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隍
早上,榆树上五六只麻雀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坏了…”牛守田甩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急急穿上衣服,打水在脸上胡乱秃噜了几圈,喊道:“娘!我今天出去一趟,给我带点干粮。”
“一天的不着家,又干什么去?”守田娘嘟囔着进了伙房,给装了几个白面馒头,出来铁着脸:“你也不小了,该担点事了,昨天为什么免了那几家租子,咱家攒这点家业容易吗?你指望我能再管几年?你爹才走了几年,你看看这家里…”
“行了…娘!知道了,我这不是去学点本事吗?走了…”牛守田拿过馒头,不耐烦一甩辫子,出了门。
牛守田刚出门口,就看到马书礼提着食包从坡下上来,云飞扬也正好出了学堂,忙跑了过去。
到了跟前,俩人给先生行礼,云飞扬看似也是没睡好,两眼通红,对二人嘱咐道:“你们这般造化遇上城隍神,要好好把握…昨夜说的话,我希望你们考虑一下,先生不会害你们!”
二人不好接话,只得是点头应允,遂辞别往东而去。
他俩在一起,没什么可说,牛守田散漫自语着:“他们都在地里浇水干活,兴许是不去了…”
村里其余后生,整日糊口生计都是难题,除去赋税地租,留到自己嘴里的还能剩多少?哪能跟他俩一样,有人帮忙种地,再就是租他们两家的地。
“是啊!说是让我们都去,可能走开身的就你我二人…”马书礼接话,又小心问道:“守田,先生昨夜说的话…也许是真话,你想过没有?”
“你看我这眼圈红的,就知道我想没想,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牛守田瞪着血红的双眼嚷道。
马书礼压低了声音,拉住牛守田神秘说道:“昨夜我跟我爷爷提了此事,我爷爷支持咱们跟先生去…”
“马书礼,你怎么告诉你爷爷了?怎么啥事都听你爷爷的,先生的事,我知道你早跟你家里说过,看你爹每次回来见了先生毕恭毕敬,早知道你小子嘴不严实!”牛守田不屑地看了马书礼一眼,抬脚就走。
“你急什么?听我说完…”马书礼追上又说:“如今先帝驾崩,老佛爷也归了天,一个小孩子做皇帝,全由摄政王主理朝政,可那摄政王德才平庸,赶走了朝中柱梁,朝堂乱成了一锅粥,先生与摄政王同宗兄弟,要不了多久,肯定会来找先生。”
牛守田听得一愣一愣,啧舌道:“不愧是当过父母官的,消息这么灵通,可先生对他们来说,已经在十年前死了!怎么找?”
“幼稚…”马书礼摇头笑道:“这事怎么能瞒得了?喜健爷让别对外说,可先生是什么人啊?事后家里人来县里一打听不就全清楚了,就连老佛爷也是心知肚明,却没再追究,可见老佛爷当年对先生是如何好,故意放他一条生路。”
牛守田惊得张着嘴:“早知道了?”
“上面来寻查,县里谁敢不应?不出一天,就知道了先生所在,你以为我爹当年是怎么做上县里主簿的?”马书礼得意地晃着脑袋。
“得意什么?肮脏交易呗!”牛守田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对此嗤之以鼻。
“守田…没走呢?”守田娘出了家门口,捂着胸口,难受喊着。
牛守田忙跑过去,问怎么了。
“牛婶好!”
守田娘额头渗出汗珠,表情痛苦:“你回来时给我抓点药,最近心口咋老疼?”
“你怎么不去游叔那瞧瞧,疼几天了?”牛守田面露埋怨,却又贴切问着。
他娘轻抚了几下胸口,叹道:“算了,这会不疼了…游叔给拿过药,可吃了没用,你哪天带我去县里找大夫看看…唉,你先去忙你的吧…”
牛守田还要再问,看娘不快地摆手叫自己去,心里也是想去城隍庙,便带愧意说道:“行,那我先走了,哪天带你去县里。”
“牛婶歇着,我们走了。”马书礼礼貌告辞。
俩人出了村子崖群,碰上那些在地里浇水干活的,一句“免租”就将众哥们从父母手里拽走了,那些和槐花想一起去的女孩子,却得不到那句免租。
一行人爬坡追笑,过了几个村子,到了一处柳树林。
“到柳园了!”
“大家整理整理仪容,哈哈哈…”
众人顺着柳园中一条小路,来到林子深处,就看到一处破败小庙,庙前立着四个木塑人像,结满了杂草蛛网,真是香火惨淡。
刚准备进庙,一木塑中忽然跳出一人,横眉怒目,厉声喝道:“又是你们这帮捣蛋鬼!今天又想搞破坏吗?”
这伙子人大吃一惊,屈膝下拜:“小人不敢了!今天是城隍大人叫我们来的,大人明察!”
“哈哈哈…周老弟别吓他们了!”又一木塑里跳出个大汉,笑哈哈劝着那人,另两个木塑里也先后跳出俩人,对视而笑。
相劝的汉子道:“能让我大哥看上眼,不错!我来介绍…”指着怒喝他们那人说:“这是我周立兄弟,后面那位是王稻兄弟,那位是陈九七兄弟,我是路十三,进去吧。”
和晟点头微笑出了庙,道:“想不到你们都来了,那就先帮我把这小庙打扫打扫吧!”
大家各自放下手里东西,挤进小庙,找到扫帚,几人打来清水,洒水清道,仔细将庙里庙外清扫擦拭,顿时就现了威严庄重。
“城隍大人!打扫已毕,可以教我们功夫了吧?”
“南天门!你急什么?”几个伙伴埋怨着,嫌他过于心急。
“什么?南天门?你叫南天门!哈哈哈…”和晟兴奋地像个孩子,拉过南天门,看着他露在嘴外的两颗大门牙,笑道:“这名字好!等会我常兄弟来了,可和他耍笑一番,哈哈…”
“常将军今天会来吗?”牛守田一兴奋,急问道,没想到刚来就能见到天神,心下异常激动。
正说话间,空中冲下神光,在庙前现出三个大汉,戎装金甲,威风凛凛。
二篇 听风
天色蒙蒙亮,
鸡啼出工,
农汉睡眼惺忪,晃荡脚步,一手摇着鞭子,走进草料房,解开了缰绳,将那头健壮的黄牛慢慢赶出来。
黄牛无精打采,拖着沉重的蹄子,溜达出来。
一股凉风袭来,黄牛缩了缩脖子,早上的空气还真冷。
都说早晨空气清新,可当它搅进这牛棚,混合了草料牛粪,哪他么还有空气的清新。
到了田间地头,看各户劳力已陆陆续续赶到,兴致勃勃算计着今天能得几个公分。
野地里空气是清新了,可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耕地,黄牛不由蹄子乱刨,摇头低哼,今天他么的不知又要干到几时…
众人哪知道你在想什么?
集体好不容易给分了头牛,让大家稍稍轻快了些,这耕田犁地的活,你不干谁干?
随着它被套上农具,农汉在后面一个响鞭抽在背上,奔跑吧!宝宝…
黄牛默默不语,埋头拼命,几个来回下来,已是筋疲力尽,却还不见休息,脚步不觉稍稍慢了下来。
气还没喘匀,就听得一声鞭响,只觉后背生疼,农汉在后面摇着鞭子骂道:
“懒鬼!这刚开始就不动了,快走!”
不远处过来一匹白马,拉着一车水。
到了地头,卸了水,农汉拉着马夫,硬从他口袋摸出一只卷烟,喜滋滋点上,攀过去还想再聊几句。
马夫摆摆手,讥笑道:
“瞧你这点出息,等会回来给你弄一包,抽死你…”
白马瞟了黄牛一眼,嘲笑着:
“好好干!晚上多给你加把草料!”
黄牛喘着粗气,自解道:
“共勉!马兄弟那磨盘拉得好啊!向马兄弟致敬,要是怕磨被拉破,不如叫那马夫给磨盘箍上一圈金,咱可不能输给一头驴啊!”
白马气哼哼还要再说,被马夫抽了一鞭子,揪住马鬃,将马车掉头。
马夫不敢耽搁,城里有个大院,茅坑满了,臭气熏天,城里清粪车排不上,主任便叫他去把粪拉回来施在地里。
路上坑坑洼洼,很是难走,稍有颠簸,马夫就甩出鞭子,一顿抽打。
白马小心翼翼,想这鞭子挨得也太冤,自己跑起来风驰电掣,理应驰骋于草原平川,却被这些人拿来当驴骡使唤,整天运水搬柴,甚至还要去拉磨,真是羞臊难当,说出去还不被笑死。
等装了粪回来,马夫一路上更是左右使鞭,一会嫌车颠簸,把木箱里的粪洒自己身上了;一会又嫌自己不能坐上马车,还得跟在马车后面跑,所有的抱怨全用鞭子使在了白马身上。
夜深人静,虫儿啼鸣,窸窸窣窣,权当歌声。
村里走出两道身影,迈着疲惫的脚步…
一道身影直立站起,牛头人身,手拿钢叉,无力挥舞了一下,蹲身靠在一处墙根下,打了个哈欠。
另一道身影,马首人身,手执长槊,都懒得挥舞,就趴到了草堆上。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对着村子里恨恨道:
“你们等着,等你们老了那一天!”
第一章 少年
永州县位于古河东岸,河水向南奔腾着又折向东边,守护般将永州搂在怀里。
在这古河拐角,河岸由西向东绵延二十里有一片土崖,崖群中有棵古槐树,正对北边是条小路,树下有座学堂。
槐树西边有个村子,叫槐西村,槐树东边也有个村子,自然就叫槐东村,两个村子就藏在这高峭的土崖中,西南北三面皆被高崖挡着。
由于被土崖包围,在外边还真不容易发现这两个村子,加上最近学堂老先生病故,少了每日朗朗读书声,这里显得更是宁静,在外面只能看见那棵古槐树冒出的枝顶,偶尔有几只喜鹊叽叽喳喳。
深秋,从北边过来一群孩子,年龄约在十一二岁,也不知道刚才走了多远,都是东倒西歪,还有一个直接坐在路边不走了。
“牛守田!你怎么不走了?快到家了,都能看见大槐树啦…”
前面折回来一个女孩,甜甜地叫着坐在地上那男孩。
他叫牛守田,槐东村多半耕地都是他们家的,这好像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吧?
平日里少不了吃食,长得结实,天生一身蛮力,时而在伙伴面前逞强,打麦场里的石轱辘也能抱起来。
他这会坐在路边倒不是走不动了,而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脸烦躁,听得叫喊,也不说话,气哼哼地捏起辫尾往身后一甩。
槐树两边虽是两个村子,但总共都不足百户人家,年纪相仿的都是玩在一起,却是分成两派,一派是跟着牛守田,另一派则是跟着马书礼。
马书礼爷爷早年是知县,后致仕返乡,在槐西村也拥有大半耕地,说话自是有几分分量,妥妥乡绅世家。
在这一众伙伴里,打架摔闹,也只有马书礼能和牛守田一争高下,毕竟只有平时吃饱,才能有个健壮体格,时间久了,俩人不管什么事都难免要顶顶牛。
牛守田父亲牛有产,不知得了什么病,从去年开始,一直身体不好,又逢今年有个闰八月,有人说牛有产遇这个闰八月不利。
到了十五那天,他善心大发,给槐东村每户都发了一斤月饼,意在行善积德。
几天后,小伙伴们聚一起玩耍,提起牛守田,连连称赞他家做的月饼好吃,前后都围着他转。
马书礼一听不干了,心下若失,吃个月饼就把你们笼络了?
