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夫人(一)
正值盛夏,太阳才斜斜的挂在天边便热得让人稍稍一动就一身汗,着实难受得紧。
碎叶城郊外的青山上,霜余居一如往常般宁静祥和,院中女子静静地坐在干净的青石阶上,一袭白衣,清冷绝艳,她手撑着下巴,看红日初升,望风起云涌。
她脚边躺着一只麋鹿,通体白毛,头与马有几分相似,顶上一对白色的角,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麋鹿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安安静静,甚是可爱。
女子轻轻唤了声:“鹿迟,这日出真是一点都不会变。”
她眼中深邃,带着故事。
她伸手摸了摸鹿迟柔软的背,唇角一抹清冷的笑,淡淡的,似有若无。
鹿迟听闻,从地上慢慢悠悠地站起来,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初升的红日,叫了一声,婉转悠长,连绵不绝。
半山腰上砍柴的樵夫听见了一脸欣喜,他早就听闻这山里有处霜余居,住着一位女医仙,唤霜余居,其中住着一位医仙,自称顾夫人,任何疑难杂症,到了她手里皆药到病除。
医仙养了一头麋鹿,据说听见这麋鹿的声音可延年益寿。
真没想到,今日居然有幸得闻麋鹿之声,樵夫十分欣喜,欢天喜地的又打了不少柴火。
太阳渐渐升高,知了的叫声加剧,一个劲儿的叫唤,让人心中生出几分燥热。
秦霜看了看刺眼的太阳,温柔地抚摸着身边睡回笼觉的鹿迟,起身进了屋。
另一边——
秦砚和顾兰舟是瞒着家中长辈偷偷溜出霜天晓角的。
两人一下山,便听闻碎叶城出了怪物,便决定去一探究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顺便发扬秦氏扶弱济困的精神,拯救碎叶城的百姓于水火。
两人进了碎叶城,找了家酒楼,填饱肚子的同时顺便打听一下。
据店小二所说,这怪物子时出没,吸取一人灵识后便不再出现,此事已持续了半月有余,碎叶城因此死了不少百姓,人心惶惶,逃的逃,躲的躲,再这么下去,碎叶城就要变成空城了。
顾兰舟撇撇嘴:“小爷出马,保准将这怪物手到擒来。”
小二咽了咽口水,讪笑着,面前不过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是没什么指望喽。
“小二,你可别不信,我保证,今晚就能将怪物抓了。”
客人就是财神爷,就算不喜欢,小二也没去打他的脸,赔着笑:“那静待公子佳音。”
秦砚本想着发个信号,让父亲秦淮过来,可顾兰舟死活拦着,说是他们不能总依靠家中长辈,得自己做出些成绩来。
稀里糊涂,秦砚居然还答应了。
两人合计合计,决定晚上出来捉怪物。
入夜,月上中天,碎叶城大街小巷空无一人,不闻鸟语虫鸣,安静得可怕。
顾兰舟和秦砚一人提着一个灯笼,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走。
确切的说是守株待兔。
他们在明,怪物在暗,他们只能用这种愚蠢的方法将怪物引出来。
二人穿着寒云秦氏校服,素衣若雪,轻袍缓带,仙气飘飘,腰间皆是一块莹白透亮的霜花形状的玉佩。
一模一样的衣服,两人穿出来却是两种气质,秦砚清润如玉,顾兰舟玩世不恭。
顾兰舟抬头瞧了一眼天上圆月,何意地笑了声:“阿砚,你说这怪物是不是知道咱们来了,所以吓得不敢出来了。”
秦砚警惕,环顾四周:“认真些。”
话音刚落,迎面吹来一阵大风,素白的纸糊灯笼中,烛火瞬间熄灭。
两人将手中灯笼一扔,背靠背,手中利剑出鞘。
顾兰舟手中的无心颤动着,发出微微声响,似乎是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
下一刻,无心挣脱他的束缚,朝着前方黑暗中刺去,前方霎时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
夜色中,一个怪物出现了。
借着月光,顾兰舟这才瞧清了怪物的模样,外形如蛇,黑黄的花纹,背上长着四只翅膀,叫声听起来如惊雷。
顾兰舟认得,这是鸣蛇,上古神兽。
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碎叶城?
这情况,他也顾不得思考。
无心转了一圈,回到顾兰舟手中,顾兰舟和秦砚默契地对视一眼:这怪物不简单。
秦砚手上一动,手中的残雪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圈,天空顿时投射出一圈金色光芒。
“兰舟,将怪物引进阵中。”
顾兰舟听闻,干脆利落地冲了过去,抬手便是一剑,刺中了怪物的脖子,接着他迅速后退,将怪物往阵中引。
怪物受了伤,嘶吼声更大了,听起来十分刺耳。
它似乎是识破了他们的计谋,不上套,对着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顾兰舟和秦砚瞬间乱了心智。
顾兰舟眉头一皱,迅速封了自身五感,手中的剑朝着怪物腹部七寸之处刺去。
无心刺穿怪物七寸,怪物受伤,失控地甩着尾巴,四处乱打乱撞。
它一尾巴扫在秦砚身上,秦砚重重和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秦砚忍痛,踉跄起身,胸口一阵难受,他只觉口中腥甜,“噗——”,吐出一口血。
两人脚下整个地面剧烈震动起来,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两人的耳膜刺穿,两人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兰舟,该怎么办?”
“阿砚,别慌,稳住,集中精神、稳固灵识,这怪物已经撑不住了。”
眼见秦砚情绪产生波动,顾兰舟急忙安抚道。
修仙之人,最忌讳灵识不稳,这是很容易出事的。
“阿砚,缚仙网。”
秦砚一听,迅速从乾坤袋中取出缚仙网,将怪物罩住,怪物挣扎得越厉害,缚仙网就缩得越紧。
顾兰舟和秦砚见状,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一人提剑刺向怪物脑袋,一人斩断了怪物七寸。
怪物七寸之处露出一颗金色的内丹,泛着微微亮光。
顾兰舟长剑一挑,取出怪物内丹,放入腰间的乾坤袋中。
没了内丹,怪物挣扎了两下,倒在地上,断气了。
秦砚见怪物死了,松了口气,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顾兰舟一惊,赶紧上前查看,秦砚这是受了重伤,灵力不支所致。
两人与怪物打斗的动静太大,城中百姓都不聋,听得清清楚楚,却没一个人敢出来。
现下,见动静停了,有几个胆子大的才探出脑袋张望,见怪物躺在地上,赶紧开了门,扯着嗓子大喊:“这畜生死了,大伙儿快出来吧。”
很快,城中百姓就聚了上来,将顾兰舟和秦砚围了个水泄不通,感激他们的大恩大德,还有人朝着鸣蛇的尸首捅了几刀,以报血海深仇。
顾兰舟扶起重伤的秦砚,向百姓询问附近可有医者。
一个粗布麻衣的老翁叹了口气:“城中医者都被怪物吸了灵识,如今唯一的医者恐怕只有郊外青山上霜余居的顾夫人了……只是……”
“只是什么?”顾兰舟心里着急。
“只是……这顾夫人性格古怪,从不轻易出手救治,二位……”
老翁话未说完,顾兰舟就带着秦砚,御剑飞往郊外青山。
山中复杂,加之夜色,顾兰舟在天上死活看不见霜余居,只好放弃御剑飞行,背着秦砚进山慢慢寻找。
秦砚伤得极重,已经失去了意识,顾兰舟心中愧疚,脚步愈发的快,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他终于发现了霜余居。
一处普普通通的篱笆院落,一间并不算大的木屋,木屋前种着几株腊梅和梨花,因不是时节,树上郁郁葱葱,并未开花。
顾兰舟可没心情赏景,粗粗看了一眼,便着急地推开院门。
院中躺着的鹿迟见有人闯了进来,立马爬了起来,警惕地盯着顾兰舟。
顾兰舟一愣:极品灵兽!
这种灵兽可遇不可求,一般人根本降服不了,看来这顾夫人不简单。
他也算懂礼,知道自己有求于人不敢多看,便道:“小麋鹿,我朋友受伤了,需要求见你家主子,你能帮忙通报一声吗?”
麋鹿静静地盯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悠长地叫了一声。
木屋的门很快被打开,秦霜站在门口,盯着两人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
两人腰间是秦家亲眷才有的霜花令,他们的身份昭然若揭。
她盯着两人,清冷地开口:“你们是寒云秦氏子弟。”
语中笃定。
顾兰舟以为秦霜是看身份救人,赶紧道:“是,这位是秦淮秦宗主之子秦砚,望夫人尽快救治,晚辈定当重谢。”
秦霜退开,指着屋中唯一的床:“将人放上去吧。”
顾兰舟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将秦砚放了上去。
第二章 顾夫人(二)
秦霜坐在床边,伸手搭脉。
床上躺着的年轻人脉象紊乱,是受了重伤。
她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你们这是碰上什么了?”
性命攸关,顾兰舟不敢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秦霜听完,呵斥道:“胡闹,就凭你们两个修为浅薄的孩子也敢斗鸣蛇,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面前的两人她虽然不认识,但既然两人是秦氏子弟,她便没办法袖手旁观。
顾兰舟不知为何,听着面前的女子的呵斥,心中并不气恼,反而觉得暖暖的。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受虐体质。
诶——想什么呢?
他用力摇摇头。
他想了想,肯定是自幼失怙,听着这带着关心的呵斥也觉得舒坦。
对,一定是这样。
这样一想,他嘴角竟露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秦霜见他这不受教的模样,眉头一皱,瞪着他:“行了,你出去吧,我要替他针灸。”
顾兰舟明显感觉到秦霜对他的厌恶,有些莫名。
“顾夫人,阿砚没事吧?”
秦霜一个眼刀过去:“出去。”
顾兰舟呼吸一紧,害怕了。
“晚辈这就出去。”
他不敢耽搁,转身出去,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静静地等着。
顾兰舟是何许人也,寒云秦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在秦氏的庇护下,他何时受过此等待遇。
被秦霜这么对待,心中自然不忿,却不敢造次,毕竟顾夫人还在为秦砚诊治。
这样一来,他心里就更郁闷了。
在霜天晓角,他顾兰舟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师父秦淮在他耳边说:“顾兰舟,去宗祠跪着。”
秦氏宗祠,冰凉的地面,硌人的纹样,滋味是相当不错的。
如今,顾兰舟是真的没想到他又多了一个惧怕之人,而且还是一个刚见面没多久的人。
一夜未眠,他眼皮有些重,很快便耷拉下来。
他坐着睡着了。
鹿迟走到这人面前,奇怪地盯着他,它鼻尖凑近顾兰舟,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眼神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它似乎累了,趴在顾兰舟脚边睡着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秦霜打开了房门。
她看向台阶前的一人一鹿,微微有些惊讶。
素日里,鹿迟可不会轻易与人亲近,这次是怎么了?
鹿迟听觉敏锐,听见主人的脚步声,便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乖乖走到秦霜身边,用角蹭了蹭秦霜的腿。
顾兰舟撑着脑袋的手一松,脑袋失了依靠,整个人瞬间惊醒。
秦霜这才过来,她将一张方子递给顾兰舟,然后指着院中的一个屋子:“照着方子去药房抓药,小火煎熬,三碗水熬成一碗水,有事叫我。”
那声音像一池玉石,互相碰撞而发出的清脆之声,悦耳灵动。
顾兰舟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说完,秦霜不待顾兰舟反应,走向了隔壁屋。
顾兰舟盯着女子消失的衣角,心道:这顾夫人好生奇怪。
又念及秦砚的病情,他不敢耽搁,迅速去了药房,照着方子将药一味一味找出、称重,然后去厨房找了个干净的罐子,开始煎药。
他性子本就活泼,为了秦砚却丝毫不敢马虎,生怕出什么岔子。
其间,秦霜路过厨房一次,看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上的药罐子,心中一动。
她的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替自己煎药,细心地呵护着自己……
“哎呀——”
一声惊呼打断了秦霜的思绪,她看过去,少年正摸着自己被烫伤的手。
终是不忍心,秦霜扔了一罐自己研制的烫伤膏药放在灶台上:“记得用。”
说完,秦霜转身离开。
顾兰舟盯着那罐烫伤膏,怔愣出神。
好在,这孩子还记得炉火上的药,药熬好,他试了口,确定这药没问题才寻了只土碗,倒了满满一碗,给秦砚端了过去。
秦砚早就醒了,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见顾兰舟端着药进来,心中一暖。
顾兰舟将药端到他面前:“阿砚,喝药了。”
秦砚点点头,端起药碗,盯着碗中褐色液体,眉头一皱,他讨厌喝药。
身体的疼痛让他任性不得,他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却瞬间龇牙咧嘴。
顾兰舟被他的模样逗乐了,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蜜饯:“来点儿?”
