的恐怖与危险,战争随时都会无情地吞噬生命,这无疑给租界的安全笼罩了巨大的阴影。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星期六,这一天注定会成为上海民众恶梦般的记忆。这次爆炸对于逃难于此的民众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上海各大报纸都对八月十四日发生在外滩的这两处大爆炸给予了密切的关注与报道,报道伤亡人数竟达四五千人之众,却没有一家报纸能够给出准确的数字,因为伤亡实在太大太大,一时间伤亡数字竟成为报人争论的一个焦点。
林家诊所的人后来从报纸上看到这些报道,人人震惊不已。但在几个月之后,这个数字不断减少,法租界警方提供了一份死亡报告指出,在汇中饭店的爆炸致死有150人,在大世界剧院的爆炸致死有675人。这只是死者的数字,要是算上伤者的数字,不知凡几,真是让人咋舌!当然,这些实际的情况,林氏诊所的人不得而知了。
第十一章 殇
外滩的大爆炸,给整个上海带来了伤悲的氛围。爆炸过后两三个小时,天色开始暗淡下来,在西藏路与跑马厅路的街角,整齐地摆放着好几十口薄棺,这里只是大爆炸遇难者遗体集中认领的地点之一。棺木里收殓着大爆炸遇难者的遗体,每一具遗体都是血淋淋的,有的残破不全、血肉模糊,棺盖并未合上,等待着遇难者亲人前来认领。一些亲属已经确认了亲人遇难,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有黑发人送白发人的,现场一片诀别的哀号,恸哭震天!天色渐渐地暗淡与这无尽的哀号,交织成战争最真实的面孔,它是那样狰狞与伤悲!
人们在悲伤的同时,无比痛恨这该死的战争!无比痛恨这该死的日本人!
在棺木停放区域的一角,一口棺木前立着一位约模二十来岁的淡妆布衣女子。这名女子身材瘦小单薄,美丽的脸颊挂满了泪水,她注视着面前棺木里的遇难者。一位中年妇女在她身旁细声地安慰她已经好久。终于,这名年轻女子开口说话了:“娘娘,我怎么这么命苦!”说完又是一阵抽泣,接着又道:“昨天匆忙之中逃了过来,衣物和生活用品什么的都没有带出来,还有这两月的工资也未结清,他想着这仗不知道会打多长时间,物价又在疯涨,住在娘娘家,不能太过拖累娘娘您们,所以他看到这交通还未断绝,便在下午过去办理这些事儿,临出门还交待我,**在打空仗了,呆在家里安全,千万别出去。没成想到他经过大世界,却遇到了轰炸,没有想到这一别却成为永远!没有想到这蜜月还没有过完,就遇到这该死的战争!”
那女子说着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吸引了周围那些前来认领遗体民众的注意。她又擦拭了一下泪水,看到周围几个人都注意到她的说话,并没有回避这些,接着咬着牙大声说道:“好!我们的一切都没有了,房子没了,爱人没了,家没了,这些都是日本人的侵略造成的,我要报仇!我要杀日本人!等着我,报完仇我们再来团聚!”
说罢,只见她把一支纤细的银质发饰放在了棺内,果断地转身离去。
她的话语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现场的人都对日本人的入侵恨恨不已。
在这个遗体认领现场,正准备离开的张一浦被那青年女子的话语所吸引,他看到了那女子与丈夫的诀别一举一动。看着她转身离去的坚定步伐,张一浦也转身跟了上去。
南京路上,杨安、赵剑眉、林小荷三人走过这几百米的街区,惊惧压抑得人难以呼吸,感觉心脏似乎被人紧紧地攥着,觉得血液流动迟滞,关节僵硬,行走受阻,犹如在淤泥中行走一般。这三人都有一样的感慨: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血腥至极,今天真是劫后余生!
从巨大的爆炸声音传来,到看到这一片血腥狼藉的街区,杨安三人深深地感到战争的无情、残酷与恐怖!
