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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子绰绰     帝王律txt下载     帝王律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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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点兵——叶昭荣(番外)

    默默里城,是通向中原的必经之路,坐落在一道绿洲长廊之上。青葱茂盛的牧草,一条月牙溪,滋养着大漠里的子民们。

    三个月前,大周皇帝下旨,命叶昭荣去西疆安境。那里长期遭受漠军抢掠,此战要把漠军赶回草原,并拔掉漠军在大周边境的几个据点。叶昭荣率领四十万大军,从宁安城出发,历时一个月才到达西疆。

    而后不到一个月,摧枯拉朽,接连攻下漠国在东边的六大要塞。然而中原士兵并不适应沙漠的恶劣条件,最重要的一点,骑兵作战,是中原军队自古以来的劣势。虽说战果卓著,也确实损失不小。四十万大军,早已折损过半。

    叶昭荣自从驻扎到默默里城外后,久攻不克。特别是近来西疆各府竟然没有供给粮草,军队马上就要断粮了,如果继续僵持下去,恐怕要遭不测。可是对叶昭荣来说,眼前的战事还是算不上绝境,要是他知道发生在皇城中的事,那才是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叶帅,我们一路连破六城,已经达成了皇上的心愿,如今西疆各府未供应军粮,是不是应该班师了?”一位身穿赤色战袍的将领拱手说道。

    “是啊,叶帅,我们出来打仗这么久了,他娘的,最近连肚子都填不饱,还怎么打。”一位体型壮硕,面容凶神恶煞的将领大声叫着。

    随后又有几名年轻将领应声附和。

    他们一起望着台上的元帅,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星辰般深邃的双眼扫视着诸将,极具威严。

    叶昭荣看了看帐台前的诸将,大都面露倦意,心生不快。确实,一路打来,兵马损失巨大,而且,如今面临断粮之险,不宜久驻在此。但是,作为主帅,是不能够被动摇的。

    叶昭荣提着嗓子,目光如炬,他环视帐内诸将,缓缓起身,走下帅案,来到众人面前。

    “诸君所言有理,如今损兵折将过半,且粮草供应不足,兵士疲乏,人心涣散。但是本帅希望你们明白,不打下默默里,如若他日漠军卷土重来,你等愿意重征么?”叶昭荣此时很冷冽地说道,“敌阵在前,你等身为各部主将,不去安稳军心,却跑到中军帐劝说本帅退兵?”

    诸将纷纷低头,默而不语。

    “传我军令,但凡有动摇军心之人,杀无赦。三日之内,各部集结,即行总攻。”叶昭荣宏伟的声音,打在军帐里每个人的心里。

    鏖战数日,自然有些将领打退堂鼓,只是都不敢直言。此前几位发牢骚,并不是请求撤退,相反,就是为了叶昭荣下最后的命令,稳固军心。而这一切,都是军师王善之一手安排的。

    诸将退去后,叶昭荣在心中琢磨,“靖儿,所幸你另有有镇武大将军之职分,备军戍京,使得圣上未命你出征啊。”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壮美的大漠,此刻无比宁静。

    “报,漠国大将托木里率十八万骑兵向默默里城赶来,还剩不到四十里。”一个传令兵大汗淋漓,单膝跪在帅帐内。

    “知道了,退下吧。”叶昭荣坐在帅案上,面无表情。其实他早有预感,漠国是不会放弃默默里城的,因为,它实在太过重要。一旦丢掉,以后再想骚扰大周边境,就变得很难了。

    “善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叶昭荣对着下方那位相貌平平、一脸儒雅的老先生开口说道。

    “叶帅,此战,难呐。”王善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一个难字,把叶昭荣的心,一下子陷入了谷底。已经跨马提枪一辈子了,什么样的战争没碰见过?

    人称军神的叶昭荣,此时十分焦虑。不是没想过撤退,毕竟已经取得了那么大的胜利。可是为了大周长远的安宁,不能退,只能进。

    可是,叶昭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起义军首领了。他知道,可能此番一退,就再也无力西征了。这是一个军人,最大的遗憾。

    “绝不能退,我这一生,既然选择为大周百姓开太平,必当鞠躬尽瘁。要是不让漠国领略到大周的厉害,大周的子孙,只怕永远要寄人篱下。”叶昭荣意识到前途凶险,但此役关系重大,哪怕燃尽最后一丝战血,也要守护大周安宁。

    他知道,自己老了,再也不可能来了,可是他更不想把这些凶险交给自己的儿子。

    “唉,昭荣,我追随你戎马一生,你怎么偏偏在此时犯糊涂啊。”王善之看上去很焦灼,一时间,叶昭荣不知所措。

    “请先生明示。”叶昭荣有些错愕,拿出了一如既往的谦逊有礼。

    “叶帅,你难道察觉不到,梁家就是为了让你送死吗?”王善之一脸激动,憋了太久,此时终于有机会说了出来。

    叶昭荣愣了,梁家让他送死,此话怎讲?

    王善之其实早就料到,这位用兵如神的叶帅,对帝王权术真的是一窍不通。

    他本来也不曾想,皇上居然想直接将他们葬送在大漠中。看来,皇上是等不及了。

    “如今形势危急,我就有话直说了。”王善之站起身,捋了捋胡子,向外看去。

    叶昭荣知道自己的这位军师,一向有话直言,如今却好像在隐瞒什么,让他感觉有些慌张。

    “西疆各府突然断粮,喀城守将驻而不援,我军渐入敌境,却没收到来自朝廷的任何消息。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王善之一脸正经,随后又叹了口气,“昨日我夜观天象,北辰芒微,帝,恐不久矣。”说完,闭上了眼,内心翻滚。

    中军帐里,刮来一阵风,将那杆叶字帅旗,晃了两三下。

    叶昭荣终于明白了,历史上那些诛杀功臣的帝王,再也不是只出现在史书典籍中了。自己的皇帝,此时就是这么做的。

    什么功勋卓著,护国忠良,在他们看来,永远都是功高盖主,永远是威胁皇位之徒。

    叶昭荣是真的回不去了,孤军奋战,深陷大漠,而大周的国门把他死死地关在外面。

    “善之,我等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只得视死如归了吧。功名尘土,但求无愧于心。”叶昭荣很镇定地说道,他想起昔日随他征战的将士,好多人早已逝去,甚至都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自己其实也只是历史尘埃中的一粒沙。就像这大漠里的黄沙,风起风落。

    “唉,罢了,我王善之一生跟随你,死而无憾。”王先生慢慢地睁开了眼,老泪纵横。他很清楚,就算他们知道了实情,又能如何?

    大战在即,主帅只能前,不能退。

    “既然如此,就忘记此事,把最后一滴血染在大漠的黄沙吧。”叶昭荣目光坚定,向帐外走去。

    ……

    “点兵!”

    呜~呜~

    咚咚咚!

    沉重的号角声和战鼓声在军中帐外响起,整个三军营地都被撼动了。一时间,所有门营主将、各级武官,齐聚中军帐前的空地上。

    呀啊~呀啊~

    一群南渡的大雁在中军帐上的天空上鸣叫,叶昭荣抬头望向天空,诸将也望向天空。有些人抑制不住,竟开始抽噎起来。

    雁飞南乡欣啼鸣,红夕黄沙弥漫天。

    旌旗万里隐天日,将军百士泪潸潸。

    叶昭荣在如此悲情的场面下,完成了他辉煌一生的最后部署......

第一章 风满楼(上)

    四匹枣红快马,从皇宫中出来,在皇城里疾驰。热热闹闹的街道,瞬间人影无踪。繁华的皇城,最近很不太平……

    天空一片蔚蓝,点点白云像是刻意被画在上面似的,倦倦的,一动不动。

    “逆贼叶昭荣叛国投敌,辜负皇恩,陷社稷于危难,百姓于水火,罪孽至深。特下此诏,处叶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能取逆贼项上人头者,赏万户侯……”

    叶靖怔怔地跪在地上,不能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

    “叶靖,还不领旨,叩谢皇恩!”手持圣旨的太监恶冷冷地斥道,“叶靖,你们叶家好有本事,本朝好不容易得此昌平十年,你们叶家居然图谋不轨。乱臣贼子,你们都该杀啊。”这太监把自己那欣喜的笑容,藏得很别扭。

    你们都该杀啊,你们都该杀......这几个字把整个懿国公府打入了无尽的深渊。

    此时的叶靖,内心依旧在痛苦地挣扎着,他根本想不到成天教他忠君卫国的父亲,此时竟然把整个叶家带向了鬼门关。但他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压出了一句,“罪臣叶靖,领旨。”

    太监和随行几个卫兵走了,叶家所有的人问讯赶到前院,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愕然。

    但叶靖此刻不得不镇定下来,他看着整个叶府里天天和自己相处的数十人,内心焦灼。

    他们的命,真的就要这么白白断送吗?

    “此中必定另有隐情,叶帅,绝不是那等人。”身旁的一位青衣老先生坚定地说道。

    叶靖知道,父亲绝对不是卖主求荣之人。他努力地镇静着自己,看着那位满脸皱纹,心急如焚的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伤感。不过,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周先生,虽然圣旨已下,却为何不见皇城禁军一同前来?难道宋统领还没收到消息?”叶靖有些疑惑,眉头紧锁。

    周先生顿了顿,接连着点了点头,“不错,此时禁军理当查封叶府才是。但是,少帅,毕竟圣旨已宣。依我之见,你须速速逃离皇城。”

    周先生还是很焦虑,因为他知道,圣旨是不会错的,而且无法更改,无论中间过程有什么保留,叶家终究逃不过灭门命运。

    “周先生,我怎能独自一人弃下叶家?”叶靖动用了整个大脑,思考着如何解救叶家。

    周先生目光暗淡,从前日就一直心神不宁,而今该终于是发生了大事。

    “少帅,我还是感觉有些不放心,你还是先想办法脱离皇城为妙。”周先生此时心中涌现了一股愁思,皇上要是真的要清算叶家,可如何是好。

    “周先生,你现在去安抚府中人心,让府兵封锁大门,我绝对不会让大家白白送命的,哪怕是死,我也要保护叶家!我去找宋统领,他一定会帮我叶家的。”叶靖眼神凌厉,直接向后院跑去。

    周泉眼眶有些湿润,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真的长大了。仿佛看见三十年前,一位年轻人眼神刚毅坚定,跑到他的茅草棚里,和他触膝长谈,从此让他追随一生……

    “后生可畏啊!”可是想到自己一生的心血都献给了叶家,不求名利,真是不甘落得如此下场。其实在周泉心中,大周明明本该是叶家的天下,“如果不是当年......唉,罢了,居然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真是老糊涂了啊。”

    于是周泉迅速来到前院,望着跪在地上吓得哆嗦的仆人、妇孺们,大声道:“大家不要害怕,圣旨已宣,但禁军未至,叶家,还有救!”叶家,还有救?众人纷纷望向这位周先生,一个青衣老头,慈眉善目,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居然称叶家有救?可是正是这个老头子,此刻无比从容,眼神中透露着刚毅。叶府上下,悲情未减,自己死了无所谓,可是叶元帅不能死,没有那个人就没有叶家的今天。

    叶昭荣当年举义成功后,收留了很多孤苦伶仃的人。如今叶家上下,大都是当时的那批跟着他一起造反的人,还有一些早已战死沙场的兄弟的亲人们。这些人无依无靠,对叶家无比忠心,只要叶昭荣活着,他们就有活下去的信念。

    后院,一片幽静,叶府的人,都在前院等待着。

    叶靖独自来到后院,突然间,心中悲凉起来,整天充满欢声笑语的亭子,此刻很冷清,金鱼池的金鱼也缩在一起,没有了生气,只有几只乌鸦在树上呀呀地叫着。

    走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后院的主房,房内正中央的案上,“爱妻李氏之灵位”格外醒目。

    叶靖走上前,一阵哽咽,点了三柱香,插在香炉上。

    “母亲,父帅远征大漠,如今生死未卜,却遭奸人陷害。叶家如今遭大难,孩儿一定不会让叶家老少白白断送的,希望您在天之灵保佑叶家,保佑父帅!”叶靖此刻泪如泉涌,一个人面对母亲的灵牌,内心深处的软弱被无限放大。

    对叶靖来说,母亲的记忆太模糊了。两岁不到,李氏就被前朝官兵抓起来,籍此威胁当时前线作战的叶昭荣。可是,当时的皇帝太低估叶昭荣了,最终未果,直接处死了他的母亲。

    叶靖从小就听别人说,他的母亲死的很壮烈,临死前还望着南方大喊:“昭荣,一定要拯救天下百姓,开创太平盛世。”有母如此,叶靖遗憾却又骄傲。随后,他退出了大堂,合上了那对一丈多高的楠木门。

    叶靖草草地换了一身便服,然后从后门一跃,前往禁军统领宋钦的府邸……

    此刻的周泉,端坐在一张石凳上。

    嗖,

    一只箭羽,射在了身旁的红漆柱上,上面绑了一张黄色纸条。

    “谁?”周泉有点惊慌,向院外叫道。

    汪汪汪,院外只有一阵狗吠声。

    周泉一把取下箭矢,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帝欲除叶。

    虽然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一定是真的。

    “叶昭荣,你真是傻啊!”周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对天狂啸。

第二章 风满楼(下)

    叶靖走在城中,却发现城内居然人影稀疏,小摊贩不见了,大酒馆也紧闭店门。

    “到底出什么事了?”叶靖在心里嘀咕。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径直向宋府跑去。

    午日当头,叶靖已经跑得一身汗。来到宋宅门前,却发现也是大门紧闭,一轮禁军把守在门外。

    “一定是出大事了。”叶靖一路奔来,皇城中却是平静地十分渗人,连那些大小官员的门也是紧闭。于是他飞身一跃,落入宋府内。

    刚落下地,便听见妇孺哭声,哀嚎连连。“宋统领在吗,我是叶靖,有要事相商。”叶靖朝着屋子喊去。

    吱呀

    屋子的正门被打开了,出来的正是宋钦的大儿子宋乐淳。“叶少帅,救我爹,他被皇上抓进天牢了!”宋乐淳十分愤懑,因为他无半点官职,就是一个禁军统领的大公子,在这种事情面前,毫无办法。

    叶靖定睛看了看他,吃惊地道:“什么,宋统领被抓了?”

    “叶少帅,不会有误的,我爹的副将着人告诉我们的,还要我去找你。”宋乐淳十分着急,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不停翻涌。

    “我们叶家也临难了!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叶靖说完,也不顾宋乐淳,身轻如燕,出了宋宅。

    宋公子望着飞出去的叶靖,一脸钦羡,自己无官职,又不懂得武艺,而叶靖在年仅十七时,跟随他父亲作战,率五千人大破漠军两万人,并生擒了漠国三皇子,被封赏镇武大将军。“唉,人与人就是不一样啊。”宋乐淳吩咐几个家丁守好宅子的各处门,关上门,去安慰正在嚎啕的母亲和祖母。

    叶靖自出了宋宅后,心中开始焦灼起来,他现在最想要就是皇宫里面的消息。

    “宋统领一定是为了阻挡禁军行动才遭此大祸。”叶靖心中琢磨着,“平日和宋统领往来并不多,这样都被牵连,想必皇上早已准备好对付我叶家了。”

    确实,一连几天的不安宁,就是周帝的精心安排,皇城已无叶家羽翼。

    叶靖突然想起,林逸风对他说过,“皇都中事,去怡香苑找妙衣公子,此人通晓皇宫大小消息。”

    叶靖从未去过花柳之地,但如今却谈不得什么洁身自好,“如今父亲昔日的袍泽之友想必都遭此劫,看来只能去找她了。”叶靖咬了咬牙。

    怡香苑,皇城最大的青楼。粗大的红木搭起四层高的楼阁,每层的檐台上都铺满了青灰色的琉璃瓦,各色各样的灯笼琳琅满目,一显皇城的繁华。

    此时虽然开门迎客,客人却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小二在屋子里打打扫扫。

    叶靖刚踏进门就听见了一位体态丰满的老鸨吆喝:“这位公子,不是常客吧?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要不要我叫出来您看看?”