秦砚口中苦涩,立即伸手抓了把蜜饯塞进嘴里,秦氏公子温润如玉的气度荡然全无。
蜜饯的甜腻混合着药的苦涩,让秦砚舒服了些,秦砚冲顾兰舟温和地笑笑:“辛苦你了。”
顾兰舟一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说什么呢,若不是因为我,你至于伤成这样吗?”
“不怪你。”秦砚笑笑。
顾兰舟不说话,秦砚也不说话。
没过多久,秦霜推门而入,两人循声望去。
秦霜盯着默不作声的两人:“既然醒了就赶紧回霜天晓角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
顾兰舟不乐意了:“夫人,阿砚伤重,你就不能容许我们多待几天。”
秦砚挣扎起身:“叨扰夫人了,晚辈这就走。”
顾兰舟按着他的肩膀,冲着秦霜道:“夫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能让我们多待几天。”
秦霜盯着俩人,冷冷道:“没有要求,赶紧离开。”
秦砚动了动,顾兰舟施了定身术,他立即顿住。
顾兰舟将人放倒在床上,贴心地替他盖上了被子,然后起身,与秦霜四目相对而视。
“夫人,我们就多留三日,三日后保证离开。”
顾兰舟解下腰间玉佩,双手奉上:“这是秦氏霜花令,夫人若是以后有事尽可拿着此物到秦家找我顾兰舟。”
秦霜瞥了一眼他手中莹白的霜花令,没有伸手,却是动了恻隐之心:“收回去吧,用不着,你们若真想留下,就去把院中的那堆柴火劈了吧。”
顾兰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一堆半人高的柴火。
这位顾夫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这点柴火,他用灵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搞定。
他走过去,抡起一旁的斧头,高高举起,还来不及落下,便听见秦霜道:“不准使用灵力。”
秦霜手中一动,一根冰针没入顾兰舟后背。
顾兰舟只觉后背微微刺痛,痛觉消失,灵力也随之消失了。
顾兰舟瞪着秦霜:“夫人这是何意?”
“好好劈柴。”
秦霜淡淡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进了屋。
顾兰舟盯着院中半人高的柴火,心中气愤,脚用力一踢,碰到硬邦邦的柴火,疼得龇牙咧嘴。
纵是心中不满,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斧头开始干活。
不一会儿,秦霜又出来:“劈完柴火把饭做了。”
顾兰舟应了声,更加气愤,手上动作快了些,力道也重了些,好似手中劈的不是柴,而是……
等秦霜再出来,饭菜已经上桌了,劈好的柴火在院中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秦氏中人该有的模样。
顾兰舟将筷子双手递上,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夫人,你快尝尝。”
秦霜盯着桌上乌漆墨黑的四菜一汤,眉头一皱,接过筷子的手微微抖了抖,双唇紧闭,然后!将筷子放下,对着顾兰舟嘘寒问暖:“累了吧,坐下来吃吧。”
顾兰舟一听,立马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黑色不明物体放进嘴里,瞳孔瞬间放大:辣椒放多了!
他迎上秦霜温柔的目光,艰难地将菜咽了下去,接着一阵咳嗽……
秦霜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慢点吃。”
顾兰舟夺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眼睛里泪光闪闪,一是因为辣椒,二是因为感动。
他刚刚有一瞬间的晃神,觉得眼前的女子就是他的娘亲,他的娘亲应该也是这样温婉的女人吧。
他开始幻想……
见他失神,秦霜轻轻咳了一声,他这才回神。
顾兰舟回神,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口中刺痛,腹中一团火烧。
“张嘴。”
顾兰舟下意识地张开嘴巴,一颗药丸被丢进了他嘴里,他咽了下去,觉得浑身舒坦多了。
秦霜盯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这菜倒了吧,我来做。”
她将一瓶药放在桌上:“涂在伤口上。”
秦霜起身,去了厨房。
顾兰舟盯着桌上的素色瓷瓶,愣了愣,抽出一直藏着的左手,食指上一道鲜红的口子,虽简单处理了,依旧惨不忍睹。
秦霜已是辟谷之境,平日不食五谷,厨房中只有少许粮食,刚刚经顾兰舟这么一糟蹋,没剩多少了。
她想了想,将剁碎的青菜和米放入锅中,加了水,灵力催动,不多时一锅青菜粥出锅了。
秦霜让顾兰舟分一分,自己一口没动,进了屋。
顾兰舟将粥盛好,给秦砚端了一碗,又给秦霜端了一碗过去。
他轻轻敲了敲门:“夫人,可以进来吗?”
屋中传来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房门,淡淡香气扑面而来,入眼便是一张张男子的画像,挂了满墙,大大小小,不同的神态动作,不同的衣服,却皆为同一个人。
第三章 聚灵灯
顾兰舟愣了愣,知道自己失了仪态,微微尴尬,瞬间回神。
屋内陈设简单,右侧折屏上绘制着写意的雪山之景,缓缓浮动变幻,一张琴桌横于屏前。
左侧一张沉香木案几,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个白色瓷瓶,瓶中插着一支不知名的黄花。
角落的三足香几上,一尊镂空铜制香鼎吐露袅袅轻烟,满室都是泠泠的檀香之气。
秦霜跪坐在案前,身后的架子上,摆着一盏闪着微弱光芒的聚灵灯。
顾兰舟认得,这是秦氏的聚灵灯,这顾夫人怕是与秦氏颇有渊源。
他心中疑惑,对着顾夫人又多了几分打量。
她葱白的玉指捏着一支纤细的狼毫,在纸上细细地画着。
顾兰舟将粥放在案上一角,好奇地凑上去看,画上依旧是墙上之人。
画中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月白卷云纹劲装,腰间系着深蓝色饕餮纹腰带,只缀着一枚金色的铃铛,披着一件白色大麾,风帽上的雪白狐狸毛夹杂着雪花迎风飞舞。
他五官如雕刻般分明,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一双细长的桃花眼带着浅浅笑意。
秦霜在画上题了一行娟秀的小字: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
写完,她将狼毫搁在砚上,抬头看顾兰舟:“来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顾兰舟进来了,没搭理他而已,一来她是想看看他的性子,二来是真的忙着画画,没空搭理。
现下见他并没有不耐,心中不禁有些赞许。
顾兰舟微微颔首:“夫人,画中何人?”
“我夫君。”
秦霜笑了笑,盯着屋外郁郁葱葱的梨树,出了神,仿若那不是一棵树。
顾兰舟是第一次见她笑,空谷幽兰,恬静怡人。
这模样像极了禽霜阁中那半副娘亲的画像。
他入了神,喃喃道:“娘亲……”
秦霜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盯着顾齐:“你说什么?”
顾兰舟惊觉失言,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夫人我胡说的,你别在意。”
说着,他慌乱地又退了几步,却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架子,架上的聚灵灯摇晃了两下,重重地砸在地上,瞬间碎了,其中光芒四散飞出,顷刻消失不见。
秦霜瞳孔瞬间放大,盯着破碎的聚灵灯,着急地伸手去抓,霎时掌中鲜血直流,却一片虚空……
她失了神,口中喃喃:“碎了,碎了……”
顾兰舟慌乱地蹲下去阻止,心中愧疚:“夫人,别伤了自己,我给你再寻一盏聚灵灯灯便是。”
秦霜感觉到附着在灯上的灵识一点点消散,伸手猛抓了几下,苦涩地笑了。
顾兰舟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秦霜,秦霜手一挥,将他重重摔在架上,撞翻了架子。
“谁让你进这屋的,给我滚。”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秦霜盯着支离破碎的聚灵灯,脸上尽是悲戚之色,她摸着胸口,心口的伤疤还未愈合,如今更伤了。
她花了十六年,用心头血养着聚灵灯,才收集了顾绛这一点点破碎灵识,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砚听见这边动静,心中不安,立即从床上挣扎起来,一进来就看见了破碎的聚灵灯,一脸震惊,知晓定是兰舟闯祸了,他赶紧赔礼道歉:“前辈,兰舟年纪尚小,不懂事,前辈若要责罚冲晚辈来便是。”
秦砚伤口疼痛难忍,咳嗽了两声。
顾兰舟赶紧挡在他面前:“夫人,聚灵灯是我打碎的,你要打要罚,冲我来便是。”
秦霜冷冷地盯着他,冷冷道:“你毁了聚灵灯,我便要你拿命来抵。”
她失了控,手掐住他的脖子,顾兰舟先前被她封了灵力,此刻使不出半分,毫无还手之力。
秦砚抓着秦霜的胳膊,使劲儿地拍打着,叫着“前辈”,希望秦霜清醒,松开手。
顾兰舟拼了命地挣扎,领口松了松,脖子上挂着的紫色玉佩现了出来。
秦霜瞧见那块玉佩,瞬间失了神,手一松,顾兰舟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秦霜夺过他脖子上的玉佩,仔细瞧了瞧,玉佩正面雕刻着一朵霜花,背面刻着两个名字:顾绛秦霜。
她攥紧手中玉佩,难以置信地盯着顾兰舟:“你叫顾兰舟?”
顾兰舟刚才是真的吓着了,半天说不出话,听见秦霜这么问,点了点头。
“你父母是何人?”
他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秦霜焦急,指着秦砚:“你来说。”
秦砚怕再出事,答道:“兰舟生母是我姑姑秦霜,父亲是……”
秦砚渐渐没了声,那人的名字在仙门之中提不得。
仙门中人都知道,顾兰舟生母是寒云秦氏养女秦霜,父亲是……大魔头……顾绛。
顾绛何许人也?
他也曾是仙门中天赋异禀的少年,年少成名,收神禹令,战离恨天,可惜误入歧途,修了邪术,最后葬身极渊之地,尸骨全无。
秦霜盯着一脸悚然之色的顾兰舟:“他父亲真是顾绛?”
“不是。”顾兰舟一脸愤怒,不愿过多提及顾绛。
秦砚点点头。
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知道便知道了。
秦霜只觉浑身无力,随时都会倒下,她稳住心神,平静地开口:“你们出去吧。”
“前辈,这……”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秦砚点点头,扶着顾兰舟起身出去。
两人刚出去,门就合上了。
顾兰舟盯着紧闭的房门,眼眸低垂:“阿砚,我好像做了错事。”
秦砚不会安慰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想办法弥补吧。”
家中长辈说过,聚灵灯以生者心头血为燃料,辅以招阴咒,聚往生者灵识。
顾兰舟这一折腾,已经聚拢的灵识瞬间散了,也难怪刚才顾夫人这么激动。
秦砚和顾兰舟皆知晓后果,两人安静了许多,特别是顾兰舟,出了房门以后就再没说话。
秦砚担心他,偷偷传讯回寒云,将此事告知秦淮,看看如何弥补。
秦淮收到传讯纸蝶,愣了愣:“终于出现了。”
他赶着去长风山庄参加一年一度的仙门清谈会,没空过来。
不过这边的事儿他猜出了七八分,顾兰舟和秦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琢磨了一下,便没有过来,或许有些事,该让孩子们知道了。
秦淮很快传来讯息,让秦砚和顾兰舟好好赔罪,并捎带一盏新的聚灵灯和一沓未使用的招阴符。
第四章 儿子
秦霜的门再次被敲响是一天后了。
她瘫坐在地上,慢慢转头,盯着那扇门,猜测门后出现的会是谁,顾兰舟还是秦砚。
她都做了什么呀?