在这一刻,杨安也对师傅讲述的战争往事有了一些体会。想到和师傅在一起的生活,杨安暗暗庆幸因为有了师傅的训练,掌握了基本的自我防护方法,否则今天怕是会和那些人一样,难逃被炸的厄运。或是因为注意力无形之中有了转移,杨安的脚步也更加灵便,航空炸弹爆炸的残酷与血腥所带来对生命的巨大压抑也在这无形之中消散,似乎形成了一种安全可靠的气场,也渐渐地影响到了剑眉姐和小荷,她们也慢慢地感觉行走得轻松起来。
在南京路上行走了不到半刻钟,小海子已经没有力气啼哭了,在杨安的怀里抽泣,小荷的腿也基本恢复正常状态。杨安感觉手臂力乏,将小海子放到背后背着,也许是哭累了,小海子很快睡着了。这时,三人都平静了很多,一路行走,默默无语,心中都在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炸弹击中。
抑或是因为在杨安的提醒下提前卧倒,避免了惶惶站立暴露更多的身体,减少了受弹面,从而避免了伤亡,抑或是因为受到刚才杨安气场的影响,这让小荷、剑眉姐感觉跟着杨安有了潜在的安全感。快步行走在街上,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自觉地分别走在了杨安的两侧,小荷还不由地牵着杨安右腰下的衬衣,寻找安全感。行走在路上,小荷再次觉着杨安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林氏诊所距离先施这段繁华的街区略远,福伯出去不久,林小诚就心生忐忑,从小楼里出来,直到出了小院的大门。
远处苏州河以北传来密集的枪炮爆炸声音若隐若现,这声音牵动着林小诚的心。外滩方向飞机的轰鸣和重磅航弹爆炸的声音时不时地传来,日军军舰防空炮火在天空中密织的火光与弹幕,这些都让林小诚忧心忡忡。小院门口,他不停地向两边担忧地远望,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寻找家人。
忽然,一辆人力车停在了身边,车夫一放下车把手,转身就扶着满身是血的福伯从车上下来,林小诚揪心地抢步上去帮忙。二人将福伯扶进了诊室,将他放在了诊室的床上,福伯忍痛对车夫道谢并坚持多付了一块银元。林小诚端过医疗器械盘,麻利地用剪刀剪开福伯右胸下的长袍,只见他的腰腹部有一道十几公分的伤口,如唇般地向外翻着,鲜血从里面缓缓地流出,汇成细流流到床上。林小诚迅速清洗伤口,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坛子,用竹片挑出黑色的药膏涂在纱布上,暂时先堵住了伤口。看着福伯右胸部插着的弹片,林小诚揪心得很。他用手轻触弹片上下的肌肤,弹片卡在肋骨中间,伤情似乎很重,不知道有没有伤着肝和肺。这时,他有点犹豫。
福伯咳嗽了一下,黑血从嘴里出来,费力地说道:“少爷,别费心了,我……恐怕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福伯,没事的,这里有祖传的补血膏、生肌膏,相信我,你一定没事的。”
福伯的右手抓住了小诚的手,身体剧烈地起伏,说道:“少爷,听我说,要不然……没时间了。”
林小诚停下手,忧心地看着福伯。
“少爷,早年我在沧州习武,和师妹结婚,世道太乱,流浪到江苏,她生病去了。后来,我……,我心神乱了,也重病,是你爷爷救了我,我也因此成了林家人……,林家从来没有把我当下人,你们叫我福伯,我自然把你们当作自己儿女……。在林家,一直是家的感觉,过了这么多年的安生日子,够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一定要代我跟老太爷、老太太和你爸妈说谢谢。”福伯断断续续地说着,口鼻里时不时地流出血来。
“你们要赶快回老家。把我烧了……,骨灰带回去,我是林家人……好冷,呃……”,福伯又是一口血出来,林小诚心酸流泪,吴妈捂着嘴已是满脸泪水。
福伯是一个乱世漂泊武者,他的漂泊止步于一个医者的仁心与救助。在这种人生经历下,时值壮年的他感受到了林家那中医世家父慈子孝、爷孙融乐的亲和氛围,仿佛一片漂泊的浮萍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地方,他的心灵在经历漂泊辛酸与丧偶悲痛后找到了家的归宿。林家人待下人和善,宛若一家。福伯自降年龄与辈分和林修同辈,经历着中医世家的艰辛与荣衰,享受着中医世家的安生与悲欢。他没有子嗣,林小诚、林小荷、杨安自然被视如心中的儿女。生命到了尽头,林家自然是他心灵的牵挂。他想诉说心灵最后的牵挂,言语发夫心灵,怎不让人动容。
“少爷,我还担心杨安,他是老爷的心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了小院,杨安三人看到一路洒下的血迹,心里不安起来。小荷焦急地大声地喊道“大哥!大哥!大哥!”没有回应。三人循着血迹很快来到诊室门口,看到满身是血的福伯,看到血已经流到地下,已染红脸盆大小的地板。
“福伯”,三个人急切叫道。
福伯笑着,咳出了一口鲜血。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招呼杨安:“安儿,小荷……快来!”
