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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子绰绰     帝王律txt下载     帝王律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三十三章 背叛痛袭

    天渐渐暗了起来,仿佛一场被憋了很久的雨,马上就要倾泻了,乌云压得很低,但是空气中冰凉的寒意,确实越来越让人难以抵挡了。

    福王府,徐长平站在福王身前,面色严肃,现在距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自己的那个任务还不急,但他知道,今天,自己是不会有闲暇时间的。

    “长平,你去跟方宁泽,先把那件事办了吧。”梁贤烨皱了皱眉,而后立马改口道:“不,倒也不急,你还是先去皇宫把太子的禁制解了,让咱们的太子殿下今天好好休整吧。”

    “是。”徐长平拱手,而后退向正厅之外。

    康乐殿内,太子依旧在皇帝的灵柩前跪着,早已血色苍白,两眼干红,这些时日,皇城中满城风雨,唯有这康乐殿,宁静得让人心生恐惧。

    几个内侍太监站在太子身后,端着御膳房刚刚弄好的膳食,因为皇帝刚刚驾崩,忌荤腥,所以只是几个素菜,没有什么奇珍。

    “殿下。”一位青黑袍老太监,弯腰到太子耳边,轻轻说着,手里端着那盘青白相间的素饭。

    太子没有说话,整个人几乎已经完全虚脱,不哭不闹,看上去却是更让人担心。

    “殿下。”那位老太监又喊了一声,太子梁贤智依旧一动不动,面如死灰,老太监见状,默默不语,叹了口气,站到了一旁。

    徐长平从午朝门进宫,发现很多司礼太监以及大臣都开始陆陆续续到达康乐殿外的青石广场了,他们要再次为皇帝跪守最后一夜,明日为皇帝起棺送行。内阁大臣及六部九卿和一些地位很高的官员,则是酉时入跪康乐殿,为皇帝跪灵一夜,不过那些人现在还没来。

    方宁泽带着数百名禁军,在官员集合之前就已经警备在此了,看到徐长平过来,方宁泽一个笑容,拱手上前。

    “见过徐将军。”

    “嗯,方副使幸苦了。”徐长平刚准备起身迈步进殿,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回过头道:“在此地等我片刻。”叮嘱一声后,直接进了康乐殿。方宁泽满头雾水,不知这徐长平意欲何为。

    太子依然虚弱不堪地跪在地上,双目空洞,如同魂魄早已不在身体里了一般。徐长平轻轻地走到太子身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几位内侍太监准备弯腰行礼,但是被徐长平制止了。

    “见过太子殿下。”徐长平转到太子面前,拱手行了一礼,本来以他的身份,是要双膝跪地的,只不过如今也没这个必要了。

    太子身边,成天都是几个太监那奸细的声音,如今一阵不同的声音传来,倒是让他眼睛稍微挪了两下,不过,没有说话。

    “殿下可以回东宫自行调理了,明日再来参加葬典。”徐长平声音放得很大,随后挺直了身,自顾自出去了,他的任务只是通知太子,这位名副其实的储君,并不是他真正效力之人。

    太子慢慢恢复了知觉,从地上爬起来,一身黄袍,早已凌乱不堪,“我,可以回去了?”带着一丝恐惧,向那几个太监问道。

    “是的,殿下。”那位老太监压低了身子回答道。其实对他们来说,不管谁来坐这把龙椅都无所谓,因为他们没有一点可以阻拦福王的力量。

    就这样,太子在几位内侍太监的陪同下,终于出了康乐殿的大门,这一次,再也没有禁军阻拦,只是下方广场传来无数官员怜悯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徐长平回到了广场南端,方宁泽如约在此恭候他。

    “福王殿下让太子殿下回去了?”方宁泽面色阴晴不定,自己已经下跪对着福王殿下恭祝万岁了,早已踏上了福王那条船。

    “你没有和宋王二位统领说今晨在福王府的事吧?”徐长平走了过来,负起手,不太浓密的胡茬,一双漆黑的炬目,显得那般威严凛凛。

    “并没有。”方宁泽两眼睁大,这徐长平突然问宋王二位统领,难道……

    “那好,我于你一同回禁军营,带些兵马,将宋王两家府邸即行封锁。”徐长平两眼瞪着方宁泽,他知道,这位禁军副使,对那宋钦很是忠心,但是徐长平现在有说这句话的底气。

    方宁泽蓦地愣住了,额头上冒出冷汗,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徐长平迈步到他侧身,带有一丝威胁口吻道:“皇上,不会忘记你的。”徐长平嘴角挂着一抹鬼魅的笑,让方宁泽后背发凉,两眼再也合不上去了。

    他说的是,皇上不会忘记你,不是福王殿下!皇上,这两个字,在方宁泽的心里,如同一道生死符,令他不敢呼吸。

    若是不应,则是忤逆天子?若是遵从,则有拥护新帝之功!

    “宁泽啊,我徐长平这一生,之所以追随福王殿下,是因为我坚信,殿下一定会成为圣君,大周的百姓一定会得到福祉。”徐长平声音顿时放得很大,离他不远的几位官员,听得一清二楚,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口中念念有词,如中鬼迷。

    “可当初,却是宋统领让我方宁泽相助福王殿下夺嫡的啊!”一张粗犷的方形脸,一轮络腮胡,鼻高唇厚,双眼如黑珠,如此英雄气概的方宁泽,此时却是泪眼闪闪。功名尘土,忠义肝胆,我方宁泽,何去何从……

    “你放心,待殿下登基后,他一定会不会为难二位统领的。”徐长平拍了拍方宁泽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确实是为难他,但这也是不得不做的事啊。

    “当真?”方宁泽两眼再次瞪圆,而后忍着那股强烈的鼻酸,接着道:“只要殿下能放过二位统领,我方宁泽宁愿不求加官进爵。”

    “嗯。”徐长平一脸热诚地看着他,毕竟,若不是有方宁泽相助,一切不会那么顺利。

    天色,越来越沉,远没到平日黄昏之时,此时却如同黑夜降临了一般,而且一股又一股冷清的暗风,让皇城变得压抑而又诡异。

    宋钦回到宋府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老母妻小的一顿痛苦,终于也停了下来。宋钦的脑海里,先前那个红衣女子说的话,从未消失,一直反复涌现。叶少帅还活着…小心福王…

    宋钦负手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一语不发。宋乐淳悄悄走了过来,他很担心刚刚从大牢里出来的父亲。

    “父亲,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宋乐淳望着宋钦那紧锁的眉头从未松下,他知道,一定还有事。

    “淳儿,让府上的人收拾东西。今晚,你们离开皇城回木川县老家吧。”宋钦望着自己的儿子,一阵叹息。

    “为什么?”宋乐淳一脸焦灼,神情激动,眼眶渐渐变红。

    “别问了,回去之后,好好照顾你的母亲和祖母。”宋钦一心想把他们送出去,现在他还是禁军统领,还有机会,只怕再耽误就为时已晚了。

    “父亲,到底出什么事了?”宋乐淳呜咽一声,他已经七日不见的父亲,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让他逃离皇城。

    “淳儿,宋氏子孙,今后再也不许进皇城这是非之地,谨记!”宋钦没有回答儿子的一个问题,说完,出了宋府,他要为家人再争取一段时间。

    宋乐淳的母亲和祖母,躲在屋子里,把一切都听得真真切切,抱在一起,再次痛哭起来。

    徐长平和方宁泽,从禁军营调了一千多士兵,疾速前往宋王两家的府邸,方宁泽越想越明白,自己是拧不过徐长平的,只要能保住二位统领的性命,一切都无所谓了。

    宋钦刚刚出了街角,只见黑压压的一群禁军冲了过来,宋钦立马转身跑回府邸,几位府丁见状,迅速关上大门。宋钦惊慌失措,赶到后院,自己的老母妻儿整理好了行李,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宋钦和王傅生,就这样,被自己统辖多年的禁军兄弟,死死地包围了起来。

    徐长平让方宁泽去了王府,自己则带着一群禁军来到宋宅,他知道,要是让方宁泽看见宋钦,确实残忍,最重要的,不能发生任何变故。

    “开门。”宋钦两眼充满了血丝,一股极强的杀气,从身体散发出来。因为他知道,方宁泽一定来了,除了他,没有一个人能拿禁军来包围宋府。

    呀~

    宋府大门慢慢打开,宋钦抽出腰中的佩剑,他自知活不了了,但他必须手刃了那个不忠不义之人。

    “见过宋统领。”徐长平直直地站在宋府门前,后面围着一大群短兵长戟的禁军。

    宋钦凝神,竟不是方宁泽!但他依旧怒不可遏,满脸杀气,一把长剑,向着徐长平的头,撕裂阴风杀来!

    徐长平侧身一闪,拔出腰中的玄铁虎刀,

    哐

    刀剑相碰,一道火光滑过。后面禁军见状,立马散开,让出了一处空地。

    徐长平想不到宋钦竟会采取如此极端的行动,本来他没有打算和宋钦打杀的,但是他更不能让宋钦在自己面前妄为,毕竟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慰方宁泽才说的,福王殿下从未说过要放过他们!

    就在徐长平准备出刀时,一阵呵斥从不远处传来,“长平!住手!”

    正是福王梁贤烨,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奔驰而来……

第三十七章 杀心故怨

    张明吉捂着后脑勺,来到河阳北卫所司衙署,门前两个看守,见张明吉来了,笑脸迎迎地上前打招呼,“张公子,您来啦!”

    张明吉的身影,没少出现在北卫所司衙门口,仗着岳父泰山是指挥使,出了麻烦就往这儿跑。与那些个门前看守,早已脸熟的不行,对他们来说,张公子可是实实在在的贵人。

    “许大人在吗?”张明吉摸着后脑勺,走到跟前,到岳父老人家衙门面前,还是要谨慎一点。

    “在呢,许大人刚从总兵大人那里回来,现在应该在后堂。”那看守一脸笑意,倒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平日里军爷的气息,“张夫人也过来了。”

    张明吉摸着脑袋就进去了,那两个看守见他走进衙门之后,收起笑意,再次慵懒地站在门前,百无聊赖。但也只有张明吉能享受这等待遇,寻常人来了,只怕是不敢靠近,就是有点身份的人,也需通报一声。

    衙署内院,甲兵林立,不过都没有持武器,只是日常站岗,平添些许威风气罢了。北卫所司衙署,共有一千多军士,其中多半是文员,毕竟衙门更多的只是做文案之类的活,有时候派兵帮下面州县维护治安,剿除恶匪,都要通过衙门盖印,指挥使许可才行。

    北卫所司,还有一处北大营,下辖十二万大军,驻扎在河阳府北境的卫怀州,主防北部军务,战况危机时,甚至可兵援大周北境,河阳二十五万大军,几乎一半,都在指挥使许青的手中。

    河阳府当然也有一处南卫所司,毕竟河阳府地域庞大,只不过南方几乎受不到任何敌对势力的侵扰,因此南大营只有五万兵马。剩下那八万大军,则是总兵孙文成直系亲兵,也是孙家最后的一点家底。

    梁家虽然招降了孙氏势力,但早已用尽千方百计,削弱其势力,毕竟,任你再忠心,也算不得是梁家出身的家底。太祖皇帝钦点孙文成出任河阳总兵,正是一番安抚,二十五万大军,名义上归孙文成统制,但其实却是另一番局面。

    这北卫所司指挥使许青,倒不算是太过张扬之人,对总兵孙文成还是很恭敬的,毕竟孙文成乃是正一品御翎武将,而且,孙文成的性格,在军中,很受人青睐,和懿国公叶昭荣几乎如出一辙。

    因为天下太平,汝州城又是河阳府的中心,所以,指挥使许青,也将衙门设在了汝州。北大营,一个月才去巡查两次。

    每次张明吉为非作歹,被汝州百姓诟骂,其实说到底,根本就怪不到他那指挥使岳父身上。而是因为指挥使许大人手下,有一位名叫娄志山的副将,此人武艺高强而且生的一副好模样,只不过,心术不正,嗜敛色好贪财,无恶不作。正是他,每次帮张明吉解决问题,而且,还留下河阳北卫所司的名号,打消后顾之忧。

    据说此人虽身在军中,但若是有人肯花重金请他办事,他绝对不会拒绝,而且,还不怕被找麻烦。

    这些,许青都明白,因为牵涉自己的女婿,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娄志山作为副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严惩他,只是偶尔告诫几句。

    张明吉终于把手从脑袋上放了下来,一个人左顾右盼地慢慢向后堂走去。

    “呜呜呜….父亲,我那相公,又教人欺负了…”后堂里,一位眼细额阔,体态十分丰腴的女子,坐在木椅上,涕泗横流,放声哭叫。

    刚刚才回后堂的许青,一进门就发现自己的大女儿来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哭喊声就开始肆虐不止。

    “又怎么了?”许青铁青着脸,下颚紧绷,这位大女儿,自嫁入张家起,那张明吉就一直给他惹麻烦,一个月,比他去北大营的次数还要多。

    “他在汝州城,被人打了!”又是一声嘶嚎….