顾兰舟……那可是她的亲儿子,她差一点就……
思及此,秦霜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如堕冰窖,浑身冰冷。
门外传来秦砚小心翼翼的声音:“前辈,晚辈替你重新寻来了聚灵灯和招阴符。”
秦霜一听聚灵灯,立刻起身,顾不得此刻蓬头垢面的模样,开了门。
秦砚乍瞧见她这样,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物什便被夺了过去,门又被重重关上。
秦砚尴尬地摸摸鼻子,咽了咽口水,退了两步,才转身去找顾兰舟。
秦霜进了屋,手一挥,案上的东西纷纷落地,她小心翼翼地将聚灵灯摆在案上,用灵绳布上招阴阵,挂上摄魂铃,满屋子贴上招阴符。
接着,她半褪衣衫,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心口。
鲜血从心口涌出,她笑笑,仿若感觉不到疼痛,用一只青花瓷碗将血盛好,来不及拢好衣衫,便将鲜红的血倒进灯中,以灵力催动,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浊,振适罗灵。八仙秉钺,四景开明。魂兮归兮,招人阴魂……”
一个时辰后,聚灵灯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秦霜盯着聚灵灯,苦笑着,却带着释然。
“十六年了,真的等不到你了。”
她只觉时间错乱般,无数她和他曾经温存相处的画面涌现翻滚,令她头痛欲裂,仿似深深撕扯着,要搅碎般。
“……你叫秦霜,‘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我是你的西风啊……”
“……你可想好了,嫁给我就是我顾家的人了,不止没有锦衣玉食,还得跟着我享一世骂名……”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我会回来的……”
……
眼角一行清泪滑落。
顾绛,你这个大骗子,十六年了,你还回不回来,再不回来我就带着你儿子找个人嫁了。
屋外传来鹿迟悠长的叫声,仿若知晓主人心情,声音也是婉转凄凉。
她将衣衫拢好,走过去开门,入眼便是端着饭菜静静站在门口的顾兰舟。
顾兰舟那与顾绛五六分像的脸上沾了黑灰,露出一双清澄明亮的大眼睛,眼眶周围深深的黑色,一脸疲惫。
他看见秦霜,浅笑着将手中托盘举得高了些:“夫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保证不难吃。”
秦霜垂眸,瞧见一碗清粥,一碟青菜,比昨日做得漂亮了些。
她露出笑容:“进来吧。”
她接过顾兰舟手上的托盘,转身,随意找了一个蒲团坐下,她将托盘放在地上:“随意坐吧。”
顾兰舟讶异于屋内的布置:招阴阵,这是招谁的灵识?
仙门之中,早就禁了这招阴术,他在秦氏书房里瞧见过记载招阴术的古籍,却未曾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招阴阵。
昨日之事给了他一个教训,他不敢多做打量,也不敢开口询问,头低垂着,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秦霜暼了一眼他,接着端起粥,就着青菜吃了几口,便没任何食欲了。
她将粥放在地上,盯着顾兰舟:“你定是好奇这招阴阵吧。”
“没有。”顾兰舟口是心非。
秦霜看了看顾兰舟,随即又把目光移向了桌上的聚灵灯,青色琉璃之上,点点猩红,灯并未燃。
“是个好孩子。”
她的话很轻很缓,却在燥热的空气中静了兰舟那颗不安跳动的心。
他的眼睛随着秦霜的目光一起定在了案上那盏聚灵灯上,入眼便是一抹红色,他心中特别不是滋味。
“夫人,我错了。”
秦霜转眼定定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看她的儿子,不再是襁褓中啼哭的婴儿,他平安的长大了。
她鬼使神差般:“你知道自己为何叫兰舟吗?”
顾兰舟不解:“师父说,他是在舟上找到我的,故唤兰舟。”
秦霜似有若无地笑着:“挺好听的。”
是她将孩子放在小舟上的,只为在离开前再看一看他和她一起泛舟湖上的琴川十里红莲。
顾兰舟依旧不解,却听秦霜道:“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好名字。”
顾兰舟疑惑地盯着秦霜,一头雾水。
他从未听过这诗,也从未有人夸过他名字好听。
秦霜静静地盯着他,心中感慨。
她暂时不会告诉顾兰舟她的身份,她最好还是不要暴露的好。
秦砚见顾兰舟送个粥久久未归,有些担心,过来查看,瞧见屋中阵法,一惊,知道事情不简单,可他也知道这顾夫人不是坏人,并未多问。
秦霜瞧见秦砚,笑笑:“秦小公子也来了。”
秦砚站定,行了礼:“前辈。”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秦霜道:“伤好了,你们该下山了。”
秦砚和顾兰舟对视一眼,心中皆道:这是何状况?
两人却深知此处不可留,闯了祸,还在人家地盘上待着,纯粹找骂不是。
两人向秦霜告别,准备下山。
秦霜想起自己设在山中的百花阵法,上山容易下山难,她担心两人误触了阵法,便提出送两人下山。
鹿迟化作一块麋鹿玉佩,被挂在秦霜腰间,几人下山了。
顾兰舟瞧着林中来得甚好的桃花,粉里透红,一朵挨着一朵,挤满了整个枝条。一阵轻风拂来,朵朵桃花像一只只花蝴蝶,扇动着美丽地翅膀,翩翩起舞。那些凋谢的花瓣纷纷落下,像仙女散花,又像粉妆玉砌的世界,真叫人赏心悦目,神迷欲醉。
他上山时便觉得奇怪,山下百花已谢,山中却桃李争春,似两个世界。且山中路难行,御剑飞行也找不到方向,似被人设了结界。
他走着走着,不禁问出:“夫人,山中是设了结界吗?”
秦霜看向他,笑笑,他与他爹顾绛还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设了阵法,防有心之人。”
他得到答案,愈加好奇,左瞅瞅右瞧瞧,研究这阵法的厉害。
秦霜走在前面,自是没瞧见,秦砚看不下去,拽着他,温声细语:“兰舟,你安分些。”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顾兰舟手中便捏着一枝折断了的桃花,枝条上花瓣顷刻掉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来不及反应,林中地阵法便启动了,一时间天旋地转,树木移位,香气渐浓,乱了三人心智,眼前光怪陆离,三人迅速陷入了昏迷。
被自己设的阵法折腾到昏迷,秦霜怕是这仙门之中第一人吧。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第五章 百花深处
十六年前。
草长莺飞,杨柳生絮,碧桃初开。
浮云城一如往常,繁华热闹,车马络绎不绝。
城中有一处雅静院落,隐于城西,四季花开,满院飘香,唤百花深处。
城中人皆知百花深处住着神医,若是城里人有个疑难杂症,来这里找宋神医定会药到病除。
师父宋来又去游山玩水了,将偌大的百花深处丢给了秦霜一个人,秦霜带着鹿迟整日在城中斗鸡遛狗,甚是无聊,
这日,阳光正好。
秦霜坐在屋前石阶上,盯着院中开得旺盛的桃花,撅了噘嘴,抚摸着身边睡懒觉的鹿迟,口中念叨:“鹿迟,师父又不要咱们了。”
鹿迟呜呜两声,眼睛依旧闭着,不知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单纯说了句梦话。
秦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它的屁股:“你这只懒鹿,天天就知道睡,能不能陪你主子聊聊天。”
鹿迟依旧呜呜两声。
秦霜叹口气:“罢了罢了,我还能指望你这只好吃懒做的灵兽不是。”
鹿迟一听,倏地站了起来。
秦霜被它逗乐了,摸摸它的脑袋:“是啦,你最棒了。”
师父一走,她是真的清闲了。
百花深处本就没啥人来,偶尔有几个身患重疾的过来,也只是来瞧病,如今宋来一走,城中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也没谁过来看病了。
秦霜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哦,不对,她还有一头傻麋鹿。
正想着,傻麋鹿翻了个身,继续做白日梦去了。
顾绛逛了许久,分花拂柳之后,看见的便是这一人一鹿和谐相处的画面。
女子一身鹅黄色春衫,灵动可爱,顾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透过挥舞的柳条,秦霜看见了顾绛,一愣,这人怎么进来的?
她瞬间警惕地站了起来。
顾绛和师父孟识君、师弟孟临到百花深处寻医问药,敲了半天院门也没反应,他干脆在百花深处的结界上开了一个口子,硬闯了进来。
孟识君和孟临此刻还在门外等着,他须速战速决。
顾绛进来后,不见半个人影,故作忧伤地叹了口气:“怪不得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呢,这院子是真没人呀。”
他七拐八拐,终于见到了个活人,只是这人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他。
秦霜抬头望去,打量着他,手上一把长剑,长身玉立,丰神俊朗,公子无双。
一身月白卷云纹劲装,腰间系着深蓝色饕餮纹腰带,缀着一枚金色的铃铛。
他身上穿着的是云中孟氏的校服,那铃铛是孟氏子弟才有的金铃,其他外姓子弟是不配拥有的。
这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秦霜心里有了数,决定先礼貌应对,免得真是哪位世家子弟,得罪了可不好。
秦霜起身,依着规矩地询问:“你是孟氏子弟?”
顾绛在仙门之中是出了名的,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已有所成,可惜是个混不吝,常常欺负仙门中人,人送外号“混世魔王”,谁见到他不是退避三舍,他是真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不认识他。
他不答,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百花深处难得来个人,秦霜也不介意跟他交个朋友,她自报家门:“秦霜。”
顾绛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这姓氏……
“你是寒云秦氏子弟?”
秦霜微微颔首。
他不过随便猜猜,没想到还真是。
“哦,那巧了,我和玉仙君是好友,常去秦家,怎的没见过你?”
玉仙君指的是寒云秦氏宗主秦润之子秦淮,此人是仙门小辈中最为雅正之人,颇得赞誉。
秦霜听闻兄长名讳,兴奋了些:“那是我兄长。”
“那真是巧了。”顾绛凑了上来,离秦霜近了些,颇有些轻佻。
秦霜慌乱地退了两步,这才开始思索,她听兄长提过的好友只琴川江氏江遥一人,面前之人似乎并不是。
她确定自己被骗了,姣好的面容上微微怒色:“不知道友姓甚名谁?”
顾绛依旧玩世不恭:“你叫秦霜,‘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霜霜,我是你的西风啊,来叫声西风给哥听听。”
秦霜面露难色,这是个轻浮的。
鹿迟显然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变化,立刻朝着顾绛冲了过去,用角顶了他一下,将人撞翻在地。
顾绛毫不在意,轻轻一跃,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盯着鹿迟:“小麋鹿,我知道你喜欢我,下次换个方式啊。”
鹿迟呜呜两声,翻了个白眼,动了动蹄子,打算再撞过去。
秦霜怕闹出事儿,出声阻止:“鹿迟,别闹。”
鹿迟泄了气,幽怨地看着她,秦霜摸了摸它的角,示意它稍安勿躁。
它不动了,乖乖地站在那儿,若顾绛要干点啥,它保证立马撞过去。
秦霜盯着顾绛,没好气地开口:“西风道友,方才得罪了。”
顾绛笑着挥手,毫不在意:“无碍无碍。”
“不知道友来我百花深处作甚?”
“哦——”他这才想起来这儿的目的,“霜霜,我师父和师弟还在院外,可否先让他们进来啊。”
“别叫我霜霜。”秦霜有些不快。
顾绛狭长好看的眼睛含着笑意:“那我师父和师弟……”
秦霜瞪了他一眼,问:“你师父和师弟是谁?”
“我师父是孟氏宗主,师弟是孟临。”
顾绛据实以告,人也规矩了些,主要是他怕再闹下去,这姑娘该把他撵出去了。
秦霜眉头一皱,心中责怪他为何不早说。
秦霜领着顾绛在院中绕了一圈,过了湖中栈道,两人终于看见了院门。
一路繁花似锦,秦霜却无心欣赏,顾绛折了一支桃花,趁着秦霜不注意,簪在了她的发间。
人比花娇,甚是好看。
秦霜完全没在意,自然不知道顾绛做了点什么。
秦霜打开院门,外面是等了许久的孟识君和孟临。
她朝着年长的男子行了礼:“孟宗主,里面请。”
孟识君回礼:“有劳了。”
孟临见到顾绛,将人一把扯过去,低声数落:“顾绛,这大半天你干嘛去了,光顾着玩……”
顾绛乖乖受着,听着他数落,秦霜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孟识君低声喝道:“你们俩给我闭嘴。”
秦霜领着三人进了花厅,又下去准备了茶水,之后再无其他人出现。
第六章 断了羁绊
顾绛四处打量,又被孟临一顿训:“顾绛,在别人的地盘你就不能安分些,整天招三惹四,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顾绛,还是你觉得你丢的不是孟家的脸?”