再看槐西村伙伴的羡慕流口水,便夸下海口要让大家吃个够,可中秋过了,家里已经没有月饼了,做起来又麻烦…
忽然想起姑姑,马书礼姑父是永州县巡检,他们前天来时还抱怨家里月饼太多,责怪那些巴结送礼的净拿些月饼,遂决定带领大家去姑姑家扫荡一番。
大伙一听又能吃月饼,个个欢蹦乱跳,都要跟马书礼去吃月饼,牛守田不信,心中不服,便招呼槐东村伙伴一起去,看你有多少月饼,能让大家吃个够。
马书礼姑姑见来这么一帮孩子,虽是不快,但也给侄子装了脸面,取出还没给下人分完的月饼,泡了茶,再取了些点心,让这伙饿狼似的半大小子吃了个肚圆,又留住了一晚。
早上起来又炸了油食,吃饱喝足,每人怀里再揣上一个,孩子们个个喜滋滋的,觉得就像过年一样。
两地也离得有三五十里远,姑姑不放心这帮孩子回去,再听话外意,似乎是想避开什么事…
本来要他们等到下午,找人送他们回去,可有几个孩子闹着要回家,马书礼便自作主张和孩子们偷偷走了。
回来的路上,大家对马书礼心服口服,又是羡慕嫉妒,前后围着他搭茬找话,唯独牛守田闷闷不乐,让每人拿的油饼他也没拿,但心里又不得不服气人家确实有势,有那么多人巴结送礼。
牛守田被那女孩拉起,一脸失落:“槐花,月饼好吃吗?”
槐花咧嘴一笑:“好吃!可惜被我们给吃完了,我只好把这个油饼留给爷爷了…”接着又摸出油饼递过来:“你刚才怎么不要呢?要不给你掰一半吧!”
这俩孩子都是槐东村的,两家不过几步远,槐花是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可怜孩子,幸得被喜健拾回,东一家西一家帮衬着养大。
喜健家是外来的,他自小父母早亡,又生得身形佝偻,不易成家立室,孤身过了大半辈子,没有家族兄弟,平日不免被人有意无意取笑欺辱,槐花跟了他之后,顺带着也有被小瞧之势。
这牛守田只把她当自家妹子看,呵护保驾,容不得其他孩子欺负,所以使得俩孩子很近,总是玩在一起,被村里戏称小两口,在槐花心里,他就是自己的大英雄,守护神!
牛守田被这么一说,顿觉在槐花面前失了面子,有些自怨,带着羞愤将油饼推回去,快步追上众伙伴,对着马书礼大声挖苦:“有什么好得意的?只不过是剩下吃不掉了才给我们!”
马书礼正享受着众人吹捧,突然听这一句,脸色顿变:“都说拿人手短,吃人手软,你这喂不熟的狼!”说话间撸起袖子做出开打姿态。
“就是!马哥让咱们敞开了吃,好吃好喝的,就算过年大家也不一定能吃上这般好!”
后面走出个愣小子,也挽起袖子,往手上‘呸,呸’吐了两口搓了搓:“要是找茬打架,我南可岩奉陪到底!”
“狗腿子啊你?”
牛守田不屑推开南可岩,向马书礼走过去。
不料刚迈开脚,后腰一下被南可岩抱住,踉跄间就要被扑倒在地,牛守田全力顶住,站稳脚步,回身用力,将南可岩提起大叫一声,一下抱摔,给他来了个倒栽葱,随后还得意地拍拍手,瞟了马书礼一眼。
南可岩脑袋被摔得生疼,轻轻抚摸着发红的额头,哭着喊着又冲过来,牛守田看准来势,斜身避开,挥手打开他胳膊,脚下一勾,又是一记狗吃屎。
几个回合下来,虽是半点便宜没占到,但这并不影响南可岩的斗志,一边是抹鼻子大嚎,脚下却没停,牛守田跑到哪,他追到哪,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牛守田被追心烦,边跑边说软话:“你真是难缠鬼呀!不打了…我认输了,行不行!”
马书礼上前拦住南可岩,按着他后背:“难缠鬼,你让开!让我来!”
“摔跤!”
俩人异口同声,马书礼摘了帽子,将辫子缠在颈间,咬住了辫尾,脱下长袍扔给了南可岩。
牛守田叉着腰,轻蔑地一哼,脱了袍子,盘起辫子…
第二章 救人
“你们看!来了好多人…”
听得槐花一声喊,大家看回来路上,尘土飞扬,远处好长的队伍,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好大的排场!
“土匪!大家快跑…”
不知道谁一声咋呼,顿时乱了锅,孩子们拔腿就往回跑,牛守田在身后大喊:“乱叫什么!狗屁土匪,这是县里差官…”
马书礼一瞪眼,摆手叫没跑的几个:“往回跑!县里没这么大排场,快跑!”
伙伴们稀里哗啦都往村里方向跑,也没有谁再敢充好汉了,两位摔跤选手也各自拿了衣物向村里鼠窜…
“怎么了?”
到了一处三岔路口,从东边坡下小路过来一个矮老头,身形佝偻,正是喜健。
他背着竹篓,正在路边捡着牛粪,看着孩子惊慌跑过来,又向他们身后一望,忙扔了竹篓,上前护着槐花,领着往坡下小路跑。
“你们昨天野哪去了?”
“爷爷…我跑…不动了…”
看着槐花停下脚步,那老头躬身将她背起,指挥着其他孩子:“大家跑不过他们,先进我那瓜棚里,兴许他们就是路过的…”
距离路口一里地,西边崖下有座草棚,是老头开荒种瓜时搭建,瓜季过了也还没拆。
孩子们兔子一般全钻进了瓜棚,小小的瓜棚挤进来一二十个人,埋怨声四起:
“你踩我手了…”
“啊!谁打我…”
“腚!腚!腚拿开…”
老头一声喝:“别说话了,他们过来了…”
瓜棚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真是路过!
虚惊一场,那队人马上了大路,与瓜棚位置相逢,听得上面马车颠哐,车里人的抱怨,还有人像是跟着马车跑,不停地给车里人回话,怯怯诺诺。
又听马蹄声起,从远至近,接着勒马停住,马队片刻后也停下了,瓜棚里的都悄悄竖起耳朵,听上面怎么回事。
听得一女人声音怒道:“带他过来!”
不一会又有刀兵铠甲声音,一阴阳怪气的语调:“老佛爷,云朗带到…”
接着一男声响起:“叩见太后!”
又是急匆匆脚步声,怯声求告:“亲爸爸!饶了云朗!宽恕他一次…”
女人怒喝道:“我已经绕过他一次,上次跟姓谭的去窃兵宫变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前日又密谋行刺,亏我这多年的宠爱培养,竟教出如此忘恩之徒!”
男声泣语:“云朗只想着祖宗基业,两难中愧对太后恩情,今日只求一死,赎我罪责…”
“拉下去,枭首!”
旁边那人怯声求情,争论中几声踉跄脚步,那人被推倒趴在崖边,他面色苍白,凄惨无助,正当他起身抬头时,忽然望见崖下瓜棚里逗出两双眼睛。
瞬间对视,牛守田和马书礼一惊,忙缩身躲进瓜棚。
那人起身又求:“亲爸爸!求亲爸爸留云朗全尸…”
女人惆怅地望了望绵延土崖,一片荒凉,只在远处才有稀落的庄稼,叹了口气:“那就随皇帝的意思,将他丢下去…生死不问!”
“谢亲爸爸!”
“云朗羞愧难当,有负太后所望!云朗谢太后!”听得男子放声痛哭,‘嗵嗵’不停的叩头声。
接着就是‘哗啦’响声,崖边野刺勾着衣服声音,随后‘嗵’一声落下。
不多时,马队动了起来,转西过河而去,渐行渐远,直到没了动静。
瓜棚里静悄悄的,吓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老头终于忍不住轻轻拨开乱草,小心扫视了一圈,看了好一会,确定人已经走了,才叫孩子们出来。
“那有个人!”
大家顺着手指方向,看到崖下缩着一个男人,手被反绑着,一动不动。
喜健面色紧张,厉色问:“你们刚才都听见什么了?”
孩子们连连摇手:“没听清…”
“是土匪杀人啦…”
“咱们快回家吧…”
好几个孩子吓得浑身哆嗦,念叨着要回家。
喜健看牛守田和马书礼不言语,神色沉重说道:“不管听见什么,不要和旁人乱说!”
俩人齐齐点头,牛守田望着崖下那人,又看了看马书礼,昂首向那边走去。
马书礼轻哼一声:“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跟着也走过去。
喜健正招呼大家回去,看他们要去崖边,赶紧追上去阻拦。
“没事,喜健爷…这有什么呀!”牛守田大咧着上前朝蜷缩在地上那人踢了一脚。
“他还在动…”马书礼听得那人轻哼,身子还动了动,一惊下后退了好几步。
喜健爷上前细看,人还没死,赶紧让俩人帮忙将他解开。
那人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身上多处刀伤,还留着血,脸上被野刺划出几道血痕,衣服也被勾烂,解开绳子,舒展了手脚,直疼得低声呻吟,胸膛随着也有了起伏。
喜健迟疑了一会,看这刀伤并不在致命处,看样子他是摔断了手脚,实在不忍对此视而不见,便叫孩子们帮忙。
喜健让孩子回去找了辆推车,叫来了游叔,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找他,就连耕牛马匹他也管。
游叔小心将男子断臂固定好,推着送到喜健家。
槐西村南家生了一对龙凤胎,正办满月酒,马书礼从那讨了些酒,用以消毒包扎刀伤,处理完毕,谢了游叔,将那人安置好,一边照料休养。
喜健家在槐东村最西边,与学堂正对门,离古槐树也就百步来远。
一半个月后,那人能活动了,便常常拄着拐棍出来,总是坐在槐树下看着荒废的学堂发呆。
人们慢慢从他口中知道了,他来自北边很远的地方,叫云飞扬,去西边经商折了本钱,从河西回来却不小心摔下崖,家中也无亲人,便想在这里安下身,又自称读过几年书,希望可以重开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学堂一直是牛马两家出资开办的,而马家又是拿的大头,乡亲们便请出马老太爷,对云飞扬考题面试满意后,重开了学堂,让想读书的孩子收了野性,不再每日四处游荡。
孩子原先很讨厌学堂,整天摇头晃脑不知所云,可新学堂重开后,学生们来了兴致,很少再有逃课捣蛋的,只因这云飞扬讲的是科技算数,新学知识,又常给孩子们说说外面的世界。
这里的人多是从生下来至死都没走出过永州县城,看云飞扬眉飞色舞描绘外面的世界,久而久之,皆对他是心悦诚服。
第三章 逞强
一天傍晚,几个青年后生正围在一家瓦房大院门口,吹牛闲聊,不亦乐乎。
“马哥…你看!”
顺着南可岩努嘴方向,只见从槐东村方向摇摆着走下来几个人,手里不知还提着什么东西。
“呦…守田!天都要黑了,你们这是要去干啥?”