杨安、小荷二人快步从床的左侧靠上前来。
“安儿,小荷,别哭……,福伯在林家活到六七十岁,够了……林家是中医世家,到老爷这代已是四代单传,人丁不多。安儿,那年你爸为救老爷而死,老爷一直把你当作亲生儿子……”福伯连续咳出了血。
“福伯”,大家揪心地叫着。
“安儿,你小子好像一直都不会笑……,老爷一直担心你爸死在面前刺激了你,心里一直亏欠很大,还想着将小荷许给你。”
杨安、小荷满眼泪水,福伯的身形已是模糊。杨安不安地叫道:“福伯。”
福伯眼睛一亮,费力地说道:“臭小子长大了,以后要快乐地生活,对小荷要好!对林家要好!”,福伯伸出左手指向小荷,小荷懂事地伸出左手,福伯拉着小荷的手靠向杨安的手,一并抓起来,笑道:“别哭,小子……给老子笑一笑。”杨安含泪强笑一下。
福伯看着杨安的强笑,他的手松了下来,安祥地走了。
杨安愧疚至极,晶莹的泪水中映出福伯的过往。
第十二章 静好时光 一
林家老宅是一栋典型扬州民居,青砖黛瓦,八字形门楼厚重古朴,门前青石平台外侧石鼓上立有两根黑漆木质楹柱,柱上刻有“惟愿世上人莫病,宁可架上药生尘”颜体朱漆对联,上悬木匾“仁心济世”。走上三级台阶,高高的木质门槛外面两侧各有一只两尺多高的石雕瑞兽,跨入两扇敞开的漆黑大门,是一方数十平米的小园子,小园子一隅建有一方小水池,池中育有锦鲤、金鱼、睡莲,园中植有一株桂花两株桔树,香桂茂盛如盖,还有两只古朴的荷花缸,摆放少许盆景。小院的东西侧墙上各有一砖雕海棠门通向侧园的厢房。一条三四步宽的青石小道连接小楼一楼客厅。这是一个三间两层的建筑,小楼后还有后厢房、厨房。小楼斗拱挑梁、飞檐翘角。池、草、花、藤、树园中皆有,这是一个典雅、古朴而又精致的小院,无时不处散发着林家数代行医的文化底蕴。
这天上午,林家老宅迎来了重要的客人--李桂花、杨安母子。从人力车上下来,看着精致而厚重的高墙大门,李桂花略有不安,杨安两手牵着母亲的衣襟,跟着林修跨进了大门,福伯搬运着行李。
年近七旬的林家老爷子正在家坐诊,看着儿子带着李桂花母子进入小院,放下手中的书,从中厅出来把二人迎了进去,满脸热情,关切地问寒问暖。杨安在母亲的提醒下,怯怯地喊了声“爷爷”。很快,下人端来两杯枣茶还有几盘糕点干果。显然,这些都是林家老爷子早有准备而精心安排的。李桂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心才安稳下来。
林家老太太和林修的夫人周氏闻讯而来,周氏挨着李桂花坐下,满怀感激地道谢,说着说着老太太婆媳二人和李桂花一起漾起了泪花。杨安有点好奇地看着屋里的家具和木雕,觉着这些都好精致,想着以前父亲在家里做家什也曾用心雕刻过云纹等木饰,他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些木雕的民俗意义,也不知道父亲是否也会这些手艺,但是知道父亲一定会喜欢这些。想着想着,触景生情,不觉之中,内心伤悲的底色泛起,满眼起了水汽,竟然慢慢地落泪抽泣。看到杨安的抽泣,林家老爷子心生误会,提醒道:“哎呀,你们两个妇道人家真是的,桂花他们一路几天,好辛苦,还要让他们伤心。”
“安儿,过来,爷爷最喜欢儿子了,快来,爷爷来看看杨安。”
三个女人轻轻地擦了擦泪水。李桂花将杨安牵到林老爷子面前,又坐回了椅子上。老爷子将杨安搂在双腿间,掏出手巾,擦了擦杨安的泪水,说道:“小儿子,不要伤心了,我们老林家一向人丁单薄,你以后就是爷爷的亲孙子,你们以后就是我林家的人。”这是林家老爷子的表态,是说给李桂花听的,是说给全家人听的,也是说给下人们听的。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安儿最乖了,过几天就上学,上了学、识了字就跟爷爷学中医,好吗?”