    叶靖看着这位老鸨,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实在是初来乍到,不懂这些。

    “我要找妙衣公子。”叶靖脱口而出,“妙衣公子今天已经有客人了,而且还是大客,要不您改天再来吧,我一定跟您打好招呼。”老鸨难为情地笑着说道。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头黑发直垂,身姿挺拔,两条锋眉如有剑芒,一双锐利的黑眸,神色犀利,薄唇皓齿,一身蓝衣锦缎,腰挂金玉环,想必不是常人。

    但是妙衣今天刚刚才被福王殿下包了,再是贵客,也不能得罪大周藩王吧。

    “我说了,我要找妙衣公子!”叶靖发怒了,他等不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说完,向二楼阁楼冲去。“唉,这位爷,不要坏了规矩啊,那位大客你也惹不起,不要害了自己啊。”老鸨只是在一旁劝阻,怡香苑,是非之地,被砸的次数已经不少了,她也不敢对眼前的这位一看就不凡的年轻人怎么样。

    叶靖来到阁楼上,客人没有多少,反正各个门都是紧闭,他也无暇顾及这么多,向前走去。只见过廊尽头,四个卫兵,把守在外,一看便是王府亲军。

    叶靖顿时明白,一定是那福王梁贤烨来了。但是他依然冲了过去,对于梁贤烨他没什么畏惧,小时候一起去打猎,连个马都怕。与他的交集不算多,自己常年在外带兵,这个福王也是很早就被封往福州了。他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靠老子而已。现在叶家遭大难,哪儿还管得了这么多。

    “你是干什么的,速速离去,知道里面什么人么,再靠进一步要你狗命。”一个卫兵大喝道。

    “你们让开,我找妙衣公子,与你们无关。”叶靖很平静,不屑跟他们浪费时间。

    “不得放肆,里面是大周福王殿下,也是你能惹的?找死。”

    说完,几个卫兵过来要就要拿下叶靖。叶靖怒不可遏,雷霆出击,三两下就把几个卫兵收拾在地。

    此时的屋内,福王正在与妙衣饮酒作对,好不潇洒,听到几个卫兵惨叫后,一脚踹开房门,同时喝道:“谁?”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他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卫兵,和一脸愤怒的叶靖。叶靖此时虽然愤怒至极,但面对福王,还是要压抑一下的。“见过福王殿下。”,“啊,叶少帅,是你啊,怎么了?这好好的怎么把本王的侍卫打了?有什么事找本王么?”梁贤烨笑呵呵的,没有丝毫生气,只是想知道,自己刚刚入京,叶靖怎么就来找他了。

    “福王殿下,在下并不是来找您的,而是有急事相求于妙衣公子。”叶靖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哦,哦,有要事找妙衣公子啊,好,那你们谈,本王改日再来。”梁贤烨说完带着几个受伤的卫兵直接下楼而去。

    梁贤烨听对这位叶少帅的威名实在是太清楚了,十七岁就捉了漠国皇子,除了心生钦佩,更重要的一点,他知道叶家的厉害,哪怕是皇子,也不能丝毫怠慢叶家,这是先皇留下的规矩。而且,要是此人日后能为他所用,必将大有益处。

    话说大周太祖梁俊盛建国十五年后,积劳成疾,一命呜呼。但没有子嗣,便传位于自己的胞弟梁俊常。梁俊常有九个儿子,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都是早夭而亡,当今太子正是三皇子梁贤智。五皇子梁贤禹武艺高强,但行事莽撞,常年戍守南疆边关。六皇子,在八岁时出了意外,逝世的很离奇。八皇子和九皇子年纪尚幼,还在享受后宫内愉快的稚子年华。

    而七皇子梁贤烨,这个人并不是个只喜欢花天酒地之徒,相反,此人,城府颇深,思虑细腻,善弄权术。虽然久驻福州,但他此次进京,正是被人通告当今皇上,正是他的父皇梁俊常身患重疾,恐命不久矣,最重要的是,他的三哥太子梁贤辉是傻子!

    “就当是一次示好吧。”福王梁俊烨离开怡香苑,骑马前往昔日旧府。

    此时的怡香苑,几乎没什么人了。阁楼上,叶靖迈步向屋内走去。

    只见一位红衣女子,体态妖娆,玲珑娇俏,有倾国之姿,贝齿朱唇,明眸泛波,柳梢黛眉,冰清玉肌……

第三章 妙衣公子

    叶靖长这么大,虽然见过不少皇宫佳丽,但眼前这位,很显然姿色要远远高过那些嫔妃们。

    叶靖快速回过神来,开口道:“在下叶靖,有事相求于妙衣公子。”

    妙衣妩媚一笑,一双明目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面容清秀,星月剑眉,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英气。

    “原来是叶少帅,久闻叶少帅威名,今日一见,还真是英武不凡。不知,叶少帅找我所为何事?”妙衣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玉壶斟茶。一双媚眼时不时地望向叶靖。

    “妙衣公子,你可知林逸风?”叶靖问道。

    “你说的可是玄天阁的那个林逸风?”妙衣黛眉轻蹙。

    “正是,他让我在非常之时,相求于妙衣公子。”叶靖充分相信林逸风,所以很直白地说明来由。

    “嗯,说吧那你所为何事?”妙衣莞尔一笑,对这位把福王殿下都能赶走的年轻男子很好奇。

    “都城中现在人影寥寥,宫中好像并未发出戒严的命令,不知出了何事。”

    “哦,叶少帅专程过来就是问我小老百姓不见了?”妙衣咯咯地笑着,明目弯成了两片月牙。

    叶靖一时间尴尬万分,这位妙公子果然非同寻常,一语中的,堂堂大将军到青楼怎么可能是关心市井百姓呢,肯定另有他求。

    本来想套几句消息,结果人家一眼就看破。

    叶靖只得硬着头皮:“不瞒妙衣公子,我叶家如今临难,而且父帅的老部将恐无一幸免,如今父帅远征在外,我实在束手无策。”妙衣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一脸调皮地看着叶靖:“哈哈,还真是个小将军。”然后笑而不语。

    “妙衣公子,还请明示。”叶靖轻轻抿了一口茶,慢慢镇定下来。

    妙衣用纤手摆弄着茶杯,而后停了下来,起身朝着屋子内房走去,片刻后,拿来一样东西。叶靖凝神看了看妙衣的手中,是一个信封。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小将军,这些道理你怎会不明白?这是太祖遗诏临本,你自己好好看吧。”妙衣将信封递了过去,一双绝世媚眼,楚楚泛波。

    叶靖拿出信,仔细地阅览:

    “如今朕恐命不久矣,然而尚无子嗣,只能将大周的江山托付于皇弟。朝中百官,都对你赞赏有加,望你日后为政以德,贤尚开明,成为一个好君主。

    朕这一生,杀戮太多,大周的江山是朕与叶昭荣一手打下的,叶家对朕的恩情,朕没齿难忘。然而朕此生至极之憾,更在未铲除叶家。朕不忍亲手诛他,也算是感念当年的袍泽之情,尽朕忠义之分。

    皇弟务必谨记,如若叶昭荣先你而死,无须动此干戈,如若不然,定要在有生之年铲除叶氏一族,方可保我梁氏江山永固。

    朕之遗志,托之于弟。此生成帝,此世成魔。”

    屋子里一片寂静……

    少顷,叶靖瞪着眼,激动地问道:“我如何能信?”

    “现如今的皇上,命不久矣,那遗诏这是他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我们在皇宫中的眼线,趁他熟睡时发现的,并将之抄录了下来。”妙衣不紧不慢地答道。

    叶靖终于楞住了,彻底愣住了。呆呆地,一脸木讷,百感交集。

    妙衣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这个英俊的男子,此时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红丝,一双眼睛仿佛成为血眼,两道犀利的剑眉紧扣,向外透露出无尽的杀意。

    从拜入羽音宫的那天起,妙衣就与其他女孩子一样,没日没夜地接受如何暗杀、如何收集情报的训练。这些女孩子,正是当年梁俊盛和叶昭荣起兵举义十数年,所过之处,胡乱屠杀的无辜百姓的后代。

    生于乱世,他们从小就知道人世间之际之悲凉。家破人亡、孤苦伶仃,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一生必须携带的苦痛。

    羽音宫宫主,就是在乱世中关注这些孩子们的唯一存在,因为她有自己的无尽悲凉和惊天目的。复仇,古往今来,就是支撑所有复仇者活下去的理由。

    妙衣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不仅天资聪颖,身手矫捷,更重要的,就是那张倾国容颜,让多少男子魂牵梦萦,入眼即醉。自然而然,成为羽音宫宫主的大弟子,蛰伏在皇城,收集一切消息。

    从某方面来说,叶家也是妙衣的仇敌,她有一万种理由不帮叶靖,但是大周的主人,终究姓梁。而且,如今叶家,要被除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是绝对明白的,甚至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一定不是善罢甘休,认定天命之类的人。

    “叶少帅,你也不必一时太过悲痛,属于叶家的大祸,终究躲不掉。而且,我还知道关于你父帅的消息。”妙衣那张绝世容颜,此刻无比严肃。

    叶靖听到父帅二字后,终于有了一点表情,朦胧的泪眼中露出了一丝光芒。

    “你知道我父帅的消息?我父帅一定没有投敌,是不是?”叶靖此刻异常激动。

    “不错,叶帅不仅没有投敌,而且战果硕硕。只是……”妙衣黛眉紧锁,似乎有所顾忌。

    “只是什么?你快告诉我!”叶靖两眼发红,额头青筋暴起,十分骇人。

    “只是叶帅如今被漠军围困在大漠之中,而且,西疆各府停止供应军粮,恐怕不妙。”

    “你们梁家,就是这么对我叶家的吗!”叶靖此时已经近乎癫狂,对天狂啸。

    “叶少帅,此时动怒并无用处,必须先想办法救叶元帅才是。”妙衣一本正经地道。

    叶靖未及弱冠而一战成名,见识过战场的残酷,心性也被打磨得比一般人成熟的多。可是这次大周的主人,确实把叶家伤得太深。

    窗外,一束束阳光射进房内,却没有丝毫暖意。叶靖两眼空洞,向北望去,高大恢宏的皇宫,在阳光光下熠熠生辉。

    愤怒、痛苦在此刻显得那么一无是处,叶靖稍稍回过神来,眼神凌厉,“既然你们梁家一开始就要抹除为你们开疆拓土的功臣,我叶靖绝不会如此听天由命。”

    叶靖开始恢复正常,又问了妙衣一句,“刚才梁贤烨找你做什么?”

    “他只是刚刚进京,对情况并不了解,也是打探消息。”妙衣慢慢坐了下来,又开始摆弄茶具。

    “这么说,他也知道你?”叶靖表示有些惊讶,这妙衣公子的名号看来真的不小。

    “嗯,他三年前就开始与我往来了。”妙衣很平静地道出了实情。

    “那么,他此次进京,一定是为了夺权了。刚刚见我直接回避,是想让我当他的走狗啊。”叶靖眉头紧锁,露出了一丝苦笑。

    妙衣听完叶靖这句话后,不由得心生敬佩。这位闻名于沙场的叶少帅,年纪轻轻,却一点儿也不是有勇无谋之人,看问题竟如此成熟老道。

第四章 山雨终来

    懿国公府外,一大群禁军已经包围了整个院子。铁甲森森,刀剑横列,仿佛真的到了战场一般,一个个禁军目光凛冽,随时准备冲破大门。懿国公府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瞪圆着眼睛,与他们对峙着。

    一名禁军都尉冲着叶宅内大喊:“叶少帅,速速开门,不要耽误下官执行公务!”此刻的叶府内,周泉终于回过神来,慢慢地靠近大门,其他人不敢放出任何声音。“叶靖,勿要抗旨,我等奉皇上旨意,前来捉拿你。”周泉听出了在外面喊叫的人是谁,正是皇宫内务府总管陈鸿洲的族弟,陈茂。

    陈茂从前只是个县衙捕快,从陈鸿洲得势之后,平步青云,成为皇城禁军内第三号人物,而另外两位,正是宋钦和王傅生,一正一副,掌管整个皇城治安。宋王二人,都跟着大周皇帝梁俊常打过江山,只是当时年少,未有突显其才能的机会。定国后跟着叶昭荣杀入大漠几次,都立下赫赫战功,文韬武略,甚是不凡,成为大周的两把好剑。这二人,为了感谢叶昭荣的知遇之恩,与叶家走得很近,对叶昭荣一直无比尊敬。

    周泉听着陈茂在外面喊叫,很是疑惑,虽然说禁军到底是来了,但是捉拿叶靖、查封懿国公府这么大的事,还轮不到他来吧,怎么也得宋钦和王傅生出面一人才说得过去。周泉一时也想不了太多,冲着院外喊道:“你是谁,捉拿叶少帅为何不见宋钦、王傅生二位统领?”