    这得归功于,那早被林逸风一把飞镖脱下裤子的那位,他提着裤子满脸羞愤地逃离了客栈,直接前往张府禀报消息。也不管张公子最终打没打的过那三个人,反正,来找张大夫人准没错。

    于是乎,张夫人听见消息,立马赶到了卫所衙门。

    “要你平日多多叮嘱他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你可知道,现在汝州百姓都开始骂你爹了!”许青一声重斥,额头青筋暴起,这位不足半百的指挥使大人,面红耳赤,倒有些骇人。

    张夫人顿时安静了下来,捂着嘴巴,一双睁开也不算大的眼,盯着许青。父亲今日怎么如此发火?平日里,不该这样才是啊…

    很显然,今日找爹找的不是时候,许青刚刚从总兵孙文成那里回来,得知的一些消息,正让他有火没地方泄。

    张明吉老远就听到了那父女二人的哭号与怒吼,早已吓瘫在石拱门外,浑身大汗。就在这时,眯这双眼,带着一脸坏笑的娄志山出现了,“张官人,怎么了这是?”

    这娄志山长得确实很俊俏,长发翩翩,鼻梁高耸,眼眶深陷,两片漆黑而笔直的眉,如墨画一般,着一身将袍,却带着十足的痞气。

    “娄将军,娄将军,我被人打了!”张明吉抓着娄志山的衣袖就开始激动了起来,平日嚣张跋扈,遇事胆小如鼠,这一点,娄志山也是很清楚的。

    不过每次帮他不是送钱就是拿几笔风流债,倒也快活,这傻子也惹不出什么大事,所以一般只要自己出面,都可以解决,而且他岳父还是指挥使老人家,完事责任一推,自己白拿便宜且一身轻,岂不快哉?

    “谁这么大胆,敢欺负到张公子头上?”娄志山装作十分生气的模样,“带我去,帮你教训他!”

    “走吧,走吧。”张明吉立马起身,他本来只是想来跟岳父大人打声招呼,现在他老人家这个样子,还是走为上计。反正,自己要找的人也来了。

    因为得打北卫所司衙门的名号,所以娄志山带了八个卫兵,着上佩剑,跟着张明吉,前往原先那家酒馆。

    叶靖、白玉琮和林逸风三人,早就离开了那家酒馆,再给那善良的老掌柜添麻烦,他们也过意不去。但是他们也没有走远,而是来到街角一处小巷道。因为那张明吉肯定会再次回来再作报复,而且,他岳父是指挥使,不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只怕今后更麻烦。

    “叶兄,为何不直接出城?以城墙也难不住我们三人啊。”林逸风早就收起了纸扇,那张明吉,弄得他很不舒服,现在只愿快点走了一了百了。

    “他如此作恶多端,我们今日要是这么走了,岂不是祸害了汝州百姓?”叶靖辞正色厉,保护黎民苍生,原本就是他毕生的追求。

    白玉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来说,叶靖的决定就决定了他怎么做,不过他倒岔开了话题,而且倒是让他困惑了很久的。

    “老叶,这河阳北卫所司指挥使,你是不是认识?”

    “嗯。”叶靖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唉,若是在此人面前暴露身份,恐怕就是真的麻烦了。”

    “这么说,你也不能去找那总兵孙大人了,是吧?”

    叶靖又点了点头,不过,没有作声,只是眼中透着几丝冰冷的惆怅。

    “那你打算怎么办?”白玉琮峰眉一聚,这样以来,就只能凭他们自己了解此事了。

    “把他杀了,就走吧。”叶靖突然面色一沉,他想起孙文成,想起父帅,想起一幕又一幕的往事……浑身戾气弥漫。

    林逸风怔在一旁,他倒是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叶靖,真的很让人胆寒!

    “这会不会不太妥当?”林逸风轻声问了一句,这样贸然行事,只怕不妙。

    “这就要靠少阁主的本事了!”叶靖把目光向林逸风投过去,让林逸风略微一颤。

    “叶兄,毕竟,那可是指挥使的女婿啊。”林逸风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轻轻拳脚教训倒也无事,但若是取了性命,真正被一个掌管数万大军的指挥使追究下来,只怕要出大事。而且,如今的叶靖,已经没了任何靠山。

    “正因为他是许青的女婿!”叶靖目露冷光,原先他倒不想动杀意的,但是这个许青,是父帅的老对头,海阳侯的心腹!以前也许不会太在乎什么明争暗斗,但是现在不同,现在只要是与父帅有过过节的人,能让他们偿还,就绝不手软!

    白玉琮和林逸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那许青绝对是和叶靖的父亲联系上了,现在能让他这般神情激动的人,只能是他的父帅。

    “少阁主,待会若是张明吉现身,不管来多少人,拿下他的狗命,不是问题吧?”叶靖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指望着用林逸风的暗器杀人于无形,而后可以迅速脱身。

    “嗯。”林逸风点了点头,其实就他们这三人来说,手上早已染了无数鲜血,只是分什么时候顾忌,什么时候不顾忌罢了。

    白玉琮闭眼,凝神一听,竟打起了一丝警惕,“来了!”

第三十八章 白衣浪子

    这处小巷,算是汝州城北一处较偏的地方,离开了最后一条稍微繁华的北街,来往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张明吉走在娄志山身旁,后面带着八个卫兵,杀气腾腾地径直冲向原先那家酒馆。几辆拉着货物,刚刚进城的马车,见到官军行事,立即避退一旁。

    “快到了么?”娄志山走得有些不耐烦了,每次帮他擦屁股,都是收拾杂鱼,不是为了那点好处,还真不想这么浪费时间。

    “嗯,就在前面,娄将军,这次恐怕……”张明吉目光闪躲,心底有些虚。

    “怎么?我亲自出马,在这汝州城,还有收拾不掉的?”娄志山一脸桀骜的笑,不过对张明吉很是鼓舞。

    “呵呵呵,娄将军,是我多心了,有你在,谅他千变万化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张明吉呵呵一笑,在心底努力安慰自己,他知道娄志山还是有些厉害的,只不过能不能对付那几个人,还确实有点悬。

    “前面就是了。”张明吉的话音刚落,只听得娄志山一声大喝,“闪开!”

    娄志山迅速把张明吉推到一旁,而后左手拇指瞬间挑起剑柄,双目紧凝,右手提剑,将一只梅花针哐的一声,截击在空中。

    林逸风有些错愕,唰地收起墨纸扇,“有些手段!”带着些许懊丧地站在原地,这次居然失手了!

    “看来,只能亲自动手了啊。”叶靖咬了咬牙,他倒真的没有预料过,那张明吉找来的帮手,居然有这等身手,竟拦下了林逸风的暗器。

    “梅花针?想必阁下是青城山玄天阁子弟?”娄志山一个人飞身来到了小巷口,带着一脸不屑,盯着巷子里的三人。

    “少阁主,张明吉交给你了,这家伙,我来收拾。”叶靖对着林逸风小声道,随即林逸风点了点头,一个旋身,飞出了巷道。

    “你?”娄志山见状,起身追赶而去,不过就在他刚刚跃起的那一刻,屋顶上一道白衣身影,压着一条长腿,向他脑门袭来。

    娄志山立马横剑一挡,但是依旧被死死地压了下来,让他半跪着地。

    白玉琮听到响动后,早就悄悄潜伏上了上面的房顶,以便查探消息,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位身着从三品武官将袍的人,竟敢一个人追过来。

    “此人猖狂至极,只带了八个长戟军。”白玉琮退到叶靖身旁,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你是谁?”娄志山拔出剑,他已经领略到了眼前这位长相俊秀一身白衣的男子的厉害,只不过先前疏于防卫,竟让他给压了下来。

    白玉琮微微一笑,两手负起,“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只对被我踩在脚下的人报名号,你还想知道么?”

    娄志山不由得一阵火大,不过他倒没有太过激动,嘴角轻蔑地一咧,“你倒真是猖狂!”他从来不曾想,在这汝州城内竟被人这么挑衅,就算你们背后是玄天阁,那也没用,毕竟自己的背后,是大周朝廷!

    “小白,我来收拾他。”叶靖早就怒不可遏了,在这汝州城竟被人如此强压,还真不是自己作风。

    “不必,你还是去帮少阁主吧。此人善剑,我来指点指点。”白玉琮对着叶靖一笑,而后迅速几道闪身,一只腿横扫到了娄志山面前。

    娄志山立即拔出佩剑,双手紧握,将那只无比强劲的腿,挡在了身外,只不过顿时感觉手臂有些发麻,让他震惊。

    白玉琮接连抬腿飞踢,娄志山连连退却,两人来到了小巷外的长街上。

    “感觉如何?”白玉琮停下攻势,平静地站在娄志山面前微笑。

    “呵,你神气什么,接下来,有你好受!”娄志山面色一沉,右手把剑往胸前一横,左手轻点剑尖,随即一个箭步,来到白玉琮身前,右手猛地向上一挥,一道剑芒出现,直直地对着白玉琮飞了过来。

    白玉琮侧身一闪,避其锋芒,不过娄志山紧接着攻势不断,一把长剑,对着白玉琮肆意飞舞,十字连斩,剑气蓬勃。

    白玉琮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开始认真了,而且有些惊诧于他的剑术,这些招数,竟被他运用地如此灵活!

    “你和秦霜,师承同门吧!”一腿踢开娄志山的攻势后,白玉琮面色开始放松,他倒是想跟这人聊聊。

    “你到底是谁?”此时娄志山竟然有一丝心神不宁了,两眼不自然地挪动,而且带有一丝怒意。

    “你不会就是江湖传言的那个武阳子叛逃门徒吧?”白玉琮眨了眨眼,而后又望着他,“没想到你竟跑到汝州当了朝廷的鹰犬。”

    “你…你…”娄志山面色发狂,一声长啸,提着长剑,再次杀到白玉琮面前。

    叶靖听了白玉琮的话,立即过来支援林逸风,毕竟那边还有八个长戟士兵,要是拖住了他,只怕让张明吉那家伙跑了。

    林逸风没有选择跟那几个官军打斗,而是一个人,追赶逃命而去的张明吉。叶靖飞身过来,将那八个长戟官军拦截下来,面色冷峻,和这些人打架,才是他真正的本事。

    那八个官军,看见杀气腾腾的叶靖过来,目光闪过,心底一沉,不过很快,八人将手无寸铁的叶靖围住。

    叶靖仔细一看,八人中竟有四个五品校尉,看来那北卫所司真的下了一番心血。

    八只长戟,朝叶靖猛刺过来,叶靖脚底一蹬,竟是飞身站在了八只长戟戟尖交聚的那点上,用力一踩,直接将其中两人的戟踩脱了手。

    随后那些人闪开,不过叶靖紧跟着其中一人,双手反夺戟而握,用力一扯,将那人从身前拉到了身后,而且那把长戟在空中轮了一圈,随后被叶靖牢牢掌握在手里。

    叶靖擅使长枪,但如今一把长戟在手,亦是称心无比。一轮横扫,所过之处,风崩云散,竟将那些官军的兵器全部打断,而且全部应声倒地。

    几位官军面面相觑,而后四下逃散,不过叶靖没有追,而是奔向林逸风追赶张明吉的方向。

    此时的娄志山,竟卸下了战甲,带着一丝邪笑,“好久没有碰到过你这样的高手了!”