为首那人正是牛守田,几年间已是长得人高马大,背厚臂圆,正敞开着单褂,露出那结实的胸膛,一手攥着麻绳结的网,一手还拿着他家牛棚里那粪叉,后面那几个人也各自拿着家伙。
看他们走近,马书礼几人疑惑间起身,不知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牛守田将粪叉靠在一边,叉腰一笑:“别紧张!这几个月先生总是心不在焉,常感身体不适,我就寻思去河里给先生弄几条鲜鱼来补补…”
“这样好!那我们一起去!”马书礼喜笑,给先生捉鱼,自然要算自己一个,忙招呼其余人动身,忽又不解:“那你们下来干什么,让狗栓子来说一声不就行了…”
“走大路?到那都天亮了!捕这鱼…先生明天不知道还能吃上吗?”牛守田看着马书礼,轻蔑一笑,扭头望着村头高崖。
“你疯了吧…你要翻这西崖?”
马书礼几人一惊,不知道牛守田哪根筋不对了,要从西崖过去捕鱼。
槐西村西头被高崖挡着,就是个死胡同,但如果从这崖翻过去,走上四五里地,就能到古河一处水湾,听说那里有多种外面没见过的大鱼奇货,但是从别处却去不了,就算从河面,船只也不能近前,河面不是湍急翻腾,就是旋涡连连。
可这土崖有三四丈高,坡势陡峭,不易攀爬,少有人去,更不敢去!
马书礼从记事起,只知道有两个人翻过西崖,而且安全回来,而大胆贪心去那,再无音信的却有十几个,据说那水湾有鬼怪。
“敢不敢去?不去我们先走了。”牛守田摸过粪叉,就准备走。
马书礼过去拦住他们,心知今天又要争个高下,逞强比拼,但想想西崖那边传言,实在不想做个愣头,去冒那个险,硬提气道:“去!怎么不去…但我们何必去涉险?走大路虽然绕远了些,可…”
牛守田不耐烦打断话,轻蔑说道:“张起叔当年为了给他娘治病,去那里捉了大河虾,李有叔为了他那难产婆娘复生,不也捕回了大鳖奇鱼,全身而退吗?今天我也去给先生弄条神鱼补补!”
“那老太太平日营养不良,病好了也就是食补奏效,至于李叔婆娘…先生也说过,人有假死…”马书礼不知该如何劝说,这倔牛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可这牛脾气上来了,是谁也拉不回来。
“别废话了!去不去?”牛守田说着扭头便向崖边走去。
“你们怎么也跟着他疯?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吗?”马书礼拦住后面几个后生,希望他们能帮忙劝说。
“守田说了,只要跟他去,今年就免了我们的租子!”
听到狗栓子多嘴,牛守田回身狠狠瞪了他一眼。
马书礼一乐,原来如此!
看他们如此坚定要去,那传言兴许是假的吧?
随即心一横,去家里拿了长枪跑出来:“你们谁去?我免你们两年租子!”
“我家有地,不用交租,我就…”
看南可岩一旁小声嘀咕,顿觉泄气,马书礼一怒,上去就是一脚:“难缠鬼,不想去就回去!”
南可岩忙爬起身,过来大喊:“我去!”
听此承诺,几个后生一下躁动起来了:
“走走走…一起去!”
“就是,有什么好怕的!”
“走!”
十几人出了村,来到崖边,踩着旧有的坑印,一一爬上高崖。
上了高崖,却还有段下坡路,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荆棘,牛守田挥舞粪叉,几乎撅起了荆棘,翻在一边,狗栓子拿出准备好的火把,拨开障碍,众人小心趟过,到了边上,跃下土崖,又走了三五里路,便见到了那片水湾。
在月光下,古河水平静清凉,全然没有外边的泥沙浑浊,湍急凶险。
“好大的鳖!”
“让我看看!”
听得驴蛋叫喊,大家全围了过去,只见他怀里抱着一只大鳖,脸盆般大小,少说也有十来斤重。
“你在哪捡的?我也要弄个…”南可岩羡慕红了眼,转身就去河湾深处扫寻。
“不要往里边去!”马书礼见此急喊,怕水深处有什么危险。
“呼呼…”
话音刚落,忽见空中冲过来一团黑影,迅雷不及掩耳,到得跟前,一下将南可岩扑进了水里。
“难缠鬼…”马书礼大叫,攥着长枪就蹚水过去。
牛守田提叉跟过去,对身后大喊:“散开!五步一人跟上,留两个在岸边…”
“呼…”
又是一团黑影飞过来,冲进水里。
马书礼和牛守田各自挥舞手中家伙,不停搅动河水,仍不见南可岩身影,不由急得大骂:
“哪来的鬼怪?x了你先人!还我兄弟…”
“无耻水怪,你妈了个巴子‥敢出来与我正面相斗吗?”
忽觉河水涌动,‘哗’一声,水里冲出一道黑影,向远处急急退开。
紧接着又是一道黑影钻出水面,月光下看得是一黑脸大汉,竟然站立在水面,一手拎着大锤,一手提着南可岩。
看南可岩一动不动,不知还否有救,马书礼和牛守田怒气冲上去,拿家伙向那大汉招呼。
黑脸大汉抡起锤子在空中一扫,将俩人一下扫出几丈远,跌在岸边,起身未稳,见那大汉又将南可岩朝这边扔了过来,马书礼急滚身上前接住。
“再敢来此,我要了你们的小命!”这话却不知是对远处那人说的,还是对岸边这伙人说的。
话说完,黑脸大汉摇身便钻回水里。
等黑脸大汉钻进了水里,远处那人飘在水面,向岸边飞过来,到得跟前,见是个威武汉子,一身锦衣,捕快模样,却不是本朝着装,拿着一把大刀,神色凝重。
众人见此方醒过神来,吓得回身就跑,汉子在身后大声笑道:“这大鳖不要了?”
第四章 怪事
汉子随后追上来,拦住马书礼,将南可岩放下,一通折腾,让他吐出积水,慢慢缓了过来。
看他忽然又是摇身起风,竟将众人托起空中,飞过西崖,回到了村边,落地之后,众人皆是心惊肉跳,被吓得面如土色。
“你是神仙?”马书礼见他并无恶意,惊愕下忙拉着南可岩下拜相谢。
汉子把大家叫到一起,正颜厉色道:“以后不可再去那里,今天算是捡了一条命,下次可不会这么走运了。”
牛守田胆大上前跪拜:“谢神仙相救,恳请仙人收我为弟子,教我本事,再去除了水湾那鬼怪!”
“鬼怪?”汉子微笑道:“我还没摸清那人底细,今天与你们是碰巧遇上,说到救你们,一是那人没想伤你们,再是因为几年前我们的一次缘分,若说这鬼怪,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鬼啊!”
众人吓了一跳,马书礼怯声问道:“不知我们与仙人是什么缘分?”
“我是永州城隍和晟!你可记得当年踢的那一脚?”和晟对牛守田大笑,接着又说:“不过后来你们又将我塑身扶正,打扫相拜,也就不和你们小孩子计较了。”
“柳园的城隍庙!”
“想起来啦…”
众人齐跪倒下拜,赔罪的,称谢的…
牛守田吓得连连叩头:“城隍大人恕罪,小的一时逞强,没有恶意,望大人饶恕…”
“都起来吧…此种小事,怎会再记着?”和晟叫众人起身,郑重其事:“至于教你本事…恐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刚才他显然是未出全力,故意放我走。”
“城隍大人!孩子们既有诚意,何不遂了他们心意,教他们一些防身御敌的本事。”村里出来一人,原来是云飞扬。
傍晚时分,牛守田他们说要去给先生捉条鱼吃,槐花也要跟着去,几个男人觉得槐花碍事,将她骗回家,然后悄悄走了。
等槐花发觉,追出来时,早已不见了人影,她又忙赶到三岔口上了大路,仍是望不到人影,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想这倔牛十有八九要翻西崖,忙跑回学堂告诉了云飞扬。
俩人匆忙赶到这里,刚到村头就遇上了和晟将那伙人带回,云飞扬不知事情缘故,便耐着性子先在暗处观望,得知这人竟是城隍神,惊喜下不由走了出来。
和晟注意力全在这些后生身上,不想暗处出来一人,等看清来者,拱手笑道:“原来是云先生!你这些学生可是费神的很呐…”
“不敢…在城隍大人面前岂敢再称先生…”云飞扬急上前行礼,满脸掩不住笑意,一阵激动:“今天能遇到城隍神,实在是三生有幸!不知城隍大人来此有何要务?我等或可帮忙效劳。”
“先生的底细我可是知道的!久闻先生年少就敢为国家天下,取公舍私,让人敬佩,只是可惜事不能成…”和晟叹了口气,又扬眉道:“今日之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就说与先生听听。”
“近一个月来,城隍庙怪事连连,我与兄弟们每次外出归来,总是发现庙里似乎被翻动过,地砖墙壁都有动过的痕迹,原想一个香火惨淡的城隍庙里有什么好东西?用得上什么人如此大费周章,我便决定来个守株待兔,今天我们便假装出去,实则是躲在暗处,等那神秘人出现…”
和晟顿了顿,神色紧张道:“我们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仍不见有人出现,心想着难道那人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正当我们准备现身出来时,那神秘人竟然来了,是个黑脸壮汉,手提一柄大锤,进了庙就四处翻找,不知在找什么?我们随后就现身进庙,去擒那黑大汉,不想那大汉勇猛非常,我们五个人一时都拿不下他,而后那大汉找了机会,飞身就走,我们在后面追,途中四个兄弟都被打下空中,独剩我追他到此处,便遇上了这群孩子…”
“那城隍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如需帮忙,我定当全力相助!”云飞扬兴奋地看着和晟,拍胸应道。
“此事当从长计议…”和晟摇了摇头,黯然道:“那黑大汉武力非常,刚才我追他到水里,他恼怒下一锤便将我打出水面,先前在庙里他是留着一手,并没有全力施展…他去庙里找东西,一直避着我们,被发现了也不想伤我们,只求身退,如此耐人寻味,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他会不会对村里行恶?”牛守田急声问道。
马书礼也急切叩首:“请城隍大人为村民除去这祸胎。”
“大家也不必惊慌,看那黑大汉也不是凡人,我虽力不能及,但我有个兄弟是天界大神,请他来此,定能处理好此事。”
“天神都能请来!”
众人松了口气,云飞扬又问:“不知城隍大人说的是哪路天神?”
“忠武神兵常十万!”和晟对着空中一拱手:“就是我常遇春兄弟,他来拿这小贼定不在话下!”