    陈茂听见里面传来了声音,是周泉。此人虽是叶昭荣底下排名第三的谋士,却是最忠心于叶家的谋臣,当年为叶昭荣出谋划策,可立下开国之功却不求加官进爵,甘愿在叶家做管家。

    内务府总管陈鸿洲在此行前告诉过他,对付叶家,周泉必除。陈茂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因为宋钦和王傅已经被压入天牢了。

    陈茂故作镇定,润了润嗓子,依旧大声道:“两位统领另有要务,无须向你多言。速速开门,我等奉旨前来捉拿叶靖,如敢违抗,休要怪我无情。”

    周泉笑了,从他听见陈茂的声音起,就知道这是一场阴谋。但是,叶家的希望,绝对不会能断送。叶靖此时确实不在叶府,但却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因为叶家,可能真的无力回天了。

    “请陈将军稍等,我等需要稍作准备。”周泉朝外面喊了一声。

    ……

    懿国公府大门紧闭,里面到底在进行着什么无人知晓。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茂早就心急如焚了,刚要破口大骂,只听见远处一名禁军大叫:“着火啦,不好了,将军,着火啦。”

    嘭~

    熊熊烈火,在整个懿国公府肆虐,滚滚浓烟,向者皇都顶上的苍穹,腾腾而起,一股股焦臭,四散开来。

    陈茂赶紧让人强行破门,无奈那高大厚实的铁门,岂是人力可破的。

    这一群禁军,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撞碎了后院的一处墙院,这才进入了叶家。

    陈茂命人一边救火,一边清点人数。得到的结果是:叶府共计六十五人,烧死六十一人,另有四人不知所踪,由于尸体严重烧毁,无法辨认身份。

    陈茂顿时无比头大,接到的命令本是生擒叶靖,其他人抓入禁军天牢候审。却不料叶家这群疯子把自己人关在几间屋子里,活活烧死,这下可没办法交差了。

    “他娘的,真是晦气,这么多臭气熏天的尸体,关键是,娘的还跑了四个,有骨气就一起烧死啊,老子这可怎么复命啊。”陈茂的咒骂声脱口而出,叶府周边的邻居,躲在家里都听得见。

    “叶元帅一家真是惨呐,替大周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却是这等结局。”

    “孩儿们,你们以后还是好好学怎么打算盘吧。求取功名,下一步就可能是万丈深渊啊。”

    ……

    陈茂留下大部分禁军封锁叶宅,而后带着几个人赶忙前往内务府禀报。

    内务府衙署,红墙黄瓦,皇族气息弥漫。两根粗大的红柱顶起一丈多宽的前檐,正中间挂着蓝底金漆的三个大字:内务府。

    “陈公公,陈将军回来了。”一位绿袍太监趴在地上禀告,不敢抬头。

    堂上的那位太监,满头银发,一张脸却好似返老还童一般,不仅没有一丝皱纹,反而细腻而带有光泽。头带黑色金镶玉顶帽,身披红底绣花锦袍,脚踏青色金边勾天靴,常人若是目睹,恐怕甚感怪异而惊悚。此人便是内务府总管太监,陈鸿洲。

    “哦?这么快,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啊。那你要他速速来见吧。”十分尖细的声音,带着笑意发出来,像鬼魅一般。

    片刻过后,陈茂满头大汗,从圆拱门里走了过来,一脸难堪之色。随后进入内堂,两个一个小太监心中有数,把门掩上,退了出去。

    “哎哟,没想到陈将军如此有效率啊,这可立了大功,恭喜恭喜。”陈鸿洲一脸笑容,看得瘆人。

    “不是,呃,陈公公,出了点意外。”陈茂咬了咬牙,不敢抬眼。

    “哦?出了何事。”陈鸿洲听出了端倪,瞬间脸色阴冷起来,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

    “叶家上下,集体自焚了。”

    “什么!”陈鸿洲稍稍震惊,“可有漏网之鱼?”

    “有四人逃脱,但不明身份。”陈茂又是一阵难堪,但给他十个胆子,他也是不会对这个太监撒谎的。

    “一定要封锁消息,不得走漏风声。”陈鸿洲感到有些棘手,因为只要叶家还有人活着,那他下一步就很难走了。

    “你继续封锁叶家,尽快清理,一定要快。本司去禀告皇上。”陈鸿洲说完,抬腿就走,也不顾此刻仍然心有余悸的陈茂。

    陈茂觉得自己很幸运,以陈鸿洲的性格,办事不力可是要出大事的。而他怎么偏偏就对自己网开一面了呢。“我们走,回懿国公府。”

    太阳渐渐西移,淡黄色的霞光在皇城背后的群山中蠢蠢欲动,懿国公府的浓烟,依然没有散去。

    怡香苑内的二人,已经洽谈了数个时辰了。

    “事到如今,你最好还是快点逃出都城,梁贤烨要是得知皇上下旨将叶家满门抄斩,一定会回来抓你的。”妙衣一脸正经,黛眉微缩。

    “嗯,多谢妙衣公子,此份恩情,叶靖有生之年必当报答。告辞!”说完,叶靖拱手。就在叶靖将要出门的一瞬间,妙衣又变得十分灵俏起来,一双明目楚楚生波,红唇撩人,开口说道:“小将军,小女子这儿可不是尼姑庵呐。”

    叶靖迅速反应过来,神秘莫测的妙衣公子,确实不是慈悲为怀的尼姑,岂会无偿收集皇城情报。“真是失敬,只是在下匆匆出门,身上并无银两。”叶靖很是尴尬。

    “我不要银子,就要你腰上那枚玉佩吧。”妙衣一脸妩媚,玉手托腮。

    叶靖看了看腰间,正是当日册封大将军时,皇帝赏赐的。通体透白,呈圆形,反面雕有黻纹缀麟图,而正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靖”字。叶靖出门时,下意识地习惯地带上了这块玉佩。以前或许是荣耀,身份的象征,而今带着它可能随时招来杀身之祸。

    “妙衣公子,这玉佩我倒不珍惜,只是怕它为你带来麻烦,还是换一样吧。”

    “不,就这个啦。”妙衣说着走了过来,纤手轻轻一拽,而后媚然一笑,关上了门。

    叶靖一时哑然,而后无奈地摇摇头,此时,他必须先回叶家了。而后转身,下楼走去。

    突然,那道刚刚掩上的门内,传出一道声音:“小将军,好好活着,江湖再见。”

    叶靖并不知道妙衣的真是身份,只是听林逸风当日一言,才来相求与她。然而此时听到这句话,难得挤出了一丝苦笑,“江湖再见?”

    出了怡香苑,皇城中的人影开始慢慢变多,但是并不是正常情形下的热闹,人们纷纷朝着城内的东北方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着什么。

    “听说懿国公府被一把大火烧了,死了不少人呢。”

    “什么,你说是叶元帅他们家?”

    “怎么回事这是?”

    “你还不知道呐,什么叶元帅,那叶昭荣已经叛投漠国了,叶家人死有余辜。”

    叶靖闻言,急速前往叶府。

    天灰枯木秋鸦鸣,鬼门焦火人间开。可怜一世战血染,不得马革裹尸还……

    叶靖远远地在一处房顶上,望向自家的宅院,浓烟肆虐,一片焦黑,一株株老树被熏得毫无生机,旁院里还有些零星的火焰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嗤鼻的气味。

    两行英雄泪,滚滚而下。他不敢靠近,不是因为里面的禁军,而是实难承受。

    ……

    养心殿,巍峨磅礴的帝王宫群的冰山一角,皇帝休养生息的地方。当然,如果天命注定,养心殿就成了皇帝驾鹤西去的起始站。正如大周太祖梁俊盛,就是在这里驾崩的。

    陈鸿洲来到周帝身旁,看着金丝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头子,表现得毕恭毕敬。“皇上,对叶家的处置有结果了。”

    “哦?那叶靖,抓住了么?咳咳咳..咳咳..”周帝又咳又喘,感觉随时一口气过不来,就要飞升的样子。

    “叶靖倒是没有抓住,不过,整个叶家畏罪自焚了,并无漏网之鱼。”陈鸿洲一边回禀,一边细细打量着皇帝的眼神,因为他不敢说实话,哪怕要说,也是等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皇帝先驾崩了再说。

    “你说什么?叶家上下自焚了?”周帝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咳。

    “是的,他们将禁军阻拦在外,然后关在几间屋子里,放了一把大火,活活把自己烧死了。”

    “如此也罢,反倒不用太费周折。传旨下去,叶氏一家畏罪自杀,西疆各部,务必尽快取得逆贼叶昭荣首级。”周帝黯淡的目光仿佛迎来了最后一丝光芒,毫不迟疑地下达帝王旨意。

    “奴才尊旨。”陈鸿洲退向殿外。

    陈鸿洲命手下去打理圣旨的事情,自己又回到了内务府属衙。

    “陈公公,福王进京了。”一个身穿绿袍的小太监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梁贤烨?他来干什么。”

    “想必是福王殿下知道了皇上的事。”

    “胡说,我不是命人封锁消息了么?”

    “恐怕是有人将消息传了出去。”

    “我看哪个混账东西敢,小松子,你立马着手调查此事,一定要查清楚。”

    “是,陈公公。”

第五章 福王进宫

    此时的梁贤烨,到了自己的府邸稍稍安顿不久后,便前往皇宫。他们一行人走在城中,望着东北方那冲天而起的浓烟,一脸疑惑。不过在这皇城中,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梁贤烨看了一会儿,也并没有觉得那么奇怪,料想可能是草料库失火之类的。

    养心殿,一位服侍皇帝的小太监在门外禀告:“皇上,福王殿下求见。”

    “咳咳咳….咳咳咳…让他进来吧。”周帝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声,让这些内侍太监无比紧张。

    梁贤烨进门后,看到躺在榻上的父皇,赶忙跪下,大声开口道:“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贤烨啊,你怎么回来了?赶快起来吧。”周帝稍稍坐直了身子。

    “儿臣听闻父皇龙体稍些不适,特地从福州带来了一些域外的妙药,可缓解父皇病症。”

    “皇儿有心了,不过,朕倒是确实想召你入京,有要事想与你商量商量,咳咳…”

    “哦?不知父皇对儿臣有何指教。”

    “朕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但太子的能力,人尽皆知,只怕是无法胜任我大周的皇位啊。”

    梁贤烨先是震惊,他不敢相信原来这位父皇居然有易储的想法,然后又是欣喜,因为眼下的成年皇子中,只有的是他最适合继位的。虽然还有一位五皇子,但他并不在都城,最关键的,五皇子与他们的父皇关系很不好。不然,梁俊常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派去戍守边关。

    梁贤烨此时激动难掩,但是他努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因为此时,他一定要在这奄奄一息的父皇面前表现出德行高尚,循礼安分的样子。

    梁贤烨躬身拱手,无比严肃地道:“父皇天子之命,福寿齐天,定能护我大周江山永世长存。”

    “咳咳,行了,你我父子之间,无须讲这些俗套之言。本来打算召你入京,没想到你自己来了。以你之见,废除现太子,立哪个皇子为储君更好?”周帝一双暗淡无光的眼,此时竟闪出来几分光泽。

    这个问题可难倒了梁贤烨,他没想到自己的父皇会这么直接问他再立太子的事,可是说任何一个皇子都不合适。自己举荐自己当皇帝,还从未有过。

    他突然想到了八皇子梁贤伯,虽然只有十岁,但论血亲,其地位却比他和五皇子都高。因为梁贤伯正是大皇子的胞弟,皇后秦氏所生。而自己的生母是个侧妃,并且早在自己九岁的时候就自缢而死了,所以成年之后,就被分封到福州,当了福王。

    虽说梁贤烨天高皇帝远,却一直关注京中各类事件,也在暗中调查自己生母为何服毒自杀的秘密。在皇宫内遍布眼线,大小官员,也成功地收买了一部分。但此时,他不得不谨慎。

    “呃..儿臣认为立八皇子更为适宜,八弟乃是皇后娘娘亲生,理所当然。”梁贤烨十分诚惶诚恐地道。

    “没想到皇儿有如此觉悟啊。不错,朕也是此意,贤伯虽年幼,但天资聪颖,有仁德之心。”周帝一边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一直认为这个儿子远居福州,性情温和,不预朝政,在这个问题上果然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

    而梁贤烨却是一阵头大,没想到正中了自己父皇的下怀,本来以为,这父皇至少会因为八皇子年幼不明事理而稍加推诿,却真的是要立他。他自己心中明明想着父皇会在五皇子和他之间做选择的,如今看来这父皇对他俩都不感兴趣,换句话说,父皇并不喜欢他们二人。

    “父皇圣断,大周江山后继有人。”梁俊贤表现得十分喜悦,其实心如刀绞。

    周帝闭上眼,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缓缓开口:“待贤伯登基后,你和贤禹一定要好好辅佐啊。”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梁贤烨再次躬身。

    “好啦,你去看看你母后吧,她日日都在想你,朕要休息了。”

    “是,儿臣告退。”

    出了养心殿的梁贤烨,这才感到事情的蹊跷。想到自己刚来皇城不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而且叶靖身为堂堂一个大将军,急匆匆地跑到怡香苑去收集什么情报,而且,随时都有可能驾崩的父皇居然要易储。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是他的直觉。

    他决定先到母后那儿请安,再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当年福王生母死后,宫中无妃嫔愿意收留,好在宁嫔无子嗣,心怀慈悲,便收留了他,一直抚养了十来年。

    “娘娘,福王殿下来了。”一个身着绿衣的宫女向宁嫔禀告。

    宁嫔放下手中的针线,急忙跑出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着紫金红袍、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

    “儿臣拜见母后。”梁贤烨跪在地上,行请安礼数。

    “皇儿如今是福王了,怎么还给母后行这么大礼,快快起来吧。”宁嫔一脸慈爱,拉这梁贤烨的手,“皇儿一去福州已有三年了吧,此番进京所为何事啊?”

    “儿臣听闻父皇龙体不适,为父皇送点异域奇药过来。”

    “你倒是对你的父皇挺有心的。”宁嫔沏着茶,眼中稍稍透露些许惆怅。

    “母后,儿臣今日进京,感觉很不对劲,不知道城中出什么事儿了?”

    “你不知道吗?据说懿国公叶昭荣叛国了,皇上下令将叶家满门抄斩。具体情况,我深居后宫也不得而知。”

    “什么?”梁贤烨一脸震惊,这刚刚入京不久,怎么发生这么大的事。然后他又想到刚刚在怡香苑碰到的叶靖,这才明白。

    “母后,我刚刚来的路上碰到叶靖了,既然父皇已经下旨,事不宜迟,不能让他逃了,我得马上去禀告父皇,儿臣晚点再来看您。儿臣先行告退。”

    静静地看着走出的福王,宁嫔明白了,这个儿子即将卷入一场未知的、极其凶险的斗争当中,而且,这很有可能就是他此次进京的目的。

    “皇儿啊,母后虽不是你生母,但也希望你平平安安,老老实实地到自己的封地当个藩王多好啊。”宁嫔自言自语,一脸惆怅。

    香玉轩到养心殿的路上,有一处荷花塘。每到夏天,池中红绿交映,很是壮观。不过深秋的荷花塘看起来很开阔,一望无垠,只剩下一些高低不齐的枯色荷干,时而一阵风吹拂而过,有些清冷。荷花塘旁边的一处亭子里,一群太监不知道在等着谁。

    “奴才参见福王殿下。”为首的一位,一脸笑容,向前迎来。

    “哦?你是?”梁贤烨并不认识此时眼前这个人是谁。

    “福王贵人多忘事啊,奴才正是当年福王殿下出京前,皇上的内侍太监。”那太监轻声细语,一脸鬼魅的笑。

    “皇上的内侍跑到这儿干什么,别挡路,本王正要去找皇上。”梁贤烨看着这些太监,就顿生不快,他一直搞不懂父皇为什么这么喜欢用这些宦臣。

    “福王殿下别动怒,奴才现在乃皇宫内务府总管。皇上龙体不适,多有不便,命我全权处理各类事务。”

    “哦,原来是陈公公。”福王听到全权处理后,有些惊愕。

    “不知福王殿下有何要紧之事?”陈鸿洲假装微笑,目露凶光。

    “我刚入京便听说皇上下令处置叶家,不知结果如何了?”梁贤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衣冠。

    陈鸿洲一脸阴沉,果然,福王入京,是带着目的来的。“嗯,是的,叶氏一家,已经全部畏罪自杀了,无一逃脱。”

    “你说什么?”梁贤烨两眼瞪圆,不敢相信。

    “奴才说,叶氏一家,已经全部畏罪自杀了,无一逃脱。”陈鸿洲再次露出了十分得意的笑容。

    梁贤烨却是一脸疑惑,“你确定无一逃脱?”