    “怎么?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白玉琮微微一笑,听他的口气,也涌出了一丝兴奋。

    不得不说,娄志山卸下那身甲胄后,动作确实敏捷了不少,几个闪身而且带着几道锐利的剑芒,瞬间朝着白玉琮袭来。

    白玉琮一笑,长发飞舞,一个侧身,而后蹬了后方一处墙身,整个人竟横在了墙上,与那娄志山连交几掌,力道刚劲。娄志山自知掌法不敌,右手再次持剑斩来,而且声势极其迅猛。

    “好,既然你这么喜欢用剑,我来教你!”白玉琮轻喝,而后旋身飞翻,顺势捡起地上一杆枯黄的树枝,左手负在身后。

    娄志山面色越来越凶狠,此人真是狂妄至极,捡起一只枯树枝就敢下妄语,“受死!”

    娄志山飞身上空,竟用起了白玉琮之前在擂台所见的那招,“霜落!”

    又是一道寒芒剑气,从天而降,飞速旋转,直直地对着白玉琮的眉心。

    白玉琮又是一笑,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就在那点剑芒几乎快要触碰到眉心的时候,白玉琮右手运气,木枝竟浅浅的带了一丝剑气,而且那抹剑气,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增长,几道罡风从空中猛然划过,白玉琮手持木棍瞬间一挥,横击剑身,直接将娄志山的身形打乱了。

    娄志山带着一脸惊恐,快速收起招式,而后退在一旁,连连却步。

    他瞪大了眼睛,额头冒汗,口中大肆喘气,半跪在地。眼前这位白衣男子,没有展开猛烈攻势,而是用木棍轻轻一击,将自己的杀招化解了!

    这是何等高手?这怕是师尊武阳子来了也得败下阵来!

    “你很强。”娄志山放下剑,把剑扔在了地上,而后一屁股坐在了那草坪上。

    “不是才刚刚开始么?”白玉琮收起剑气,望着娄志山,一脸轻笑。

    “算我这次眼拙,竟没认出你这白衣…”娄志山还没说完,只见那道白衣身影竟如鬼魅,直接来到了他的面前,而后一只玉华白靴,竟死死地踩在了娄志山脸上。

    “我说过,我只对被我踩在脚下的人报名号。”白玉琮用力把头发一甩,双手负起,一身白衣在风中飞舞,声音洪亮地道,“本大侠就是白衣浪子,白玉琮!”而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娄志山的脸,一面贴地,一面贴着白玉琮的脚,可是面色狰狞至极,“没想到你白衣浪子竟是这副德行!”娄志山趴在地上,真的是想杀了白玉琮,还说什么大侠,竟干出这等荒唐事。

    “怎么,你不服?”白玉琮挪开脚,弯下腰,笑脸嘻嘻地问着。

    娄志山趴在地上,双手把那草坪,早已揪出几个大坑,而后咬着牙道:“我确实不敌你,可是,这毕竟是汝州!”

    白玉琮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向后看去,只见一脸焦灼的叶靖飞身过来,“小白,快走,少阁主被抓了!”

    于是叶靖白玉琮二人,立马飞奔,前往林逸风所在的地方。

    依旧趴在原地的娄志山,面色惊恐,心扑通扑通地大跳,白衣浪子白玉琮,使梅花针的玄天阁少阁主林逸风,那这个蓝锦男子莫不是?

第三十九章 因缘搭救

    那位名叫颖儿的丫环,满脸焦急,两手握紧了刚刚外出采购的货篮,急匆匆地向河阳总兵府赶去。

    “小姐!小姐!那位公子,那位公子被北卫所司的人抓了!”颖儿冲进闺门就是一阵大呼,气喘连连。

    “你说什么?”那位黛眉紧蹙,双眸瞪大,一身玉华蚕衣的美丽女子,正是此前被人夺去钱囊的河阳总兵孙文成之女,孙琳雪。

    “走,去找昊儿。”孙琳雪丢下手中的针线,带着颖儿,急匆匆地向楼下赶去,她要去找她的胞弟,孙昊。

    孙昊,河阳总兵孙文成之子,二品少将军,尚未行弱冠之礼,年十八,比叶靖倒是小了那么几岁。打孙昊落地起,孙文成一直给自己的儿子讲皇城懿国公叶昭荣的儿子叶靖的故事,让他把叶靖大哥当作自己的榜样。

    因为孙文成实在太钟意叶靖了,而且与懿国公交好,于是让自己的儿子也从小习武,虽然,在大周,以孙文成的地位是完全可以子袭父职的,但孙文成不会让自己的后代这样没落下去,孙家世代将门,必须要一直传承。

    后院的一处武场,两边刀兵林立,插在兵器架上。一位年轻男子,长发束头,着一身浅红色的武袍,手持长棍,在武场上飞舞。

    盘左刺右,武棍轮转,所过之处,劲风拂过,地上尘土飞扬。目光如炬,琼鼻高耸,浓眉如画,面肤白皙,身材修长但精壮无比。脸上有些青涩,但却十分刚劲,气质不凡,一眼看去,便和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大相庭径。

    “昊儿!”孙琳雪提裙跑下楼来,呼声不断,让正在练棍的孙昊停了下来。

    孙昊皓齿一展,插上木棍,满脸笑容地跑过来,“怎么了,姐姐?”

    孙琳雪先是掩去了那抹焦急不堪的面色,拿出手绢,为自己的弟弟擦去额头上的汗。孙昊却是一脸疑惑,这平日从不出门的姐姐,这时候跑过来绝不是为了为自己擦汗这么简单。

    孙琳雪双目一弯,脸上透过一丝绯红,而后笑了笑,“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孙昊又是一笑,姐姐从不求他帮忙的人,居然露出这样的面色,“莫不是姐姐看上哪位公子了,要我把他掳来?”

    “臭小子,别瞎说!”孙琳雪掐了一下孙昊的胳膊,而后更是桃红满面,羞涩难堪。本来以她的年纪,确实早该出嫁了,无奈她对那些别人介绍的王公亲贵子弟毫无兴趣,仗着父亲疼爱,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其实孙文成,一直是想让孙叶两家联姻的,只不过叶家为大周护国脊梁,军务繁忙,一直不便提起这件事。

    “哎哟,哎哟,疼!”孙昊弯腰,面上苦笑不得,而后站直了身子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姐姐?那我可饶不了他!”孙昊突然面色一沉,透露这几许冷冰冰的刚毅。

    “不是啦,是…姐姐的恩人,碰上了点麻烦!”孙琳雪明眸流转,嘿嘿地低下了头。

    孙昊见状,姐姐这足不出户的还有恩人?一定是有情况!“恩人?哦?”孙昊带着一脸坏笑,望着满脸绯红的姐姐,其实他也一直把姐姐的婚事放在心上,有事没事喜欢拿来开开玩笑。

    “臭小子,你帮不帮姐姐?”孙琳雪突然瞪圆了眼,终于是有些焦灼地看着孙昊。

    “帮。”孙昊这才正色,肯定不是一件小事,不然姐姐是不会来求自己的。

    “昨日我偷偷出门,碰上坏人,抢了我的荷包,被一位公子搭救,现在那位公子好像被北卫所司的人抓了!一直不知道怎样偿还他的恩情,这次,你一定要帮姐姐!”孙琳雪大眼流波,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

    “还有此事?”孙昊其实知道昨日姐姐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了,只不过,在这汝州,居然还有人敢抢孙家女儿的钱。那位搭救于姐姐的恩人,肯定要回报他一次的。只不过他怎么会被北卫所司的人抓了?

    “姐姐,你那位恩公,莫不是什么坏人吧?北卫所司行事,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抓人呐。”孙昊又问了问自己的姐姐,毕竟只是抓一个人,总兵府贸然插手的话,那可就麻烦多了。

    “昊儿,只有你能帮姐姐了!”孙琳雪突然眼光中闪过一丝泪花,心中其实早已如万虫撕咬一般,那个人,无论怎样,一定是要救的。

    “好。”孙昊咬了咬牙,自己的姐姐他很了解,从来未曾如此过,若要是不应她,只怕会一直难过,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你能不能,先别告诉爹?”孙琳雪又压低了声音,现在时间不等人,她明白,一旦让父亲知道了,只怕来不及了。

    “嗯,那我现在就带人过去!”孙昊正色,赶忙跑到自己的东厢房,换上将袍,而后招呼十几名卫兵,出了总兵衙门。

    叶靖和白玉琮二人,飞身来到一处房顶上,满脸焦灼的向下望去。林逸风,正是在下方的空地上,被一群官兵团团围困了。

    “你是谁?竟敢刺杀许大人的佳婿!”林逸风正面前的那位将官,长相粗犷,身材圆滚,大喝林逸风。这位北卫所司衙门的三品副将,刚从北大营办事回城,带着数百官军,还没走到衙门口,便恰巧碰上了正在逃命的张明吉。

    林逸风面色沉重,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其实他很明白,作为一个江湖中人,跟朝廷牵扯上关系,是很蛮烦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亮明自己的身份。只等叶靖和白玉琮来救他了。

    “你是哑巴吗?行凶作恶,给我带走!”那位身材圆滚的将官,又是一阵怒斥,若是别人他兴许不会这样,但那可是指挥使大人的女婿!

    “怎么办?”白玉琮趴在房顶上,面色焦灼地问叶靖。

    叶靖也很着急,林逸风乃是为自己才招此祸端,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的,“我们先上去把人救了再说!”

    叶靖立马起身,就在他刚刚准备飞身而下的时候,不远处的街头,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打乱了这紧张不已的氛围。叶靖停下身形,向那处望去,只见一位青甲虎威将袍的年轻男子,头饰玉簪,面色焦灼,御马而来。

    那位将官走上前来,发现前面也是官军,便让属下先住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杨将军,这是出了什么事啊?”一身将袍的孙昊,英气勃勃,跨下马鞍,来到了那位将官的面前。

    “见过少将军!”那人先是拱手行礼,而后目露凶光地看向林逸风,“那人想刺杀张官人!”

    “哦?”孙昊绕过那位副将,走到林逸风面前,细细打量,只见一位翩翩公子,手持墨纸扇,气质异于常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

    但孙昊对张明吉这三个字,早就有耳闻了,汝州恶霸,欺压百姓,做谋财害命的生意赚了不少黑钱,仗着岳父是指挥使,一直没人敢动他,这次有人想杀他,也是情有可原,而且,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你为什么要刺杀张官人?”孙昊轻轻地一问,没有一丝责难的语气,而是真的想明白其中缘由。

    这种语气中的善意,让不远处的叶靖、白玉琮,和正面对着孙昊的林逸风,都察觉到了,当然,也包括那位副将。

    那位副将面色一沉,感觉孙昊一定是要保下此人,有些怒意生来,但那是孙总兵的儿子,他倒是不敢怎么样。

    “是那位张官人,步步紧逼,想要谋害于我!”林逸风面不改色,带着些许的反斥之气。

    “你…你胡说,我又不会武功,明明就是你故意来对我行凶的!”张明吉躲在那群官兵身后,这时候突然冲上前来,指着林逸风就是一番诬陷。

    孙昊点了点头,感觉事情必定没有那么简单,但这个人,自己是一定要保下来的,“这样吧,杨将军,此事交由我总兵衙门处理,其中缘由,容我事后时候亲自向许大人禀告,可好?”