“若常将军肯出手相助,那是再好不过了…”云飞扬屈膝下拜:“还请城隍大人能收他们为徒,教孩子们一些本事。”
“先生不必如此,你也是我敬重的人,怎能受你一拜…”和晟忙扶起云飞扬:“当之有愧啊…既如此我就教他们一些防身御敌之术,收为徒弟就算了,我这三脚猫功夫哪敢为人师。”
众人听此,心下欢喜,又是跪拜称谢。
和晟郑重道:“明天开始,你们就去城隍庙,我先看看你们当中谁有资质,毅力,等请来常将军,助我擒了那黑大汉,再教你们功夫。”
大家喜出望外,又是千恩万谢,而后和晟辞别了众人,回了城隍庙。
古河水湾,空中飘下一银发老者,月光照映,右眼角下一条印记隐隐放光,此时满脸忧虑,对着河水连声唤道:“黑面郎…黑面郎…”
水面涌动,黑脸大汉钻出水面,屈膝下拜:“上仙恕罪,今日被那城隍撞见,但他并不知道我的底细,小神再去上几次,定能找到那开启的钥匙…”
老者摇头道:“近日不要再去了,也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上仙!这…”
“你放心,你我之约照旧,只是那城隍要请天神常遇春捉你,须得暂避一避…”
“天神何惧?我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如要闹得天地皆知,我何需你出手?”老者一摆手,“去吧…”
黑脸大汉俯身听命,而后飞身离去。
第五章 心念
和晟走后,牛守田看见那大鳖不知被谁给顺回来了,上前捧起笑道:“先生,驴蛋刚才在水湾捡了个宝贝,明天就给您炖汤!”
云飞扬一把夺过大鳖,用力掷在地上,过去按着牛守田肩膀,怒目圆睁,扫了众人一眼,气恼道:“你们这么多条性命,难道就只值一只王八?”
又甩身训道:“全都回去!”
看着先生气冲冲回了村,牛守田一言不发,却满脸的不服气,挽袖叉腰杵在那。
“今天亏得遇上城隍大人,才捡了条命,莽夫!蠢牛!”马书礼忿忿扔下话,叫上后生们回了家。
槐东村几个人也低头慢慢走了,槐花怕这犟牛再生事,上前硬拉着往回走,牛守田一甩胳膊,仍拧在那。
槐花被甩疼,落下泪,委屈道:“你还有理了!爱回不回…”说着扭身就走。
“别哭呀…”槐花一流泪,牛守田马上放下倔脾气,赶紧追上,贱兮兮说:“那大鳖不是还没拿嘛,人家驴蛋好不容易逮到的,扔了岂不可惜?怪我…刚才不小心,打疼了吧…你打我,使劲打,打到你高兴为止…嘻嘻…”
“谁稀罕打你…”
“等会,让我把大鳖拿上…”
回来路上,牛守田想着法逗槐花笑,扮哭相,学牛叫,最后干脆吐出舌头,呼哧呼哧学起狗来:“你看,像不像村头大黄?”
槐花噗嗤一笑,一手掩住他的嘴,半羞道:“你学它干什么?我不准你学狗…”
牛守田陶醉贱笑。
“哎呀!真像啊…忠实的大黄狗,对主人真好!”
俩人不觉已到了村中,见马书礼正从家里出来,手里还拿了一包东西,对他们调笑着。
牛守田变脸大骂:“妈了个巴子!马书礼你找死啊…”提着粪叉就要过去,却被槐花硬拉住。
“草拟八辈祖宗!太没劲了你,一句话都玩不起!”马书礼将手里纸包掂了掂,转身就走,嘴里还是没停:“你准备啥时候娶槐花过门?再不动手我可就去喜健爷那提亲了…”
“妈的!我…”牛守田一怒下抄起大鳖朝马书礼砸过去,正打在他肩膀上,一个站不稳,丢掉了纸包。
马书礼忙蹲身去捡,看纸包摔烂,回头就骂:“你脑袋糊了?有病啊?”他一边吹着上面的土,埋怨道:“好好一只烧鸡成泥鸡了,这让先生怎么吃?”
原来他是给先生送吃的,牛守田不好意思攀上前,看着粘了好多土的烧鸡,仍不服软道:“你再拿一只不就行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到哪再去弄一只烧鸡?”马书礼瞪眼质问。
“还不都怪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槐花上前抱起大鳖,拉起牛守田就走。
“对!怪你…”牛守田自觉理亏,小声附和,一边跟着槐花就走。
“槐花,还没过门呢?书礼哥平日可待你不错,你不能这么向着他…哎!我说话呢!”马书礼抱着烧鸡,看着槐花不答话,啧舌委屈道:“真一个鼻孔出气了…”
“我这辈子就嫁守田哥,除了他谁也不嫁!”槐花回身一笑,牛守田乐得真像开心的大黄狗。
“大半夜的去哪疯了?”快出槐西村时,在门前焦急张望的喜健看到槐花和牛守田相伴而回,快步过来,嘟囔道:“孤男寡女半夜跑什么跑?”虽知道平时两个孩子要好,但现下没有名分,牛家也没一句话,喜健难免有点心恼。
“有我呢!喜健爷,没做出格的事,哈哈哈…”马书礼后面跑过来,笑嘻嘻抱住喜健。
槐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喜健叔,刚才我忘了告知你一声,槐花是跟我一起出去找那帮学生的,让您担心了。”听到外面声音,云飞扬出了学堂,忙向喜健解释。
知道了槐花是和云飞扬一起出去,喜健不好再发作,摆手释然。
马书礼拿出烧鸡,几人进了学堂,将烧鸡洗了洗,拿出酒,坐下闲聊。
云飞扬从年前就好像病了,萎靡不振,几个月来都是心不在焉,此刻却忽然意气风发,落座后就开始高谈阔论,情绪高昂,频频拉扯历朝奋发中兴之事。
吃了烧鸡,几人喝了几杯,天色不早,就准备各自回家,云飞扬满怀期望看着牛守田和马书礼笑道:“你们有此福分,遇上城隍神,希望你二人能虚心讨学,日后还可出人头地,建功立业,活得一生荣耀!”
俩人一愣,对视一眼,憋不住一笑。
马书礼道:“哎呀先生,我从小就被爷爷逼着读书,考取什么功名,好不容易科举被废,这耳边才清静几天啊…什么建功立业的荣耀,还是算了吧,跟城隍神若能学得些本事…”
随即挠挠头:“如今土匪日盛,有些不太平,只求学了本事,能护村里安宁,阖家幸福,了此一生便是了。”
牛守田接话道:“这番想法倒和我一样了,学了本事,能保一方太平,娶妻生娃,倒也自在一生,再说去给谁建功呀?守在这里就知足了。”说着又傻笑着看了看槐花。
云飞扬失落叹气:“你们两个怎能如此贪图安逸?男儿大丈夫就该志在四方,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你们二人是不愁吃喝,可是其他人呢?这天下又有多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待我们使得国家昌盛,不受夷狄欺辱,让天下百姓也享受到盛世之福…”
看俩人不为所动,云飞扬黯然叹息下,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便不再言语。
几人不知这又怎么触及他伤心事了,匆匆告别,掩门出了学堂,留他独饮。
出门后,喜健向牛守田和马书礼招招手,叫他们进了自己家,问傍晚发生什么事了。
听了事情经过,喜健摇头苦笑:“你们可知云先生去年底为什么像变了个人,郁郁寡欢,总是心事重重?”
见几人摇头,喜健又问:“还记得云先生当初是怎么来的这里?”
“大概记得…”
“那里面好像有皇上…还替先生求情…”
喜健面色沉重:“你们先生有了心思,不想再安分在此了!”
“去年皇帝驾崩,打破了先生心中幻想,原先他一直想等皇帝亲政后,能召自己回京,可惜呀…而令他震惊且不甘心的是,一个壮年男子竟然熬不过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太太,以至于萎靡不振。”喜健不由担心道:“不想你们竟遇到城隍神,先生争斗之心又起,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命运在自己手里,小心把握!”
二人笑称自己都是贪图安逸,没有去争富贵之心,而后告辞回家,喜健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知日后这俩孩子会不会改变初心。
第七章 寻妖
为首汉子更是生的魁伟,雄气非凡,上前抱住和晟大笑:“和大哥,好久不见,兄弟来啦!”
“郑襄兄弟!”
“刘勇兄弟!”
另两人也高兴地与路十三一伙相拥欢笑。
和晟搭上大汉肩头笑道:“兄弟不是总说,不知哪天有幸能去得南天门一次吗?今日大哥带你见见南天门!”
大汉一愣,尴尬道:“大哥你…带我去南天门?”
和晟大笑:“不是去,是见!”
回身叫道:“南天门!过来见过常遇春将军。”
南天门跨步过来拜倒:“小的南天门,见过常将军!”
常遇春不好意思抱着和晟道:“大哥莫要再取笑小弟了,我已放下入南天门做天神的执念了…”转身扶起南天门,有所思笑道:“起来吧!你敢叫南天门?可愿意跟我去昆仑山,先帮我照料看守山门…我也正好借此过过嘴瘾!”
南天门伏地称谢,咧嘴笑道:“常将军!小的本名叫南可松,南天门是他们玩笑叫出来的…”
常遇春哈哈一笑:“不打紧,等办完事就跟我走!”
众人一阵唏嘘,真是出乎意料,不想一个名字的缘故就能混在天神身边,都是羡慕地瞧向南可松。
常遇春抬手止声,正色道:“大哥一发来信,我们就准备过来,昆仑镇守神君相问,便告知了神君原委,神君也同意我们来此援手,并借出冲天印,以防不测!”说着从身上取出手掌大一块石头,闪着灵光。
“这石头是冲天印?这么点…”
“这能管事?”
牛守田和马书礼好奇上前,却被周立喝退:“别乱摸,西王母神物!你们懂什么?”
三个天神与众城隍商议,即刻就要去水湾捉那黑大汉,后生们也都嚷着要去。
常遇春大笑道:“好小子!不怕的就跟我们去吧!”
众神架云使风,托起众人向南上了河面,直奔西而去。
后生们昨天被和晟使神通架在空中,由于惊吓,并没有感受到空中威风,这会又被托在空中,异常兴奋,捉云捕风,好不自在。
不多时便到了水湾,待落下云,散了开来,众神舞出兵器各把一处,后生们也作势守着河边,等着那黑大汉出来,心下既激动又害怕。
常遇春微皱眉,取出冲天印,对河面喊道:“何处妖魔在此作祟?还不现身!”
和晟抽出宝刀,对着水面凌空一砍,顿时泛起无数鱼虾。
片刻后,河面涌动,‘哗’一声钻出一个鱼头人身怪物,手拿长戟,跳到空中怒道:“何人搅我水府?活得不耐烦了,先吃我一戟!”
鱼怪挺戟便朝和晟刺过去,快到身前时,忽然瞪大了鱼眼,仓皇扔下长戟,对和晟伏地就拜:“原来是城隍大人啊!不知城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那鱼怪见来人不少,又是城隍,边上还站着一个威武大汉,不怒自威,手里托着什么东西,虽不认识,却也心里打鼓,语气顿时就软了下来。
和晟与这鱼怪本无纠葛,这水湾也不归他管,只是听闻这里有条鲤鱼精,现在见人家如此客气,不便发火,只能还礼,正色问道:“这水里的黑大汉呢?”
鲤鱼精一怔,继而笑道:“小的刚回来,什么也不知道啊…”又望着常遇春道:“敢问这位是…”
常遇春一笑:“不敢,昆仑常遇春!受我和大哥相邀,来此助他擒拿妖邪,你若如实说来,我们不会为难你,只拿妖邪,不殃及无辜!”