    “奴才确定,刚刚禁军都尉陈将军已经跟我详细禀告过了。”陈鸿洲一脸得意地道。因为他知道,福王刚刚入京,对情况都不了解。

    “那本王刚刚进城的时候,怎么好像看见叶靖了?”梁贤烨故作疑惑。

    “这,不可能吧,我马上派人再去严查此事。”

    “嗯,父皇确实休息了吗?”

    “是的福王殿下,奴才看天色已晚,您还是早些回府邸安顿,皇上现在已经休息了,您明日再来给皇上请安吧。”

    “既然如此,本王先回去了。”梁贤烨带着些许怒意,向宫外走去。

    “恭送福王殿下。”一群太监,低着头齐声道。

    梁贤烨走后,陈鸿洲立马直起身来,对着身旁几个太监,大声呵斥:“马上给我去找陈茂,一定要把叶靖抓住。”

    “是。”一群太监回应。

第六章 副将小白

    此时的叶靖,看到了自家宅院竟成了如此惨状,再次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此时脑海里,一幕幕往昔时光如潮水般涌来。

    “靖哥哥,你看我今天买的糖葫芦好大好红呀,真甜,嘻嘻。”这是叶宅里负责伙食刘婶的小女儿圆圆。两个羊角辫,再也看不到了。

    “少帅,快点娶个媳妇,让老爷抱孙子,别成天在外面打打杀杀的。”这是管理马料的杨大爷,一撮白花花的胡须,已化成了灰烬。

    “少帅,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啊,我也要像你一样,杀敌报国,驰骋疆场。”这是叶昭荣昔日部将的儿子,天天吵着要叶靖教他武功。

    ……可惜,这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叶靖大脑一片空白,短短半天时间,整个叶家,从大周第一家族,湮没为尘埃。

    从此再无叶家。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叶靖,已经确认叶靖未死。”陈茂对着面前的禁军,威风凛凛地下命令。

    “是。”一阵整齐有力的回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宫中出来了一大批禁军,骑着马,举着火把,看上去好似皇城前如临大敌的样子。

    皇城中刚刚出来的人影,一时间又被吓得不见。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像一颗明珠一样,照耀着下面的大地。宫宇楼台,城中一片寂静。只有接连不断的马蹄声,和禁军叫喊的声音。

    叶靖伏卧在离家不远的一处屋顶上,或许忘记了时间,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他看着皇城中举着火把的禁军,“已是四面楚歌了么...”

    就在叶靖准备起身跳下去的时候,一声压的很低的呼唤声传了过来。

    “老叶,快过来。”一名白衣男子在不远处的一处墙角,望着伏在屋顶上的叶靖。

    叶靖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声音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此人正是自己的副将,白玉琮。没有丝毫迟疑,叶靖向白玉琮飞身而去。

    “小白,不是准你省亲一个月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叶靖眼神中稍稍回过了点光泽,看着眼前这格外俊朗的男子,内心终于有了点安慰,眼下,唯一的亲人了。

    白玉琮白了白眼,“喂,你怎么变白痴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啊。我有什么亲可省,只不过是不想呆在皇城这干啥都被管着的地方,出去浪荡一段时间而已。”

    “呃…也是。”叶靖这才反应过来。

    “我说你是不是真变傻了?我才出去不到七日,今天中午便听见江湖中传出的消息,皇上清洗了叶家,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找你。”白玉琮一边说,一边拉着叶靖进入一处没有人住的荒宅。

    “小白,叶家的人都被活活烧死了。”叶靖满脸悲痛,月光下消瘦的身影显得无比单薄。

    “什么?真的已经……”白玉琮这才变得一脸严肃相,透露着些许遗憾。

    叶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台阶上。白玉琮看着眼前这个此刻无比低落颓废的男子,想起了当初从相识到跟随他的场景。

    在太祖皇帝还没驾崩的时候,天下刚刚安定,整个国家的年轻人,都变得十分尚武,渴望战场杀敌,建功立业。

    太祖皇帝便某年的六月十五,举行了天下少年武道大会,获得前二十位的少年,都会获得有皇帝印信的金玉腰带,凭此可以待行冠礼后优先考选大周二品武官。

    那日,来自大周各地的武道世家、王亲贵族、江湖各界的天才少年齐聚王都。白玉琮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是一个吃江湖饭长大的孩子,不知道父母亲族,他甚至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叫白玉琮。

    他的生平,准确来说是从相逢叶靖开始的。那年,叶靖十五岁,白玉琮也是十五岁。

    参见天下少年武道大会的参赛者,一共一千二百余人,分设四个擂台,采取淘汰制晋级。

    叶靖作为叶昭荣的独子,叶昭荣把他多年在疆场浴血中磨练出的叶家枪,全部传授给自己的儿子。叶靖天资聪颖,并且勤学苦练,很快就领悟到了精髓。而且叶靖经常有机会亲眼看见战场的残酷,心性和武艺远超一般人。因为只有战场,才能看见人间最黑暗的一面。

    叶靖可以说是一路碾压,难逢敌手,毫无悬念地进了决赛。

    而白玉琮这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少年,自己给自己报了名。那个登记名册的官员,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后面背了把剑,只呆呆地说了“白玉琮”三个字,也没有多想,就记录在册了。

    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一身武功,剑法招数诡谲,身法变化多端,也是一路挺进了决赛。

    进入决赛后的白玉琮,被当时皇都中各类势力关注着。他的对手,另外三人,不是皇亲显贵、就是江湖名门,人尽皆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搞得整个皇城中的各类情报机关,甚是不解。

    白玉琮就是在这场对决中,遇到了这一生唯一一个他想追随的人。

    决赛有四个人,分别是懿国公府叶靖对战白玉琮夺一二甲,六皇子梁贤禹对战玄天阁林逸风夺三四甲。

    叶靖,大周第一显贵叶家独子,不仅武功高强,而且知道战争的残酷,文武双全,确实让人挑不出来一点瑕疵。

    五皇子梁贤禹稍大叶靖一岁,是所有皇子中最潜心习武的孩子,一身武功,都是来自于皇室的各种资源。

    林逸风,江湖名门玄天阁阁主之子,天赋惊人,一身玄天扇法,演绎暗器极致。

    只有白玉琮,没有介绍。

    最后的结果是:

    玄天阁林逸风完胜五皇子梁贤禹,没有一点悬念。林逸风的一身扇法和暗器,死死地压制五皇子梁贤禹,毫无办法,最后梁贤禹认输,结束。

    懿国公之子叶靖险胜,三百多招,只有最后一招压制白玉琮,两人都几乎把对方置于死地了。原本皇帝就看这两位少年确实不凡,但大战至如此惨状,恐怕真的发生不测,于是想下令停止。不过旨还没来得及下,叶靖就赢了。

    叶靖一杆银枪在手,宛如一尊少年战神,当之无愧成为大周第一武道少年。白玉琮一柄白剑,这个没有人认识的人,仅次于叶靖。林逸风也是手持一把墨纸扇,温文尔雅,一直是一脸柔和的微笑。

    这便是当年天下少年武道大会的前三甲,这三人也因此而结缘。

    据说当日太祖皇帝大骂了梁贤禹,帝王梁家的后人很让他失望。太祖皇帝虽然自己没有子嗣,但把胞弟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培养,而且给予皇子待遇。周帝很羡慕叶昭荣。

    大会结束后,白玉琮望着被懿国公府来人接走的叶靖,他做出了决定,要追随这个比自己强的人……

第七章 乾坤道语

    “老叶,还记得当年我进叶府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白玉琮从回忆里醒过来,慢慢地坐到叶靖旁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

    叶靖仿佛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抬着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

    “我说老叶,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去禁军那儿举报你了啊。”白玉琮咬牙切齿,装作恶狠狠的样子。

    “小白,你说,人要是当了皇帝,就真的等同于成了魔吗?”此时叶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那封太祖遗诏。此生成帝,此世成魔…...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皇帝。不过这皇帝老儿的日子倒是真快活,什么都不用干,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天天美酒佳肴。”白玉琮一边说,一边两眼放光。

    “唉,也不知道父帅现在怎么样了。”叶靖盯着天空中的一颗又红又亮的星,开始思念起正在大漠浴血奋战的父亲。

    “我说叶少帅,都什么时候了,一会儿皇帝,一会儿父帅的,你知道现在整个皇城的禁军都在抓你吗?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还想那么多没用的。”白玉琮翻了翻白眼,将后脑勺甩给了叶靖。

    “我们叶家,就这么让梁家害怕吗?”叶靖又开始喃喃自语,眼中一丝黯淡。

    “我说,你有完没完。你再这么婆婆妈妈,我可对着禁军叫了啊。”白玉琮一脸不耐烦。

    叶靖没有作声,又是一阵出神。

    “叶靖,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救你吗?你说叶家人都死了,不是还有你吗?你现在再不服,有什么用?你能让皇上给你们叶家恢复名声,你能让叶家那些烧死的人活过来吗?”白玉琮瞬间爆发了,一腔怒火,全部喷进了叶靖的心里。

    “对不起,小白。我们离开皇都吧。”叶靖内心翻涌,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将近十年的男子,一脸愧疚。

    是啊,再怎么伤心难过,有什么用呢?只有好好活着,才有机会改变一切!

    历史,从来只为强者颂歌。

    ……

    叶靖和白玉琮躲了一拨一拨的禁军,来到了岳华门,这里,有人可以让他们逃出皇城。

    岳华门,皇城正西向的一道偏门,平时主要供商旅进出,算不得什么重要据点。

    守门校尉姓刘,名钟。当年叶靖任北征军左军都督出征漠国,刘钟是其手下一名百夫长。那日战况惨烈,刘钟带领自己的部队率先冲锋,一支漠军箭羽从敌阵中飞来,刘钟没有察觉,叶靖用自己的长枪一把飞出,斩下箭矢,救下刘钟的性命。从那以后,刘钟一直把叶靖当成救命恩人,不过叶靖早已记不得了,只是听白玉琮说起,才稍稍有点印象。

    “你们俩干什么的,皇城已经戒严了,不能出去,请回。”两个看守大门的兵士用长矛把横在前面,挡住了去路。

    “我们是来找刘校尉的,还请劳烦通报一声。”白玉琮拱手,严肃而谦逊。白玉琮进城时,早已和刘钟打好招呼。

    “额,好的,二位公子稍候。”那位刚刚十分正经的兵士仿佛猜到了什么,一时间转变了态度。

    片刻后,一位身穿红甲战袍的校尉从卫戍楼台里走了出来,急匆匆地向下跑来。

    “岳华门城门校尉刘钟,参见叶少帅。”刘钟拱手,一脸敬仰。

    “刘校尉,叶某如今戴罪之身,受不得如此大礼。“叶靖拱手回礼。

    “叶少帅哪里话,我刘钟虽然官不大,但是分得清是非曲直。更何况,少帅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刘钟表现得激动,两眼炯炯泛光。

    “如今叶家临难,刘校尉不顾个人安危,放我出城。这份情谊,叶靖来日定当报答。”叶靖再次行礼。

    “老叶,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先出去吧。”白玉琮开始催促,不远处已经传来禁军的马蹄声。

    刘钟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卫兵打开城门,并命人牵来两匹马。然后无比郑重地对叶靖告别,“少帅,保重。“刘钟拱手,眼睛慢慢湿润起来。

    叶靖和白玉琮跨马走后,刘钟赶忙把城门关了起来。

    一小队禁军路过,询问刘钟是否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刘钟摇摇头,确定自己的守门部队一直都在严加防范,并无可疑人员经过。禁军也没多问,骑着马,去别的地方巡查。

    刘钟回到自己的楼台上,提起一壶白干酒,一饮而尽。“少帅,刘某在此等你归来。”刘钟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既然叶靖能逃出皇城,那他一定还会回来的。大周皇帝不顾一切地铲除叶家,那是因为皇帝没有看见叶氏父子为了大周江山流了多少血。

    可是刘钟看到了,那份来自共同浴血中的感情,对他来说,比什么官爵,更加珍贵。他是发自心底地佩服叶家,不为谁,就为自己的良心。

    出了皇城的叶靖和白玉琮二人,一路西行,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走小路快马加鞭。

    两三个时辰过后,他们总算逃离了整个皇城周边的势力范围。

    二人来到一处江边,升起火,稍作休整。此时的野外,一片寂静,深秋的夜晚,寒气很重。

    “看来皇城消息还没散出,所过之处并无追兵,呼,总算是松了口气。”白玉琮大大咧咧地倒在地上,放松了下来。

    叶靖看着卧着的白玉琮,自己却是一点也平静不下来,短短一日发生的事,太过沉重。

    “小白,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啊?”叶靖一脸愁苦,如今真的是上天无门,无处可去啊。

    “老叶,不管将来如何,我会一直跟着你的。”白玉琮英俊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令人亲近。

    为你,不惜举世皆敌。

    叶靖望着他,二人四目相对,浅浅一笑。

    呜——呜——

    一阵悠扬婉转的笛声从江面传来,低回哀婉,在午夜的江边,令人倍感凄凉。

    “谁?”白玉琮陡然直起身,一脸警惕。

    依旧是那哀婉的笛声,不见人影。

    叶靖也很疑惑,按理说,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才是。

    “大晚上的,别装神弄鬼。”白玉琮有些激动,大声喊了出来。

    “吾名乾坤童子,在此恭候有缘人。”笛声停下,一阵极其稚嫩的童声传了过来。

    江上风平浪静,只有一轮倒映在江面的明月,像沉在江底的夜明珠,晶莹剔透。

    叶靖感到很惊奇,他读过一些上古史籍和神话故事,里面说的那种虚无缥缈的仙人,就是在极其玄妙的场景下点化了凡夫俗子,然后他们一飞冲天,开创丰功伟绩。

    不过叶靖并不觉得这样的实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生活的每一天,都是人间烟火,柴米油盐,哪怕是在贵族里长大的,也不过如此。

    可这稚嫩的童声,倒真是让他有些惊悚。

    “无心冒犯阁下,我等马上离去。”叶靖感觉不对劲,拉着白玉琮想离开。

    “有缘人,周庭已乱象尽生,上苍感召,不久天下将大乱。西进蜀地,诚候契机,家仇可报,天下可救。”那童子的声音很平静,宛若真的是从天宫下来的仙童一般,在人间宣读天旨。

    叶靖一时哑然,心中惶惶,带着白玉琮跨上马,扭头就走。

    “江山常在,英雄常流;血染帝路,漫漫其由;生死功名,乾坤转转;一念成帝,浴血苍苍;茫茫人世,太平难求;大道为始,大化而治。”

    一首曲律,悠悠回荡。

第八章 周帝仙崩

    “呜呜呜…陛下…陛下…”

    “陛下,陛下啊…”

    ……

    晨霞初起,寒霜漫天,就在天蒙蒙亮时,皇宫中传出妃嫔、太监等一阵阵嚎啕声,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大周太宗圣启皇帝,梁俊常驾崩了。