    那位杨姓将军,面色更加低沉了,本来是有人想暗害许大人的女婿,怎么说也该交由北卫所司衙门处理,现在总兵衙门强行插手,这是意欲何为?

    “这,,少将军…”那位副将面色不定,但又不好说什么,他知道这孙昊现在插手此事,绝对不会就此放过的,而且,最难办的,就是北卫所司隶属于总兵府。

    “你有什么不便么?”孙昊知道他想刁难自己,目光一凝,盯着那位副将。

    “不不不,少将军请便。”那人连连拱手,躬下身,他也只能等到回去后在禀报许青了。

    孙昊命人将林逸风接过,而后跨上马,悠然而去,只剩下原地那位副将,咬牙跺脚,“哼,我们走!”张明吉满腹怨恨,跟了上去。

    叶靖和白玉琮在屋顶上,看到了这一切,白玉琮面带忧色地望向叶靖,“那位少将军,便是孙总兵的公子吧?”

    “嗯,没想到,长这么大了!”叶靖很感概,但却露不出一丝喜色,若是这样,只怕不得不去总兵府走一遭了,那自己的身份,就会暴露了。

    “我倒是觉得,他跟你很像啊。”白玉琮浅浅一笑,那位少将军的身影,活脱脱地就是叶靖几年前征战大漠的模样,只不过,少了些沙场打磨的气息。

    “走吧,此事因我而起,绝不能陷少阁主于危难。”

第四十章 如意郎君

    若是平常,时日倒还早,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天色竟越来越暗,乌云渐渐遍布在汝州城的上空,一股股阴风也渐渐由北而来。

    孙昊领着一行官军,带着林逸风,进了总兵府。总兵府内,恢宏的亭台楼阁赫然在目,说起来是衙署,其实是一座极大的豪宅院落,主要是供孙氏家用。当然,正堂倒是设了议事厅,还有四处处规模不大的兵营,每一营,约一千人左右,算是汝州城最为枢纽的地带。

    “小姐,少爷回来了!”颖儿面色一喜,因为她看见了那天那位紫衣公子,手持墨纸扇,正是此人。

    孙琳雪站在颖儿身后,在墙角边探出头来,一眼看去,孙昊正在和几个卫兵交谈着什么,那位公子站在其后,但并没有被羁押的迹象。确认无疑后,孙琳雪心中暗喜,明面上更是笑容满面,红唇里贝齿浮现,莹莹动人。不过她倒是没上前,而是连忙转身,向后院的闺房闪躲而去。

    “誒!小姐,你跑什么呀?”颖儿一脸欢笑,而后追了上去。

    孙昊带着林逸风来到正厅偏房的屋子里,神色放松了下来,“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虽然他不敢确信是不是这位紫袍男子真的要刺杀张明吉,但毕竟是姐姐的恩公,来到自己的家中,倒是客气了许多。

    “在下玄天阁林逸风,见过少将军。”林逸风抱拳,莞尔一笑,他知道,这个人算是救了自己一把,再向这位少将军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怕是辜负了别人的一番恩德。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相救于自己。

    “原来是江湖名门玄天阁的少阁主!刚才手下略有得罪,还望林少阁主海涵!”孙昊拱手还礼,同时为眼前这人的身份感到震惊,这等江湖名门的少主,竟亲自在汝州城刺杀他人,一定是另有隐情,不然,何至于让堂堂一个少阁主来杀一位小小的恶霸。那位杨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他,肯定在隐瞒什么事情,而且,这件事绝不简单!

    “哪里,哪里。林某受恩于少将军,此番恩德,不知何以奉还。”林逸风满脸愧笑,他倒是没想过,这位少将军竟这么卖玄天阁的面子。

    “林兄过谦了!就算我不去,只怕你真要脱身,他们也拦不住你吧。”孙昊哈哈大笑,豪情万丈,而后一手负身,一手朝着客椅示意,“林兄,请!”

    “多谢少将军!”林逸风再次拱手,而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不过林兄,杨将军指罪你谋害张明吉,确有此事?”孙昊面色稍稍沉了下来,不管怎样,这个问题还是要查清楚的。

    “嗯。”林逸风轻轻点了点头,面容稍皱,这件事,是真的难以启齿啊。

    孙昊目光瞬间阴了下来,他甚至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林逸风望着他阴晴不定的面色,稍稍有些慌张,莫不是想先礼后兵?这为少将军年岁看起来不大,但处理事情来,倒是果敢刚硬,而且胸怀要远超一般人。

    孙昊察觉到林逸风不想说明情况,但若如此,自己该怎么和许指挥使交代呢?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要给父亲惹麻烦?许青向来只是明面尊崇孙文成,这些他很清楚,一时间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将军,若是林某为难于你,你即可将我交于北卫所司衙门,林某断然不会怪罪于你!”林逸风蓦地站起身来,大义凛然地道,毕竟,这位少将军平白无故地救了自己,若是反过来为他带来麻烦,这种事,他玄天阁少主干不出来。

    “林兄,还请坐下说话,稍安勿躁嘛。”孙昊突然转变了话题,把林逸风安抚在木椅上,而后笑着道,“你可知,我为何相救于你?”他不想让原本和谐的氛围救这么僵持下去,是非曲直,到时候还是让父亲亲自定夺吧。

    “少将军,你?”林逸风很诧异,看来这并非平白无故啊,反而事出有因。难道是叶兄?不可能,那时候叶兄和白兄在房顶上,这自己知道的啊。玄天阁与这河阳总兵府也从未有过交集,那还会是谁呢?

    就在这时,只听得正厅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了进来,一位年不过半百上下,体态魁梧,身穿御翎红金帅袍,肩披大红披风的男子走了进来。那面虎气蓬勃的脸上,两弯浓密的墨眉,一把黑白相间的山羊胡,贵气逼人,看上去刚劲而成体统,令人想象得到,年轻时是多么的英俊。此人便是河阳总兵,孙氏当朝一品大将,孙文成!

    虎步威威,那双紧紧凝聚的双眼,流露着些许怒意,但那抹怒意又极不自然,浅浅的,看得出平常的那抹仁慈。

    “昊儿!”孙文成还没走进屋子,一阵极具威严的喊声,却是让孙昊一惊。孙昊立马起身,迎上前去,林逸风也瞬间站了起来。

    “父亲!”孙昊低头,满脸错愕。

    林逸风走上前,拱手行礼,“见过总兵大人!”

    孙文成打量孙昊身后这位手持墨纸扇的紫袍男子,发现这位年轻人气度不凡,那身紫衣上的花络,充斥着江湖气息。

    “你就是刺杀许大人贤婿之人?”孙文成虎鼻轻斥,威严未减,此前刚刚一匹来自北卫所司衙门的快马,向他禀告了消息。

    林逸风面色焦灼,除了当初在皇城拜见懿国公叶元帅,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大周朝廷的最高军阶大将。

    “父亲,事实并非如此啊。”孙昊站在一旁,也是很焦灼,此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竟不由自主地为林逸风开脱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以林逸风的身份会做这种事,也许是因为姐姐那楚楚可怜的希求。

    “那你说,怎么回事?”孙文成转过身来,两眼盯着孙昊,让他冷汗直流,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少将军,不必如此。孙总兵,此事与少将军毫无瓜葛,在下甘愿伏法!”林逸风一咬牙,而后挺直了身子,看着孙文成。

    孙昊在旁边,心急如焚,面色带着痛苦和无奈,本来想说什么的,但看见孙文成那怒不可遏的样子,又闭上了嘴巴。

    孙文成迅速转过目光,但有些惊愕,他想不到这年轻人竟有此气度,不仅临危不乱,而且自担罪责。

    “好,来人!”

    孙文成大声一喝,只见门外一群红甲官军,手持长枪,冲了进来。

    “父亲!”孙昊神情焦急,两眼里甚至带有几丝泪花,这下,他真的控制不住了。

    “我回头再收拾你!”孙文成对着孙昊,又是一声重斥。

    这时,一阵哭喊从后堂传来,那种痛心到有些凄凄然的哭声,让屋子里的孙文成、孙昊和林逸风以及众官兵心底一怔。

    “不要啊!爹!不要啊….”娇滴滴且恐慌的哭喊声,伴着孙琳雪通红的大眼和满脸的泪花,来到了孙文成面前。

    孙琳雪一身长裙拖地,而后扑通跪下,抓住孙文成的裤袍,哀声痛哭,“不要啊,爹!”

    孙文成见自己的爱女如此模样,内心不知怎么的,传来一阵隐隐的痛楚。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必须保持威严,沉声大喝,“你又来添什么乱!”

    孙文成负起手,没有管地上连连哭号的女儿,但这一下他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自己的女儿,在为这位行凶之人求情吗?

    林逸风看着跪在地上那苦苦哀嚎的女子,内心不由得一阵打颤,这不是昨日那位贵小姐吗?她是孙总兵的女儿?

    那天林逸风行色匆匆,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孙琳雪与他告别时的那句话,“若是他日公子需要任何帮助,请直接来汝州城总兵府找我。”

    这下林逸风开始真正慌张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难怪孙氏少将军解救自己,还对自己这么客气,原来这一切,都归因于这位姑娘!

    “爹,你不是说要为女儿寻得如意郎君吗?这位公子此前相救于我,他就是我的如意郎君!”孙琳雪突然收起哭腔,拿出了她这二十余年来的所有勇气,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你,混账!”孙文成真正开始动怒了,大手一挥,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孙琳雪脸上绽放,把她的发髻打得凌乱不堪,整个身形往左一趴,原本就弱质纤纤的玉体,此刻全然侧伏在地,带着一丝昏阙。

    孙文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居然会为一个不知什么来路的江湖小子求情,而且甚至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可是自己堂堂河阳总兵的女儿!

    “姐姐!”孙昊立即扑倒在地,将孙琳雪抱入怀中,俊朗的双眼,眼泪唰唰不止。

    孙文成看着趴在地上的痛哭的儿女,内心一阵极强的痛楚袭来,而后大手一挥,“你们退下!”随后那些满脸惊愕的官军,带着些许恐惧,出了正厅,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总兵大人。

    一阵极强的杀意,从孙文成的心底冒了出来,都是眼前这个人,都是他,让自己第一次对着自己的子女如此大动肝火,区区一个江湖流寇,何德何能让自己的女儿为你如此求情?

    林逸风早已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双目空洞,内心绞痛不止。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一个萍水相逢女子为了救他,哀嚎着跪求自己的父亲,而且,甚至被打得接近半死!

    孙文成拔出腰中的佩剑,面色猩红,一声怒吼,“你何德何能,让我女儿受此痛苦!”而后直直地朝着一脸呆滞的林逸风跃来……

第四十一章 河阳义父

    林逸风怔怔地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地上那昏阙着的,但依旧泪痕满面的孙琳雪,他的心,真的被震撼到了。

    孙文成握着一把长剑,撕裂了原本就紧张的氛围,此刻屋子里直剩下他满身的杀气,和孙氏姐弟心中无尽的痛苦。

    一道剑芒,直直地冲着林逸风的脖颈斩下,就在这时,窗外一只长枪飞入,不偏不倚,枪尖打在了孙文成那柄佩剑上,甚至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而是一个踉跄,连连却步,而那杆长枪,将那张红木花椅,死死地钉在了北墙面上。

    孙文成顿时怒不可遏,此人还有帮凶!这时他更是稳住身形,一个快步,再次来到林逸风面前。挥剑前的哪一刻,一道白衣身影破窗而入,一束长发翩翩,长腿一扫,将孙文成逼退了一步。

    “你们竟敢擅闯总兵府?来人,给我格杀勿论!”此刻的孙文成有些情绪失控了,仅凭几个江湖流寇,竟敢擅闯总兵府,任你们武功再好,今日必将把你们抹杀再此。

    白玉琮没有时间顾忌还在发愣的林逸风,只身与孙文成对战起来。他知道,孙文成已经起了杀心!