“阿临,我这什么都没做啊。”顾绛故作委屈。
他跑到孟识君面前,依旧是一脸委屈之色,颇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
孟识君心中烦躁,满心都是孟夫人生病的事儿,语中颇有不快:“你俩给我安静点。”
刚刚还在吵闹的两人面面相觑,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孟识君端坐着,眼睛盯着厅外开得正好的桃花,满满心事,无心风景。
待秦霜重新端着沏好的茶出现,几人都有些不耐了。
顾绛着急且疑惑地问道:“霜霜,你们百花深处的人呢?”
秦霜瞪了他一眼,然后礼貌地对着孟识君道:“孟宗主,家师云游去了,百花深处只留我一人,不知孟宗主有何要事,你留下话,待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归来,我会告知他的。”
孟识君捏着茶杯:“夫人病重,寻遍名医皆束手无策,孟某想请宋神医前去瞧瞧。”
顾绛插嘴:“仙门之中都用纸蝶传讯,你师父应该收得到吧?”
孟临闻言,跟着附和。
“家师云游时会藏匿行踪,传讯纸蝶找不到他。”
秦霜没说假话,她师父宋来出了百花深处就跟失踪了一般,想找他比登天还难,除非他自己出现,否则其他人还真找不到他,饶是她这个唯一的徒弟也没有法子。
孟识君弯了一下眼角:“姑娘可还有其他法子联系宋神医?”
秦霜摇摇头,可见孟识君神色忧郁不假,是真的担心孟夫人,遂多了句嘴:“孟宗主,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孟识君叹了一口气:“看遍了名医,依旧不知。”
她瞧了一眼边上垂头丧气的孟临,歪了一下脑袋,正对上顾绛的双眸,他笑了笑,带着些许乞求。
秦霜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孟宗主,您若不嫌弃,小女子可以去瞧瞧夫人的病。”
不待孟识君开口,顾绛便抢了先:“可以啊。”
孟临面上微微愠色:“顾绛,她一个小丫头,年纪轻轻的,你怎么相信她能治好我娘?”
秦霜见不得他这般轻视自己,道:“孟公子不必着急,我跟着师父学了十年医,总还是有些能耐的。”
孟识君瞪了孟临一眼,知晓他说得没错,可夫人的病拖不得了,只好冒险一试了。
他温声细语道:“那麻烦姑娘了。”
“不麻烦,治病救人本就是小女学医之原由,如今遇见了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宋来临走前,替秦霜算了一卦,是凶卦,说她命中将有大劫。他千叮咛万嘱咐,让秦霜不许出手救治任何人,不许出百花深处。怕她出乱子,还特地在她和百花深处之中设了羁绊,一旦她离开浮云城,羁绊就会化成一根红线,限制她离开百花深处。
可见死不救,不是她秦家人能干出来的事,况且秦霜向来不信“命”。
她跟孟宗主简单说了两句,回屋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将鹿迟变作玉佩挂在腰上。
羁绊似乎感应到了些什么,显现出来,一头连在秦霜的小指上,另一头找不到源头。
秦霜犯了难,他师父设的羁绊,就他师父能解,她只学了设羁绊,这解除之术嘛,仍需练习。
算了,快刀斩乱麻吧。
秦霜跑到师父房里,翻出了断羁剪,一刀将红线剪断。
红线一断,瞬间烧了起来,画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秦霜没细看,便出了房间和孟识君一行御剑飞行去了秀色灵山。
秦霜五岁便被秦家送到了百花深处,除了逢年过节回一次秦家,其余时候很少回去,以至于这御剑术也用得少了,生疏得不行。
她初一上剑,便险些跌了下来,幸好顾绛及时搂住了她。
秦霜红着脸挣脱顾绛的怀抱,不知如何是好。
顾绛挠了挠后脑勺,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共乘一剑。
秦霜心里骂了声“登徒子”。
孟宗主和孟临见状,率先御剑离开了,秦霜只能选择上了顾绛的剑。
她小心翼翼地站在顾绛身后,耳边云雾缭绕,如置身仙境一般。
顾绛不经意回眸,便瞧见微风拂过女子鬓角,吹动她如瀑的青丝,衣袂翻飞,宛若仙子。
顾绛时不时地跟她说着话,秦霜爱答不理。
顾绛故意加快了速度,秦霜身子向后一仰,大惊,迅速抱紧顾绛的腰。
感受到腰上力道加重,顾绛瞬间愣住,女子特有的体香涌入鼻腔,他心扑通扑通乱跳,有些不受控制了。
本想戏弄秦霜一番,如今倒像是他被戏弄了。
他稳住心神,放慢了御剑飞行的速度,这才道:“霜霜姑娘,可以松手了吗?”
秦霜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啥,脸上一阵燥热,颇有些不好意思,她退了一步,离顾绛远了些。
她这一动,剑晃了晃,顾绛抓着她,赶忙道:“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秦霜一听,怕再出现刚才那事儿,手紧紧攥着衣衫,不敢乱动了。
顾绛心满意足,这才松了手。
秀色灵山设了结界,几人御剑到了山下,便上不去了。
孟识君和孟临先到,等了好一会儿顾绛和秦霜才到。
孟临看见顾绛,又是一通数落:“顾绛,你又磨磨唧唧地干嘛呢,御剑飞行都不会了。”
秦霜还在,孟临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呛声道:“阿临,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师兄。”
孟识君见惯了孟临和顾绛斗嘴,威慑地看了两人一眼,两人就乖乖闭上了嘴。
上山需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秦霜抬头看着没入云中的石阶,很是无奈,只能跟着他们一点点爬上去。
一行人走了约一个时辰,便瞧见了秀色灵山的山门。
入眼门额上是孟氏先祖亲手所题的“秀色灵山”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山门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单檐歇山顶建筑,它坐落在七尺高的砖台上,左右配以硬山式侧门和八字墙。
秦霜是第一次来秀色灵山,这儿比起他们寒云秦氏的霜天晓角来的确不逊色,不愧是仙门第一世家。
她还来不及打量,便被顾绛一把拽了进去。
第七章 沁姑姑
秦霜来不及休息,便被孟识君请到了孟夫人房里。
她也不气恼,救人嘛,还是早点去的好。
秦霜一进入孟夫人的屋子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儿,极为刺鼻,饶是他这种常年与药为伍的人也受不了了,她赶紧命人开了门窗,通通风。
孟夫人斜斜地躺在床上,一袭青丝散乱开来,一缕乌发顺着脸滑落,遮住了她惊艳而苍白的脸庞,她瞧见秦霜,将头发往耳后一撩,露出冰冷之色,似乎并不看好秦霜。
秦霜盯着床上的人,一愣:沁姑姑!
孟夫人闺名容沁,年少时与秦霜的母亲是至交好友,秦霜儿时曾见过她几次,自然是认得的。
孟夫人似乎并未认出她来,秦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收起心中的震惊,面上如常,探上孟夫人的手腕,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这是中毒了,是谁会对她下毒呢?
她看了一眼孟夫人,孟夫人面上一慌,直觉告诉秦霜,孟夫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秦霜看了一眼在边上站着的孟家一干人:“烦请各位先出去,我要细细查看一番。”
“有劳了。”孟识君深深看了一眼孟夫人,又看了看秦霜,点了点头,带着一帮人出去了。
众人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秦霜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素色瓷瓶放到孟夫人面前:“夫人,这里面有一粒解毒丹,可以暂时抑制你身上的毒。”
秦霜没多说,起身走向门口。
孟夫人叫住她:“姑娘,你刚才为何不拆穿我?”
秦霜回头,注视着孟夫人,轻唤:“沁姑姑。”
孟夫人一愣,紧紧盯着秦霜,一言不发。
秦霜自报家门:“我是秦霜,暮江秦氏之后。”
仙门之中,共有二秦,寒云秦氏和暮江秦氏本是同宗同祖,两百年前因理念不合各立门户,一在寒云,一在暮江。
十年前,暮江秦氏满门被灭,一把大火将秦氏烧了个干净,门中子弟皆未幸免。
孟夫人是秦霜生母的手帕交,她当时接到消息匆匆赶到时,在一片废墟之中,发现了藏在书房底下密道里奄奄一息的秦霜。
她一介女流,当时刚生下孟临不久,担心惹人非议,不好收留秦霜,于是连夜将秦霜送到了霜天晓角。
秦润夫妇听闻暮江秦氏出事,早就去过一次,没发现任何踪迹,孟夫人将秦霜带过来时,他们也惊了。
秦润夫妇隐瞒了秦霜的身份,对外宣称她是两人收养的孤女,之后还是担心会出事,遂将人送到了百花深处,跟着宋来学医。
孟夫人静静地注视着秦霜,眸中似乎又见到了那个浑身脏兮兮,气息微弱地躺在自己怀里呜咽的小丫头。
她依旧记得,她抓着自己的衣角,低声叫着“娘亲”的模样。
这丫头,是真的让人忍不住怜惜。
而秦霜可不这么想,她虽感激孟夫人,可此刻更想知道她中毒的原因。
她走过去:“姑姑,你知道自己中毒了吧。”
孟夫人眼神闪烁,秦霜几乎确定了,而且这毒十有八九是孟夫人自己下的。
那她又为什么对自己下毒呢?
一个女人夫君疼爱,儿子孝顺,地位尊崇,有什么理由这样对自己呢?
秦霜毕竟年岁小,孟夫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道:“霜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是你表面上想得那般简单。”
秦霜不解,孟夫人不说,她也猜不出。
“沁姑姑,这事儿是霜儿不能知道的吗?”
孟夫人笑得有些苦涩:“你不用知道。”
秦霜来不及思考,孟夫人便从枕头下取出一块寒云秦氏的霜花令:“这是你娘亲的旧物,这么多年,总见不着你,现下见着了,你拿着吧,对你或许会有帮助。”
寒云秦氏的霜花令是认主的,每个秦氏子弟一出生便会得到一块霜花令,以血为契。
霜花令不仅是秦氏子弟身份的象征,也是秦氏子弟的命符,霜花令碎,则代表其主已逝。
秦霜愣住,久久没有伸手接过孟夫人手上的霜花令。
娘亲为何会有寒云秦氏的霜花令,这霜花令是娘亲的吗?
此刻不管真相如何,她倒希望是,起码这代表娘亲还活着。
孟夫人看穿她的心思,叹了口气:“霜儿,这霜花令是无主的。”
东西是在暮江秦氏的废物中捡到的,她见过秦霜娘亲佩戴,知道这是她的东西便收了起来。
秦霜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了。
她接过孟夫人手里的霜花令,用灵力探了一番,的确是无主的。
这霜花令娘亲究竟从哪里得到的呢?