    一时间皇宫白绫四起、幡旗招展,白色的灯笼从宫门到后宫,绵延数里。偌大的皇宫,除了哀嚎声,再无其他动响。

    紧张了一夜的皇城,再度戒严,禁鸣钟鼓,停市休摆。

    百姓得知消息后,纷纷闭门不出,门口也相继挂起白绫,以示哀悼。王公大臣,穿上丧服,不约而同,前往皇宫。

    短短半个时辰,正阳门外至康乐殿,跪满了着丧服的文武百官。百官叩首,万籁俱寂。

    太子梁贤智站在殿门正前,痴痴傻傻,战战兢兢,不停地在发抖,虽然贵为太子,却从未见识过如此场面。陈鸿洲看在眼里,倒是一阵怜惜。

    “陈公公,父…父皇真的死了吗?我不要父皇死。哇…”太子突然大哭了出来,但这种哭声,竟像找不到母亲的孩子一般,咽咽喳喳,和三十多岁的外表,相去甚远。

    “殿下切不可太过悲痛。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还须尽快振作起来才是啊。”一旁的陈鸿洲摆出劝慰腔,声音却放的很大。

    跪在大殿玉石台阶下的群臣,看在眼里,默默不语,但是一个个却心如明镜。这些臣子,大都历经两朝,昌平十年就是这些人一手打造的。陈鸿洲的用意,他们心知肚明。

    福王梁贤烨站在太子身旁,一脸悲痛,神态端庄,与那惊慌失措的太子大相径庭。

    “父皇仙逝,实乃大周之不幸,天下百姓之不幸。皇兄贵为太子,切莫乱了分寸,今后社稷江山,还当由皇兄不辞辛劳,佑护大周福祉啊。”福王凛然一身正气,无比庄重地说道。

    “我,我不管,你们,让父皇给我活过来,呜呜…”太子依旧大哭着,哭腔中竟带着几分怒意,“七弟,你让父皇活过来啊……”

    一边站着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也跟着嚎啕大哭,可他们真的是年少无知,放声大号却让人一点也不诧异。

    福王一脸无奈,一时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最让梁贤烨揪心的,还是昨日他与父皇的谈话。他本以为,易储一事,应该在他入京前,父皇就商议要臣了。可此时,这文武百官居然无一人作出反应,至少那太监陈鸿洲还不知道。

    而且,看来内务府总管太监,是这傻太子最忠实的支持者。

    难道,父皇真的只对我一人说了?还没来得及布告天下,就先走一步了吗?福王在心中暗自琢磨。

    这样,他的底牌就更大了。

    ……

    跪至晌午,司礼太监宣读讣告,大臣门才纷纷散去。福王作为藩王,与其他皇子不同,除了夜守三日,其他时间不能在皇宫久留,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殿下,内阁首辅李大人求见。”福王府的管家蔡荀拱手禀报。

    “快快有请。”福王整理衣冠,命人沏茶,速速向前院赶去。

    “不知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福王愧笑,向前行礼。

    “唉,福王殿下,万万不可,下官受不起如此大礼。”一位体貌丰伟,神态端庄,头戴珠翠庆云冠,身着一品紫金官服的老者拱手躬身,谦逊回礼。

    “李大人,请。”福王微微一笑,伸手向内庭,带步前行,李庞跟着福王,趋步入内。

    一张檀木方桌,福王东向而坐,李庞对身入座。

    “李大人,这是我从福州随身带来的福州红茶,请。”福王摆弄紫砂茶具,亲自给李庞倒上一杯。

    “多谢福王殿下。”李庞端起茶轻轻一抿,“嗯,好茶啊。”露出了笑容。

    康乐殿内,太子站在周帝灵柩前,身旁是内务府总管陈鸿洲和禁军都尉陈茂。

    “太子殿下,按照礼法,殿下须在此守灵七日,不得回东宫,也不能巡猎,荤食…..”

    “你不要说话,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的头都快大了。”太子一脸怒意,打断了正在训礼的陈鸿洲。

    “殿下可是马上要继位当皇帝的,不能不循礼法啊。”陈鸿洲很难受,有些时候他真的受不了这个弱智太子,但是偏偏就是这个傻太子,可以成为他权倾朝野的垫脚石。

    为此,他一直在隐忍,待太子登基后,文武百官自然而然要听他的号令。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呐,如今皇上刚刚驾崩,朝中九卿六部,事务陈杂,还须殿下一一决断。”陈鸿洲又开始忠言相向,仿若治世能臣一般。

    “行啦,你不要说话啦,有什么事你去,我不管,我就呆在这儿陪父皇。”太子望着棺椁中的父皇,傻傻的,却很伤心。

    大周民间有传言,太子梁贤智,七岁时,因一次意外摔伤头脑,心智再也无法成长。周帝对太子的生母玥贵妃十分恩宠,但玥贵妃后来患了天花,二人再也无法相见,玥贵妃知道自己无法再到皇宫中待下去了,便剃度为尼,离开了皇城。

    梁俊常对玥贵妃的恩宠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消失,虽然梁贤智心智不全,却也是第一个成功长大的皇子,便将太子之位赐予了他……

    梁贤智前半生都待在了东宫,锦衣玉食,没有烦恼,而且皇上还经常去看他,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父爱之深可见一斑。所以在梁贤智的心中,父皇是最好的,那个和蔼的、胖胖的父皇,皇宫中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他,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地想干嘛就干嘛。

    可如今,父皇却冷冰冰地躺在一具金玉棺椁里,再也没有父皇了。梁贤智哪里知道什么江山社稷,天下百姓是什么。他只求父皇能活过来,就像放学回家的读书郎,望着红艳的夕阳,等待着还在地里劳作的父亲一般……

    陈鸿洲听到太子将朝中事务交予他打理时,内心一阵激动,这种喜悦,要万倍高出那些登科进士的读书人。

    “唉,可惜你还尚未登基啊。”陈鸿洲心中想着,只要太子顺利登基,这句话才会显得更有力量。万世景仰,只等皇上的遗体下葬。

    “太子殿下,老奴会在这儿陪着你的。”陈鸿洲躬下身,暗地里,瞟了一眼已是冷尸一具的皇帝,随后退居一旁。

    福王府内,梁贤烨和内阁首辅李庞二人相谈甚欢。

    “这么说,李大人早就知道父皇即行易储之事了。”福王双眼微眯,大拇指摩挲着手中的紫砂杯。

    “是啊,先皇一心铲除叶家前,秘密召见过下官一次,其中便谈及废除太子一事。”李庞一脸黯然,若有所思地道。

    “那父皇可曾说过再立太子之事?”梁贤烨把微眯的眼瞬间张大,直直地泛出光芒。

    “并未提及。”李庞看着福王,紧接着又说道,“所以下官才来找殿下。”李庞两眼微微一颤,似乎在希冀着什么。

    当初福王进京,早就疏通了内阁之中三位大学士,其中就包括首辅李庞。李庞身为内阁首辅,之所以和福王有联系,那全因为他的家乡在福州。

    “李大人,我久居福州,朝中大臣对我并不了解,况且太子有内务府和禁军的支持,此事,没那么简单呐。”福王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仅凭文官,真的难以功成啊

    “殿下,我内阁七大学士,与那宦臣早已是不死不休,定当毫不犹豫地支持殿下。此行前,我等早已商议,待皇上遗体入陵后,废黜太子,拥护殿下登基。”李庞突然站起身来,拱手跪地,言辞十分诚恳。

    福王看到李庞如此激动,赶忙上前,握手扶起。

    “殿下,太子心智不全,终将成全陈鸿洲一干狗贼。我等拥立殿下,完全是以大周江山社稷为重啊。”李庞一边起身,又盯着福王诉说着自己的意愿。

    “大周有尔等社稷之臣,乃我大周子民的福气。李大人,快快请坐。”福王此时激动难掩,他没想到内阁首辅居然直言不讳。

    这下,他几乎是拥有了整个内阁的支持,这是一只绝不能小觑的力量。但是还不够,他必须得到一些武将的认可。至少,要有一只能够震慑皇城禁军的军队。

    他想到了叶靖手里的戍京营,此时叶靖不知所踪,四万大军无人统领,正是大好时机。福王窃喜,暗自一笑。

第九章 暗涌纷乱

    天空中,又是一轮皎洁无暇明月,不过与前日相比,倒是稍微阴缺了那么一点。

    禁军营,皇城内唯一一处有编制的军队,全营二万四千余人,是守卫皇宫、维护皇城治安的坚实力量。

    小松子来到禁军营房,还未下马,迎面便走来了一位禁军小头目,带着四个铁甲森森禁军。

    “松公公可是来找陈将军?”那人一脸络腮胡,相貌粗犷,大手拖着腰上一把黑铁佩剑。

    “正是,还劳烦方副使通报一声。”小松子下马,笑呵呵地道。

    “陈将军不在禁军营房,有何事下官过后可禀告陈将军。”

    “既然如此,那有劳方副使。内务府总管陈公公有要事找陈将军。”小松子说完上马,转身回内务府。

    “松公公慢走。”方宁泽拱手,以礼相送。

    小松子走后,方宁泽的脸色就变了,“一群混账太监,成天就想着糊弄太子,残害忠良。”他恶狠狠地在心里骂着,毕竟禁军中,陈茂的人也有一部分,与陈茂公然作对,他还不敢。

    不过陈茂今天有要务在身,为了皇上遗体顺利入陵,禁军统领必须到位督察情况。陈茂虽说不是名义上的统领,但此时的禁军,也只能是陈茂暂代这个位置了。

    方宁泽今晚,负责全城的宵禁。皇帝刚崩,全城必须宵禁十五日,即行戒严。

    可是方宁泽还有一件事没做,那就是去找禁军统领宋钦。宋钦虽然关押在天牢,但毕竟是禁军统领,禁军内部自然不乏忠心之人,方宁泽就是这么一位。

    不过看守宋钦的人都是陈茂的人,想直接去找宋钦,没那么容易。于是方宁泽差遣手下几个弟兄,提着上好的女儿红,去找看守天牢的卫兵喝酒,想接着灌醉他们的时机,和宋钦密谈。

    禁军里的小喽啰,哪懂什么斗争,只要天天有酒喝,有肉吃,偶尔还能去去怡香苑,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比种地好万倍也不止。

    天牢外,几个铁甲卫兵握着长戟,有气无力地站在大门前。突然,左边的一位流出了口水,“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啊。”右边的那位也闻到了,一时间酒鬼脾性露了出来,“这肯定是哪种好酒,奶奶的,谁在营地偷喝呢。”

    “哈哈,兄弟,看你们天天看守这铜墙铁壁,我们弟兄二人掏钱,咱们开一次荤。”两个轻装禁军,提着几坛子酒,笑脸盈盈地走了过来。

    “我说兄弟,你们真够意思啊,娘的这几日全城戒严,还得宵禁,整天在这儿站着,老子那酒虫儿,早就受不了了。”那酒鬼禁军顿时喜笑颜开,把这两人往旁边的小房子里引。

    一行六个人,在天牢外的小房子里,喝的不亦乐乎。那两个提酒前来弟兄的喝的自是爽快,因为今天任务就是可劲了喝,往死里喝,这是方副使交的差,可不敢怠慢。

    二人一边喝,暗地里又在窃喜,他娘的,这样的差,当几辈子也愿意啊。

    那四个看守的,看见酒来,根本没功夫想那么多。一股脑儿地猛灌,酒后竟生出了悲情。

    “兄弟啊,我从十一岁就进了兵营,当了二十多年的兵,还是个看大门的,这辈子,也只能这么着咯,唉。”说完,那酒鬼禁军提起坛子,大口一灌。

    “是啊,唉,咱们生的不好,也只能认命了。”另外一个天牢看守,眼中竟闪出几点泪花。

    “你们一个个的埋怨什么呢,人家懿国公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还不是被满门抄斩。咱们啊,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几个人都纷纷望这那位开口的仁兄,一脸敬佩之色,而后又一齐大声叫道:

    “干”

    “干,今朝有酒今朝醉,王侯将相咱不配……”

    酒入愁肠,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身份,竟谈起天下大事来。

    一行人就这么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等方宁泽来时,早已人仰马翻,东一个西一个,倒地睡着了。

    方宁泽搜出钥匙,进了天牢,派了自己的几个弟兄在外面放风。

    皇城里的天牢,不仅处处是铜墙铁壁,而且机关遍布,一般人,只怕是有去无回了。只有熟悉天牢的禁军内部人员,才能应付自如。

    这难不倒方宁泽,很顺利地便来到了天牢最深处,那里关押着宋钦和王江傅两位统领。

    两位统领身上带着镣铐,并未发现受过虐待的痕迹。不过,这也说得过去,毕竟,那是禁军中的数一数二人物。

    方宁泽赶忙跑过来,十分激动地握住那一臂粗铁栏,“宋统领,王统领!”

    ……

    这个夜晚,对福王梁贤烨来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内阁中三位大学士,齐聚福王府,正在密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太宗皇帝生前,励精图治,治理天下,大都遵循着太祖皇帝遗留下来的体系,但有一点很不同,那就是启用宦臣。

    太监起初都是皇上的内侍仆人,并无任何权利,走路碰见那些身着红袍的文官,头也不敢抬。但太宗梁俊常此人,不喜欢那些读书人整日在他身边训诫礼乐王道,他喜欢只对他惟命是从的太监。于是慢慢地,太监就变成了宦臣,拥有了与那些成天只讲讲孔孟之道的文官相抗衡的地位。

    陈鸿洲就是这么崛起的,太宗皇帝再世时,除了正常的国家要务与内阁商议外,其他的事全部交给陈鸿洲所在内务府。所以陈鸿洲如日中天,恃宠而骄,在皇宫中再也不用看那些书呆子的眼色。

    但是这些文官,早就视他为眼中钉了。

    “殿下,臣等斗胆提议,密拟遗照,废黜太子,传位殿下,诛杀奸贼陈鸿洲。”以首辅李庞在内的内阁中三人,此时跪在地上,一副不依就要投江的架势。

    “李大人,章大人,刘大人,这是为何?快快请起。”福王额头冒汗,十分焦灼,但是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殿下,皇上仙逝近两天以来,内务府动作不断,一边派人布告各地诸侯,一边愚弄百姓。看来陈鸿洲想让太子马上登基啊。”李庞一边说一边愤懑地慨叹。

    “是啊殿下,如果陈鸿洲得逞,那受害的可是天下百姓啊。”章俞德一身便衣,咬牙切齿地说着。居左而站的刘宏承,连连点头,也是一副愤恨不已的样子。

    梁贤烨看得出来,他们是想立马除掉陈鸿洲这个太监,这群老头子,把皇位交给自己,就是为了杀了那个太监。福王也能体会他们的心情,身为臣子,整日不得面见皇上,而且还要看一个太监的脸色,是有多么痛苦。

    那些老头子的心思,被福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此时真的没有除了福王之外的其他人选。他们不完全是出自私心,确实有一部分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在着想。太子心智不全,五皇子南疆戍边,说不定还没收到皇上驾崩的消息,八皇子虽说是皇后娘娘亲生,毕竟年岁太小。而且大周西疆战事不断,当下,非得要一位能靠得住的皇帝不可。

    “各位大人,你们的一片赤诚之心,本王铭记于心。不过本王家底终究在福州,皇城密变,怕是不妥啊。”福王故意说出自己的为难之处,想听听这些内阁大臣的意见。

    “殿下大可不必担心,虽说太子背后有二万多禁军,但是叶将军如今失踪,戍京营四万大军,兵部可以调度。”刚刚没有说话的刘宏承,此时却是无比卖力。

    一旁李、章两位大人,也是点点头,目露喜色。

    福王听到叶将军三个字后,竟出现了短暂的呆滞。不过,没多久,他迅速反应过来,这些老头子还真跟自己想到了一处。但是让他们先开口,事情就要容易得多,而且自己就像被大浪推着向前,畅快无比。