“来,先吃块糕点”老爷子从盘子里取出一块桂花糕喂给杨安,杨安回过神,双眼仍然噙着泪水。
林家五代单传,林家老爷子看到杨安,如得了块宝玉爱不释手一样欢喜至极。
虽然是初来林家,李桂花仍然感受到林家上下的真诚与关切,感受到这个中医世家的亲和与细腻。
早在好几天前,林修从武汉发回电报,告知回来的行程。林小荷知道爸爸和福伯这两天会回来,还会带来一个小哥哥。放学后,林小荷带着期盼的心情,三步并着两步,一路快步回家。一进院门,就看到了客厅里的热闹,林小荷跑步进去,还未进客厅,就大声地叫着“爷爷,奶奶”。进屋后,又乖巧地叫着“妈妈,爸爸”。林修喊过小荷,让她叫李桂花“大妈”。小荷亲切地喊着“大妈好!”林修让小荷叫杨安哥哥。九岁的小荷已有一米二左右。早前,就听爸爸说杨安哥哥个子小,没想到比自己大一两岁还矮了半个头,她并未叫杨安哥,而是像小鹿般地跃到爷爷和杨安跟前,伸出右手在杨安的脑门上弹了个蹦,喊道:“我喊你杨安好不好,我叫林小荷。”
林修对一向听话的女儿似乎有点意外,双眉微蹙,无奈地说道:“这丫头,没大没小的。”看到这些,林老爷子呵呵一笑,还挺开心的。
杨安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小荷,小脸白净清丽,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地扇动,清澈的双眸好似阳光般明媚,留着齐刘海,脑后用彩绸带扎着两束小辫,两束小辫直直的头发随着走动而律动,犹如美丽的鹿角。杨安在先前这一小会,觉得小荷比汉口的小女孩好看可爱。毫无防备地被一个女孩弹蹦,杨安并未因此尴尬和气恼。在这一瞬,杨安好像回到了汉口的街头,如期待小朋友在自己脑门上弹一下那般,竟然淡淡一笑,轻声答道:“好吧。”
“杨安,走,我带你去看爷爷养的小金鱼。”小荷拉着杨安的左手出了客厅。
看到这儿,林修松了一口气。自从意外地进入杨家的生活,还从未看到杨安笑过。林家书香门第、中医世家,善良的林家人向来是施善于人、施恩于人。受人救命之恩,林修早已将这苦命的母子当作自家人,每每看到杨安闷闷不乐的样子,心头总似压着块巨石,让人一阵窒息。他当然希望杨安快乐,希望杨安像自己女儿一样开心。
午宴十分丰盛,林夫人周氏亲自下厨还做了几样拿手的淮扬菜:清蒸刀鱼、清炖蟹香狮子头、粽香东坡肉。淮扬菜追求食材新鲜、本味。这一桌淮扬菜,色香兼有,咸甜适口,加之林家的热情,杨安从未吃得这么可口满足。
午饭后,周氏、福伯带着杨安母子从小院西侧的海棠门进入侧园。侧园有林家制药作坊、住宅,还有一个小园子。林家在侧园早已为杨安母子收拾了两间客房,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本没有午休的习惯,但连日的乘船旅途,加之第一次远行,李桂花还是有些吃不消,在厢房门口对周氏、福伯道谢后,李桂花、杨安这才休息。
第十三章 静好时光 二
第二天早饭后,林周氏说上午带着杨安去做两身衣服,李桂花婉拒不过,只好连声道谢,带着杨安跟着周氏和福伯,到邻近街口的齐氏衣铺一人做了两身新衣。回来后,李桂花母子跟着周氏看看林家的房子和作坊。杨安觉得没趣,一个人溜回住的厢房。
杨安把木工工具箱提到堂屋门口的光线明亮处,从箱子里拿出竹筒式油刷,认真地擦拭着每件工具。其实,工具都很干净,但他仍然认真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擦上一遍,而后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擦着擦着,杨安想起了以前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汉口那个孤独的坟头,不觉之中眼睛升起了水汽。杨安想到以前在麻城的时候,父亲做着木工活计,他在一边玩着刨叶,总是对刨叶清香与花纹感兴趣。看着父亲做木工,有时还会帮父亲弹一下墨线,递一下小物件什么的,虽然两人基本没有什么话语,但杨安觉着踏实。一次,他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在一方木料上凿孔。后来,父亲要找做好的椅子腿组装时,才发现那条腿早已在杨安手下凿了两个不成样的小孔,显然这条腿已不能使用。父亲无奈地说道:“唉,算了,这条腿给你拿去凿着玩。以后,再玩的时候,做好了的就不要再动了。”父亲抚摸着杨安的头,还从杨安手里拿过小凿子、小铁锤,慢慢地凿了几下给杨安看。打这以后,杨安没事,总会拿这小凿子、小铁锤在无用的木头上凿孔。这也成了杨安的一个爱好。