她紧紧盯着孟夫人,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孟夫人喉头腥甜,重重咳了两声,她立即拿了方丝巾捂住,待咳完,松手一瞧,丝巾上鲜红一片。
秦霜急了,不由分说,取出瓷瓶中的解毒丹,强行给孟夫人喂了下去。
这解毒丹只能一时缓解孟夫人身上的病痛,若要根除这毒,还需要泡大半个月药浴,并配合针灸,方能肃清余毒。
孟夫人服下解毒丹,体内热流汹涌,的确没之前难受了。
她瞧见秦霜神色焦急,心中不禁暖了些:“霜儿,没事的。”
“沁姑姑。”秦霜低声唤着。
孟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小丫头长大了,成了医师了。”
秦霜羞怯地低下了头。
下一刻,秦霜头上的手松了,传来孟夫人平静的声音:“霜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很长,从娘亲的十四岁讲到了二十岁,整整六年岁月。
故事很短,故事之中只有四个人的爱恨情仇。
秦霜的娘亲宁雪是姑苏的一户大户人家的千金,她并非仙门世家中人,却因着她姑姑嫁给了寒云秦氏的某个外姓弟子才沾了点仙门关系。
她十四岁那年,随父亲去寒云参加姑父的生辰宴,未曾想遇见了年少的秦润。
少年俊俏,少女情窦初开,两人皆动了心,之后两人暗许终生,秦润还将未来妻子才能拥有的霜花令给了宁雪,并许诺她及笄时,一定亲自去参加她的笄礼。
年少时说的话又怎么能作数。
一年后,秦润在父母的安排下准备迎娶现在的妻子林洛。
寒云秦氏子弟成婚,成婚当日,新郎必须当着众人的面把象征秦家身份的霜花令给新娘子,新娘子当场让霜花令认主,这婚才算成了。
秦润筹备婚礼时才想起他早就将霜花令给了宁雪。
可宁雪一直相信他当初的誓言,等着他出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成亲的消息。
那天夜里,秦润趁着夜色赶到宁府,出现在女子面前。
那一刻,女子是欣喜的,可当秦润说明来意,女子瞬间冷了脸,拒不交还玉佩,并以死相逼。
无奈之下,秦润灰溜溜地回了秦家。
再后来,不知秦润是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婚礼顺利完成,他洞房花烛,年末就得了个儿子,取名秦淮。
而宁雪从他离开以后,病了整整半年,司徒老爷请了无数名医,总算有了起色。
宁雪病好之后,在姑姑的介绍下,嫁给了暮江秦氏的家主秦羿。
婚后生活还算平静,两年后,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取名秦霜。
……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第八章 往事随风
孟夫人没有说下去,后面的故事她不说秦霜也知道了。
秦霜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在她心目中,父亲母亲眼中只有彼此,根本容不得第三个人。
她盯着孟夫人,模样呆呆傻傻的,让人有些心疼。
她低声问道:“沁姑姑,娘亲是喜欢我爹爹的吧?”
“嗯,他们很相爱。”
孟夫人点点头,宁雪一开始是不喜欢秦羿的,可日久生情,秦羿待她好,她的心也并非石头,总是会暖的,两人成婚之后,渐渐有了感情。
她成婚之后,孟夫人见过她几次,她脸上那幸福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秦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牵强:“那就好。”
往事如蒲绒,随风便好,既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不提起便是最好的安排。
秦霜摩挲着手里的霜花令,这旧物,还是尘封得好。
可下一瞬,不知为何她觉得这霜花令有些奇怪,可仔细看来,又与她自己的那块霜花令并无差别。
秦霜小心翼翼地将霜花令放进乾坤袋中,这才抬头看向孟夫人:“谢谢沁姑姑,这霜花令我会收着,只是你身上的毒?”
“我身上的毒我知道,这是我该承受的,霜儿你不用管了。”孟夫人倔强地说道。
秦霜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放着病人不救治有违秦家家训,有违她师父的教诲。
“沁姑姑,为了孟宗主和孟临这毒趁早解了吧。”
不知为何,秦霜觉得她提到孟宗主的时候孟夫人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痛苦,再仔细看,又丝毫瞧不见半分。
她并未多想,只当自己看错了。
孟夫人依旧不同意解毒,秦霜无奈,打算瞒着她找顾绛问问,看他知道些什么不。
孟夫人难得打起精神跟人聊这么久,有些乏了,要歇息会儿。
秦霜出去,胡乱编了个“忧思成疾”的病症跟孟识君说了下,还不着痕迹地跟他打探了一下他和孟夫人的关系。
可接触越深,她越觉得孟宗主对孟夫人一往情深。
她决定先住下来,总有办法解决的。
孟识君让顾绛和孟临给她安排了住处,本打算给她派个丫鬟,秦霜不喜人伺候,委婉地拒绝了。
是顾绛送秦霜到西院厢房的,进了房间,他就赖着不走了。
秦霜盯着坐在凳子上自己给自己倒茶喝的顾绛,眉头一蹙:“你不走?”
“那么着急干嘛,聊聊嘛。”顾绛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又直接倒上一杯,冲秦霜举了举。
秦霜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并未饮下,她摩挲着杯口,犹豫了下,问道:“顾绛,你在孟家待了多久了?”
“十年。”
“那你对孟家应该很了解吧!”
顾绛盯着她:“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秦霜犹豫了片刻,心中莫名对顾绛的信任驱使她开了口:“孟夫人中毒了。”
顾绛眉头一皱,面上一副担忧之色,却并未惊讶,显然是提前猜到了。
秦霜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可心中依旧疑惑。
“你先前知道?”
“猜出了几分,秀色灵山来了不少名医,都查不出是和病症,我当时就猜到没那么简单,你今日这么一说,算是解了我心中疑惑。”
秦霜从乾坤袋中取出素色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解毒丹,若是孟夫人有何不适,你立马让她服下。”
顾绛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他相信秦霜定能将师娘医好。
秦霜也没必要跟他客气:“解毒丹没法根治夫人身上的毒,你要帮我?”
“你且说。”
在秀色灵山,就没有他顾绛办不成的事。
秦霜将孟夫人拒绝解毒的事儿告诉了顾绛,他是孟识君的大弟子,与孟夫人总是亲厚的,应该能有法子劝劝孟夫人。
她将话说完,不动声色地看着顾绛。
她拿不准这家伙会不会帮忙。
顾绛盯着秦霜的双眼,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半天没出声,良久才开口:“霜霜,若我帮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嗯?
秦霜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你求我帮忙,不需要给我点好处吗?”
秦霜一脸嘴角一抽:“那是你师娘?”
“你不知道吧,我这个师娘最是瞧不起我,她中毒了,为何要我帮忙呢?”
顾绛也就随口说说,孟夫人待他如何,他心中清楚,虽然凶了些,但总见不得其余世家子弟欺负他,否则他怎么会落得个“混世魔王”的名声。
不过,这名声得的冤枉,他不过是瞧不起那些世家子弟仗着祖辈基业欺负人,见义勇为了几次,谁知他们四处胡说八道,他也就成了这混世魔王。
秦霜哪里知道这么多。
秦霜听他那话,心里气急,骂道:“孟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霜霜,你在骂下去,我这儿可是要收利息喽。”
顾绛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真是越看越喜欢,越满意,嘴角的弧度越扯越高,见她那一脸愠色,心中甚是舒坦。
秦霜噘着嘴:“我去找孟临帮忙便是。”
“师娘中毒之事必然不简单,孟临是个急性子,你确定要告诉孟临?”
孟临性子急在秀色灵山是出了名的,宗门中师兄弟哪个不知道他的脾气,平日里根本不敢招惹他。
秦霜和孟临不熟,但见他数落了顾绛两次,心里也有了数,这事儿还真不敢告诉他。
算了,顾绛是秀色灵山的人,大家子弟,总不能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你什么要求,说吧。”
顾绛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霜霜,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跟着我,你以后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跟着你?”秦霜白了他一眼。
“对啊,做我的丫鬟。”顾绛脱口而出。
秦霜一愣,随即呵呵一笑:“我就当你在开玩笑。”
顾绛还想说,秦霜学着他的模样,眯眼而笑,一脸灿烂无害:“你还有要求?”
顾绛挫败:“罢了罢了,你请我吃顿饭就好。”
“可以。”秦霜爽快地点头。
第九章 轻浮公子
秦霜和顾绛还来不及商量如何劝孟夫人解毒,孟临就过来了。
房门没关,他站在门口,没好气道:“顾绛,你整日没个正行,秦姑娘是帮我娘治病的,你能不能滚远点,别打扰她。”
秦霜幸灾乐祸地看着顾绛,径自饮茶。
孟临显然不打算放过顾绛,进屋之后,抓住顾绛手臂,粗鲁地往外一拖。
顾绛一声嚎:“阿临,你轻点。”
他被孟临拖着,依旧不死心地大声喊:“霜霜,咱们晚上接着聊啊。”
秦霜翻了个白眼,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朵里,她秦霜还有何清白。
顾绛这话委实唐突了。
见他一被拖出去,秦霜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不给他任何再进来的机会。
顾绛和孟临见门合上,皆愣了愣,对视一眼,一副了然之色:这姑娘惹不得。
顾绛转过头,摸了摸鼻子,暗道:是个烈性子。
两人一走,厢房中就剩秦霜一个人了,瞬间清净了不少。
她从乾坤袋中翻出师父临走前给她的医书,上面记载了不少关于各种疑难杂症医治之法,当然也有不少解毒之法。
如今,她只能确定孟夫人所中之毒为彼岸,中毒者每日早晚如被针刺一般,痛苦不堪,每日持续一个时辰的功夫。
看孟夫人的情况,中毒已久,恐怕不容易肃清。
她想查查这书里还有没有别的轻松的法子解毒。
厚厚一本书,秦霜直接翻到毒经篇,她看得快,一目十行,很快查到了彼岸的解毒之法。
这本书上记载的解毒之法倒是快些,也更有效,不过有些凶险,以金针刺入颅骨,一着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秦霜不敢拿孟夫人的性命冒险。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把书合上,放弃了。
两个时辰后,黄昏从山顶笼罩下来,太阳向西边的群山下沉,云层忽然散开,射出它最后的光芒,东边那遥远而飘渺的山峰被夕阳的回光染成一片紫色。
秦霜在房中无聊,索性在秀色灵山逛了逛,恰好瞧见这漂亮的落日。
顾绛是在后山找到秦霜的,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她浑身镶了一层金边,柔和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走过去,站在秦霜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天。
当最后一抹阳光藏在群山之后,秦霜才注意到身边的男人。
她一偏头,正对上顾绛满是泛着光芒的眼睛,脸上微微一热,随即别过眼。
顾绛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笑道:“秀色灵山的风景不错吧。”
“尚可。”
秦霜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径直走向西院。
“等等我呀”顾绛嘴角一勾,迅速跟上。
秦霜回屋,见桌上摆放着热腾腾的饭菜,一愣,看向跟过来的顾绛。
顾绛心领神会,道:“这是师父吩咐我送过来的饭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秦霜向来对吃食不讲究,瞥了一眼:“替我谢谢孟宗主。”
顾绛往门上一靠:“饭菜是我送过来的,不应该感谢感谢我吗?”
秦霜忍不住翻白眼,秀色灵山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人,宗门不幸啊。
“你如果是想过来我这儿寻求感谢的,那大可回去了。”秦霜不留情面,拿了筷子,大快朵颐。
方才赏落日之时不觉得,现下她闻着饭菜香味是真饿了。
顾绛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也没了逗她的心思,坐了下来,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昏黄的烛火中,少年狭长的双眸微眯,似是欣赏猎物一般。
越看,心中越是欢喜,越是满意,嘴角的弧度越扯越高,明明酒足饭饱的人是秦霜,可是,心满意足的却成了他。
秦霜吃饱了,抬头看去,忍不住翻白眼,她吃饭的模样有那么好看吗?
秦霜无情道:“我吃饱了,顾公子,你可以走了。”
任她无情无义,顾绛也不生气,喃喃自语道:“霜霜,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看着她,就会有吃饱的感觉?”
秦霜一口水含在口中,一听“噗”的一声喷了出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这家伙脑子没啥问题吧?
“顾公子,你需不需要还神丹?”
还神丹是专门用来治疗疯癫之症的,秦霜这意思再明确不过。
顾绛这才敛了心神,却依旧一脸不恭:“霜霜,我刚刚可是认真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话在秦霜身上并不适用,她理直气壮地指着桌上的空盘子空碗:“赶紧收了。”
顾绛也不恼,叫了一声,很快便有弟子过来收了。
秦霜看那衣服,来人应当是秀色灵山的外姓门生,他对顾绛倒是恭敬,很快将东西收走了。
顾绛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人,没想到还有人尊敬他。
“你这师弟是不是怕你?”秦霜脱口而出。
顾绛眯眼而笑:“怎么?这么关心我?”
秦霜呵呵一笑,白眼一翻:“顾公子这是贴了多少层人皮面具?”
脸皮太厚!
顾绛岂会不知她语中深意,似笑非笑:“对你,我就这一副面孔。”
秦霜置若罔闻,不打算与他再闲扯下去,道:“顾公子,你可琢磨出什么法子让孟夫人接受诊治?”