    “好,你等三人,即刻拟出遗诏,将虎符给我送来,功成之后,赐尔等封爵。”梁贤烨此时眼中那种炽热的光芒,如同三伏天里的骄阳,灼热、癫狂。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天,终于是要来了。

    “臣等定当万死不辞。”三个老头子异口同声,激动之色难掩,自己择的主,终于是下了决心。

    ……天牢内,方宁泽将近几日城中大事,一一直言不讳。

    宋钦半头白发,此时已是泪眼朦胧,“叶公,我为你不甘呐。”

    关在另一间铁笼的王傅生,咬牙切齿,痛心疾首。

    “二位统领,福王入京,想必是为了夺位而来,现在陈茂掌管禁军,势必要成为福王的拦路石啊。”方宁泽神色严肃,望着宋钦。

    “方副使,我等已是戴罪之身,何况,禁军兄弟都效忠于朝廷,我等万不可左右啊。”王傅生心性纯良,从来不预党争,一心为朝廷着想,所以此时依然大义凛然。

    宋钦听到王副统领这么说,内心百感交集,但是他想为叶昭荣报仇。从那日无故被皇上下狱以来,他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想害叶家。现在他看清楚了,就是那个太监陈鸿洲,陈鸿洲太怕叶家了,因为在京城,只有叶家他不敢得罪。只要叶昭荣和叶靖一死,太子登基,整个皇城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方副使,我有一个任务交予你,你可愿意接受?”宋钦两眼泛泪,无比肃穆。

    “宋统领但讲无妨,在下定当万死不辞。”方宁泽很激动,他就是为了宋钦的指示才来的,这位禁军统帅,从他接触的第一日起,就知道不是那种愚忠之人。

    “相助福王夺帝。”

    相助福王夺帝,像是某种印记,烙进了方宁泽心里……

第十章 赤胆忠心

    叶靖和白玉琮二人,经历那晚后,一直心神不宁。找了一个驿馆客栈,稍梢歇息不久之后,便再次上路了。

    他们所在之地,名为青安县,这里的老百姓和往常一样,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大街上,来往的商旅,划布制衣的女子,偶尔,也有些手持武器的江湖中人。

    不过,叶靖的心可是沉不下来,于是,带着白玉琮,径直寻找官府的布告榜,但愿能打听到些许有价值的消息。

    青安县衙,和大部分县衙无异,两尊石狮,一架高鼓,门梁上挂着牌匾。可是今天,这里却热闹非凡。

    “哎哟,皇上驾崩啦,真是天下不幸啊。”一位朴实的老倌,看着告示,流露出伤感之色。

    “啊,这皇上怎么死了,之期不还好好的吗?”一旁的老妇,满脸惊愕,有些不知所措。

    “唉,咱大周第二个好皇帝也走了啊……”

    “唉……”

    布告榜前的老百姓,大都很痛惜那死去的皇帝,不过,也有些不明身份的人躲在暗处,暗自窃喜。

    叶靖和白玉琮看到这么多人在这里指指点点,便凑身上前,想一看究竟。

    “嘉和七年,圣启尚明皇帝,不治而崩……”

    叶靖看到前面两行之后,再没往下看了,抽身出了簇拥着的人群。白玉琮看叶靖走了,自己也挤了出去。

    此时的叶靖,一脸疑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皇帝怎么刚把叶家铲除就驾崩了,着实蹊跷。

    “老叶,咱们这才逃出皇城,这皇帝老儿怎么死了?”白玉琮也是一头雾水,锋眉紧锁。

    “不知道,不过可以断定,如今皇城大乱。”

    “嗯……”

    叶靖越想越觉得奇怪,不过他料想天下人可能还不知道周帝清算叶家的事,因为皇帝驾崩,这才是头等大事。然后又对着白玉琮说道:“走,还是回趟戍京营。”

    于是,两人到驿馆,牵出各自的马,复东而行。

    马蹄四溅,大约过了三个时辰,来到了距离皇城六十余里的戍京营营地。

    四万大军,军帐绵延数里,从正营门一直到梅山马场,密密麻麻。不过,如今却仿若大雪过后一般,一片寂白。

    兵士并未出来操练,战马也不见踪影,所有的军帐上,挂着白纸花,往来的军士,穿着丧服,锋齿木栏上,挂满了白色纸灯笼。

    叶靖和白玉琮看见这一幕,把马渐渐地放慢了下来。来到营地正门,两个守军点下头,十分刚劲地道:“见过叶将军,白将军。”

    二人听到还有人称呼他们为将军,一阵苦笑,想来这戍京营,还不知道叶靖的遭遇。

    “嗯,将门打开吧,我和白将军回营了。”叶靖笑的很温和,明目皓齿,十分亲切。

    “是。”两个卫兵立马打开大门,然后又直挺挺地站到了两旁。

    叶靖提着马缰,悠悠地进了营地。

    “二位将军,叶将军和白将军回来了。”一位红铠士兵,向正在军帐内的江郝和蓝冲禀告。

    “什么?”二人惊喜纷纷,放下手中的纸笔,立马冲向帐外。

    营地正门的练兵场上,叶靖和白玉琮总算是下了马,二人一前一后,前往主帐。

    刚从帐内跑出来的江、蓝二人,看见叶靖和白玉琮回来了,欣喜若狂,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参见叶将军,白将军。”二人拱手,不过那股兴奋,好像抑制不住,两张年轻而秀俊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的。

    “走吧,帐内说话。”叶靖负起手,稍稍露出点久违的傲气,总算是来到了自己能做主的地方。

    主帐内,也是一番祭奠皇帝的布置,唯一比较显眼的,是那杆叶字红色大旗。

    叶靖环视了一圈,轻轻地叹了口气,坐到了那张散发着古老气息的木椅上。

    “恍然如梦啊……”叶靖情难自控,竟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么一句。白玉琮盘坐在下边,抿了口茶,没有在意。

    而另一旁的江郝和蓝冲,面面相觑,倒是有些不明白,照说这叶靖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怎么一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透露着一股强烈的衰颓气息。

    “一定是皇上驾崩,叶将军悲痛不已吧…..”两人在心里暗自琢磨,这么说来,倒是解释得通,毕竟叶家是大周的护国之臣。

    “叶将军,皇上仙逝,实是我大周子民的不幸。不过请叶将军节哀,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啊。”此时那江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气氛很是尴尬,白玉琮看了看上面的叶靖,摇摇头,一束长发跟着晃荡,苦笑连连。

    蓝冲看到叶靖沉默不语,又看了看一身白衣的白玉琮一阵苦笑,觉得事情肯定不是江郝想的那样。

    “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蓝冲眉头紧锁,直直地盯着叶靖。

    “哦?还知道叫大哥呢?”叶靖闻声开口,“之前怎么不曾听过你们两个叫叶将军叫的这么勤?”

    “这不是皇上驾崩,咱们弄得严肃点嘛,嘿嘿。”江郝一脸挤出来的笑,再次逗笑了白玉琮。

    一时间,几人竟在这帐内,哈哈大笑了起来。

    如此活泼的场面,竟对叶靖来说有些陌生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把东西收拾了,跟我们走吧。”白玉琮率先恢复了正常,俊朗的脸庞又严肃了起来。

    “誒,小白,不得胡言。”叶靖赶忙停了下来,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可别瞒着我们啊。”蓝冲有些着急,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听见白玉琮这么一说,就知道不是什么小事。

    “是啊,大哥,咱们兄弟几个,你还瞒着。”江郝有些生气的样子,被叶靖第一时间察觉了。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说吧。”白玉琮有些等不及了,明明就是叶靖拉他回来的,此时又故意闭口不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上对叶家下手了,除了我和老叶逃出皇城,其他人……”白玉琮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他不想再提那些话,让刚刚好不容易笑了会儿的叶靖再次听见。

    “其他人都被梁俊常烧死了。”叶靖接着说了下去,面无表情,古井无波。

    “什么?”江、蓝二人几乎与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样,一脸惊愕。其实除了皇宫中那些人,这几乎是整个大周的天方夜谭。

    “梁家负我叶家太深,我不想你们跟着一起被牵连,所以特地回来,想让你们逃脱此地。”叶靖很真挚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脸诚恳。

    江郝和蓝冲,是当年叶昭荣手下两员大将的遗腹子,当年与前朝军在燕州决战前,两人的父亲被大批伏兵阻击,燕州的守军闻讯倾巢而出,两员大将,最终惨死在了敌人的刀剑之下。

    大周建国后,太祖皇帝梁俊盛却如同感忘记了二位的不世之功,只给了他们的后代一点小小的封赏。后来,在叶昭荣再三劝说下,太祖皇帝才让二人负责整个戍京营的守备操练。

    本是爵臣之后,却无爵臣之封。

    江郝和蓝冲,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但一直听闻自己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从小跟着叶靖刻苦习武,欲承父志。

    但是,叶昭荣对他们的恩,他们从小就刻在了骨子里,如今皇帝清除叶家,就相当于是动了自己的家一样,绝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你们不必太过诧异,如今大难临头,你们能逃则逃吧。”叶靖望着那错愕失身的两人,“小白,我们也该上路了。”而后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叶靖,你回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苟且偷生吗?”蓝冲终于率先爆发,怒气冲冲,一声大吼,两眼含着些许泪花。

    “如今叶家已被连根拔起,我不想让你们白白地在这里等死。”叶靖也猛地回身,双眼散发出无比凌烈的气息。

    “我等不是那种得活且活之人。”江郝也是有些怒意,他不想叶靖看扁了自己。

    “对不起,我一时……”叶靖迅速收回了那股戾气,对待自己的兄弟,确实没必要如此。

    “我们兄弟二人,生当衔枚,死当结草,矢志不渝,追随叶家!”二人几乎齐声,而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紧紧抱拳,对着叶靖。

    其实这三人一起长大,叶靖始终是主心骨。江郝和蓝冲打心底早就立下了忠于叶靖的誓言,如今叶家被清算,更是要站在叶靖身旁。

    叶靖看在眼里,心也被触动了,眼眶渐渐地红起来。

    白玉琮看见他们这么激动,赶忙扶起还跪在地上的二人,顺势开口道:“不是说了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嘛,这干什么啊,快去准备准备吧,我们到营门前等你们。”

    二人一听,毫不犹豫,冲出了军帐。

    他们三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数十年前,他们的父亲,也如他们今日一般,含着泪水,生死共当……

    月光渐渐析出,四人骑马往西而去,一路上,欢声笑语。对叶靖来说,整个皇城,再没有值得自己留念之地了,但何去何从,依然是个谜。

第十一章 皇城牢笼

    康乐殿内,太子望着父皇的棺椁,目光呆滞,怔怔出神。殿内的白幡,在烛光下,宛如地府的鬼魅,飘忽不定,上下摇摆。

    “太子殿下,流落姐姐想见您,她在后花园。”一位粉衣宫女,用手护着太子的耳朵,悄悄地禀告着。

    一脸痴呆的太子,听到流落这个名字,竟有了几分精神。“啊,流落姐姐,在哪儿?快带我去找她。”太子仿佛忘掉了已经死去的父皇,忘掉了把守在外的禁军,直接冲了出去。

    “太子殿下,您必须为皇上守灵七日,才能出康乐殿。”一位身穿铠甲的禁军,横着手臂,低着头说道。另外几位禁军也低着头,挡在门外。

    “你们让开,我要出去。”太子眉梢翘起,眼睛鼓得大大的,一身黄色蟒袍轻颤,满脸怒意。

    “殿下,陈公公吩咐过了,您必须在大殿守满七日才能出去。”那禁军纹丝未动,依然不肯放行。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出去,我是太子。”此时太子殿下好像真的明白了自己身份,竟耍起了孩子气,不过这个孩子不一般,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周太子。

    “这……”两个禁军眼神交换,着实为难,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陈鸿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大殿之外的台阶下。

    “太子殿下,万不可对皇上不敬啊。”陈公公装作十分肃穆的样子,匆匆赶了上来,“殿下,您再稍微忍耐几天,七日之期一满,奴才定不阻挠。”

    傻乎乎的太子,看到陈鸿洲过来时,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出去了,然后又回头看了看父皇的金玉棺,一脸失落地转身回去了。

    他很想见流落,那个陪他一起长大,给予他无数欢乐的小宫女,父皇死后,她就成自己最亲的人了。但是面对陈鸿洲,他毫无办法,这个恶狠狠的太监,犹如一只秃鹫,一直盘旋在他的头顶上。

    一旁的粉衣宫女,见形势不对,悄悄退去。

    后花园,站在月季花丛中流落听到消息后,白皙的脸庞微红,贝齿死死地咬住薄唇,“那个太监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么?欺人太甚!”

    “流落姐姐,怎么办啊,太子殿下被那太监一直关者,按照礼法,也不用不分昼夜地守灵啊。”粉衣宫女也很气愤,额头生出了几粒汗珠。

    “不行,我得去找太子殿下。”流落说完,提起长裙就起身。

    “万万不可啊流落姐姐,你要是莽撞行事,不仅害了自己,还会连累殿下的。”粉衣宫女很着急,双手拽着流落的衣袖。

    流落听到小宫女的劝说后,收回了还在向前倾的身子。是啊,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说什么也不能连累了殿下。

    “好吧,算了,待殿下守灵期满,再来找他吧。”流落神色黯然,很是泄气。

    “为了太子殿下,姐姐也忍耐一些时日吧。”粉衣宫女一边说,搀着愤愤不已的流落回东宫。

    ……

    陈鸿洲望着殿内的太子,面露喜色,“我的好殿下,你就再等几天吧,等登基了,任你怎么和你的小宫女嬉戏打闹……”

    “你们几个,绝对不能放太子出去,任何人不得靠近。”陈鸿洲凶神恶煞,呵斥办事不力的卫兵。

    “是!“那一群受了呵责的禁军,面无表情,又恢复了原来的队形。

    陈鸿洲又望了一眼大殿内的太子,他还真有点怕这傻太子弄出什么事来。现在,他必须集中精力对付福王了,太子只能待在这里。

    还没到内务府衙署,陈鸿洲看见几架马车在皇城里飞驰。皇上驾崩,照理说,夜里是不能让人出行的,那些并不像从官府里出来的马车,此时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得不让人怀疑。

    陈鸿洲打算先回去,再派人去找陈茂,这时候,他该回来了。

    刚骑马来到内务府正面前的石板路的拐角上,便看见一匹黑色的战马,面披甲盔,背上是褐红色马鞍,两个巨大的鼻孔,向外冒着阵阵白气。这匹高大战马的一旁,站着的,正是禁军都尉陈茂。

    “看,陈公公回来了。”门前的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一脸欣喜。陈茂闻言,目光投向