    白玉琮双拳紧握,右腿后迈,展开架势,面对孙总兵,必须慎之又慎。孙文成提起长剑,朝白玉琮一剑飞斩,白玉琮闪身躲避,而那柄长剑却是穷追不舍,电光石火之间,屋内的铁木圆桌崩裂,那只长剑,杀气更胜。

    孙昊抱着孙琳雪急忙跑出屋子,一旁早已哭得没声的颖儿,搀扶着孙琳雪,向后堂走去。

    此时的孙昊,收起悲情,有人敢和父亲刀兵相向,这是他不能忍的,随即拔出自己的佩剑,支援自己的父亲,两人与白玉琮厮杀起来。

    孙文成主攻,让白玉琮连连躲闪,白衣身影,在内屋飞闪。孙昊抓住空隙冲上前,与白玉琮连过几掌,却是被白玉琮打得连连倒退。

    “少阁主!你还愣着?”白玉琮一声惊呼,让林逸风立即回过神来,惊恐地道:“你们怎么来了?”

    孙文成一声大喝:“你们都得死!”这时他的那柄长剑,如御烈风,速度之快,让白玉琮简直没有时间还手,其剑锋之处锐不可挡!

    孙文成挥斩不断,孙昊紧跟着父亲的身形,让白玉琮左避右闪,终于,林逸风纸扇一展,一只螺旋镖飞出,正中孙文成的剑身,那长剑一颤,让孙文成有些失控。

    白玉琮借此机会,开口叫到,“孙总兵,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白玉琮啊!”而后长腿一扫,将孙昊击退在一旁。

    孙文成突然间停下动作,面色僵硬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白衣男子,这身白色锦衣,和腰间那条翡翠玉带,一束长发挂在身后,他面色慌张不安地道:“你是白玉琮?靖儿的副将白玉琮?”

    这时候,白玉琮从那只木椅上跳跃下来,稳住身形,面色稍稍放松,而后拱手道:“正是在下。”

    孙昊一听,双目睁圆,怔在原地,靖儿?难道就是父亲经常提起的叶靖叶大哥?自己十岁时,在皇城,亲眼看见被皇上封赏的镇武大将军!

    此时的叶靖,正持着长枪,与外面总兵府的官军混战在一起,为了给白玉琮创造机会,他一个人夺过一杆长枪,竟与数百官军交战不下。

    叶靖很知道轻重,全部打在非要害之处,那些官兵连连倒地,待孙文成出来看时,已经有数十人躺在地上了。

    “都退下!”孙文成一阵大呼,带着无比的喜悦和激动,甚至有些老泪纵横。

    叶靖转身一看,正是八年前皇城一别的河阳总兵孙文成,只不过头发白了许多,面容也苍老了不少。

    “义父!”叶靖扔下长枪,冲上前来,扑通跪在地上,一阵鼻酸涌来,八年再见,皇城叶家,却已是物是人非!

    “靖儿!”孙文成立马将叶靖拉起来,一双老眼,真的是泪如雨下。

    孙昊站在孙文成身后,这时他终于感觉到了,父亲对叶大哥的钟意,绝不亚于父亲对待自己。白玉琮和林逸风也跟了出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叶靖,百感交集,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此时的叶靖,内心几乎又到了崩溃的边缘。

    “走,屋内说话。”孙文成拉着叶靖就往屋里走,很多事情,一直困惑了他很久很久,他必须当面问清楚!

    此时整个河阳总兵府,加强了戒严,这是孙昊亲自下的命令,既然林逸风和叶大哥扯上了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孙家的下人,受命连忙整理一片狼藉的屋子。但孙文成却是拉上叶靖,来到了二楼一间私人会客大厅。

    众人都稍稍整理好了情绪,林逸风拉着白玉琮,他要去找那位小姐,那位舍命救助自己的总兵之女。于是那间空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孙文成和叶靖两人。

    孙文成没有坐主座,而是和叶靖对身,一左一右,坐在了客椅上。

    “靖儿,近来的皇城,到底怎么了?”孙文成满面激动,从他那晚接到那张飞箭射来的“帝欲除叶”四字纸条起,一直终日惶惶难安。

    叶靖双眼通红,那一轮又一轮的往事,再次翻涌上心头,本来此次经过汝州,他没有打算来找自己义父的,因为他不想,也不敢将那晚的惨状说出来。

    “梁家,把我叶家算是彻底抹除了啊!”叶靖痛心疾首,那抹内心深处的软弱,此刻如恶鬼一般,死死地缠着他。

    孙文成一脸悲痛,那晚不知来路的通报,是真的,而且,自己心中这么多天的恐惧和臆想,而今都成了现实!

    “皇上,终于是在临死前,作出了这个选择么?”孙文成喃喃自语,甚至有些神情恍惚了……他回想起昔年断山崖前,义军大将军梁俊盛,带着他的弟弟梁俊常和自己的父亲以及叶昭荣,骑在马背上,笑望夕阳坠落,慨叹天下生灵的一幕幕如水的时光……

    “此番我途径汝州,本为北上寻父,其实不打算来麻烦义父的。”叶靖望着悲痛不已的孙文成,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他是真的不想让这种痛楚去影响身边每一个至亲之人。

    孙文成缓缓回神,但时光宛若停滞在这一刻,他的回忆终究不断,脑海里是十几年来与叶昭荣来往交好的点点滴滴,一起游猎骑马,一起沙场练兵,一起酒壮豪歌……

    不久后,孙文成终于是缓和了下来,而后起身,负起手,朝着正案迈了两步,“靖儿,为父知道你性情刚毅,忠勇俱全,但有些事情,为父不得不告诉你。”

    “三月前,自你父亲从宁安起兵,我一直与他有书信往来,可是前一个月突然断了联系,我三番两次派人去喀城打听消息,却没有任何消息,不曾料到,居然真的发生了此事。”

    叶靖神情不定,他倒不知道这义父与父亲还时常联系,只不过听到后面,也默不作声了。

    “梁家的皇帝,蓄谋已久啊!难怪自你担任戍京营统制后,皇上将戍京营十万精兵裁剪至四万,原来是还是为了防叶家。”孙文成越说越平静,眼前的形势,任你再悲愤焦灼,起不到一点作用。

    叶靖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当年的镇武大将军,并不只是为了封赏他这么简单。

    “义父,此前您曾派人去过喀城?”叶靖还是想要了解更多关于父帅的消息,当下只有确认父帅的生死之后,才能作出下一步的决定。

    “嗯,不过喀城守将拓木,倒是亲自给我回复了一纸官文。”孙文成缓缓转过身来,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叶靖自己现在掌握的消息。

    “那日我逃离皇城前,曾有人告诉过我,父帅只是被陷于大漠,但性命尚在。”叶靖这时候说出来自己唯一知道的一点关于父亲的消息,这还是妙衣当日在皇城告诉他的。

    “什么,你知道?”孙文成满面诧异,而后走近了道:“那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别的消息?”

    叶靖摇了摇头,关于父帅,自己就知道这么多,不然也不打算孤身前去打探消息。

    “拓木不是我中原人,他是当年太祖皇帝御驾亲征平定西疆后被收服的,这你应该知道。”孙文成稍稍顿了顿,而后看着叶靖地眼睛,又接着道:“不过那唯一的一纸官文,没有提及你父亲,而是说漠国可能大举进犯西疆诸要塞!”

    “!”叶靖一怔,顿时感觉气血翻涌,这是他作为大周第一将门之后的本能反应,可是这次,情况又有不同,若是漠国进军大周,那岂不是意味着….

    “我父亲,他…”叶靖两眼呆滞,从未有过的恐慌感,将他紧紧围困,甚至让他窒息。

    “靖儿,你别着急!”孙文成蹲下身来,拍了拍此刻有些麻木的叶靖,而后说道:“皇城出了这等大乱,但好像并没有传出皇城范围,为父身在河阳都不得而知,可能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故此,想必天下诸侯百官也不知情。而且,这封军报,还不能确定其可靠性,也不能确信是否传到了朝廷。”

    “嗯。”叶靖点了点头,不过他也不敢相信,大周现在强盛无比,那刚刚统一的漠国怎会有如此胆量。

    “太宗皇帝驾崩,这你应该知道。为父今夜须连夜赶马,明日参加皇上祭典,到时候,顺便到皇城弄清楚真相。”孙文成终于是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道。

    “可义父!”叶靖突然也慌张了起来,满脸焦灼,他担心要是梁家对付自己的这位义父该怎么办。

    孙文成看出了他的担心,但是他笑着摆摆手,“靖儿,这个你不必多虑。百官诸侯祭灵,历来是以尊崇先皇而立,再说,那太子,不会有这等手段的。”

    “唉,只可惜,我现在对皇城中事,真的是一点也不了解。”叶靖咬牙切齿,暗自愤恨。

第四十二章 铲除耳逆

    一道惊雷,再次从皇城上方的天空划过,将整个皇城照得透亮,但这一次的雷鸣,与先前那几次略有不同,因为紧接着它的,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滂沱大雨。

    如亿万只箭羽,疾射而下,狂猛暴唳,似乎此刻的老天爷也怒不可遏,而且,雷声不歇,和这场大雨,交相肆虐,惊摄着大地上无穷无尽的生灵。

    皇城内,黑漆漆的一片,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除了暴雨砸在地上的声音,和那响彻天穹的惊雷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此前百官祭灵提前结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的天气,若是让官员们在康乐殿外跪灵一夜,只怕是要陪葬掉整个皇城内部的官员。

    福王府,由于福王梁贤烨入皇宫守灵一夜,也是早早地就关上了大门,只有门口两只纯白得惨惨的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不过就在这时,两道黑衣身影,从福王府的东墙院上飞出,其中一人拿着一把虎纹玄铁佩刀,正是身着夜行衣的徐长平!另一人手提一把星芒纹络的长剑,从人便是从内务府光明正大地跟着梁贤烨回来的神秘杀手,戌离!

    梁贤烨走时,交代过徐长平,他会遣散百官祭灵,让徐长平做好准备。

    “戌少侠,我想先去见一个人。”徐长平这时候所提之人,正是禁军副使方宁泽,因为之前发生的事,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嗯。”戌离两眼微眯,轻轻一笑,接着道:“要我一同前去么?”