“你就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呗,身为医者,你难道没几个让我师娘陷入昏迷的法子,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师娘自然反抗不了。”
秦霜恍然大悟,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沁姑姑不肯接受治疗,来硬的不就行了,总之她现在也不敢明着拒绝治疗,到时候,关上门,做什么还不是秦霜说了算。
不过……她盯着顾绛:“你为何不早说?”
“我是没想到你竟会这么蠢。”顾绛笑笑。
秦霜懒得辩驳,这事儿的确是她在犯傻,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太多了。
既然事情解决了,顾绛也没有待这儿的必要了,秦霜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别这么无情嘛。”顾绛耍赖。
秦霜皮笑肉不笑,亮出三根银针,锋芒微冷,他一愣,吓得立马跑了。
秦霜心情大好,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怕是他顾绛不知道她有多厉害。
第十章 情蛊
夜已深,月上梢头。
秦霜抱着枕头,背靠床榻,盘腿而坐,听到外头呼呼的风声,她心中有种“月黑风高”的感觉。
房间里就留了一盏小油灯,灯影摇曳,一室昏暗,一室寂静。
秦霜久久无法入睡,这一日她经历了太多,以至于将师父说的话都忘到了耳后,如今才有空细想。
师父说她若出了百花深处,救治病人,必然会招惹是非,可现在看来,一切正常,她怀疑是不是师父年纪大了,算的卦出了问题,做不得数。
她放下心来,不做他想。
可一停下来,秦霜就想起白日里顾绛的一举一动,心中微微有些异样,自然是睡不着了。
半个时辰之后,寒云秦氏的传讯纸蝶飞入屋内。
秦霜手一挥,纸蝶在空中化作几行金光闪闪的文字。
信是她大哥秦淮所写。
十日后,是扶风萧氏宗主萧离寿辰,秦氏也要派人参加,秦淮让她回去,打算让其余世家的人见见她。
秦霜愣住,自从她被秦淮夫妇收养以后,外面只知道寒云秦氏收养了一个孤女,从不将她暴露在仙门世家面前,这次是什么情况?
直觉告诉她,这次的事情肯定不简单。
她抿紧嘴唇,心中疑惑,回了信,告知秦淮她三日后回去。
看来这沁姑姑的毒得尽快解了,她这一回寒云,不知何时才能过来,心中无奈。
秦霜折腾了一夜,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孟凡夫人面前,把孟夫人吓了一跳。
“秦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碍于有人在这儿,孟夫人不好表现得太过亲密。
秦霜笑笑:“有些认床而已,夫人不必担心。”
孟夫人早就吩咐人给秦霜熬了莲子羹,她过来了,秦夫人赶忙让人端进来。
秦霜心中一热:“谢谢夫人。”
伺候孟夫人的丫鬟一下去,孟夫人一脸严肃:“是不是顾绛昨日烦你去了?”
她昨日就发觉顾绛看秦霜的眼神不正常,这么问也算正常。
秦霜摇摇头:“沁姑姑他昨日没烦我,是大哥那边传来了书信,让我回寒云一趟。”
“大哥?”孟夫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秦淮那孩子吧,那倒是个懂礼的孩子。”
秦霜点点头,她大哥在仙门中颇得赞誉,她怎会不知。
“霜儿,那你尽早回去吧。”
孟夫人本就不打算解毒,之前还担心秦霜一个劲儿劝她,现在好了,人一走,便没人管她了。
她松了一口气。
秦霜将孟夫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中的疑惑逐渐加深,沁姑姑为何如此排斥解毒?
丫鬟很快端着莲子羹回来,两人又恢复了客套。
秦霜迅速将莲子羹喝了,想起昨日顾绛的话,将丫鬟支了出去,关了房门,不动声色地让孟夫人陷入昏迷。
她给孟夫人服了药,取出银针,替孟夫人解毒。
她只能在秀色灵山待三日,这三日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至少可以暂时控制孟夫人体内乱窜的毒素。
孟夫人昏迷着,秦霜打量着她。
孟夫人生得极美,五官大气,皮肤白皙,虽四十有余,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秦霜开始认认真真替孟夫人把脉,手摸上孟夫人手腕,她发现孟夫人脉象平和,全然无中毒之象。
这是什么情况?
秦霜学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症状,心中更加疑惑,这不是彼岸。
她思索了一下,挽起袖子,将银针包放好,取出几根银针,银针刺入孟夫人几处大穴,孟夫人体内毒素涌动,身上的皮肤立刻呈现青紫色,昏迷中的孟夫人一阵痉挛。
秦霜眉头紧皱,这情况,孟夫人所中之毒定不简单。
师父不在,秦霜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轻举妄动。
将银针拔了,打算好好翻翻师父留下的医书,看能不能找出孟夫人这究竟是中了何毒。
银针尽数拔出,孟夫人身上的皮肤快速恢复了白皙,丝毫不见之前的青紫之色。
秦霜收了针,正准备推门出去,孟夫人悠悠转醒。
“霜儿,我这毒是不是解不了?”
这不想解毒是一回事儿,知道自己的毒解不了又是一回事儿。
孟夫人心中惆怅,欲言又止。
“沁姑姑,你究竟中了何毒?”秦霜关切道。
孟夫人肯定知道自己所中之毒,对症才能下药,秦霜还是希望她能亲口说出来。
孟夫人笑笑:“情蛊。”
秦霜这下彻底不说话了,这毒她的确是第一次见。
苗疆的蛊毒最是难解,蛊毒发作的症状的确与彼岸之毒相似,是她学艺不精才误判了。
而蛊毒之中,情蛊最是厉害,这情蛊怕是她师父来了也没有办法。
孟夫人轻轻一咳,手中的丝帕上一片鲜红。
毒已入骨,无药可医,秦霜只一眼,便知晓孟夫人的状况了,只有半年寿命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中苦涩:“沁姑姑,我会想办法的。”
孟夫人也知道她这是安慰之言,她自中毒之日起就没想过解毒,这情蛊,这罪孽,是她该受的。
“霜儿,别白费力气了,我中毒之事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孟夫人盯着头顶白色的纱幔,眼中失了光彩。
秦霜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压制情蛊发作的丹药,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至少可以缓解孟夫人身上的疼痛。
孟夫人并没有接过丹药,温暖地笑了:“霜儿,别担心,人这一世须臾几十载,我不过提早去那边享受极乐。”
秦霜被孟夫人脸上的笑容晃了眼,孟夫人是真的没想过解毒,她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决定自己暗中寻找解毒之法。若真的有法子,她定要解了孟夫人身上的毒,以报她当年将她从大火之中救出来的大恩。
孟夫人自然不知道秦霜在想这些,她出了声,让丫鬟进来伺候。
丫鬟早就被秦霜支走了,秦霜见孟夫人这般,把门打开,声音大了些,让伺候的丫鬟进来,
丫鬟进来以后,秦霜就礼貌地退出了屋子。
她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情蛊,想出解毒之法,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孟夫人香消玉殒是不可能的。
顾绛听遇见了秦霜的师兄弟说秦霜今日顶着一双熊猫眼去找的师娘,便让人盯着师娘的院子,人若是出来了,便知会他一声。
秦霜前脚刚出院子,顾绛便得了消息,也不练剑了,撒腿就去找秦霜,打算前去瞧瞧她。
第十一章 送饭
秦霜脚刚踏进西院,便听见了顾绛那烦人的声音。
“霜霜,你这是刚去看了师娘?”
明知故问!
秦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径自回房,房门刚一推开,顾绛便蹿了进去,翘着腿坐在凳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秦霜心中烦躁,没有搭理他,转身朝着院门走过去。
顾绛见情况不对,追了上来:“霜霜,你这是怎么了?”
秦霜紧蹙着眉头,一言不发,瞥了身边一脸笑意的顾绛,嘴巴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顾绛猜到她有心事,安静了些,静静跟着他。
门中师弟们就看着他们的话痨大师兄安安静静地跟在一名女子身后,乖巧的模样吓得所有人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秦霜哪里注意到这些,她心中满满都是情蛊之事。
情蛊,以苗疆少女之躯饲养,食少女精血,蛊毒离体少女丧命,究竟是什么人会拿自己的性命给沁姑姑下毒?
秦霜方才就发现,孟夫人中毒已久,至少已有十年。
十年?
顾绛到秀色灵山也是十年,这事跟他有关系?可顾绛那时候才多大,怎么可能与他有关。
秦霜觉得自己那一闪而过的想法有些可笑。
她一偏头,正巧对上顾绛漾着笑意的眸子,脱口而出:“顾绛,你当初怎么来的秀色灵山?”
直觉告诉她,顾绛和沁姑姑中蛊之事有关联,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想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绛听闻,一愣,他如何来的秀色灵山,还真是很久没人问过了。
秦霜注意到顾绛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察觉到自己失言了,赶忙道:“你不用回答,我好奇而已。”
顾绛无所谓地笑笑,脸上又恢复如常:“霜霜,你难得关心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了孟临的声音:“顾绛,你不练剑到处乱跑就是过来骚扰秦姑娘,你还真是出息了。”
顾绛笑得洒脱:“阿临,你这可就错怪我了,我这是过来向霜霜询问一下师娘的病情。”
孟临一听,看向秦霜,正色道:“秦姑娘,我娘怎么样了?”
秦霜一脸为难:“不好说。”
的确不好说。
秦霜既不能将孟夫人中毒之事告诉孟临,又不能说自己能治好孟夫人的病,她很难回答孟临的话。
孟临眉头一皱,盯着秦霜:“姑娘不是神医宋来的弟子吗,怎么,连我娘的病都治不好?”
关心则乱,顾绛知道孟临这是心急,忙冲秦霜道歉:“霜霜,你别在意,阿临就是担心师娘,我这就带他走。”
顾绛深深看了秦霜一眼,然后将暴躁的孟临拖走了。
两人一走,秦霜心中更加烦躁,轻轻跺了跺脚,回了西院。
回去之后,她嘱咐院中看守的弟子不要让人打扰她。
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仔细翻看着她从百花深处带过来的医书。
晚些时候,顾绛给她送晚膳,被西院的弟子告知秦霜已经在屋里待了一天了。
西院的弟子本来想说“秦姑娘不让人打扰”,但想起顾绛今日屁颠屁颠跟在秦霜身后的模样,就没开口,他们大师兄还从未对哪个女子这样呢,他们都想看看热闹。
顾绛过去轻轻敲了敲秦霜的门,门内安静至极,他以为秦霜在休息,没再敲,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秦霜看了一天的医书,一点收获的没有,心中气恼。
直到太阳落山,光线昏暗,看不清书上的字,她才直到天黑了。
桌上的灯没油了,秦霜想着出去换盏灯,一打开门就看见斜斜靠在门边的顾绛,他手里端着饭菜,一直用灵力温着。
顾绛见秦霜开门,活动活动自己因久站而发麻的双腿,笑容满面:“霜霜,你总算出来了,饿了吧。”
他见秦霜手里提着油灯,秒懂,他一手端着饭菜,一手拿过秦霜手里的油灯,迅速进了屋,将手中饭菜放在桌上,又提着油灯出去,很快又提着一盏亮着的油灯回来。
顾绛将灯放在桌上,接着油灯的光亮,这才发现屋中堆得杂乱无章的医书书。
“你这是看了一天的医书?”
秦霜还未开口,顾绛又道:“师娘中的毒很难解?”