众神知道这鲤鱼精有仙缘,原也不准备找他不快,说话间倒也有几分客气。
鲤鱼精听说常遇春,又是下拜道:“我说…我说…我知道的全说,小的受赤脚大仙点化,在此修身,有的这处水府。小的平日安分克己,极力约束水湾鱼虾,不敢胡为。就在前一个月,不知从哪来了个黑脸大汉,说要暂借我这水府居住,说是借,其实就是强抢嘛!可无奈那大汉武力非常,我知道斗不过他,只能退到古河暂避,昨天有小虾来告诉我说,那大汉忽然走了,我虽觉奇怪,但由于自己的水府,不舍丢弃,便赶了回来,我真是才回来,实在不知那黑大汉去哪了…”
和晟听毕眼珠一转,笑问:“你见过那大汉?他使得是什么兵器?”
“他使得是一把大锤!”
“你与他可交过手?可知他是从哪来的?”
“小的真不知他是从哪来的!我哪敢和他交手?他可…”鲤鱼精忽然一愣,自己好像哪里说漏嘴了,诺诺望着众神。
和晟嘿嘿一笑:“不曾与他交手,又怎知道他武力非常?还不如实说来!”
鲤鱼精也是一顿贱笑:“事先没有排对一下语句,好像说得前后有点矛盾了,嘿嘿…”说话间,忽的摇身变作一条大黑鲤鱼,跃入水中,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古河道。
众神都未提防,没料到这鲤鱼精敢来这一手,眼见他钻入水里,心知这水里功夫都不及他,不由拍腿顿足,常遇春几试之下,顾忌赤脚大仙,终也没有祭出冲天印。
和晟恼怒大喝一声,持宝刀照着水面猛砍,以泄之恨,水里又飞出无数的鱼虾。
鲤鱼精在远处喊道:“城隍大人手下留情!莫要伤我子孙,他们对此毫不知情。这事关联甚大,小的实在不敢胡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看着鲤鱼精遁去,常遇春只觉没能帮上忙,歉意道:“大哥,只怕那黑大汉另寻去处,不会再来此地了…以防日后再生不测,不如将此事报于总城隍老爷…”
和晟苦脸一笑,摆手道:“这倒不必,再说我报上去说什么?那黑大汉也没做出什么触及幽冥之事,或许就是觊觎城隍庙中一样东西。我为永州城隍,不能事事都找上边解决,草草上报,倒显得我不能独当一面。”
常遇春抱拳道:“还是小心为好!既如此,那黑大汉再有异动,大哥便发急信,兄弟再来相助!”
两人相拥而笑,和晟回首对郑襄刘勇道:“多时不见,今日咱们可要好好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而后拉着常遇春起云将众后生送过西崖。
第八章 神仙
到了村边,一番交代,常遇春让南可松先回家作个告别,稍后便来接他前往昆仑。
后生们顿时羡慕嫉妒,原想是玩笑话,不想是真接南天门去昆仑,南可松忙下拜遵办。
南可松家里就剩他一人了,父母几年前双双病故,这几年全赖自家叔叔帮忙照料,也就是南可岩亲叔叔。
等众神离去,俩人便欢快的相拥而回,其余人争相道贺,也逐一回了家。
马书礼孤零零站在西崖下,看着南可松远去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这好事怎么就轮不到自己?
南家祖坟冒青烟了?
前几年南可封被先生举荐去京城,听说吃了皇家饭。
今天这南可松又被天神看上,可叹的是竟因为他叫南天门,这理由…唉!
还有那南可朝,先生现在最喜欢的就是他了,虽然年纪不大,可知道事事顺着先生的意思办,日后也定会受到青睐…
如此胡思乱想,越觉心里不快,干脆躺在崖下,手臂当枕,仰望天空,不觉已是傍晚。
“书礼哥!想什么呢?”
忽听一清脆甜声,马书礼扭头一看,一个娇柔女子正向这边走来,到了跟前缓缓坐到自己身侧,一脸娇羞看着他,正是让那犟牛神往的槐花。
这…这是做梦吗?
马书礼使劲拧了自己一把,疼得直龇牙,清醒下忙爬起身,一手撑地半坐着。
槐花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平日是待她不错,可她也只是以礼相待,从没有一句多余话,更不会这么看着自己。
僵持了一会,马书礼被看得心里发毛,站起身就要走开。
不料槐花伸手一拉,竟将他又拉坐下,含情脉脉看着他,一只娇俏玉手摸上脸庞,另一手随后也搭上肩。
马书礼心里狂跳,再也不能自抑,如此美色当前,小肌肉不由发育了起来,头脑一片空白,管他谁…
一把将槐花搂进怀里。
槐花又对着他轻吹了一口气,里面夹杂着一股口臭,马书礼伸手欲推,不等抬手,就觉一阵晕眩,忽然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等醒来时,朦胧中只看到有个白须白发的老头,冲自己笑呵呵点着头,站在自己身边。
马书礼撑身起来,用力摇晃脑袋,揉了揉眼睛,不由把身子往远处挪了挪,惶惶不安问道:“你是谁?槐花呢?”
老头拄着拐杖,点头微笑道:“还惦记着那姑娘?幸亏遇上我,才让你捡了条命。”
“什么意思?你把槐花怎么了?”马书礼一头雾水,着急问道。
“一句一个槐花,那是厉鬼变化的!亏得我及时出手,赶走了他,才救你一命!”
老头捋着胡子,头摇得像拨浪鼓,随后拿着一撮头发递过来道:“遇上个傻子,没一点灵气…我刚才揪了他一绺头发,你收着,下次他若走近你,这头发就会异动,只要你胆大,用柳叶塞住他鼻孔,厉鬼便会现出原形。”
“现出原形有什么用,我又降不了他…”
“你不是准备跟和晟学本事吗?没一点志气,唉…”那老头说着一挥拐杖,竟飘起身飞过西崖不见了。
马书礼恍然大悟,顿足大叫:“我这傻了哟!神仙啊!仙人别走,求仙人教我降服他的办法…”随后急起身去攀西崖。
等上了西崖,老头竟然没走,站在那笑呵呵看着马书礼,见他气喘吁吁,不由是连连点头。
马书礼也顾不上荆棘扎手,屈膝便拜,老头伸出拐杖叫他起来,笑道:“你如此诚心,我便教你一招治他的法子,但是你不能对外人提及是谁教你的。”
“老神仙!这是为何呀?”马书礼不解。
“不要问,尤其不要对和晟与常遇春那伙提起。”老头似乎对周围了如指掌,却不知为何要如此神秘。
老头又道:“和晟生前就是个捕役,志在保一方太平,求得乡亲安宁,云飞扬则是争心未消,想再回京师大展身手,如今这两个都看重你,不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马书礼道:“不敢欺瞒老神仙,我想先跟城隍大人学些本事,然后…然后再跟先生去干一番大事,哪怕事后再回来,保乡亲安宁。”
老头摇头笑道:“想光宗耀祖?呵呵…当今朝廷气数已尽,败局难以挽回,你跟云飞扬去只会徒劳一场,何苦去捞这水中月?”
“全听老神仙吩咐!”马书礼大惊,伏地再拜。
“好!若听我的,你就暂时跟着和晟,日后我定会安排你个好去处,得果封神!”
“谢老神仙!”
却说和晟与常遇春欢饮完毕,又相送三人到村里,路过槐东村时,忽看到村东口路边躺着一女子,定神望去,竟是槐花。
和晟大惊,落下云头,救起昏迷的槐花,送回家中。
询问下才知道是喜健劳作时将水壶遗落在地里,槐花便独自去找,在回来的路上,碰上一个丑陋邋遢的怪人,对着自己张牙舞爪恐吓,槐花惊吓中便晕了过去。
“嗜心鬼!”怪人只是恐吓而没有伤害她,和晟一惊下想起,忙对旁边交代:“路兄弟,你们快去村子各处查看,这嗜心鬼有没有害人…”
“是,我们这便去!”四人领命而去。
喜健又对四神相谢,和晟摆手笑道:“这孩子心地善良,那年若不是槐花相劝那犟牛,他又怎么肯将我塑身扶起赔罪。”
“城隍大人莫怪,当年是小孩子无知,懵懂逞强…”喜健拱手赔罪,给和晟等倒水让座。
和晟看了看槐花,呆望片刻,对喜健感触道:“这孩子幸得遇到你收养,你对她又如此呵护…这养育之情,怎以为报…”
喜健听的糊涂,疑惑不解瞧着和晟。
“不瞒你说,我当年也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后被一老更夫捡回家中,吃的是百家饭,受恩于乡邻,长大后做了捕役,便立志要保一方安宁,以报答乡邻的养育之恩。”
和晟说到兴头,借着酒意,起身叫过槐花,豪气道:“每次见你都颇感亲切,想起当年乡邻恩情,时至今日,仍是热在心头!”
第九章 信物
常遇春一旁笑道:“大哥对这姑娘大有好感,何不认个妹子?”
“如此甚好!”和晟拍掌叫好,拉住槐花问:“你可愿意认了我这大哥?”
槐花抿嘴颜笑,无助看向爷爷,喜健尴尬道:“这不妥吧…槐花是我孙女,怎能跟城隍大人做得兄妹…”
“你这老头,还真会论辈,哈哈哈…”郑襄刘勇在身后调笑道:“得此便宜还卖乖。”
“哈哈哈…”
和晟摸遍全身,吃吃一笑,尴尬道:“这有了妹子,身上却没什么礼物相送…常兄弟,你身上可带有好物件?”
“你我都是孑然一身,没有人巴结孝敬,哪有什么好东西?”常遇春两手一摊,笑道:“大哥不至于要这冲天印吧?再有就是宝刀一把,但这些给一个姑娘家像什么?”
“对!刀!差点忘了…”
和晟一拍脑门,腰间抽出宝刀,一晃之下,见那刀柄两面各嵌着一颗似狼牙的东西,拇指般大小。
随即抠出两颗狼牙:“大哥实在是没有好物件,妹子不要嫌弃,这两颗利齿,据说是上古凶兽的,是冥帝送我这口锁龙刀时随赠,一般的妖邪见了都会避让三分,拿了它送妹子个见面礼吧!下次再遇上那嗜心鬼,告诉他!你是我和晟的妹子!”
槐花谢过和晟,进里屋又拿出两个香囊,挤进刀柄空洞处,找了布一层层仔细缠好,还与和晟,
“大哥今天可是捡了个贴心的妹子啊!”众神直夸槐花细微贴心。
“槐花…”
大家听得院里喊声,脚下“嗵嗵”,就像来了只大象,牛守田进了屋,一脸着急,抓住槐花手连问:“没事吧?路城隍说你被厉鬼吓到了…让我撞见他,非把他打出屎来!”
槐花娇羞推开他,看了看众神,牛守田憨笑下,对众神拜谢。
和晟笑道:“你小子好福气啊!如今槐花是我妹子了,你以后要敢欺负她,别怪我不留情面,也将你打出屎来。”
牛守田羞红了脸,连连摇手:“不会,不会,我疼槐花还来不及呢…”
众人哄然大笑。
常遇春起身辞别,对和晟不放心道:“大哥再有帮忙,兄弟自会前来,不过这事,还希望大哥向城隍爷上报说明,提前做好谋划。”
和晟摇头道:“这或许就是毛贼偷盗,也没有做出什么不利幽冥之事,我如此上报,倒有点尸位素餐,不敢担责了,身为城隍神,这永州是我管辖地,杜绝一切妖鬼邪祟本就是我职责所在,若稍有难事就上令求援,那又怎能做到独当一面。”
“那大哥保重!”常遇春无奈,辞别出门,“若需援手,大哥来信便可,兄弟定会全力相助。”
三神告别去往槐西村,接了南天门向昆仑而去。
和晟也准备离去,临行前,忽又回身警告道:“去告诉你那帮哥们,近日…特别是晚上,不要独自在外瞎晃荡。”
又看了看槐花,把牛守田拉近身,坏笑道:“那厉鬼无心伤害女人,你们可得小心,他会化作美女模样,迷你意念,掏心害命!”