    “当然。”徐长平也是浅浅一笑,说起来,戌离还从未见过方宁泽,但以后都是为福王殿下效力之人,互相熟悉也是有必要的。

    于是徐长平带着戌离,二人提着刀剑,又回到王府马厩,牵了两批马,就这么向着禁军营房的方向,疾驰而去。

    屋外的滂沱大雨,越下越烈,今夜估计是不会停歇了,而皇城里,依然看不见一个人影,二人御马飞奔,水花四溅。

    此时的禁军营,那些皇城的中坚护卫力量早已停下一切活动,除了雨声,一片寂静。禁军副使方宁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饮酒自醉,身上却是一片狼藉,雨水浸遍了全身。

    方宁泽回营前,带着一干禁军,硬是将宋王两家的妻儿女眷,逼出了皇城。他永远也忘不了宋乐淳出皇城时,那仇视着他,无比凄厉的眼神。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是自己能够为宋王二位统领最后做的事情。

    “我方宁泽年十二,报国从军,入君麾下,戎马二十余载,不觉已有半生。若君九泉下,依然怨我方宁泽,我无怨无悔!”方宁泽自言自语,几乎有些神志不清了。

    但他的心中,有一件事他确信无疑,那便是,如果自己当初不做这个选择,福王殿下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家人,与其都要遭此大劫,不如我方宁泽负上一世骂名,至少,可以报保下你们的后代。

    哐当几口,烈酒入肚,方宁泽知觉眼前慢慢天旋地转,一阵疲惫感袭来。

    “方副使,徐将军来了。”一名黑甲禁军,站在门外,低着头小声禀告,而后望了一眼大醉的方宁泽,不在说什么。

    “不见,不见,都给我滚!”谁知这时候方宁泽突然一阵怒骂,原本就长相粗犷的方宁泽,两只星眼和脸上一圈络腮胡都竖了来,瞪得那位禁军,毛骨悚然。

    那位禁军只得连忙退去,带着一丝恐慌,赶往大营门前。

    “徐将军,方副使已经休息了,今夜不便见客。”带着一丝说谎话的不自然,那位禁军的声音都是颤颤巍巍发出来的。

    “那…若是如此,你们好生照顾方副使歇息。对了,不要忘记提醒方副使明日万龙山布防一事。”徐长平面色微微一僵,不过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好的,恭送徐将军。”随后那位禁军转身回去,徐长平和戌离再次跨上马,冒着大雨离开了禁军营。

    那名禁军,忐忑不安地再次走到方宁泽所在的主营大厅,不过他向屋里看去时,却发现方宁泽躺在椅子上,开始打起了呼噜。地上都是破碎的酒瓶,和从他身上滴下来的水渍。

    随后他招呼另外几名禁军,一起把方宁泽抬回了卧房,浑身擦洗了一遍,就任他睡着了。这几名禁军守在门外,倒是不打算离开,这一晚,他们只能守在这里。

    其实皇城内这些天的风波,把这些禁军都弄得有些麻木了,先是宋王二位统领下狱,现在都尉陈将军也进了天牢,整个禁军营作为皇城内最大的武力,活生生地成了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徐长平和戌离二人,很快便来到了皇城里大多数官员住宅聚居的太安街区,这片太安街,紧靠着皇宫。二人在街头把马丢下,而后飞身进了一位沈姓大臣的府内。

    “沈大人,看来福王让我等今晚归府,倒不算是一件坏事啊。”一位头戴四方冠的红袍文官,望着对坐的另一位老者,笑着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那位被称为沈大人的老者,有些怒意,须髯浮动。

    “沈大人,我等着急有何用?还不如尽快给李大学士送上致仕官函。”另一位红袍大臣,坐在一旁,轻声道。

    这三人便是此前在康乐殿外青石广场上,对着梁贤烨咬牙切齿的那几位,从皇宫出来之后,三人相聚沈府,用过晚饭,在一起喝茶谈心。

    “汤大人,你这户部郎中,倒是会说话。”沈大人一笑,这倒是说到了他们的心上了。

    这位沈大人,大周吏部侍郎,正三品文士,位高而且当权,是这几个人中官位最大的。除了那位户部郎中汤大人,另一位则是户部员外郎汪大人。这三人以前便是向来直言不讳,敢说真话的人。现在福王夺嫡,让他们满心怨怼,但又无可奈何。

    “明日待皇上大葬过后,我等即行向李大人请辞吧。”沈大人面色正肃,本来今日相聚在此,就是为了此事。

    “嗯。”汤大人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而后道:“自古新朝换旧臣,必将生流血之祸。皇城内乱至今,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啊!”

    “是啊,夺权篡位,祸乱天下。我等虽不能力挽狂澜,也只能求得全身而退了。”汪大人面带忧色,心中却是愤恨不已。

    “唉,罢了。我们入朝这么多年,一心为天下黎民百姓,只希望下一个皇帝也能够心怀仁义就足够了。”沈大人这时候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倒是有些看破了浮沉。

    就在这时,沈府内传来了一阵阵惨叫,家丁四散奔逃,侍女哭叫连天。正是徐长平和戌离,二人蒙上面,在沈府里大肆杀虐。对付这些不动武艺,而且手无寸铁之人,于常人是不忍心下手的。但是牵扯到了福王殿下,你们就必须为殿下抹除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哪怕只是言语上的逆行,这也是不能容忍的,

    “怎么回事?”那位沈大人一声惊呼,随后推开房门,只见那些下人们从前院连忙向后院奔来,满脸惊惧。

    两个蒙面黑衣人,一把长刀,一柄长剑,随手一挥,便是一条人命不见。

    “你们是谁?竟敢在皇城谋害朝廷命官!”沈大人重斥,心脏却是狂跳不止。

    “您就是吏部侍郎沈大人?”徐长平带着一抹轻笑,向前问来。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这时候屋子里那两位汤大人和汪大人也走了出来,面上带着震惊和恐惧。

    “哦?你们两位应该是户部郎中汤大人和户部员外郎汪大人吧,没想到你们竟私下集会。”徐长平嗤鼻一笑,这些人聚在一起,除了针对福王殿下,就不会干别的事情。

    “你竟知道我等身份,还不速速退去!”沈大人在此怒吼,一股极强的不祥预感,浮上了心头。

    徐长平哈哈大笑,“既然你们相聚在此,倒省去了诸多麻烦。”说完,提刀连砍几个拿着棍棒的家丁,戌离跟在身后,二人越来越近。

    那三位大人连连退步,连忙簇拥着进了屋子,堵上了大门。

    徐长平和戌离,在沈府后院里,没过多久,几乎杀光了所有人,他们很清楚,斩草就得除根。沈府内顿时,尸横遍地,鲜血在那狂暴的大雨中,溅起一朵又一朵的血花,几道惊雷划过天穹,狂风猎猎,此地真成了名副其实的腥风血雨。

    二人终于是收起了刀剑,徐长平来到屋子门前,一脚踹开了大门。只见那三位大人躲在桌底下,瑟瑟发抖。

    “你们不是忠臣贤良么,怎么?还会害怕?”徐长平故意这样问道,这些人以忠君拥护太子为名,说了不少诟病福王殿下的话。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得好死!”那位沈大人极尽咆哮,他们已经很清楚自己的下场了,而且,这一切,肯定是那福王梁贤烨派人做的。

    “我也不想为难你们,这是几粒毒丹,你们自己结果吧。”徐长平从怀中掏出几枚黑色药丸,亲手递给了以沈大人为首的三位朝臣。

    “唉,罢了,我沈北世一世清白,不枉苦读圣贤之书。作恶之人,终有恶报!”一股浩然正气,从沈大人的声音中传了出来,而后三人分食毒丸。

    徐长平和戌离看着他们毒发身亡后才离去,“走,把另外两家也灭尽吧。”

    暴雨未歇,徐长平和戌离继续跨马而行,雨水洗刷着他们染满鲜血的黑衣,马蹄下,两道清晰的血迹,在雨水中即行即散……

第四十三章 君臣辩嫡(上)

    徐长平和戌离二人,把另外那两位大臣的家属全部结果了性命之后,骑马回了福王府。一路上,骤雨将他们的身子洗刷得干干净净,倒是看不出任何痕迹。今晚所发生之事,除了福王梁贤烨和他们二人知道外,天底下再无他人知晓。

    “戌少侠,说起来,你和殿下到底是如何相识的?”徐长平和戌离,两人坐在后院主房的正厅里,正脱下那湿透的夜行衣。

    “呵呵,徐将军问这干什么?”戌离轻轻一笑,倒是没有即刻作答复。

    “没有别的意思,毕竟,你我以后都是为殿下鞍前马后效力之人。”徐长平不苟言笑,倒是很严肃。

    徐长平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从他拿到那本暗杀的名册开始,心中便生了一道坎。这位福王殿下安插在内务府的眼线,从他来皇城之前,还未曾接触过,只是那日陈鸿洲派人刺杀福王殿下,才现了身。

    但让他心怀疑惑的,正是这戌离竟掌握了皇城里官场的风向。徐长平很清楚当初先皇设立内务府是为了平衡内阁势力,但他倒从来没料到,他们竟然对所有官员都下了手,而且,从来没有被人察觉过。这内务府,倒是一所活生生的特务机关。

    “当年,殿下还未加封藩王时,一次外出游玩观景,无意中在皇城外天北县的白桦林相救于我。我本是亡命天涯之徒,但殿下贵为七皇子,对我百般照顾,细致入微,这等恩情,我如何能忘?”戌离脱下那身外衣,情绪有些起伏,望着徐长平,算是说出了当年的往事,也是他与福王梁贤烨结缘之时。

    戌离知道,徐长平这个人,城府颇深,不能算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武将,有些时候,甚至能够玩弄权谋。而今福王殿下将自己带回福王府,徐长平作为福王殿下的第一心腹,对自己盘清底细,倒也无可厚非。

    徐长平看着戌离脱下外衣后的身躯,不由得有些震惊,他的身上竟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道又一道从左肩头向下倾斜的刀疤,与左眉那道刀疤,方向一致。

    “戌少侠,这是?”徐长平有些惊愕地看着戌离。

    “哦,陈年旧事,随风而去罢了。”戌离又是浅浅一笑,很是洒脱。

    徐长平没有再多问,这个戌离,远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呐!

    “戌少侠,方副使那边,还麻烦你今晚多照看一下,现在禁军营几乎都在他手中,明日皇上入陵寝,可不能出了什么乱子。”徐长平对着门外走去,而后又回头道:“辛苦了。”

    戌离轻轻嗯了一声,望着慢慢走出去的徐长平,心中倒是别有一番感慨。也许是他徐长平认可了自己,才会这么客气?还是说,徐长平把自己当成他自己的下手才会这么说?

    不过戌离算得上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反正只要是对福王殿下有利,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徐长平换上平日那身红金色将铠,冒着雨,御马向皇宫跑去。此去皇宫,一来是为了向梁贤烨报道,表面事情已经打理好了;二来则是为了震慑那些还不想忠心归顺的大臣,因为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人都得掂量轻重。

    梁贤烨遣散百官祭灵之后,早早地就入了康乐殿,自己跪拜父皇之后,皇城里最重量级的几位大臣,也陆续到达,而后领着他们,再拜了一轮皇帝的灵柩。

    梁贤烨跪在两列大臣的最中间,起左开始,分别是以李庞为首的内阁大学士七人,而后右边站着吏、户、礼、工、刑、兵六部共六位尚书大人,那一直跟着梁贤烨的马木公,一个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因为种种缘故,这位皇帝的灵前,竟是没有一位武将。只可惜,这也算是这位驾崩的皇帝一手造成的。

    “内务府的陈公公怎么还不来?跪守帝灵,岂可不至?”内阁首辅李庞,将往日所有的憋屈,几乎都发泄在了言辞和身形之中,说话时满脸激动,这一天,终于是被他等到了。

    梁贤烨跪在首辅李大人身前,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那种喜悦,只不过今晚,他并不是为了让这群糟老头子发泄自己的不快,而是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内务府总管陈公公到!”一位司礼太监站在殿门,声调没有放得像往日那般高亢,毕竟是为皇帝跪灵,谁敢表现出一点喜悦的模样?