秦霜点点头。
如今,她能倾诉之人恐怕只有顾绛了。
顾绛脸上笑容依旧:“先吃饭吧,吃完我们一起想办法。”
秦霜满腹心事,没什么食欲,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顾绛,夫人中的是情蛊。”
顾绛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你解不了。”顾绛语中满是笃定。
秦霜一脸挫败。
“别着急,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治病。”
顾绛说不出什么宽慰之言,他自己也懵着呢。
秦霜闻言,拿起筷子多吃了几口,心中烦躁,这可口的饭菜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香,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顾绛,你知道孟夫人是如何中毒的吗?或许找到下蛊之人会有解决办法。”
秦霜本就没指望顾绛能说些什么有用的,顾绛也真如她所料,啥都不知道。
“蛊毒产自苗疆,或许去苗疆看看能找到法子。”秦霜喃喃自语。
顾绛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秦霜烦躁的心因他这句话突然定了下来,他的话就像定心丸一样,让她觉得安心。
“过几日萧宗主寿辰,我要跟着师父去一趟扶风,回来之后,我陪你一起去,可好?”顾绛认真同她商量。
秦霜这才发现自己并未将自己的身份告知顾绛,事到如今,她觉得有必要告诉他。
“顾绛,我也要去扶风参加寿辰。”
顾绛只当她想跟过去凑个热闹,并未多想。
“你若想去我便跟师父说一声,届时带上你,”
秦霜摇摇头,从乾坤袋中取出她的霜花令:“明日我会回寒云,届时我会以寒云秦氏子弟的身份参加萧宗主寿辰。”
顾绛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你早说嘛。”
他顿了顿,又道:“行,那咱们扶风见。”
秦霜笑着点头。
第十二章 下山
第二日一大早,秦霜便向孟识君辞行。
她将自己秦氏子弟的身份告诉了孟识君,反正过几天就会见面,早些告诉也好,省得之后见了诧异。
孟识君得知她姓秦,心中早有了猜想,她这么一说,他并未觉得意外。
“孟宗主,过些时日我得去一趟苗疆,夫人的病可能得拖一拖。”
秦霜心中清楚,去苗疆不过是她的托词,就算她留在这儿,对孟夫人的病也没有半点用处。
孟识君也知强求不得,让她留了方子,便同意了。
秦霜道:“孟宗主,我已经想办法通知师父了,若师父收到消息,定会尽快赶来。”
秦霜的确通知了宋来,可并未收到师父回信,她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孟识君一听,面上多了些笑容:“辛苦秦姑娘了。”
孟识君关心孟夫人,命孟临送秦霜下山。
顾绛一听,劫了孟临的活儿,亲自送秦霜下了山。
秦霜盯着来送她的顾绛:“你们秀色灵山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用?”
顾绛感受到了秦霜浓浓的嫌弃,依旧没脸没皮:“霜霜,我以为咱们俩是一条船上的。”
秦霜笑笑,只是答应一起去苗疆,帮助孟夫人解毒,他俩还算不上一条船上的人。
“你最好别胡说八道。”秦霜淡淡的开口。
她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选择了顾绛,孟家那么多人,再不济她自己去也行啊。
“霜霜,我真的很有用的。”顾绛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拔出剑在秦霜面前耍了起来。
之前没仔细看,秦霜这才注意到顾绛的剑的模样。
剑长三尺八寸,由玄铁所铸,剑身布满菱形的暗纹,刃部不是平直的,背骨清晰成线锋,其最宽虚约在距剑把半尺许处,然后呈弧线内收,至剑锋再次外凸然后内收聚成尖锋,浑体白光茫茫,给人寒如冰雪、又吹毛可断的锋利感觉。
剑鞘倒是简单,四四方方,没有半点花纹。
顾绛大手抻出剑鞘里的长剑,手腕轻轻旋转,剑也如同闪电般快速闪动,剑光闪闪,与他那抹公子无双的蓝色身影相融合。
剑在他手中,一会儿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一会儿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
秦霜看呆了,久久才回过神来。
她不得不承认,顾绛的确配得上秀色灵山首徒的位置。
论真本事,顾绛在这仙门同辈之中,算得上数一数二。
当然,顾绛是比不上她大哥的。
秦淮知礼守礼,天赋异禀,典雅方正,与各仙门世家宗主相比都毫不逊色。
想着,秦霜竟有些失了神。
顾绛见自己失了关注,剑收进鞘中,凑到秦霜面前。
顾绛的脸在秦霜面前放大,她吓了一跳,退了两步,瞬间收了心神。
“你干什么?”秦霜警惕地盯着他。
顾绛冷着脸:“你为什么都不看我?”
一字一语中,带了指责和抱怨的意思,不过秦霜根本没感受到这些。
她不耐烦地看了顾绛一眼,懒得回答,正要走,顾绛立马拽住:“霜霜,再见面,送我个礼物可好?”
秦霜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桎梏,又盯着顾绛的脸:“你非要礼物?”
顾绛点点头。
秦霜也点点头:“行吧,扶风再见,我送你一个礼物。”
顾绛嘴角上扬,狭长的眼睛亮得出奇。
他本是突发奇想想让秦霜送他一个礼物,也没指望她会答应,却没想到真的听到她答应时会这么开心。
对,就是开心,说不出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叫嚣,那感觉比自己与同门师弟比试,自己赢了还开心。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秦霜抽出了自己的手:“我该走了。”
秦霜是真的要下山了。
云中距离寒云千万里,不眠不休的御剑飞行也要两天两夜,秦霜根本做不到。
她打算下山之后买一匹马,从云中到寒云,骑马五日也到了。
顾绛偷瞄着面前神游的女人,笑容僵在唇角,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呢?
秦霜满脑子都是该买哪个品种、什么颜色的马,根本没注意到顾绛周围越来越冷的空气。
思索半天,秦霜决定下了山再说。
她辞了顾绛,一个人下了山。
顾绛还想说些什么,她人已经走出十丈外了。
顾绛惆怅得叹气不止,他还能说什么,这女人就是个不开窍的,他一个俊俏公子站在她面前,她居然无动于衷。
见了鬼了。
顾绛甚至怀疑自己的魅力是不是下降了。
自他十五岁起,一下山便会引起百姓轰动,俗世女子各个如狼似虎地追着他,疯狂的女子甚至朝着他乘坐的马车扔鲜花、水果、手帕、荷包……
有时出门一趟,能收获不少新鲜果蔬。
为这事儿,孟临没少跟他置气。
可为啥到了秦霜这儿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呢?
那边,秦霜下了山,直接去了马市,挑了匹模样看着不错的马儿。
马儿一身棕红色的毛,柔顺发亮,秦霜是越看越喜欢,加上卖马人说这是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她便毫不犹豫地付了钱,牵着马走了。
她牵着马往城中走,折腾一天了,有些饿了,随便找了家酒楼,点了几个小菜,吃饱了再出发。
菜刚上来,没吃两口,酒楼外便传来嘈杂之声。
秦霜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抬头便可以看见酒楼外的情形。
薄暮下的余晖,洒落在街道两旁色彩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繁华的云中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诗意。
而此时,酒楼外却发生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
一肥头大耳的年轻男子趾高气昂地盯着摔倒在地上的老婆婆:“你个老不死,看不见本公子的马车吗,还不赶紧让开。”
男子是云中城首富宋家独子宋阳,据说这宋家有些仙缘,与那秀色灵山有些关系,城中人都不敢得罪。
周围的人见眼前情形,皆愤愤不平,敢怒不敢言,生怕一个不小心,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秦霜紧紧捏着手里的筷子,怒气上涌。
第十三章 路见不平
宋阳一脸凶神恶煞,一巴掌重重地朝着摔倒的老妇人打去,手未落下,一根筷子就如离弦之箭刺向他的手掌,顷刻穿过,深深扎进不远处的柱子上,宋阳掌心霎时鲜血直流。
故事发生在一瞬间,当众人回过神来,看清了周围发生的一切时,皆深吸了一口凉气。
跟着他的下人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将老妇人扶了起来,趁着混乱送老妇人离开了。
宋阳一边捂着流血不止地伤口痛呼,一边气急败坏道:“是哪个贱人害本少爷,赶紧给我站出来?”
四周的人脸色铁青,纷纷退了些。
他对着围观的众人大声嚷嚷着,下一秒就看见了窗户边的秦霜,她拿着一支筷子在手中把玩,另一支筷子不知所踪。
他带着人进了酒楼,堵在秦霜面前,看着自己胡乱包扎的伤口,对秦霜吼道:“死丫头,就是你伤了本少爷?你……你好大的胆子。”
面对他那丝毫没有半点威慑力的恐吓,秦霜只是懒懒地用眼尾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筷子被她指尖敏捷地玩转着:“下次再欺负人,我不介意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一道寒光从她眼底一闪而过,紧跟着,手中的筷子飞出,在宋阳的耳边飞速而过,在空气中撩起一丝清凉,随后钉在了他身后那根柱子之上。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宋阳打了个寒颤,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顷刻间,周围发出一阵哄笑,惹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一般,宋阳在下人的搀扶下,艰难地站定,用微颤的语气,指着秦霜。
“死……死丫头,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宋家不会放过你的。”
秦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让小二拿了双干净的筷子上来,然后才冷冷地瞥了宋阳一眼:“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需要我告诉你?”
原本想找个机会扳回一局的宋阳,被秦霜这句话瞬间给噎得青了脸。
酒楼内,再度响起一片哄笑,宋阳面上是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巴掌抽向身边的下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好好教训一下这野丫头。”
“是……是,少爷。”
紧跟着,几名凶神恶煞的大汉便将秦霜团团围住。
“姑娘,对不住了,谁叫你惹了宋家公子呢。”
几名大汉还未动手,纷纷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哀嚎着。
秦霜看着再度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宋阳,起身,将柱子中的筷子拔了出来,吹了吹筷子上的灰尘,喃喃自语:“可惜了,毁了这筷子。”
宋阳盯着她手里的筷子,呼吸一滞,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尿了。
周围人纷纷露出鄙夷之色,再无惧怕。
秦霜叹了口气:“胆子真小。”
她指着宋府的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下人:“你,过来。”
那人浑身一抖。
“不打你,过来吧。”秦霜无奈道。
那人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宋阳,慢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秦霜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金疮药甩给他:“上好的金疮药,记得给他用。”
那人拿着手里的金创药只觉拿了个烫手山芋,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霜也不多做解释,盯着地上的人:“宋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地上的人动了动,抬头盯着她。
秦霜似笑非笑:“记得,以后见了我要叫姑姑。”
宋阳睁大了眼睛:“你……你是……”
“你不会有兴趣知道的。”秦霜挥了挥手,“赶快把你家公子抬出去,没打扰我吃饭。”
下人们很是听话,几个人很快将人带了出去,酒楼中一片掌声,对着秦霜啧啧称赞。
秦霜冲大家伙笑了笑,指着桌上的饭菜,示意自己要吃饭了,众人才纷纷散去。
方才去拿筷子的小二总算来了,他将干净的筷子递给秦霜,一脸钦佩:“姑娘,你真厉害。”
说完,小二冲着秦霜竖了个大拇哥儿。
秦霜接过筷子:“这宋家在云中很嚣张?”
小二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宋家的人,才开口:“那可不,宋老爷子宋来年少时拜入仙门世家,习了医术,本事了得。虽说如今他老人家云游四方,但这宋家依旧和仙门之中有些牵扯,城中百姓根本不敢招惹。”
小二说到后面,捏了捏拳头,显然是气急了。
秦霜一边吃一边听他说,心中有了思量,决定吃完饭去宋家一趟,敲打敲打他们,免得他们再利用师父的名声胡作非为。
她瞥了一眼店小二,他脸上依旧一脸怒气,看样子他与宋家有过节。
秦霜随口一问:“你与宋家是不是有什么?”
她本就打算去宋家一趟,若他与宋家真有过节,顺手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而此时,孟识君收到了宋家传来的消息,说是宋夫人邪祟缠身,请他们过去瞧瞧。
孟夫人病着,孟识君没那心思,就让顾绛和孟临带着几个弟子去瞧瞧,如果真有什么邪祟,也当是对他们的试炼。
顾绛自是求之不得,一听可以下山,一蹦三尺高,当即收拾了东西,跟着宋家的下人下山了。
他都这般了,孟临和其他弟子也只能一起跟去。
一路上,孟临就在顾绛耳边告诫,命令他下山后不许胡来,一切行动听指挥。
顾绛左耳进右耳出,一路上都在看风景,根本没注意听孟临说了啥。
孟临恼怒,锐目一扫:“顾绛,你听见了没?”