不知过了多久,杨安止住了伤心,走到中院门楼,双手费力地搬起了大门后面的一根粗壮的方形木条回到了厢房。杨安把木条一头放在了堂屋的门槛上,又拿了个小凳放在了木条下面,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把小凿子、一把小铁锤,坐在了木条上,在木条靠门槛这端凿孔。
上午放学后,林小荷一进院子门,没看到杨安,就从西侧的海棠门向杨安住的厢房奔去。看到小荷轻快地跑过来,杨安抬头看了一下,继续干着自己手里的活。
“哎呀,杨安你闯祸了,你这个小笨蛋,把门闩弄坏了。”小荷很快发现杨安手下凿的是门闩而惊叫道。
杨安知道自己闯祸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根闲着的木条就是门闩,哪里知道还有这么长的门闩。想到这儿,有点失神,小铁锤一下子砸在了自己的左手拇指上,“啊!”一声叫唤。
“哎呀!”小荷也跟着不由地连声惊呼。
“凿子,疼不疼,走,快让爷爷给你看看,爷爷可厉害了。”小荷夺下杨安还捏在手中的凿子放到一边,一把将杨安拉起来,快速地跑向中院的客厅。
“爷爷,爷爷,杨安把手砸了,快快看一看。”
林老爷子走到门口亮处,把持杨安的左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拇指,“嘶--”杨安疼得吸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多大事。”林老爷子让下人余妈用脸盆从金鱼池里弄了一点水,把杨安的左手放在里面,说道:“安儿,手在这冷水里多泡上一会,到时候爷爷再给你上药,会好得很快的。以后玩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哦。”
“爷爷,这个小笨蛋闯祸了,他把门闩凿坏了。”小荷这时才想起告状。
林老爷子看到杨安低头着,满脸的难堪与窘迫,抚摸着杨安头发说道:“安儿,没事,坏了,爷爷就换一个。”
这时,林修、周氏夫妇,李桂花和福伯也来到了客厅,正巧余妈把门闩取了过来。李桂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自己也是一脸尴尬地叹道:“这孩子!”
老爷子平静地说道:“杨安妈妈,没事。”
老爷子说着话,一边认真地看着门闩一端。这门闩截面是一个长四寸、宽二寸多的长方形,长一米五的样子,一端被杨安凿了两个垂直相连的长方形孔,孔未打穿,只有两面可看到孔。林老爷子看着这两个精致的小孔,距离这端约有三寸样子,已经可以看到闩体里面血榉木好看的红色。这两个小孔边缘线直、角方、孔壁平整。
“好!好!好!”看到这精致的小孔,老爷子都有点心服,惊叹地喊道。
“小儿子手艺不错,我这血榉木大门、门闩是老祖宗清朝那会留下的老物件,有两条一样的门闩,还是杨安第一次在这老物件上做上了这么个新记号,又不影响使用,也是天意呀。杨安哪,你都在这上面做上记号了,你就是这家里的男丁了。在我们林家好好安生地生活,好么?”林老爷子又弯腰对杨安说道。
杨安貌似听懂了林老爷子的话语,用力地点了点头答道:“好。”
听到杨安的回答,林老爷子开心地哈哈大笑。
周氏把门闩拿了过来,心想这血榉木门闩至少有二十斤左右,奇怪这小家伙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搬了过去。周氏看了看杨安凿的孔,告诉余妈让厨房留点方木条给杨安。
“杨安,爷爷对你太好了,真是让人眼红。”林小荷蹲了下来,伸出小手扯着杨安的耳朵说道。这时,杨安的窘迫才消散得一干二净。
“小荷,爷爷待你不好吗?”