牛守田一颤,冷不防脚下一晃,紧紧抓着喜健唏嘘道:“这么狠毒!我一定小心…让他们注意…这是个残忍变态啊!”
槐花听得大概,上前扶住牛守田,“城隍大人别再吓他了,真有这么可怕吗?”
和晟假装不快,道:“我怎么是吓唬他?你怎么还叫我城隍大人?”
“是…大哥!大哥…那你可要赶紧捉了那厉鬼啊!”槐花陪笑,忽然想起那狼牙,随身取出,将一颗放在牛守田手上,对和晟问道:“妹子能不能送守田哥一个?他若遇上那厉鬼,也可说是大哥你的弟弟…”
“他?我可不想摊上这种弟弟,不过论起来…你告诉他,你是我和晟妹夫倒还可以…大哥既然将这利齿送了你,你怎么安置都可以…”
和晟又摸了摸脑袋,发愁道:“说到捉他,大哥没这个能力啊!只能借冥帝之名赶跑他,就是那钟馗都是将他捉了放,捉了放…不知冥帝为何偏袒这嗜心鬼?”
正说着话,路十三几兄弟相继归来回报,查访各处,并未见有人被害。
和晟疑惑呆笑道:“难不成他看我槐花妹子美貌,专程来此描画,去往别处为祸?”
天色不早,和晟又嘱咐了一番,带领众神赶往他处去寻嗜心鬼,阻消祸害。
春去秋来,寒暑接替,牛马一帮后生跟着和晟学艺已有一年余。
大多后生因家中琐事生计,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牛马二人是从不间断,风雨无阻。
在众人中,自然是只有他俩像个学而有成,得了和晟众神一些本事。
黑脸大汉遁走,嗜心鬼接着就来了,让众城隍一度认为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期间路十三与周立频频去往水湾查看,却总是失望而归,别说黑脸大汉不再露面,就连那鲤鱼精也不见踪影,他那众多子孙也不管了,连水府看样子都不要了。
王稻与陈九七经常出外不归,四处探听,却也不再听到嗜心鬼的消息,难道他真的是专程描画了槐花去往别处?
一天傍晚,后生们从城隍庙回来,槐东村的都是悄悄钻进家中,槐西村的个个蹑手蹑脚,溜着墙根,绕过学堂,做贼似的逃回家里。
不多时便见和晟气汹汹来到学堂,推门见得云飞扬正给孩子讲课,又悻悻关了门退了出来,站在槐树下生闷气。
槐花出门望见和晟,见他又是一脸怒色,走过来打趣道:“这群顽劣少爷,哪个惹大哥不高兴了?你还来此请先生帮忙不成…”
和晟见是槐花,收了苦瓜脸,埋怨道:“妹子,你是不知道,昨晚你们这云先生又怂恿孩子们跟他去干什么大事,先前听守田和书礼提及,以为只是心有不甘,难免念叨…如今这大势已去,跟他无异于螳臂当车,做这徒劳之工…嗨!有这心劲,在家过好自己,护了一方安宁不挺好吗…”
“大哥,先去家里,先生在给孩子讲课,你一个城隍神在这吵闹像什么…”槐花见和晟又生怒气,撒娇笑着将他拽回家中,爷孙俩倒水落座给他说着宽心话。
第十章 赴京
不一会,云飞扬急急放了学,来到槐花家,刚才看和晟气冲冲来此,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进屋便拜:“城隍大人,这急匆匆不知何事?”
和晟一见云飞扬,起身大怒:“云朗!你要领着这帮孩子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明知不能为,还要做这飞蛾扑火之势!”
“城隍大人!我只是想救国家危难,造福天下百姓,如今我朝逢千古不遇难境,古未有之局面,现下是该破旧立新,注入新的生力,以使国强振兴。”
“得天下,只是时运所致,时运已过,何必再执迷?你家的朝廷已烂在根上了!在此十年…你眼瞎了吗?你家朝廷鞭长莫及,顾不得许多了,看这小小的永州就如此腐朽不堪,暗无天日,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看不见吗?”
“管中窥豹,时见一斑,怎能以一地概全部?天下之大,哪能没有一处瑕疵…”
“此种境况,不胜枚举,民间烽烟频起,外族虎狼环伺,以你一人之力,也想逆势为之?若能挽回局势,朝堂那帮头脑岂不全是废物!”
“那只是一小撮乱民,成不了气候,就因为被外族欺辱,所以我们才要自强,如今朝廷顺应民意,要改法立宪,只等过了预备之期…到那时,便能寻回天朝煌煌盛世…前日听闻摄政王遇刺,云朗担心,只想去助一臂之力…”
“关你什么事?他若需要你,早就来请你了…他只会挟势弄权,抓着权利不放,生怕分给别人半点,他胸襟狭隘,把天下公器视为私用,提防着外臣,不给旁人掌权机会,也不会给你的!”和晟见得他如此顽固不化,真不知该如何劝说,恨声叹气。
云飞扬仍是固执地摇头:“我此去定会劝摄政王早日立宪,至于各部门权利,或是摄政王初上位整改,收权难免过了,任用自家皇族,以致让大多外臣略有微词,城隍大人不是我族人,对此难免有怨言,不过…”
“我是宋人…”听他忽然扯到民族之分,和晟苦笑,仰天道:“原先敬重你云朗大义,为天下,现在看来就是一蠢夫,我确是永乐皇帝亲点的永州城隍,对,我是被宋人更夫捡回抚养,可我会不会是元人遗弃的,或是辽人,西夏,更甚者是金人,对了!那咱俩就更亲近了…哈哈哈…我中华大地皆是神龙传人!怎能让你以狭隘之心分类?你既已决心去,那就好自为之吧…”
“谢城隍大人成全!”
“关我什么事!”和晟忿忿摔门而去。
槐花看和晟生气,忙追出门外。
看得已飞身离去,就准备回家,忽然听村口有人说话动静。
回头望去,原来是马书礼一伙鬼鬼祟祟,又看村里还有一帮探头探脑,牛守田他们也蹲在不远处一家门前。
众人齐跑过来,追问和晟在里面说了什么,怎么气冲冲就走了。
却见云飞扬开门出来,难掩激动,叫了大家进入学堂。
“我准备这几天去京城,做一件当年未完成的大事!”学生们入座,云飞扬郑重其事,
向众人问道:“不知你们当中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此去也是为国出力,建有功绩,还可得封赏,光耀门楣。”
话毕扫了众人一圈,又刻意在牛守田与马书礼身上逗留片刻。
多年相处,大家基本都知道了先生的来历,云飞扬所说的大事,也都心知肚明,但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又没有什么对权势的渴望,更想象不到权势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窝在这小地方长大,能想到的,大概也就是去城里看到的那帮县里官差威风一时。
云飞扬只教了他们算术新学,但对政治心机却是很少提及,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答话,皆是望着牛马二人,等他们牵头决定。
“你们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花花世界,我真怕你们去了就不愿再回来了…”看学生们不言语,云飞扬心凉下强挤出笑脸。
“我愿随先生前去!”
牛守田霍然起身,兴奋道:“马书礼!我们都跟先生去吧?去外面见识见识,也闯个名声富贵!”
他被云飞扬多次鼓动,动了心思,只觉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又不想拂了先生面子,遂改了初心,决定出外闯荡,一展身手。
“好!”云飞扬一拍讲桌,满怀期望看向那边。
马书礼倒扭捏起来,慢慢起身,躲避着云飞扬目光,结巴道:“先生,我…我想了想,觉得…觉得还是留在村里…”
“马哥,咱们为什么不去呀?”南可岩听了这话,惊讶中急问,先前马书礼可不是这态度,还说过要随先生去取功名富贵的。
云飞扬微怔,想这马书礼应该是要积极前往的呀?
他父亲私下对自己不知提了多少次,让以后有机会带着他去京城谋个差事,可这会他怎么大反转?
本以为难劝说的牛守田反倒一口答应…
这也不便强行叫他们跟自己去,一再追问下,马书礼支吾间避而不答,只是一味地说自己胸无大志,对追寻名利没兴趣,想在此身老,并护得乡亲安宁。
人都是随大流的,马书礼一说不去,原先那些心中摇摆的,也就势推脱不去了,一时下只有四五个愿意跟去的,云飞扬心下失落,便先叫他们各自回去。
一出门口,牛守田厉声喝问:“马书礼!你原先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劝我要跟先生去京城,今天为什么又改了主意,让先生好难堪!”
“人各有志…守田,你本来就有此意,怎么赖我了?”马书礼尴尬一笑。
“你…”牛守田一时无语,人家说的也没错,自己有心追求仕途,这得承认。
他不想去,你也不能怨恨,总不至于硬拉着他去吧。
“守田哥…你说你要娶我的…”槐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也不顾众人看热闹玩笑,梨花带雨埋怨地望着牛守田。
“就是!守田,先把大事办了,再跟先生去也不迟!”
“对…你可别一去不回,让我把槐花娶了…”
第十一章 送别
牛守田故作生气,抱着那哥们就是一顿捶笑,又忙过来劝慰槐花:“你放心!等我们安置好了,就接你去京城,我们在那里成亲,办的风风光光,让你做个最美的新娘子!”
接着又伸出一只手对天:“今天有这群货见证,我若负你,天打雷劈!”
“喔…”
“这蛮牛认真的样子太喜人…”
“哈哈哈…”
云飞扬望着众人,虽然只有六个人要去,但这是城隍神教出的徒弟,真要有争斗拼力,一个也能顶得上他四五个吧,心下思量,毅然决定去京城一搏。
第二天黎明,牛守田六人去城隍庙辞别,和晟避而不见。
只有路十三出面,略有失望,对几人语重心长一通告诫,嘱咐他们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若碰壁,当劝先生尽早返回,再莫执迷不悟。
临了又特意交代,在外不可张扬自己本事是何人所受,在牛守田一再追问下,路十三才说幽冥术不可轻易传与凡人,若让冥帝知道,不免牵连和晟,惹出无谓的麻烦。
六人悉心听教,而后对着城隍庙拜别。
牛守田决定了去京城,母亲一再劝阻,也只当耳旁风。
给喜健交代了一番,让其帮助照理田产,也不管母亲的埋怨气愤,又免了几家一年租子,托付乡邻常来看看母亲,有个头疼脑热,可以帮忙照料,请个大夫。
得知了马书礼不跟云飞扬去京城,他爷爷马良阁在家里将他一顿收拾。
可打是打了,但任你怎么逼问不去的原因,他是宁愿挨打,也不吐露一字。
马良阁无奈下,多多赠予盘缠食物,备下两辆马车,给云飞扬送去,希望日后这贝勒爷掌了大权,能照顾照顾马家。
家人一路相送,直到三岔路口,挥手间仍不舍回去。
云飞扬对喜健下跪行礼,喜健忙将他搀起,云飞扬激动道:“当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等安置好后,云朗亲自来接喜叔去京城,以享晚年…”
喜健叹了口气,紧抓着云飞扬衣袖,笑道:“希望先生马到成功,做成心里这放不下的事,至于救命之恩,莫要提了,谁遇上了都不会视而不见,你平安就好,这次不要再碰上什么祸事,被谁救了。”
云飞扬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出发,喜健说这几句话很不入耳,‘马’到成功没有马书礼,‘再碰上什么祸事,被谁救了’,可他知道喜健平时说话没什么心思,只是随口而出,并没有恶意,只得是苦笑,脸色不由暗了下来。
说话间村里奔来两个少年,是南家那龙凤胎南可朝与南可唯。
学生们都涌过来向云飞扬辞别,南可朝一脸不快,有些埋怨:“先生为什么不声响就走?您答应了带我一起去的!”