    这群太监看着的地方。

    “哟,这不是日理万机的陈将军吗?”陈鸿洲一脸谑笑,骑着马,悠悠靠近。

    陈茂顿时一阵发怵,他没想到这陈公公居然先跟他开口了。

    “陈公公哪里话,下官今日奉命督察皇陵工事,再过不久,皇上圣体就要入土了,这才来的晚了些。”陈茂很紧张,低着头,不敢直视还在马上的花袍太监。

    陈鸿洲也没管他,自顾自地下了马,背着手,进了内务府的大院。旁边两个小太监过来牵走还有些躁动的马,无一人搭理陈茂。

    陈茂抬起头,发现居然只剩他一个人了,内心很是怒怨。不过他却不敢怎么样,只得深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孤身一人走了进去。

    “你这混账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亲自跑去督察皇陵,真是贤良啊。”陈鸿洲坐在暗色红漆木椅上,喝了一口茶,随后用力地吐了出来。

    “陈公公,属下实在是脱不开身呐,这禁军统领两个都入了天牢,我总得在文武百官面前做做样子吧,您说是不是。”陈茂很委屈地解释着,也不知陈鸿洲听没听,反正一个劲儿地吐着苦水。

    “罢了,从明日起,不准再出皇城了。这几天那些内阁的老书呆子频频出入福王府,一定是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在皇宫内外多加派些人手,必要时候,让禁军封锁各级官宅府邸。”陈鸿洲两眼直冷冷,桀骜不驯的气势弥漫开来。

    “陈公公,封锁官宅是不是有些不妥?”陈茂听到陈鸿洲让他去封锁官宅,吓得不轻,禁军还没有那么大权限封锁朝中百官的私宅啊。

    “你怕什么,你手握二万禁军,如今的皇城,还有人敢出来多一句嘴么?只要太子登基,这些人,更加不会说什么。”

    “……这,好吧,属下领命。”陈茂拱手,咬着牙应了陈鸿洲。

    翌日,天还没亮,陈茂就带着全副武装的大批禁军,在皇城各处,布下一道道人墙。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皇城就被井井有条的禁军彻底封锁了起来。

    “混账!他陈鸿洲把自己当什么了?竟敢封锁皇城!”福王怒气冲冲,抄起一个青花瓷杯,砰地摔在了地上

    啪,顿时四分五裂。

    “殿下,这太监,莫不是发现了内阁几位大人的行踪?”蔡荀若有所思地道。

    “若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啊。”梁贤烨眉头紧锁,一脸忧虑,“你马上把徐长平给我找来。”

    “是。”说完,蔡荀向西厢赶过去。

    梁贤烨站在原地,望着天空中飞过的几只黄雀,一时出神……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离开皇城前往福州的那天,百官齐贺,却没有一人与他送别,带着几个府丁,就那么匆匆上路。就像一个被皇帝抛弃了的儿子,无人记起,无人关怀。

    那份被遗弃的失落感,一直折磨着他,在福州的这些年,夜夜让他难以入眠。而且,他一直不明白,自己的生母,为何无端服毒自杀。从他九岁起,就对自己出生在帝王家很痛恨。

    而今,他再临皇城,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但又陌生,自己的将来,又该去往何处?

    “欠我的,我一定要拿回来……”梁贤烨眼神凌厉,直视皇城上方的苍天。

    “拜见殿下。”徐长平一身白布衫,步履矫健地走了过来。听那步法,重却无声,此人必定轻功不凡。

    梁贤烨回过神,不紧不慢地道:

    “长平啊,你出城一趟吧,去把戍京营房给本王调来,就让他们驻扎在城外。”梁贤烨说着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铭文满布的黑铜虎符。

    “是。”

    徐长平退下后,梁贤烨想到在这偌大的皇城,竟只有徐长平一个人能够来去自如,不由得低下头,发出一丝苦笑,渐渐地,那抹苦笑竟透露出狰狞之色……

第十二章 天助人行

    戍京营,自昨日叶靖和白玉琮把江郝、蓝冲二人带走后,还未出现什么异常。

    参将袁标从梅山马场回来后,听说叶靖归营先是一喜,旋即又觉得事情不对,因为那禀报的兵卒说主将带着副将和左右营领兵大将出去了,但至今未归。

    按照大周律例,四万人的大营,这几个统领和领兵决不能同时不在军营。

    叶靖身为懿国公之子,偶尔回京,倒是可以理解。白玉琮虽身在军中,但一身江湖气,经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打仗时才会安心归营,一般人也都是心知肚明。

    至于另外两位,一直都是勤勤恳恳地训练军士,上任到现在,还不曾这样擅离职守过。

    “这皇上才刚刚驾崩,戍京营的主帅不知所踪,这还了得,我得去皇城禀报兵部才是。”袁标在心里琢磨,可又害怕自己太莽撞,给叶靖惹麻烦。

    不过此时的袁标,倒生出了个很有趣的念头,“正好这几尊大佛都不在,要是此时戍京营有要务,四万大军岂不得听我号令?”随后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什么呢…”

    袁标决定还是再等等,毕竟这么大的戍京营,牵扯甚广。

    哒哒….哒哒…..

    一匹快马,朝着营地,从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蹄下烟尘扑扑,就连路旁的点点枯草,也被那股刚风,卷得飞起。

    “吁~”马背上那白布衫男子,用力地扯了下缰绳,停到了正营门外。此人正是徐长平。

    “干什么的,闲杂人等,不得私闯军营。”大门两旁的护卫赶忙冲上前来,两把长戟,透着冷光,直直地指着徐长平。

    “在下福王府亲军都尉徐长平,有要事禀告江郝将军。”徐长平自知叶靖和白玉琮不可能在此地,于是直接叫名左军领兵使江郝。

    “开营门,让徐将军进来。”袁标走了出来,一听来人是福王府亲军,正好打听皇城消息。

    袁标只见那人走路的速度很快,感觉像是在小跑,但仔细看确实是一步一步地迈着脚步。下身那布衫长跑,鼓鼓的,像是脚底有风一般。

    “下官戍京营参将袁标,参见徐将军。”袁标先行开口,并将手拱起,这王府的亲军都尉,比他这三品参将,身份还是高了那么一点。

    “嗯,为何不见江郝和蓝冲二位将军?”徐长平有些疑惑,这四万人的大营,怎么出来说话的是个三品参将。

    袁标心里也是一阵狐疑,这人怎么先问的是江郝和蓝冲,不是应该问叶大将军么。这袁标哪知道叶靖的遭遇,而徐长平倒是很清楚,这俩人说话,还没走到一处。

    “呃,叶将军和白将军昨日回营,把那二位带走了,说是去了皇城。”袁标反正不知情,一嘴讲出了实话。

    “什么?有这等事?”徐长平很诧异,左手拖着右臂,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徐长平万万没想到叶靖还敢回来,但眼下,叶靖不是他的主要目标,待回去后给福王禀报一声便可。

    此时的徐长平,是为了搬救兵而来,救福王才是他的首要目的。

    “不知徐将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袁标看徐长平有些发愣,又先行开口问到。

    说完,徐长平从怀中掏出那铭文密布的黑铜虎符。

    袁标看见虎符,立马双膝一颤,直直跪地,这是,兵部调用戍京营的印信!

    “奸贼陈鸿洲挟持太子,囚禁福王,封锁皇城,居心叵测。兵部且命戍京营全体将士,即刻开赴靖难。”徐长平举起虎符,声音洪亮,一下子,在这四万人的大营里掀起层层涟漪。

    袁标蓦地有些惊喜,刚刚脑中掠过的念想,转眼竟成了真。

    于是袁标接下虎符,站起身来,对这下方那鼓兵,大声喊道:

    “鸣鼓,戍京营全体将士,即行集结,开赴皇城!”

    ……

    正直晌午,艳阳高照,不过深秋的太阳,一如既往地,不愠不火,照在身上,有些暖和,更有些清爽。

    皇城,已被禁军封锁了接近两天了。王公大臣,全部躲在自家宅院中,不敢发出任何动响。那些无辜百姓,却是难受至极,因为那封锁全城的缘故,有些人的家中,早已无粮可食了。

    除了福王梁贤烨在认真筹划怎么破除这局面外,整个皇城里的人都只是敢怒不敢言。

    “殿下,徐将军去调戍京营,按理说,应该传来消息了,如今怎杳无音讯?”蔡荀站在福王身后,有些焦灼。

    梁贤烨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持着墨笔,在那宽近五尺的开花纸上,信手转转,两眼盯着飞舞的笔尖,目不旁移。完全听不见一心着急的蔡荀说的什么。

    蔡荀见福王没搭理他,也没多说,凝神看去,只见那开花纸上,龙蛇共舞,竟是一首绝妙的七言诗:

    花开花落入尘香,人去人来空意殇。

    山前山后寻无路,帝子而今迈天苍。

    “帝子而今迈天苍……”蔡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这福王,而今如同身陷囹圄,却丝毫未改逆天而行之志。真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呐!

    梁贤烨轻轻地放下笔,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有些错愕的蔡荀,微微扬起嘴角,“你何必如此担心,从一开始,太子和陈鸿洲就注定是败寇。”

    说完,梁贤烨也不管还在原地发愣的蔡荀,双手负起,朝着内室走去,一身缕金红袍,沾风卷尘。

    蔡荀费心思虑而不得结,虽说一直身在福王身边,但始终摸不透这个野心蓬勃的皇子。他几乎未带任何军队前来,竟敢直言太子是败寇,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蔡荀也不再多想,又看了一眼那木案上的诗,心颤了一颤,转身向着前院走去。

    梁贤烨来到书房,一如既往地,拿起那本唐人吴兢所著的《贞观政要》,翻了几页,随后又立马放下了。因为此时,外面传来蔡荀的一阵呼声:

    “殿下,禁军副使方宁泽求见。”

    梁贤烨闻声,立马冲出书房,有价值的东西,果然来了!

    方宁泽远远地,只见那金冠红袍男子,信步而来,五官精致,气宇不凡。

    “在下禁军副使方宁泽,参见福王殿下。”方宁泽一脸粗犷,不过此时却把声音放得很低。

    蔡荀很清楚这福王殿下从未与禁军来往,此时禁军副使居然主动求见,而且是在这紧要时机,一定是有要事。

    梁贤烨没有废话,稍稍地有些盛气凌人,直接开口便道:“禁军不是封锁皇城了吗,你怎能进我王府?”

    “在下今日轮管王府区辖,外面都是自己的兄弟,这才来求见殿下。”方宁泽也没什么心眼,直言不讳。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梁贤烨眉头紧扣,目光如炬,他知道,马上一定有大事要发生了,此时禁军内部居然有人过来找他,而不是来抓他,足以见得皇城禁军,并不完全在一条船上。

    “殿下,圣上刚刚仙逝,奸贼陈鸿洲囚禁太子,派陈茂封锁皇城,我等身为大周子民,怎能容忍奸臣当道,目无圣君?属下打算近日绑获陈茂,解了这皇城的封锁,但属下官职微薄,还请……”

    “好!”梁贤烨顿时眼笑眉飞,也不顾还在说话的方宁泽,直接打断,大笑起来。

    “如此,真当是天助我梁贤烨啊!”一阵窃喜,心花怒放。他哪知道这并非天助,而是人助,那个人就是宋钦。

    随后又悄悄镇定下来,望着陈茂道:“我梁贤烨定会鼎力相助。”

    梁贤烨很清除方宁泽就是为了求他庇护,便直接应承了下来,这方宁泽正是投己所好。而后又接着道貌岸然地说道,“方副使,何时行动,我会派人通知你。宫内,还请务必保护好太子殿下。”

    “福王殿下放心,属下定会护太子殿下周全。”方宁泽拱手,行了一礼。

    “好了,你快回去吧,莫让陈茂的人发现了。”梁贤烨看着方宁泽,微微一笑。

    “是,属下告退。”方宁泽说完,扭头便走,一身铁甲,背影魁阔,看上去雄气非凡。

    方宁泽从福王府偏门出来,左右看了一眼,而后泰然自若地出了巷道,继续巡视街道。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陈鸿洲啊陈鸿洲,你哪里是这福王的对手……”

    蔡荀又陷入了一阵狐疑,因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方宁泽其实早就与福王来往了。今日入府,只是为了表演给福王府的人看而已。

    福王梁贤烨,把自己的未来,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永远没有人知道他的棋局。

第十三章 青安匪患

    秋日东起,白霜遍地。叶靖、白玉琮、江郝、蓝冲四人四骑,在临近青安县的官道上,竟看到一小群逃难的百姓,这些人大都蓬头垢面,面色苍白,衣衫也是破烂不堪。

    “这怎么会有逃难的百姓啊?”蓝冲率先开口,一脸怜悯之色。

    “是啊,这才出皇城范围不远呢。”并排而行的江郝,连连点头,随后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叶靖和白玉琮在前排,也看着眼里,“走吧,过去问问。”叶靖发话,四人一起,稍稍加快了马速。

    “大娘,你们可是前去青安县?”叶靖提马上前,轻轻讯问一位带着个小男孩的老婆婆,一身蓝衣锦缎,与那破衣烂衫的祖孙迥然不同。

    “啊,是啊,我们去官府报案呐,这几日山上的强盗,把全村都抢光了…”一脸皱纹的老妇,白发凌乱,说着说着,眼里竟溢出一抹泪花。

    那老妇人稍稍驻足说完几句话后,便急匆匆地赶上前面那群人,头也不回,继续朝着青安县方向前行。

    “皇帝刚死,各级州府县衙都在服丧,这山贼乱匪趁机抢掠,想来也是正常不过。”白玉琮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地道。

    “嗯,有道理,我们还是再回青安县看看吧。”叶靖望着三人,而后直接调转马头,率先奔腾。

    “唉,老叶,我说你能不能省点事儿啊,自己都…..”白玉琮一脸无奈,也不知道叶靖听没听见,看他渐渐走远,也策马跟了上去。

    另外两位,互相对视,江郝先说道:“走,去看看。”并排而行,跟了上去。

    青安县内,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平静。

    “糖葫芦,糖葫芦,两文钱一串,不甜不要钱……”

    “馄饨,热腾腾的馄饨,老张家祖传秘制汤底,包您吃了还想吃,喝汤胜喝酒……”

    叶靖一行四人,进城后,把马牵着,徒步而行。这青安县,跟皇城比简直小了太多,闹市一共就两条,道路也是狭隘不堪,六匹马并行,几乎就是最大限度了。加上来往的人流,拥挤得很。

    于是前前后后四人四马,在叶靖的带领下,前往那晚叶靖和白玉琮休整的驿馆,打算先把马歇下来再出去探探情况。

    青安驿馆,几乎是青安县内人群往来最频繁的地方,官府公文,江湖小报,都要经过这里流转,才能发布到皇城以外。这一点,四人中除却白玉琮很是清楚外,那三个皇城公子简直一无所知。

    叶靖四人接近驿馆大门,里面的伙计就出来了。

    “哟,二位公子,又回来啦?”伙计笑嘻嘻地问道,随后一边招呼人出来牵马,一边眼珠乱转打量着另外两位不认识的年轻人。

    “嗯,带了两位朋友过来,可还有留宿之地?”叶靖回头看了看江郝和蓝冲,随后又问那伙计。

    “有有有,四位公子请随我来。”那伙计一脸机灵,生怕怠慢了这几位相貌不凡的年轻人。这几位都仪表堂堂,英气蓬勃,尤其是这位为首的蓝锦年轻人,细细看去,扬扬贵气甚是不凡。

    四人来到阁楼上,稍事安顿之后,便出了驿馆。

    “我说老叶,虽说官府还未下令通缉你,你也不能如此招摇过市,还自动跑去官府吧?”白玉琮翻了翻白眼,瞟了一眼看上去十分轻松的叶靖。

    “这有何妨,这皇上都还没入土,你还怕他官府先来抓我?”叶靖摆头三两下,笑了笑,神情倒是有些清爽。

    那两人跟在后面,偷偷地笑了两下,这对冤家,只要在一起就会拌嘴。

    “誒誒,你们两个,笑什么呢?”白玉琮猛地回过头来,又瞥了那俩人一眼。

    对叶靖来说,这种信步游街的感觉,真的如沐春风,“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啊!”叶靖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而后负起手来,深深呼气。

    白玉琮看在眼里,俊朗的脸庞下,嘴角也微微扬起。

    江郝和蓝冲,久居军营,一时来到这热闹非凡的大街上,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好像都忘记了来这儿所为何事了。

    不过,没过多久,叶靖就从那短暂的轻松里走了出来,而后四人径直前往青安县衙。

    青安县衙,与那日一样,也是有一干百姓围着,只不过这次围着的不是布告榜,而是县衙大门。

    “唉,真是惨呐,群村只剩这二十来人逃出来了,这山贼真是丧尽天良啊。”

    “是啊,你说这皇帝刚死,他们就敢草菅人命,真是胆大包天。”

    一群老百姓,人头攒动,望着县衙大堂,指指点点。

    叶靖一行,见势也凑上来,好在他们四人身材都比较挺拔,站在人群后排,倒也看得清楚。

    “求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给我们做主啊…..”