“不好,哼!重男轻女。”小荷嘟着小嘴俏皮地说道。
听到这小大人的话儿,大人们都开心地哈哈大笑。
这天,林家老爷子亲自到县立小学,找校长说杨安上学的事。林家每年都会向小学捐上一笔善款,加上林老爷子亲自来校,校长自是格外的热情与尊重,对林老爷子所托之事自然是欣然接受,爽快地同意接收杨安插班到小学一年级,校长还专门让人叫来一年级的班主任方明月,当着老爷子的面,按林老爷子的交代,提醒方明月多留心和关注杨安。
来到林家的第三天,林修夫妇二人、李桂花送杨安、林小荷上学。出门前,在客厅里,周氏打开早已准备好的藤条书箱,只见里面有一红木老酸枝文具盒,还有少许纸张,又打开精致的红木文具盒,盒中有大楷、中楷、小楷狼毫各一只支,小砚台、香墨墨块各一方,铜质镇纸两个,铅笔两支,小刀一把。看到精致的书箱、红木文具盒,杨安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想到在汉口的街市和小伙伴玩耍,看到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或小书箱,在大人们的带领下去上学,小伙伴们眼中满是羡慕,都期待自己哪天也能肩背书包或书箱上学堂。
“杨安,喜欢吗?”周氏轻声问道。
杨安站在茶几旁,扶着书箱,眼睛紧紧地盯着文具盒,好似眨一下,这些就会飞走一样。听到周氏的声音,杨安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答道:“嗯,喜欢,喜欢。”
李桂花看到这些,心中一片感激,没想到林家想的真是细致周到,也不知说什么才妥贴,思绪稍停了一下,这才激动地对杨安说道:“安儿,还不赶紧多谢叔叔、婶婶!”
杨安满怀得物的喜悦,开心地说道:“多谢叔叔、婶婶!”
在小荷的提醒下,杨安这才自己合上文具盒,收起书箱,在小荷的帮助下背上了书箱,和大家一起心情愉快地走出了大门。
第十四章 静好时光 三
晚上,林小荷一做完作业,准备看一看杨安,就向西厢房一路小跑而去。一过去,就看到杨安在堂屋凿木条。小荷轻快地朝杨安的额上弹了一个蹦,问道:“杨安,作业做了么?”杨安没有吱声,眼睛看着小荷摇了摇头。小荷拿起那小木条,看着上面一排整齐的小方孔,心想不知杨安凿了多久,对杨安小声说道:“杨安,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你凿子,好不好?”杨安不语,不解地看着小荷。“谁叫你这么喜欢玩弄凿子,还凿的这么好,连爷爷都夸你。叫你凿子不好吗?”小荷又说道。
“好”,杨安回答得很简单。
“凿子。”小荷轻声叫道。
“嗯。”杨安答道。
“凿子,凿子。”小荷俏皮的轻声叫道。
“嗯,嗯。”
“凿子,这是我们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包括……。”小荷指了指厢房里做千层底布鞋的杨安母亲,又指了指中院的小楼轻声说道。杨安会意地点了点头。
“凿子,你是不是不会做作业?”
“嗯,我不会用铅笔,也不会用毛笔。”
“这简单,就让学长我来教教你用铅笔和毛笔。不行,我只能教你用铅笔。我妈妈写毛笔可好了,爷爷都说妈妈的毛笔字已经隐约有了大家的气象,每年过年的对联都是妈妈写的。我的毛笔字原来就是妈妈教的,我跟妈妈说明天来教你写毛笔字,好吗?”小荷自豪地说道。小荷的妈妈周氏出自书香世家,女子师范毕业,还当过小学教员,后来因为小荷的父亲往外采购药材出去多了,才辞去工作,在家料理家事。小荷虽然只是上初小三年级,但在妈妈手把手地教育下,早在三岁时就开始识字,四岁时开始练习毛笔字,现在的小荷已经可以把《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一半内容读下来,毛笔字也早在小学二年级时全校比赛中拔得头筹,超过了高小六年级的同学。
“好。”杨安这才松了一口气。今天,高兴地背着书箱去上学,进入教室后,除了新教的字杨安认识和记下了,其它的全是不会。这一天是兴致勃勃地上学,却是意兴阑珊地回家,这怎么不让杨安暗暗地着急。杨安冰冷的性子,如果没有人问及这些,他是不会说的。
两个小孩坐到了桌子上,小荷首先讲起了铅笔的执笔方法,简单地讲了写字的笔顺,又示范地写了杨安今天作业上的几个字。杨安学着写字,小手执笔力度过大,又憋了口气,动作直打拧,写起字来,手都有点发抖,字怎么都写不小,写完一个字,喘一大口气,双肩也随着起伏。
小荷又朝杨安额头上弹了一蹦,着急地说道:“停,停,停,真是个小笨蛋,你费这么大劲干什么,憋气干什么,要像这样执笔,呼吸要匀。”
杨安对自己有点失望,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像只放了气的小皮球。小荷又示范了一下执笔,又写了作业上另外几个字。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铅笔,一副深思的模样。杨安看着正在思考的小荷,觉着小荷真是可人,让人亲近。一小会,小荷对杨安说道:“凿子,你凿孔时,拿凿子会用很大的力气吗?”
“不会。”
“吃饭时,拿筷子会用很大的力气吗?”