云飞扬疼爱抚摸着他脑袋,笑道:“听话,喜乐,等你长大了,我就来接你,你现在去了能帮上什么忙,哈哈…”
“小屁孩你瞎凑什么热闹?回去!”牛守田抿着嘴将南可朝推开,冷笑调侃。
南可朝再欲回嘴,被喜健拉开搂着脑袋,笑劝:“等先生安置好了自会来接你!跟你牛哥打嘴仗没用,哈哈…”
南可朝倒很听喜健的话,不再相缠,但仍是气鼓鼓。
南可朝不到一岁的时候,有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日夜哭闹,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父亲南儒林无奈下抱着他在大槐树下祈拜,仍是无果。
后来被喜健无意一抱,竟然止哭不闹了,南家遂让他认在了喜健身前,称干孙,又取了个名字,喜乐。
云飞扬与众人再三辞别,上了马车。
马书礼心里五味杂陈,若有所失,拉着脸一言不发,看那马车缓缓离去。
牛守田与母亲告别,看槐花却还追着马车,两眼汪汪不舍,急又跳下马车,俩人紧抱良久。
槐花那招人怜的模样,让牛守田不由后悔,真不该答应跟先生去什么京城,取什么功名富贵,那些和眼前的槐花比起来,真他妈狗屁不是…
“守田…”云飞扬在不远处停下马车,看到这一幕后,知道人家因自己的原因两地分离,尴尬叹息下又低头缩回马车内。
“槐花,行了,用不了多久,守田就会回来接你了…”狗栓子一边笑着催促,又是抬头叹气,一边学着他娘的样子:
“你看我娘,家门口一挥手了事,好像我是要去下地干活,一会就回来…唉,我是不是我娘从哪捡来的?这么心凉…”
槐花忍不住轻笑:“你们整天在家淘神,我婶这是送走了淘气包,好清静几天。”
“哈哈哈…”伙伴们推搡着大笑,自也承认平时让家人费心。
牛守田终于一狠心,转过身,重色道:“我不会让你久等!”
而后便坐上车辕吆马前行,追赶前面马车,任槐花在车后痛声呜咽,直过了半晌,才慢慢听不见那撕心之痛。
乡邻们陆续回了村,南可唯看得槐花哭的伤心,上前宽心安慰,喜健也不知如何劝解,只得拉着南可朝回去,留下二人说说话。
“槐花姐,这是什么?守田哥送你的吧!”一个孩子自是不会说多少宽慰话,只能陪着静待一刻,看着槐花出神摸着颈间那怪齿,想那可能是俩人的情物,忍不住就问。
槐花拉着可唯坐在路边,满眼温情:“我也不指望他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得什么功勋富贵,只要能平安回来娶我过门,成家快乐就好…”
可唯只盯着怪齿觉得稀奇,没仔细听说话,又问:“这不是狗牙,也不像狼牙,守田哥从哪弄来的这怪东西?”
槐花抿嘴一笑,嗔怪着:“那个傻牛,没一点心思,从来都不知道送我什么物件,只是成天问我吃好穿暖…”看似埋怨,看她却又是幸福地羞笑。
“那这?”
“这是我那义兄,城隍大人送我的,本来是两颗,听说可以阻退妖邪,便给了傻牛一颗,可保他平安避祸。”
可唯惊奇下缠着槐花,将怪齿解下来让自己看看,不知这一看似普通的兽齿,怎么能有驱邪去鬼的能力。
第十二章 怪齿
槐花正准备解下,忽听路边人声:“莫要离身!不可轻易示人,否则会招来灾祸!”
俩人一怔,看北边走过来一个灰发老者,着一身道袍,摇着蒲扇笑呵呵盯着怪齿。
槐花见这老者古怪,是个生人,从没见过,忙将怪齿塞进衣内,拉着可唯起身就走。
可唯挣脱开,对老者轻哼一声:“我看看槐花姐姐的东西,关你什么事?胡言乱语吓唬人…你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说!”
槐花见可唯不知凶险,村里人都已经回去了,这路上前后又皆望不到人,这老者若有歹意,可如何应付…
心急下忙将她拉到身后护着,对老者一边微笑,一边慢慢往村里退。
老者听可唯发小脾气,一愣间又是忍俊不住嗤笑,再看槐花如此,一时下哈哈大笑:“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只是前来嘱咐一番,我暗中护着你们这里也有一年多了,现下看也无事,我想远走云游,轻松几天,心里却又是放不下,想来想去,还是…”
随着从蒲扇上拽下一缕竹片,向槐花走过来:“有歹人为难你,要抢你这怪齿时,点燃竹片,我便会来救你。”
槐花听得一头雾水,想谁敢来抢城隍神的东西,这难道是什么神器?
看老者一脸和祥,似无恶意,年纪跟爷爷差不多,便接过竹片怯笑:“老爷爷,你是…”
老者一笑:“这个你不要问,我今天来可是为你好。”
槐花本想敷衍瞒过,转念又觉不对,他先前说那话像是知道这怪齿来历,便试探套问:“谁会来抢这怪齿,这就是打的野兽,留取的牙齿…你知道…这齿…”
“这不就是和晟那小子送你的吗?恐怕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哈哈哈…”老者大笑,忽又变脸正色道:“记着!这怪齿莫要轻易示人!有危难,点燃竹片,切记!”
“槐花姐,这人好像有点…”可唯一手拉着槐花,一手食指轻轻杵了杵自己脑袋,言下之意这老者脑子有病。
“小姑娘…以后记着见了老人家要有礼貌哦!”老者见此也不在意,只是对可唯嬉笑一句,又转过身,离了十来步远,暗自狞笑,喃语:“任你们找翻了城隍庙也猜不到…呵呵…”
老者欣喜片刻,回头看俩人还站在那,像看怪物般看着自己,笑道:“刚才不是还要急着回家吗…怎么?当我的话是疯话?不信?”又假装恼怒,一甩衣袖,‘忽’的一声,竟凭空消失了。
“妈呀…这什么?鬼呀…”槐花可唯见此大惊,嘴里胡乱喊叫,撒腿就往回跑。
一行七人,云飞扬与赵福来、杨万乘一车,牛守田、王喜、王庆、狗栓子一车紧随其后,几人接换驾车,也好休息,不觉走了一月时日。
一路倒也惬意,好像各县官吏知道有贵客过境,常出入土匪的路段,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行人也极少,暗中还准备饭食,人却不露面,至出了省界,就不见有人送饭食了。
云飞扬一面想着赶到京城,尽出余力,一面又想若朝廷质问自己当初的忤逆之罪,该作何答。
过了这多年,只觉自己当初那帮人不免有些幼稚,行事方法也欠妥,以致后来落得凄惨。
今日重走逃亡路,想起昔日狼狈屈辱,实在痛心难耐,心想此番重往京城,定要全力以赴,尽出所有,使得国家重振雄风。
路上大半时间都在想着此事,加上天气渐渐燥热,中午还歇个晌,所以走走歇歇,不紧不慢,
不一日,眼看离京城已不到百里,云飞扬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烦躁不安。
已至黄昏,乌云密布,道路慢慢也看不清了,天气异常闷热,黑云压着头顶,遮天蔽日。
云飞扬心烦意乱,路边刚又望到一家客店,索性招手叫停了马车,看得后面赶来的狗栓子仍兴致勃勃跟这辆马车比脚程,全没注意自己手势和话语,忙喊:“宗耀,前面有客店,歇息一会吧!”
“哈哈哈…真是狗肉上不得砧板!狗栓子!先生让停下…”看狗栓子超过自己仍没停下的意思,杨万勒马间戏笑。
狗栓子才反应过来,先生在叫自己,他从小就没个正经大名,这名字也是先生来了之后应他娘给取的。不过平时大家也都叫惯了,谁又会正经叫他一声王宗耀?连云飞扬也无奈跟随大家只唤他狗栓子。
这次来京,云飞扬说以后得了功名,怎能再于大庭广众下唤他狗栓子,所以上路后每次说话都是叫他宗耀,只是他反而没适应过来,好几次先生呼唤他都不知道在叫谁,常被其余几人取笑。
狗栓子勒马下车,跳过来自嘲笑道:“说谁呢?那你这猪牛鸡鸭肉却该是上大席了!”
杨万哈哈一笑:“那牛肉不是在你们那车里吗?哎呦…”
狗栓子照着他屁股甩了一马鞭,“你就是那猪无疑了!”
看着杨万揉着被打疼的屁股,乐得呵呵。
虽一直是马车赶路,却也坐的人难受,那客店已离得不远,叫起熟睡那几个,众人索性都下了车,徒步而行。
“你们看…”牛守田忽然望见北边路上过来一人,仓皇间闪身进了客店,临进门还向身后望一望,一副惶恐不安之态。
“这慌里慌张的,是遇上什么事了?”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都不由点了点头,疑惑地瞪着双眼。
“那不是…”
云飞扬起手止声,示意大家先进客店。
到了客店门前,马上出来个跑堂,左右招呼,看得有两辆马车,又叫出一人,将马车安置。
“小哥,刚才…”狗栓子心急口快,张嘴就要问,忽听牛守田一声轻咳,拉住他衣袖,一只脚也踩上他脚背。
被那牛脚没轻重一踩,狗栓子‘嘶’一声,一回头看牛守田眼睛乱眨,忙装作无事,抬眼四扫。
就见北边又过来一彪形大汉,三十岁左右,上身赤膊,正往店里走,那脱下的外褂包着一物件,一看就知道是把大刀。
第十三章 追踪
那汉子神情凶狠,此刻一脸得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进了店后与众人眼神一交,看六个壮年后生拥着一斯文先生,忽又面露担忧,一瞬时,又是鼻孔一张,大声叫道:“小二!上酒菜…”喊完后不由偷望众人,面带顾虑。
看这人凶样,小二忙端上茶水,客气问候,点了酒菜后哈腰退下,跑堂又迎请云飞扬众人落座,奉上茶水。
狗栓子看了那汉子一眼,大咧咧坐到桌前,学着腔调喊道:“小二!上酒菜…”喊毕回身向牛守田大声道:“大哥,师傅教你的那套刀法,什么时候教教我啊!我总是不得其中要领,使不开呀!”