    康乐殿内,出了福王梁贤烨,十三位大臣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殿外,只见陈鸿洲一个人,朝着大殿缓缓走来。

    依旧是满头银发,一张好似返老还童一般的脸,没有一丝皱纹,头带黑色金镶玉顶帽,身披红底绣花锦袍,脚踏青色金边勾天靴,看上去与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并无两样。

    说起来,陈鸿洲曾经为梁家两任皇帝做过内侍,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内臣。他的功劳,确实丝毫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只不过半路杀出个福王梁贤烨,这才让他离极境远了一步。

    于是,陈鸿洲在这些大臣嗤之以鼻的面目下,独自开始跪拜,而后又默不作声的退居到了右侧,与内阁首辅李庞对身。

    “诸位大人,请起吧。”梁贤烨突然站起身来,转身对着这些跟着父皇几乎大半辈子的老头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倒也没多说什么,提着文官红袍就站起来了,一旁的陈鸿洲面色阴晴不定,而后也慢慢站了起来。

    “诸位都是父皇的得力老臣,没有你们,就不会有现在的昌平盛世。”梁贤烨挺直了身子,精致的五官在那烛光下显得十分有贵气。

    “福王殿下哪里话,我等入朝为官,本就是为了天下百姓,而且先皇圣明贤德,我等受皇上恩宠一生,已经死而无憾了。”李庞拱起手,和梁贤烨对话,其实除了陈鸿洲,那些人都穿的是一条裤子,这装模作样的回话,让他不觉心生厌恶。

    梁贤烨微微一笑,接着道,“若是如此,那你们认为,三皇兄有资格坐上龙椅么?”

    这下倒是把那几个大臣,包括陈鸿洲在内,问得一阵发颤。这福王,现在已经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表明自己谋逆之心了吗?而且,他叫的不是太子,而是三皇兄!

    “自古天子受命于天,天子传位更以立长不立贤为尺,太子殿下虽心智不全,但始终是先皇长子,古制断不可违!”这时候陈鸿洲突然说话,两眼在那一群文官身上转个不停,带着一丝鄙夷之色,不过他倒是没有看梁贤烨。

    这句话可是硬生生打在了那些成天读四书五经的儒夫子脸上,他们读圣贤之书,读的不就是忠君爱国,古制典法吗?而今他们却支持一心想谋逆的福王,简直是白读了一辈子书,有何脸面对得起孔夫子?

    “陈公公此言差矣,照你说来,立长不立贤,那立嫡不立长该如何说来?那太子之位,岂不该传给八皇子殿下?”内阁大学士刘宏承向前迈了一步,义正言辞地道,讲起理论,难道我等还会说不过你一个太监?

    “八皇子年岁尚幼,况且比现太子岁虚二十余年,当初先皇即位,皇子已有三人,难不成还会预料到皇后娘娘晚年再得一子么?”陈鸿洲不动声色,倒是有理有据,一点儿也不怯场。

    “你!”刘宏承吹胡子瞪眼,袖袍一甩,而后退到了原来的位置。

    “既然陈公公知道太子殿下心智不全,为了天下黎明百姓,岂不是更应该立一个有能力的皇子?”这时候站在陈鸿洲身后的吏部尚书易先夫站出来说了一句,同时他又朝福王梁贤烨望了两眼。

    “诸位请畅所欲言,本王只是想听听各位大人最真实的想法,别无他意。”梁贤烨微微一笑,这些读书人讲起道理来,真是很有一套。

    “五皇子镇守南疆边陲,但路途遥远,估计皇上驾崩的消息都还没送到。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福王殿下既在宫中,我等何不拥立福王殿下?”这时候礼部尚书关昶杰,也站上前来,对着梁贤烨抱拳。

    梁贤烨点头笑了笑,不过也没多做任何表情,反正胜券已经牢牢在握,但他必须先摸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性格,今后哪怕不用他们,但现在倒是要好好抓住。

    陈鸿洲看了两眼梁贤烨,默不作声,退到一旁,这个人,现在仿佛已经不是前几日那个只想争夺皇位的藩王那么简单了。

    “诸位大人说得很有理,特别是陈总管,有理有据,倒是给我梁贤烨好好上了一课。”梁贤烨稍稍摆正了身子,负起手,在这些大臣身边信步盘桓。

    “我梁贤烨,一直以唐朝太宗皇帝李世民为范,不求平齐于贤君,但一直在追行。”梁贤烨面色很严肃,简直像是在与这些大臣们谈心一般。

    “太宗皇帝年二十,破薛举败金刚,虎牢之战定中原,为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册封天策大将军,除了太子,早已无爵可封!其父李渊本许下太子之位,定国后却出尔反尔,这才有了最后的玄武门之变,也才有了后来的贞观盛世。你们说,李世民弑兄罢父,违背天道伦常,难道不是圣君么?”梁贤烨来回走动,说出了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第四十四章 君臣辩嫡(下)

    “唐太宗贞观之治,富国安民,功载青史,实乃天下之圣君。”依然是礼部尚书关昶杰,望着福王梁贤烨,连连点头。

    梁贤烨来回踱步,而后走到陈鸿洲身边,轻笑道:“陈公公意下如何呢?”

    “有功之君,自当无可非议。”陈鸿洲面色严肃,倒是有些仰慕的眼光,梁贤烨微微一笑,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其实无论哪一个臣子,一生有幸能追随一位圣君,毕生当无遗憾。所以,当初这些皇城里的文官,很清楚太子梁贤智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故而,易储一事,也几乎成了众望,只是还没来得及落成。

    先皇梁俊常在世时,曾与内阁首辅李庞密谈过,易太子立新君本是看得到的事情,无奈皇帝仙逝得为之太早,李庞作为朝堂中最有名望的大夫,很多时候他的选择几乎代表了所有人。

    七皇子梁贤烨,天资聪颖,幼时便饱读诗书,早在皇城,就受到了很多大臣的喜爱。只是由于生母的那段往事,让其父皇与他有些渐行渐远的味道,后来分封福王,这才从这些大臣们的视线中走了出去。

    而今梁贤烨再回皇城,为何能够全盘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也是有道理的。特别是与那痴呆至极的太子,相形见绌,而且自身本就气度不凡,这些大臣自会擦亮眼睛,择木而栖。

    “那么,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本王许久,还请各位大人解答一下。”这时候梁贤烨又走到了大殿中央,依旧是负起双手,没有一丝的谦逊,皇族的贵气,永远围绕在这位大周福王殿下的身上。

    诸大臣面色阴晴不定,都在暗自揣度这福王殿下究竟想问什么问题,而且,该如何作答?该如何引经据典?

    “这世间,唯一不变的真理,究竟是什么?”梁贤烨双目紧聚,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目的,他是在有心考验这些以奉圣君为毕生追求的大臣们。

    内阁首辅李庞,这时候不由得满头大汗,福王殿下所问,绝非仅仅是想与他们坐而论道这么简单!

    康乐殿里,除了梁贤烨依旧是有些平淡从容之外,包括陈鸿洲在内的诸大臣,几乎全部都是面色难堪,他们不是回答不上,他们是担心回答了之后,若是殿下满意自然最好,若是殿下不满意,以后绝对会失掉印象,只怕再也无法在向仕途更进一步了。

    尴尬的沉默,很快就占据了整个大殿,仿佛所有人心中,对那死去的皇帝早已了无牵挂,今夜至此的意义,只是为了讨好这位福王殿下。

    “诸位不必怀有任何疑虑,本王只是想向各位大人讨教学问,无任何异心。”这时候梁贤烨居然拱起手来,放下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身架,宛若学生在请教先生一般。

    只不过,这位学生,毕竟是大周福王,而且,是未来大周的皇帝,那抹忧虑,依然在这些大臣的心中不能散去。

    为了打破这紧张无比的氛围,依旧是那礼部尚书关昶杰,站上前来,梁贤烨微微一笑,这位礼部尚书,倒真是积极。

    “人自落地之始,所系父母、兄弟、妻子,此六亲,无论皇亲百姓,亘古不变!”这位面目和善的礼部尚书,一气回答上来,无论对错,勇气确实可嘉。因为一辈子都几乎在和典制法礼,教书育人打交道,倒也有几分道理。

    梁贤烨微微点头而后笑道:“谢过关大人。”

    很显然,这不是梁贤烨要的答案。

    不过从礼部尚书关昶杰退回原地之后,其后,这些大臣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纲常伦理,自当为天地间不变真理。”

    “天地万物滋生于道,道乃人世间真正永恒不变之理。”

    “日东升西落,江西起东流,亦是不变之律。”

    ……

    梁贤烨来回踱步,只是面带微笑地摇着头,没有一个人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这时,陈鸿洲在旁边问了这么一句,“敢问殿下,心中可有答案?”

    这一问,倒是让梁贤烨瞬间有些震惊,什么是唯一不变之理?这个答案,其实就在自己心中,他只是想听听这些人怎么说。

    不过更让他诧异的,不是陈鸿洲为何敢跟他直接这么说话,而是他完全感受不到陈鸿洲作为一个失败者的那股绝望在哪里,从他进门那刻起,一直到与群臣辩论,身上那股跋扈的气焰从来没有消失过。

    梁贤烨仔细看了几眼陈鸿洲,发现他的目光除了一丝躲闪之意,没有一点害怕自己的地方,难道是先前给的威胁还不够重?而且,难道还有自己没有算到的地方?

    梁贤烨顿时感觉有些对劲,他为了掩盖自己的有些慌张的面色,竟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而后用一股极其傲慢的语气道:“诸位大人,成王败寇,即是不变之理。历代贤王圣君,必定是由那位实力最强,势力最大的皇子长成的啊!”

    群臣面面相觑,瞬间整个场面变得莫名的阴森了起来,一阵极强的恐惧感将大殿里的大臣们,紧紧地包围着。

    李庞面色微微一僵,果然,事情绝非这么简单,福王殿下,这是要给他们这些老头子一个下马威!

    梁贤烨慢慢走到陈鸿洲面前,而后用几近于威胁的口吻道:“陈公公,你说,对么?”

    这时,天空中一道惊雷,紫红相间,竟打到了皇城不远处的一处山头上,顿时火光炸裂,宛如末日一般。只不过,身在皇宫中的梁贤烨和诸位大臣都不知道,只是感觉到了殿外那道闪电,将整个皇宫照的透亮,而且,森森然有些震慑魂魄。

    陈鸿洲面色发白,嘴唇都失了颜色。他很明白,一定是自己刚才那番一点也不软弱的表现让梁贤烨起了疑心,可是他这是为了检验这位福王殿下的心胸才这么做的。

    陈鸿洲大惊失色,早已没了心神回答这个问题。这时候,殿外走来一道红袍身影,正是刚刚入宫的徐长平!

    梁贤烨其实在那道硕亮的闪电中就看到徐长平了,这位自己的爱将,飞将军徐长平的身影,他是不会认错的。

    “殿下。”徐长平向着对着自己迈步走来的梁贤烨拱手行礼,而后目光扫过大殿里的诸官员。

    “诸位大人,你们在此稍候,本王马上就回来。”说完,梁贤烨带着徐长平,二人出了康乐殿,门前一行禁军向梁贤烨行礼,梁贤烨直接无视了这些禁军,和徐长平来到了殿外最左侧的墙角下。

    天空中的暴雨,越下越烈,没有一点想要停止的迹象,依旧是惊雷阵阵,只不过比先前那道惊人的雷电,小了很多。

    “事情都办妥了么?”梁贤烨负起手,望向徐长平。

    “嗯,一个也没留。”徐长平微微一笑,好歹算是完成了殿下的任务。

    “你回去问一下戌离,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本王?”梁贤烨这时面带怒色,竟是让徐长平有些震惊,照理来说,不该如此啊。

    “殿下,可用什么麻烦?”徐长平面带忧色地看着有些愤怒的梁贤烨,他很不解,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担心的。

    “本王好心想放陈鸿洲一马,没想到他这么不识趣。而且,他竟还敢在大殿上与本王理直气壮地争论!”梁贤烨面色铁青,他怀疑,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是。”徐长平刚欲告退,而后他又带着一丝疑虑地问道,“殿下今晚,真的就在这里吗?”