“不会。”
“你找找感觉,就像拿凿子、筷子那种轻松自然的感觉。你还要相信自己,连爷爷都说你是个聪明的男孩。”小荷眼睛灵光闪动地说道。在这一刻,小荷都觉得自己真的很聪明,得意之情溢于脸庞。
杨安又拿起铅笔,重新试了几次执笔的方法,在作业本上抄写起今天的生字,虽然没有完全像拿凿子那种轻松,但也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写字竟然快了许多。杨安看一看书上字的模样,而后在作业本上抄写。这时,小荷感觉杨安并不像第一次写这些字,因为字写得不算难看,小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字就是看着有点顺眼。其实,小荷并不知道这是杨安的悟性,杨安自己就更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小荷又翻开杨安的书,把这天课程中杨安不认识的字教他认读。一年级的课程,内容并不多,小荷倒没用多长时间就解决了问题。这时,小荷感觉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对杨安涩涩地说道:“凿子,你看我像不像个老师。”
“像。”杨安真的觉得小荷是个好老师,干脆地回答。
“那,那,那你叫我一声林老师。”小荷小声试探地说道。
“林老师,好!”杨安学起了上课时的动作,站立起来,一丝不苟地鞠了一躬,这是今天刚学的动作。
“嘻,嘻,我是老师了。”小荷开心的不得了,小声的兴奋地说道。
这时,这个幼小的心灵真正地感受到了教授学生的快乐,感受到了知识的快乐,感受到了助人的快乐,也感受到了和杨安在一起的快乐。
杨安看着小荷如小鹿般高兴地离去,那两束彩绸扎着的小辫也随着跳跃在脑后起伏,消失在门口。在这一刻,杨安并不知道自己早已喜欢上这个可爱的女孩。
“安儿,小荷走了?”李桂花没有听见小荷的声,从厢房里出来问道。
“嗯,走了。”杨安回过神来答道。
“以后,要多向小荷学习。”
“嗯。”
杨安没有休息,他把小荷教的字又重新认读了两遍,又从书箱中取了纸,对照书上的字练习写铅笔字,杨安看到字的笔画,总觉得这字要像父亲以前做的家具一般,字形一定要稳,竖一定要竖直,横画也要如家具的一些组成要平行。长期观察父亲做家具,图形的概念在心中早已形成,杨安无意之中开始用图形的概念来写字,以期达到与书上的范字字形相同,这也是小荷觉着杨安第一次写字顺眼的原因。其实,这是杨安的天赋,只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而已。杨安沉浸在写字的过程中,一个字写几遍就对照书上看一看,仿佛对照着制作一个家具一般。在这练习写字的过程中,杨安觉得周围的一切全部都消失了,就如他独自一人在凿孔一般,进入忘我的状态。直到很晚,母亲喊杨安早点洗了休息,杨安才收拾起东西。
第十五章 静好时光 四
第二天上学回来,小荷没有自己先做作业,而是检查了昨晩教给杨安的内容,一直看着杨安做好今天的作业。
晚饭后,周氏过来教杨安写毛笔字。周氏这些年从未放下手中的毛笔,一直坚持写小楷、中楷、大楷和榜书,每日日课千字,书法的功底已然十分深厚。在吃饭时已经知道周氏要来教儿子写字,李桂花放下针线活,在一旁陪着,直到周氏劝说,才离开桌子。周氏带来一张羊毛垫子铺在桌子上,从杨安的文具盒中取出中楷狼毫,让杨安将笔毫竖直放入茶杯中润毫开毫,自己往砚台中注入一二十滴水,用香墨墨块轻轻地研磨,直到墨香溢出、墨色均匀、浓淡相宜,然后又将杨安手中的毛笔接了过来,在一张折叠数层的干净毛边纸上轻轻地把笔中的水吸净。
准备好后,周氏边讲解、边示范地给杨安讲解了润毫开毫、研墨、执笔的方法,还简单讲述了各类笔毫的特性与使用。接着讲几个毛笔字的基本笔画,最后示范了杨安这两天未完成的毛笔字练习。周氏一边做,一边示范给杨安看,一频一动都是那样淡然从容,话语让杨安感到十分的平和与亲切。抑或是周氏讲解示范的好,抑或是杨安具有一点天赋,抑或是受昨天小荷教授执笔的启示,周氏竟然发现,杨安执笔竟然没有其他人初次执笔的感受,甚至没有感觉到杨安是初次写毛笔字,并且周氏还发现杨安写字,笔画虽然一看就是不行,但能感觉结构上,有一种隐约把握的感觉。周氏觉得杨安有写字的天分,并且能够沉静下来,这一课有两个多钟头,竟然没有离开桌子,想到这里心中不禁窃喜。
晚上,讲完课后,周氏教授杨安用笔洗洗笔,之后又用练习过的纸张吸去笔毫里残水。这是一套完整的过程,每一步周氏都耐心细致的讲授。李桂花、杨安送走周氏,杨安又将毛笔取出,又按婶婶教授的方法,将两张毛边纸张折叠成一寸半见方的格子,参照周氏写下的范字,直到将纸写完才收手。其间,母亲两次准备喊杨安早点休息,但看着杨安认真的样子,只好作罢。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是新年除夕。这天下午,县立小学放学比往常早一些,杨安和小荷一起回家,一进院子,便看到爷爷在院中观赏金鱼,两个小孩亲切地叫着“爷爷”。想起一路上,许多人家都已贴上对联,小荷心中很是奇怪,对爷爷问道:“爷爷,今天怎么还没有贴对联,是妈妈还没有写好吗?”