而后又向那汉子看了一眼,见那汉子憋着气,一脸紧张,放下端起的茶水,一手按着刀柄,却也不敢发作。
牛守田一笑,上前倒了一杯茶水敬给云飞扬。
等得众人落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吹热气,充起大哥,拿捏语气缓缓道:“这套刀法,原也不难,我既然窥得门径,自然会交给大伙的,你们学会了这套刀法,出了门就不用怕那些大尾巴狼了,外强中干,装模作样,就会唬人,总是欺负一些文弱书生,妇孺百姓…”
说到此处,那汉子按捺不住,在桌上重拍一声,就要起身。
牛守田就等他这一下了,听得声响,甩开臂膀,起身就要过去,其余几人也撸袖站起,就要开打。
忽见云飞扬双眉一紧,愣神间起身按住牛守田,笑道:“和气,和气,你这性子,总是火暴难耐,自己说话注意点…出门在外,总要惹点麻烦。”
又对那汉子一抱拳:“见谅,我这侄子脾气不好,并无他意…”
那汉子就势下坡,冷哼一声,转身走开,要了客房,让小二把饭菜一并端过去。
牛守田不解看着云飞扬,小声问道:“先生何意?我们不救可封大哥了?”
云飞扬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那汉子去的方向,在茶水里一蘸,往桌上写了几个字,众人围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只见桌上写了四个字,‘大内侍卫’。
牛守田追问:“先生怎么知道?”
“刚才那汉子发怒露出了腰牌。”
“那可封大哥…”
云飞扬抬手一止:“刚才只是一瞥眼间,等确定了再出手不迟,若是我们看错,那又何必得罪这汉子,再说这汉子就一定是奔他而来吗?”
牛守田一怔,顿觉刚才过于鲁莽了,还没进京,就差点得罪了大内侍卫,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看那身影明明就是南可封嘛!
原来刚才进店前,看到的那匆忙身影就是南家长子南可封,原先都认定那就是南可封,但听先生这么一说,也觉得应该先确定那人是谁。
牛守田拍腿起身:“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打草惊蛇…”云飞扬拦住他,轻声道:“静观一刻,看那汉子还否有后援,若有后援,我们在暗,办事就更容易些…等会若与可封相见,也先装作不认识。”
众人觉得有理,便都依言坐下,等上了饭菜,提筷开吃。
“哈哈…有什么好酒好菜?先上一些,动作快一点,我兄弟俩好久没大吃一顿了!”
客店又进来两人,二十来岁,穿着古怪,叫菜那位一身白,嘻嘻哈哈,像捡了什么宝贝似的。
另一位却是一身黑,任旁边那位嬉笑,自己只是面无表情,拉着一张脸,苦大仇深样。
云飞扬看两人着装,帽子压着散发,脑后竟然没蓄辫子,行为举止又颇怪异,不由提起戒心,心中冒出念头,革命党…
可联想到革命党又觉不对,那些人可都是将辫子剪了,学洋人留的是短发。
赵福来盯着客店外悠悠道:“先生不要多想,现下世人服饰着装各异,您看那不就是一个假洋鬼子吗?”
众人抬头望去,正看到一个少年公子身着西装,被几人簇拥而过,大家收回视线,看了看云飞扬,抿嘴轻摇头。
狗栓子看了那少年公子,忽然一笑:“那人穿的也怪,胸前还系着一根绳,他是怕上吊找不着绳子,提前预备的吗?哈哈哈…”
众人听此都是轰然而笑。
忽见旁边桌上那黑衣男子,回过身怒目直瞪着狗栓子,双眼如炬,直盯得几人心里发毛。
片刻后,仍不见那男子有挪走目光的意思,牛守田心想他们不会是那后援吧?不由地抄起碗底,准备起身。
黑衣男子见此,铁青着脸,‘哗啦啦’一响,两条袖子竟溜出来两根黝黑的铁链,落在地上与地砖“哒哒”相撞,让人不由心里咯噔一颤。
还有人将铁链藏在身上?
他怎么做到的?
露出部分也有两米,全卷起来塞身上,哎呀…这天气,贴着身子也不觉难受。
云飞扬思索间,看那男子如此沉不住气,一个眼神就要和这边对峙,心里自是没有其他要事,看又不是官差,该也不会是那汉子后援,尤其是那铁链,不知是怎么藏在身上,若不是他自己亮出铁链,根本就看不出来,想也不是寻常人,定是身怀奇技。
随后忙起身,逐个将众学生脑袋扳将过来道:“吃饭!”
又对那黑衣男子报以微笑,点点头。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收了铁链,转过身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白衣男子对此视而不见,脸上也没有一丝恐惧,自顾吃喝,仍是嘻嘻哈哈,好像对黑衣男子的本事很自负,难不成他一个人能对付了这六个壮年后生?
看云飞扬劝了众人,回以微笑,白衣男子咧嘴一笑,给黑衣男子夹过一只鸡腿:“来…哥哥给你来个大鸡腿!咱们还有事办,跟他们纠缠什么劲?”
黑衣男子点点头,不声响拿起鸡腿啃起来。
牛守田这边一惊,这两人真是那汉子后援?
白衣男子对众人诡异嬉笑,一通乱比,指了指黑衣男子,摇摇手,又舌头外吐,摆个鬼脸,示意不要招惹他。
第十四章 冥神
店外起了风,伙计忙出去收拾外边的物品器具,天空雷声滚滚,从远至近,听得伙计在外面喊:“下雨了…”
牛守田被云飞扬一手在桌下拉着,看其余几人都看着自己,顿觉没面子,几欲起身,都被云飞扬按下,不由嘟囔道:“学的一身本事,还从未施展,先生何不让我们今天一试身手,先生心里也有个一二…”
“这两位不是寻常角色,沉住气,我带你们出来不是只拼蛮力,不要惹无谓的争斗。”云飞扬轻声劝着,看白衣男子朝这边看过来,忙堆起笑脸示以礼貌。
黑衣男子轻蔑看了看牛守田,又扫视了其余几后生一眼,白衣男子摇头嬉笑,对云飞扬抱拳施礼,看似无恶意,并非那汉子后援。
“那我…我去看看马车!”牛守田不服气看看邻桌俩人,冷哼一声,起身出了店门。
“这雨下的,今晚不能露宿野外,吹天谈地啦…”其余几人也随后跟出店门。
雨下的急,如豆洒地,不过却也扑灭了暑气,凉爽至极,牛守田心情稍有舒缓,脱下褂子,不由再往外走了走,蹭一点雨水凉气。
呼啦一声,忽见一匹马从店旁边冲出来,向南疾冲而去。
狗栓子瞪大了眼,叫道:“可封大哥…”忽然想到先生说先装作不认识,忙掩口,又急叫:“追啊…”
几人朝南边用家乡话喊道:
“别跑!停下!”
“瞅我是谁!”
“你个狗日的,撵兔撩鸡毛,我个伙计呀…”赵福来与南可封同岁,从小玩在一起,可在这哗哗雨声下,用俩人最熟悉的交流,前面也是丝毫听不见。
牛守田正淋雨舒服着,见他们都走进雨里喊叫,看一眼远去的马匹,一愣之下马上奔进屋里喊道:“我们的马牵哪去了?”
说话间又见一匹马冲出来,向南而去。
王庆看雨中疾驰而去的马,追进屋大叫:“守田哥,他娘的…那两匹马是咱们的马!”
王喜弯身捡起土块掷向前边,骂道:“他妈的!羞不羞?你这身份竟然偷马?还大内…”
“有人偷马!有人偷马…”伙计从店后院冲出来,与牛守田撞个满怀,急道:“客官,那两个贼人偷了你们的马跑了…”
牛守田一瞪眼,搡开伙计,大怒骂道:“妈了个巴子!偷到我头上来了…”
桌前那俩男子脸上微变色,随后凑近身,不停嘀咕。
“守田,快追!”众人知道只有他能追上,齐声催促。
和晟那一手“黑风神影”,由于勤练不间断,只有牛守田和马书礼学会了,其余人不能按时学习,都只会一些皮毛,完全使不出什么效果。
牛守田忙飞步出门,提气拢形,紧闭口鼻,顿足放松了身子,心里默默念叨着,甩开胳膊撒开了腿,就见一股黑风向前疾冲而去。
雨急路滑,满是泥泞,跌跌撞撞奔出了五六里地,牛守田不由心中大骂,这贼偷马选的真他么是好时候…
黑云飞过,雨也渐渐跟着停了,这时已可以看到一里开外,一前一后两马追逐。
又追了一里路,忽然身边冲过两道黑风,
“哎呀!你小子还会这手段?”
牛守田一惊,听那声音好像是那白衣男子,牛守田不敢呼喊,暗自加紧力气,驱风紧追。
那两股黑风显然要快太多,眨眼间已赶上后边那匹马,一道风裹了马匹周身,随后就听得马嘶倒地,马上那人也滚落下来,另一道风赶上前马,用同样的手段放倒了前者。
牛守田到了跟前,见后面滚落在地的正是那大内侍卫,卧倒在地上,面如土色,白衣男子在一旁笑嘻嘻:“怎么不跑了?哈哈哈…我来问,你来答,只要不说假话,我哥俩自然不会伤你!”
这时黑衣男子也押着前面那人牵着马朝这边过来,牵马者正是南可封,此刻显得战战兢兢,怯色偷望着黑衣男子,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情况。
牛守田见白衣男子擒了大内侍卫,显然跟他不是一伙,疾步过去,抢身护在南可封身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他们俩不是一伙的,没看到那汉子在追他吗?”
南可封见了救星,仍是面色紧张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是紧紧抓着牛守田胳膊。
黑衣男子冷眼一瞥:“等我们问完了话再和你胡闹,让开!”
白衣男子过来笑道:“嘻嘻…小兄弟,刚才看你那使风手段想你也不是常人,你要不先避一避,听了我们问话不见得有什么好处,等我们问完了,再做计较。”
牛守田拉起南可封胳膊,一拍胸脯,凛然道:“避什么避?我这哥哥犯什么事了?你们仗着人多要欺负他不成?有什么话现在就问,我也要听听,一辨对错!”
说得激动,又一指黑衣男子,质问:“倘若你这兄弟被人欺负,让你避一避,你肯吗?”
白衣男子一愣,伸出大拇指,随即大笑:“仗着人多?哎呀…好!好!随你意,够兄弟!”
说毕摇身一晃,神光闪耀,顷刻间便换了装束,虽仍是满脸堆笑,可显得无比瘆人,一手拿着哭丧棒,头上现出一顶高帽,上书有字:你也来了。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晃身之下也变了模样,黑气罩身,四下蔓延开,俨然一个凶神,头上一顶高帽,书写四字:正在捉你。
看这两人现出真身,牛守田三人不由齐声惊呼:“黑白无常!”
牛守田瞬时泄了英雄气,抓着南可封连连后退,稍定心神,与南可封互相紧抓着双手。
白无常嘻嘻一笑,挥起棒子,打出一圈黑风,将两人围住,一时不能再走。
黑无常舞出铁链,绕在那侍卫周身,他稍一动弹,便缠上身勒得他难以喘气,心惊之余忙又蹲身坐下,面如死灰看着黑无常。
白无常转过身向侍卫问道:“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吗?”
大内侍卫顿首施礼:“望神君明示,我真不知道啊…小的叫泸高,是宫中侍卫,这次是追踪要犯…”
说着手指南可封:“他是革命党,小的只是一心缉拿此人,却不知如何冒犯了两位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