    跪在地上的,正是此前他们来时碰到的一伙难民。那老妇带着小孩童,跪在地上,满脸泪痕。

    “好了好了,本县知道了,待退堂后,即刻派官军前去剿匪。”那县太爷一嘴山羊胡,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而后又大呼一声,“退堂。”

    “多想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一群人跪在地上,拼命叩头作揖。

    不久后,人群渐渐散去,叶靖不打算离开,他要等那些逃难的百姓出来后一问究竟,反正自己暂时无路可去,也没人抓,顺便收拾几个山贼倒也不在话下。

    那一群难民,细细看去,主要是些老弱妇孺,还有几个皮肤处处龟裂的老头,没有一个年少力壮的男子,也没有年纪轻轻的姑娘。二十多号人,各自抹了抹眼上的泪花,歪歪扭扭,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而后在那衙门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

    “这下好啦,有官府去剿匪,一定可以救大家出来的。”一位老头儿面露喜色,干枯的嘴唇。

    “哎,可怜我那死去的儿啊…”一位老妇竟又抽噎起来。那一群人看见这老妇再次哭起,也是面露伤感,却有万般无奈。

    叶靖一看,那正在哭的老妇,正是今早跟自己说过话的老婆婆。叶靖也不好打扰,于是来到了那位白发蓬起的老头身旁。

    “老人家,你们到底遭遇了何事?”叶靖蹲下身来,轻声细语地问道。

    那老头把头稍微右侧了一下,只见一身蓝锦的叶靖,相貌英俊,一股英气四散开来,后面跟着的三个年轻人,看上去也是气质不凡。老头子也没犹豫,直接讲了实话:

    “唉,我们石家村是离县城很偏的一个小村,今年收成不错,那青安岭上的强盗,一直盯着我们村。前前后后,抢了五六次了。前些时日来,村中实在无粮了,他们就牵牛抢驴,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村中几个年轻人和他们起了些争执,就全都被杀啦!那一个个年轻姑娘,也都被带到山上去了。”老头说完,鼻子一酸,一股老泪又哗哗流出。

    “什么,朗朗乾坤,竟有此等事?”叶靖很愤怒,站起身来,咬了咬牙。

    “青安岭上的小毛贼,我倒是听说过,不过,他们不应该有这么大胆。”白玉琮摸了摸下巴,很是不解。他虽然有朝廷二品将职,但这昌平十年,几乎都是在江湖中度过的,这青安岭的山贼,只是一帮小毛贼而已,还不至于烧杀抢掠。

    “那些强盗可厉害啦,凶神恶煞的,我们村的孩子,只要看见就得吓得哭。那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女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大汉们居然都服从她。”老头子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还在后怕。

    “什么?一位女子?”白玉琮眨了眨眼,愈加不敢相信了。

    “老人家,你且安心,我们不会让这些法外之徒残害百姓的。”叶靖目光闪烁,站起身来,露出了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那股凌烈之气。从叶靖出生起,护天下百姓的安危,就是叶昭荣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哪怕如今皇上这样对待叶家,这也是无可更改的。

    “嗯,可以去会一会。”白玉琮轻轻一笑,仿佛有些期待。

    江郝和蓝冲站在后面,倒是一阵腹诽,对付区区毛贼居然要他们堂堂戍京营的四大将军亲自上阵,真是看得起他们了。

    “多谢几位公子,老朽知道你们一片好心,但还是劝你们别惹他们得好,这不是官府马上就派官兵去围剿了吗,几位公子就别给自己添麻烦啦。”那老头一阵劝说,倒是十分认真。

    不过叶靖只是笑了笑,一脸柔和,“没事的,老人家,我们只是去看看而已。”

    说完,叶靖带着那三人,径直回青安驿馆。

    “奶奶,我饿。”就在他们打算离开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童稚声音,叶靖看去,正是那泣涕涟涟老妇身旁的孙儿。

    “三儿,再忍忍吧,奶奶马上就去给你找吃的。”那老妇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摸着那孩子的头很慈祥地说道。

    叶靖看在眼里,却是有些揪心。立马去摸自己的怀口,可是他也身无分文,然后一脸焦灼地看向白玉琮。

    白玉琮一阵头大,连叶靖都不带银子身上,更莫说是他了,而后又把头望向后面那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两人。

    “呃…”蓝冲见那两双眼睛盯着自己,也没多想,把那原打算买点玩意儿物件的二十两纹银,掏出来就给叶靖扔了过去。

    叶靖接在手里,朝那小孩儿走去,然后一把拉住那孩子的小手,“给,大娘,你带着村里大伙儿去吃一顿饭吧,这应该够了。”叶靖又摸了摸脑袋,因为自己常年不是在军营,就是在懿国公大院,对这钱两还真是没什么概念,以前,总是会有人帮他打点。

    “这…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那老妇人很是激动,夺起银子就要塞给叶靖。

    “别推来推去的了,拿着吧,银子不多,给孩子买点好吃的总是行的。”叶靖憨笑道,而后又坚决吧那二十两纹银塞回到那可怜兮兮的孙儿手上。

    老妇见这年轻人如此诚恳,自己一路逃难而来,饥寒交迫,自己的孙儿倒也确实遭罪不少,终究还是收下了。而后,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呐….”

    “大娘,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啊。”叶靖额头冒汗,单膝跪地,连忙扶起那老妇。

    老妇人又感谢了几番后,叶靖终究是脱身出来,带着三人,前往青安驿馆。

十六章 烈女殒身

    “什么人,站住!”一位围着狐裘腰带的喽啰,大声喝道,一把白花花的大刀,横在身前。

    “我等远道而来,你这山寨不开门迎客,反倒是要刀剑相向么?”白玉琮威严稍露,清秀的脸庞一股侠气四散。

    那喽啰看见一身白衣的白玉琮没有丝毫惧意,一张俊秀的脸,气势浩瀚,星眉如峰。

    “不知几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呐?”寨子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无一丝娇弱,倒是有些刚劲。

    “在下路经此地,一时迷路,这才冒进上山。”叶靖拱手,仪态典雅。

    四娘从屋内出来,看见拱手的叶靖,一身蓝色锦缎,样貌英俊,贵气堂堂,料想决不是常人。身旁的白衣的男子也是十分俊俏,而且更多了几分灵气,亦非一般人。后面跟着的两人,样貌虽说不如前二位,但也是一身英武气,目光警惕,扫视这山寨。

    不过很显然,那蓝锦男子是这四人的主心骨。

    “这里是青安岭望夫寨,几位要是找不到路了,门前山径即是下山之路。”四娘一脸傲气,装作目中无人的样子。

    “哦?如今天色渐晚,我等辛苦上山,岂有不客之理?”白玉琮针锋相对,毫不软弱,这些山贼对他来说,倒真是算不上什么。

    原本四娘只是为了考验这群人一下,没想到白玉琮一句话让她稍稍放松了些,这位白衣男子,不出所料,倒真是江湖中人。不过她要是这是大名鼎鼎的白衣浪子,估计早就放低姿态了。

    “哈哈,好,几位,里面请。”四娘笑呵呵地道。

    几位喽啰闻声,放四人入寨内。那彪形大汉领着四人,前往主寨。

    叶靖边走边看,这些木房倒不是真正的木房,里层是竹,外层才搭了些木板。主寨门南而向,东西两侧各有小群屋子。中央一大片空地,寸草无生,竟是插满了各类武器。

    四人跟着那彪形大汉,走上木梯台,登进主厅门。

    叶靖只见那长桌上早已摆满酒肉,心生几分诧异,正末端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妇状女子。

    “几位公子,请!”四娘伸手,安排坐右客位,一双明目一直打量着白玉琮。

    “不知几位公子尊姓大名啊?”四娘一边招呼人倒酒,目光又投向了叶靖。

    “在下叶靖,和几位朋友游玩至此,迷路上山,多有打扰寨主了。”叶靖倒是礼数不减,从小受到的礼乐训导根深蒂固。

    “在下江郝”,“在下蓝冲”两人都是拱手,自报姓名。

    唯有那白玉琮,一个人拿着酒碗,开始喝了起来,也不顾他人,自顾自地潇洒。当白玉琮发现屋内的几人都盯着他看时,轻轻一笑,因为他知道,终于有人要证明他的威名了。

    “算了算了,我就不报名号了,来,喝酒吧。”不过他不愿说,他担心说了之后,这寨子里的毛贼们就会一直盯着他了,弄得喝酒不自在。

    “算了,既然这位公子不愿说,我也不强求。”随后那四娘突然变脸,拍了一下长桌,顿时外面就冲进来了一群拿着大刀的喽啰,一个个目露凶光。

    叶靖倒是没有害怕,这和千军万马比起来简直如牛毛一般,只是很惊奇,这好好的怎么就想打起来了,着实搞不懂什么江湖规矩。江郝和蓝冲怒目圆睁,随时准备动手。

    白玉琮用余光扫了一眼,继续喝着自己的酒,毫不在意。

    “大胆!你敢目中无人?”那个彪形大汉十分愤怒,对这白玉琮怒吼。

    说时迟那时快,白玉琮一手掷出一只木筷,正端头点中了那大汉的腹部。随即那大汉一身闷哼,捂腹跪地,痛苦不堪。

    “你们退下吧。”四娘神色黯然,她已经知道了这几个人的身份。其实从叶靖报上姓名开始,她就一直在疑惑,这莫不会是京城懿国公府少帅叶靖吧?又看到白玉琮如此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手下撂倒在地,不会错了,这白衣男子正是白衣浪子白玉琮。仅仅凭着两人的名号,莫说是她一个小小的山贼寨子,就是那天下名门正派,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大侠,多有得罪。”随后她站了起来,向白玉琮行歉礼。“叶少帅,还请海涵!”而后对着叶靖,也行了一礼。

    叶靖有些诧异,望着四娘闻到:“姑娘怎知我等的身份?”

    “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四娘低着头,一脸愧疚之色。不过她明白,这几人居然来她的寨子,一定事出有因,自己恐怕遇上了麻烦。

    “那你应该明白,我们为何而来吧。”这时白玉琮开口,一脸严肃。

    “唉,事到如今,也算是我咎由自取吧。”四娘一脸伤心之色,拿起一只酒碗,哐当入肚。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叶靖正经危坐,问四娘道。

    “臧四娘。”她已经有些愣住了,自己所行的恶,恐怕是要尝到果了。但是她并不甘心,明明就是朝廷先对不起自己的。

    “臧姑娘,我们途径青安县,看到难民告状,对你的事情略有耳闻。这才来到你的山寨,你应该清楚所为何事吧。”叶靖站起身来,神情肃穆,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伤害无辜的百姓。

    “清楚。”臧四娘双目失神,随后又很凌厉地看着叶靖,“只是,我不甘呐!”

    “那你就能平白无故地抢掠屠戮无辜百姓么?”叶靖愤愤不已,语调坚硬。

    “你说我平白无故?”说道此时,臧四娘竟已双目通红,满面梨花,她明白,自己的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是她还是想说出自己内心的怨愤。

    “我们夫妇二人,出自武门,两家世代为交,本是良民。三月前,好不容易盼来我和夫君大喜之日,当晚夫君就被青安县衙的官差抓走了,本欲反抗,但是夫君坚决反对,他不想为两家添麻烦。如今,可能早就死了吧。呜呜呜…”臧四娘一边说一边抽泣。

    来时的那份刚烈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深闺里,少妇的无尽凄凉…..

    叶靖听在耳中,心里却又是一阵抽搐。以前他身在京城,身边的人都身份高贵,锦衣玉食。他从来不曾接触过臧四娘这般人物,心怀民生疾苦,只是经书圣言。

    叶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自己如今算是正式步入芸芸众生之中了,再也不是什么懿国公少帅,堂堂的镇武大将军,万人敬仰的那个大周贵公子了。只是这世人还不知道而已,但是人们终究会知道的。

    说到眼前,自己的父帅,而今又何尝不是身陷大漠,生死未卜呢?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梁家?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叶靖有些惶恐,努力地不去想这些事情。

    夜,慢慢地来临了,皎洁的月光把整个青安岭照的通透,一股股寒气从外面传来。静谧的漫山,没有夏季的蝉鸣,有的,只是深秋望夫寨里的无尽悲凉……

    “叶少帅,白大侠,江公子,蓝公子,若不嫌弃,今晚就在我这山寨留宿一晚吧,明日我带着山上的弟兄同你们去青安县衙伏罪,然后把石家村的女眷都放回去。”臧四娘平静下来,既然反抗没有意义,倒不如坦诚接受。

    自己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只是为了泄私愤,但是伤害无辜百姓,不仅没有解脱自己,反而更觉罪孽,倒不如一死,一了百了,反正已无活着的念头了。

    “好,既然臧姑娘如此大义凛然,我白玉琮佩服,来,让我等饮完这桌酒……”白玉琮望着众人说着说着,自己突然提起坛子大肆喝了起来。对他来说,所谓的亲人,从来就不存在。他只想跟着叶靖,哪怕自己名满江湖,万人敬仰,他也无怨无悔。

    臧四娘见白玉琮如此,很是感动,拿起坛子,和着泪水,也大口喝了起来。

    江郝和蓝冲听到这里,都是一阵慨叹,二话没说,提起坛子就往嘴脸灌。民生疾苦,他梁家的皇帝恐怕从未得知吧。

    叶靖看着大伙都如此悲情,自己也想大醉一场,一把抓过一只酒坛,往嘴里倒了起来,昏暗中,不知是酒痕还是泪痕,在两鬓蔓延开来……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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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功勋卓著,护国忠良,在他们看来,永远都是功高盖主,威胁皇位之徒。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不甘做白白去死的走狗,我要成为这浩瀚历史的规则掌控者......帝王律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帝王律,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帝王律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