顾绛一脸灿烂:“听见啦,听见啦,阿临,你温柔点嘛,总这样是娶不到媳妇儿的。”
顾绛单手勾着孟临的脖子,玩世不恭地走在山道上,几个师弟见怪不怪了,他们的大师兄是没有正形的。
孟临翻了个白眼:“顾绛,我是定了亲的,你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说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着。
顾绛失了倚靠,差点摔在地上。
他摸了摸鼻子,迅速追了上去:“阿临,你等等我嘛。”
第十四章 结界
顾绛一行到宋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接近十五,月亮格外的明亮,将整个寂静的宋府照得恍如白昼。
宋家灯火通明,门口的下人见顾绛他们出现,眼明手快地开了门,将人放进去,又迅速合上。
外面看这宅子风平浪静,脚一踏进来才觉得这宅子诡异得跟,院中的人各司其职,做事有条不紊,这本不算什么,可这些下人仿若没看见顾绛他们一般,只顾着做自己的事。
顾绛抬头望天,刚刚还月光皎洁的天只剩下几颗星星,夜色也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孟临也发现不正常,两人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宅子不干净。”
顾绛回头,发现身后早就没了领着他们从秀色灵山过来的宋府下人。
“那俩下人呢?”顾绛盯着一个师弟问。
师弟摇了摇头:“刚才还在这儿的。”
“连个人都看不住,没用。”孟临冷冷地开口。
“行了,阿临,这宅子有问题,而这宅子里的人恐怕也都有问题,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顾绛伸手碰了一下院里开得很漂亮的花,花瓣瞬间枯萎变色。
孟临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先离开吧。”孟临带着众人朝着大门方向走。
宋府的门紧紧关着,孟临示意几个师弟去开门,结果人刚到门口就被强劲的力道弹了回来。
顾绛扶着一个师弟:“没事吧?”
师弟站好:“大师兄,这府中设了结界。”
孟临挥挥手,示意他们让开,他拔出自己的风华剑,屏气凝神,将浑身灵力灌注在右手,一剑朝着大门劈去。
下一瞬,一层金色的屏障显现,将剑气挡了回去,剑气直直冲着孟临的面门,危机时刻,孟临赶紧举剑一挡,将剑气化解了八分。
顾绛来不及将剑拔出,以剑鞘相抵,总算将风华的剑气化解了。
劫后余生,孟临脸色有些难看:“这宅子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居然设了这么厉害的结界。”
师弟们皆提心吊胆的,努力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恐惧,手里提着剑,观察着四周,不敢有一丝懈怠。
“既然出不去,不如咱们四处逛逛。”顾绛拿着剑,冲孟临眨眨眼。
孟临将风华提在手里,一脸铁青地盯着他:“顾绛,如今深陷囹圄,你还有心思闲逛。”
顾绛嘴角一僵,这孟临做事就是太过死板,偌大的宋府,不看看怎么能找到出路呢?
不过,他可不敢与孟临辩驳,这家伙火药桶一样的脾气,一不小心炸了可不好。
顾绛笑了两声:“阿临,咱们四处查探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破解这结界。”
话音刚落,宋府的大门再次打开,几人来不及反应,便看见被人推进来的秦霜。
眼见着自己就要与青石砖亲密接触,秦霜吓得闭上了眼睛,惊呼出声。
下一刻,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男人浓烈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一张俏脸瞬间红了。
她赶紧从男人怀里挣脱,站好,顾绛怕她摔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直到她站稳才松手。
秦霜整理好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裳,这才发现刚才救她的人是顾绛。
“怎么又是你?”
顾绛还在回味刚才怀里软软糯糯的触觉,突然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僵,对着秦霜干笑了两声。
“霜霜,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你是不是该报答报答我呀?”
秦霜冷眼盯着他,顾绛感觉自己的笑容越来越僵,笑声也越来越低。
秦霜是被酒楼的小二带到宋府的,没曾想这一进来就是这般状况,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路上,那小二都在说宋阳仗着家中祖业在这云中欺男霸女、强抢掠夺之事。
之后小二提到宋阳玷污了他未过门的娘子,说到这儿时,小二一脸痛恨,不像是假的。
秦霜本就是打算来宋家走走,告诉宋家人不要为非作歹,也打算收拾收拾宋阳,替小二出口恶气。
可她刚到宋府门口就被人给强行推了进来,若刚刚没有顾绛帮忙,那真得摔上一跤。
她好歹也是仙门中人,就算擅长医术,也瞧得出来这宋府不正常,她这是被困在里面了。
孟临看见秦霜,脸上有一瞬间的怔愣,很快反应过来,他走向秦霜:“秦姑娘,你怎么进来的?”
秦霜将自己下午救人的事挑挑捡捡说了一番,又告诉了他们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孟临多疑,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儿。
听完秦霜的话顾绛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家霜霜真勇敢。”
顾绛这话又惹得秦霜一通白眼,这家伙何时何地总是这般没皮没脸。
“那你们来这儿干嘛?”秦霜瞥了一眼顾绛,好奇地问道。
“除邪祟。”顾绛怕秦霜听不懂,又加了一句,“宋府让人递了信到秀色灵山,师父让我们下山看看。”
秦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府中有结界,我们暂时出不去。”秀色灵山的一个小师弟开了口。
一听这话,秦霜原本烁亮的眸光就暗淡了。
这是有人刻意将秀色灵山的人引了过来?而她恐怕是因为路见不平才被牵扯进来的。
咦?不对?
秦霜抬头:“那今日我见到的不是宋家的人吗?”
宋阳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全云中的人都认识,不可能错的。
顾绛眼睛骨碌一转:“想那么多干嘛,既然来都来了,咱们就会一会这府里的人。”
几人点点头。
顾绛随手抓了一个在附近自顾自打扫的下人,带到秦霜面前,眉毛一挑:“霜霜,你问问,应该能问出些什么?”
这次还没轮到秦霜开口,孟临就听不下去了,冷声道:“顾绛,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孟临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顾绛那点小心思了,从百花深处起理他不停地逗弄人家小姑娘,没皮没脸,把他们孟家的脸都丢光了。
顾绛一听,敛了笑容,认真了些。
秦霜盯着站在面前的宋府下人,眉头一蹙,良久叹了口气。
顾绛疑惑地盯着她:“怎么了?”
第十五章 罗生梦境
秦霜盯着府里走动的其他下人,愁眉不展。
“这些人都中了罗生梦境。”
所有人皆一脸懵。
秦霜解释:“这些人都中了一种叫罗生梦境的东瀛幻术,沉浸在真实与虚假之间,稍有不慎,他们便会长睡不醒。”
“这不就是活死人?”一孟家弟子惊呼。
秦霜点点头:“确实与活死人无异,从他们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的。”
究竟是何人在此作乱,这究竟与宋家有多大仇怨,居然连下人都不放过。
顾绛问:“你也没办法?”
秦霜摇摇头。
顾绛难得正经了些:“我们还是看看有没有别的人。”
众人自是知道他说的别的人是什么人。
顾绛又道:“咱们分两组行动,若找到了人就以金铃为信,摇动金铃即可。”
孟氏的金铃有千里传音的作用,顾绛这是想好了才说的。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金铃只有他和孟临有,这两队吗,自然是……
谁知,他话音刚落,秦霜就站到了孟临身旁。
“我和孟公子一起,顾绛,你灵力了得好好护着你几个师弟。”
顾绛还想说什么,却被孟临一句话给堵了回去:“顾绛,照顾不好他们我跟你没完。”
说着,孟临就和秦霜转身离开了。
他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个忧伤,被嫌弃了怎么办?
他瞥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几位师弟,没好气道:“走啦。”
秦霜和孟临刚走出去没多久,便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了宋阳凶恶的声音:“要你们有什么用,我要的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看来,这还有个清醒的。
秦霜提着裙角,踏进院子,孟临随口跟上。
院子里挂着大红灯笼,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着实有些诡异。
孟临走了进去,一剑劈开了传来声音的屋子的门,转瞬又将剑收回鞘中,一气呵成。
“是哪个不要命的,竟然……”
屋中方才还在嚷嚷的男子看见秦霜就像见了鬼一样,张大嘴巴,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霜进屋,瞥了一眼在边上站着的几个下人,这也是中了罗生梦境的。
“宋阳,你回来多久了?”
宋阳腿一抖,不敢作声。
跟着秦霜进来的孟临有些不耐烦:“说话。”
“我……我不知道。”宋阳摇摇头。
秦霜道:“大概说一个时间。”
“你……你……你……”宋阳结结巴巴半天,憋不出个啥。
秦霜呼了口气:“我来问,你给我点头摇头就行。”
宋阳点点头。
“你从酒楼出来回来的?”
宋阳点点头。
“你这几日回过家吗?”
宋阳摇摇头。
秦霜见他一脸茫然,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对身旁站着的孟临道:“通知顾绛他们,让他们过来。”
孟临点点头,摇动挂在腰间的金铃,顾绛一行人很快出现。
趁着他们赶来的时间,秦霜替宋阳处理了伤口。
若不是看在师父宋来的面子上,她才懒得搭理他,更别提替他医治了。
顾绛进来,见她安安静静地给宋阳缠着纱布,心中不是滋味。
秦霜替宋阳缠好纱布,起身,看向顾绛:“有什么发现吗?”
“一个宅子的人都中了罗生梦境。”顾绛摇摇头,余光朝坐在床上的男子暼去。
也不过如此嘛,长得这么丑。
顾绛又偷偷看着秦霜,猜测着她是不是喜欢胖胖的男子。
他捏了捏自己紧实的胳膊,考虑这事儿结束后,回秀色灵山好好补补。
秦霜见他举止奇怪,问:“你脑子被驴踢了?”
顾绛笑笑:“对呀,被你踢了。”
秦霜瞬间冷了脸,指着在床上发呆的宋阳,正色道:“把这家伙带上,一起去找宋老爷。”
顾绛挥挥手,让师弟们去,自己跟着秦霜出了房间。
秦霜一行人,如今还加了宋阳这个拖油瓶,在府里行动就慢了些,走了半天,依旧没有发现一个清醒的人。
宋阳不傻,他从他们口中大致知道了现在宋府什么情况,觉得跟着他们也不错。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他们却一点收获都没有,而且他们似乎在原地打转,秦霜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顾绛和孟临也发现了,自他们从宋阳的院子出来,他们就一直在原地打转,不管往哪个方向,最后都会回到大门口。
顾绛瞥了一眼四周自顾自做事的下人,灵机一动,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支长笛,翠绿的碧玉所制,笛上挂着一个漂亮的流苏。
长笛横在唇边,双目低垂,少年十指翻飞,悠扬的笛声从管中溢出。
这是……琴川江氏的音杀术。
秦霜盯着顾绛,他不是孟家弟子吗,这么会江家的音杀术,江家音杀术从不外传,他究竟什么身份?
秦霜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四周便围上来一群人,确切的说,是中了罗生梦境的活死人。
那些人之中赫然站着两个衣着华丽的人,应当是宋老爷和宋夫人。
顾绛将长笛收起,憋在腰上:“那个谁,快看看,你府中的人是不是都在这儿了。”
宋阳难以置信地盯着顾绛,半天没说话。
一小师弟拍了一下宋阳的肩膀:“我大师兄跟你说话呢?”
宋阳回神,看着聚在院子里的人,一眼看见了爹娘,哀嚎一声:“爹,娘。”
他跑过去抱着面无表情的宋老爷:“爹,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丢下孩儿呢……”
秦霜眉头一皱,他爹还没死,他这是哭哪门子丧呢?
顾绛挥挥手,让师弟把宋阳拖走。
那边宋阳抱着他爹,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只是嘴巴里……
“……爹,你把咱家地契放哪里了呀……”
“……爹,金库的钥匙你还没给我呀……”
“……爹,你收藏的古董都藏哪里去了……”
顾绛见秦霜眉头越皱越深,对着宋阳翻了个白眼:“吵死了,给我打晕扛着。”
于是,小师弟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刀劈在宋阳的昏睡穴,宋阳庞大的身躯瞬间倒在了地上。
顾绛盯着院中乌泱泱一群人,道:“霜霜,这宋家的人好像都中了幻术。”
“顾绛,你这不废话吗,宋老爷和宋夫人都没能幸免,还能有几个是正常的。”孟临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