“小荷,杨安的爸爸刚走,今年过年我们就不贴对联了。”林老爷子看着小荷,抚摸着杨安的头说道。
小荷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说完带着杨安去做作业。
年夜饭,林家准备得十分丰盛。林家的下人从昨天就已回家过年,小荷的哥哥在德国留学,这年夜饭八个人,刚好坐满这张八仙桌。这顿年夜饭,周氏亲自掌勺,林家老太太、福伯、李桂花打下手,也是忙碌了一下午。
坐在桌子上,林小荷兴奋地为杨安报着菜名:“清汤排骨莲藕火锅、清蒸刀鱼、粽香东坡肉、扬州狮子头、金葱砂锅野鸭、醋熘鳜鱼、大煮干丝、素蟹粉、文思豆腐汤、腊鸡、腊鱼……,一共十八个菜,呵呵,这都是妈妈的手艺,不对,这个是奶奶做的,这个是福伯做的。奶奶,福伯,对不对?”小荷、杨安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小荷报过菜名便朝坐在上首的爷爷、奶奶和坐在一侧的福伯说道。
“我们家小荷和杨安最聪明了。”爷爷笑呵呵地说道。
“那是当然,不看看是谁生的女儿。”小荷俏皮地说道。
林修、周氏夫妇自豪地笑了笑。
八仙桌上,每个人都斟上了一杯温好的黄酒。在林老爷子一脸正色地提议下,第一杯酒是敬杨安的父亲杨青林,表达了林家的感谢与敬意。之后,氛围慢慢热烈起来,坐在桌子右侧的是福伯、林修,左侧是李桂花、周氏。林修夫妇离杨安近,给杨安夹了好多菜,吃都吃不完。这晚,杨安饮了五六两黄酒。
林老爷子看着杨安小小的个子饮了这么多酒,开心地说道:“还是儿子好啊!嘿嘿!”
坐在对面的小荷听后直瞪眼,嘟着小嘴喊道:“爷爷重男轻女,偏心眼!”大人们听后乐得开怀大笑,最后的主食是三丁包子、鸡丝卷、蟹黄蒸饺、清汤面。看到这丰盛的主食,杨安的肚子早已装不进东西,心中连连后悔先前吃得太多。
晚上,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小荷、杨安准备出去放鞭炮。夜风吹来,杨安顿时有酒后微醺的感觉,已然把持不住身体重心,有点摇摇晃晃,小荷一下发现杨安醉酒了,也没了玩耍的兴致,连忙喊道:“杨安醉了,杨安醉了。”扶着杨安走向厢房。
大年初一,扬州已是白茫茫一片。李桂花早早地喊杨安起来,洗漱好后。母子俩穿着新衣,到中院给老爷子、老太太拜年请安。杨安收到了老爷子给的压岁钱,用红纸包着的一块大洋,这是杨安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之间已是五月。李桂花母子来到扬州已是三个来月。在小荷的帮助下,杨安已熟练地掌握了拼音。小荷找出自己初小一年级上学期的教材,也已经开始教授杨安学习。杨安学习书法颇有天分,从四月中旬开始,周氏拿出家传的唐楷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拓片,教授杨安学习欧体楷书。杨安在学校仍然少言寡语,以至于有人给他起了个“哑巴”的绰号。小荷知道后,自然是不乐意,完全以一副学长的口气警告了那些喊叫杨安绰号的学生,并威胁谁要是敢再喊杨安的绰号,她就去找一年级的班主任。对于这名县立小学的才女,在学校早已大名鼎鼎,初小一年级的同学们自然敬畏有加,再也没有人公开叫杨安的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