    梁贤烨点头,随即深吸了那股充斥这暴雨的湿润空气,慢慢镇静了下来,“长平,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是,属下告退。”徐长平冒着大雨,在此出宫而去。

    带着一脸微笑的梁贤烨,再次走回了康乐殿,只不过这一次,那些大臣都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到梁贤烨进来了,反正没有一个人作出任何反应。

    “诸位大人,我们接着说吧。”梁贤烨信步迈上前,不过没有一位大臣再敢吭声,而后梁贤烨接着道:“既然你们都不愿说,那么,来听本王说吧。”

    “这天底下,从来没有绝对的道理,只有绝对的武力,文治也只不过是建立在武治基础之上的。秦汉唐宋盛世,强盛如此,凭的是什么?凭的是绝对强大的武力,才能驾驭宇内,震慑外敌,终归大一统。而我大周如今,昌平盛世十年以来,不也是基于太祖太宗重视军制,打造了一支势不可当的兵马么?”梁贤烨意气风发,越说越来劲,一股热火,在心中燃烧,而后传到了双眸之中。

    “你们认为,现太子能让大周继续这么强盛下去么?”梁贤烨重声发问,依旧没有人回应。

    他只得自言自语地又说道:“绝对不能。”

    “我梁贤烨虽说不通武艺,但对养兵治国之道,感悟颇多。不过,本王今天还要向你们宣告一个消息,那便是,父皇临终之前,曾下了一道遗诏。”梁贤烨把目光放在了一脸慌张的内阁首辅李庞身上。

    “呃,确实,先皇驾崩之前,留下一道密诏,明日万龙山帝陵前,诸侯百官齐至,方可昭告天下。”李庞颤颤巍巍,应声附和梁贤烨。

    大殿里,除了梁贤烨和几位知晓内情的内阁大臣有些放松,其余的人,全部都是满脸惊恐。陈鸿洲更是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四十五章 后患未尽

    徐长平只身冒着大雨,没有回福王府,而是再次前往了禁军营。此前徐长平和戌离二人分开时,叮嘱过他,今晚密切查探禁军动向,徐长平倒是真怕方宁泽酒后干出什么事来。

    马蹄猎猎,水花四溅,没过多久徐长平再次来到禁军营附近,毕竟,他是来找戌离的,只要他在附近现身,戌离就一定能察觉到。

    徐长平下马之后,在一处店铺房檐下躲雨,果然,戌离从一处楼台上跃下,二人再次碰面。

    “徐将军,这时候来禁军营,可有何要紧之事?”戌离换上了此前那身褐色皮质短衣,看上去精神不少。

    “戌少侠,我是来找你的。”徐长平双眼紧紧地盯着一脸疑惑的戌离,冷冷地透出些许寒意。

    原本徐长平就对这戌离的底细不太清楚,处于不是完全信任的状态,而今被福王殿下告知戌离有事瞒着他,那点小小的信任,几乎完全湮灭了。

    戌离眼睛睁大,感觉有些不对劲。

    “戌离,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殿下?”这时候徐长平面色冷酷,直呼其名,甚至有一抹杀意在眼中。

    戌离心中一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已经跟了福王殿下回了福王府,好端端的,怎么回引起徐长平的猜忌呢?

    “徐将军,这,从何说来?”戌离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想过这一天竟是这么突然就来了。

    “刚才在康乐殿,陈鸿洲竟还敢和福王殿下争论,一定是有什么倚仗才会如此!”徐长平怒意生来,这戌离竟还敢装蒜。

    “这,不会吧。”戌离脑海中快速闪过这几日在内务府的种种景象,但是,陈鸿洲应该是没有什么靠山了啊,毕竟,他是靠着先皇恩宠才走到这一步的,除了皇帝,还会有谁支持他?

    “戌少侠,我徐长平自那日看你自伤后,一直觉得你是对福王殿下无比忠心之士,我也不想无端怀疑你,但若日后出了什么问题,别怪我徐长平无情!”徐长平依旧面色铁青,慢慢地竟开始威胁戌离。

    “徐将军,不要误会啊,在下真的不知道出了何事。”戌离两眼无辜,但却真诚无比,徐长平望着他此刻清澈的眼神,倒是稍稍放松了些,一般来说,这种江湖人,都是直来直往。

    “好,那你回忆一下,陈鸿洲的亲信,有没有何异动?”徐长平这时候面色放轻松了许多,他也不想这么和戌离冷面相向,但福王殿下的思虑,必定要解决。

    “呃…”戌离稍稍顿了顿,不久后,突然眼中闪过一道灵光,“对了,那松公公好像前几日就一直不见人影了,会不会?”

    “什么?”这时候徐长平两眼瞪大,果然,一定还有后患!徐长平又看了看戌离的眼,那种柔软臣服之色,不像是在撒谎,总算是有一条线索了。

    而后徐长平面带愧色,拱起手对戌离道:“对不住,戌少侠!”

    “没关系的,徐将军的心情在下理解,毕竟都是效力于福王殿下,应该的!”戌离轻笑,倒是有些豪情,只要误会消除了,什么事都好说。

    徐长平心中揣测,这戌离应该不会知道更多了,于是开口问道:“陈茂应该知道吧?”

    “嗯,陈鸿洲手下,陈茂是掌管军务的核心,应该知晓些消息。”

    “好,既然如此,我即刻前往禁军天牢询问于他。”

    两人辞别,戌离继续回到原地,监视这方宁泽所在的禁军大营,徐长平则一个人,只身来到了禁军天牢。

    天牢门前,早已换了守卫,不再是陈茂所安排的禁军,这些人,都换成了方宁泽自己的守下,为了看管陈茂,方宁泽倒是费了一番心思。那些从前被陈茂提拔起来的禁军,而今都是惶惶度日,他们失了靠山,现在只有为方宁泽效力,只不过都派去做了最苦的活。

    “见过徐将军。”这几名禁军倒是认识徐长平,这位徐将军和方副使那晚兵变之始,他们就知道,方副使已经完全站在福王殿下那边了。此时,徐长平过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嗯,把门打开,我找陈茂。”徐长平轻语,但内心却是焦急不已。

    陈茂在禁军天牢里,关了接近三日,一身囚服早已破烂不堪,蓬头垢面,看上去就像乞丐一般。而且,整个人的心境早已崩溃。

    陈茂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只是因为族兄陈鸿洲受皇上恩宠,才被引荐到皇城来当差,升官发财,就是他的追求。人生第一次下牢受狱,早已让他失去了心智,甚至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天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望着一道又一道的闪电,陈茂蜷缩在牢门角落之处,支支吾吾。

    “陈将军,别来无恙啊!”徐长平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陈茂缓缓回头,一脸惧色,浑身战战兢兢,颤抖不止。

    “徐长平!你,你要干什么?”陈茂浑身发颤,声音都是抖动着发出来的。

    徐长平一眼就看出这陈茂,其实是个上不了什么台面的角色,在外当禁军都尉时,骄纵狂妄,可稍微遇到了点困境,就已经不像个人样了,不是什么有肚量之人,气节更无从谈起。

    徐长平会心一笑,这样一来,事情就要容易多了。

    “陈将军,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啊。”徐长平蹲下身子,披风拂地,面带笑容,看上去简就是一只蹲下身的笑面虎,而且,笑里藏刀。

    不过,这一切,陈茂是察觉不出来了,他只想着自己该如何逃命,该如何脱离这个鬼地方。

    “你…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陈茂挪了挪身子,往牢房里面拱。

    “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不要?”徐长平依旧带着一脸笑容,只不过透着一丝威胁的气息。

    陈茂没说话,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陈将军,只要你帮了我,我可以放你出去!”

    这时候,陈茂终于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光泽,听到能放他出去,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起来,“此话当真?”

    “当然。”徐长平轻笑,而后站了起来,“那位松公公,到底干什么去了?”

    陈茂这时候才想起来,那日戍京营大军压境,陈鸿洲是把小松子派去请海阳侯勤王了,他居然因为禁军内变忘了这件事。

    虽然此时陈茂恢复了神色,但他突然觉得,若是小松子搬兵回来,挽救了局势,那自己可不是也算能够逃过这一劫?

    陈茂再次保持沉默,这时候,徐长平憋不住气了,大声吼道:“陈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茂望着一脸杀意的徐长平,顿时心底发怵,要是徐长平真的杀了自己,就等不到那一天了啊!但是,自己又怎么能背叛陈公公呢?

    “陈茂,我先前说了,只要你说出内情,可以放你出去。”徐长平突然面色放缓,有些善意的望着陈茂,他选择了改变策略,如果太过于逼迫,只怕适得其反。

    “徐长平,我知道你没安好心,我是不会说的。”哪知此时陈茂竟选择守口如瓶,脑袋往墙角一靠,全身侧卧背对着徐长平。

    徐长平顿时怒不可遏,但他还是选择冷静下来,他面目狰狞,却在心里努力地让自己镇静。

    徐长平深吸一口气,而后十分认真地道:“陈茂,我希望你明白,福王殿下,其实是有心让陈鸿洲善终的,你们不要让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而且,现在连群臣都认可了福王殿下,你们再这样僵持,也只是杯水车薪。”

    “你说什么?”陈茂蓦地坐起身来,两眼瞪大,福王有心放过陈公公?

    “福王殿下,本就不打算为难你们,所以,你们不能一错再错,知道么?”徐长平双手负起,有些感慨,其实,他哪里知道福王殿下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能先这样把消息套出来。

    “若是如此…”陈茂支支吾吾,说实话,从他下牢那一刻起,他就对陈鸿洲失去了信心,只是,想不到,福王殿下居然真的会网开一面。

    “好吧,那我告诉你。”陈茂站起身来,这时候稍微变得正常了点,“小松子去找海阳侯请兵勤王了。”

    仿若是一道霹雳,打在了徐长平身上!

    海阳侯郭子仁,当年大周太祖皇帝梁俊盛起兵时的第一亲信,那可是整个大周仅次于懿国公叶昭荣的诸侯,而且,海阳侯郭子仁麾下战将如云,其淮州境内,总兵力二十万余,若是倾巢而出,福王殿下的大局,危矣!

    况且,郭家对梁家一直忠心无比,若是铁了心要匡扶太子,现在福王殿下根本就没有能力逆转局势啊。

    徐长平满脸焦灼,没有理会陈茂,急匆匆地跑出了禁军天牢,他必须马上让福王殿下得知此事!

    “徐将军,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天牢内,只剩下陈茂那孤独而且落寞至极的声音,在悠悠回荡……

第四十六章 受命师尊

    皇城内最大的青楼怡香苑,因为近日的接连风波,早已是闭门谢客。而且,今夜的雷暴骤雨依旧未止,整个怡香苑,除了妙衣所在的那间香阁,灯火依旧,其他的都没了动静。

    一位头戴白色面纱,身着淡黄纱菩提纹袍的妇人,端坐在妙衣面前,倒是有几分女菩萨的模样。这位妇人神态安详,风韵犹在,一眼看去,倒是难以察觉年岁,柳眉中间,点了一记朱砂,发髻盘起,头上珠玉翠钗,很是华贵。唯一看过去能察觉到点岁月痕迹的,则是两鬓微微的白色,若非凝神仔细打量,常人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异样。

    此人便是名贯江湖,却鲜为人见的羽音宫宫主,羽音子。

    “妙衣啊,为师早就让你脱离皇城,为何迟迟不去?”带着些许轻责,羽音子第一次这么质问爱徒,眉间那点朱砂,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起伏。

    红纱云纹,妙衣依旧穿着那身极其美艳的衣袍,倾国倾城的容颜,仍旧是那么惹人心醉。只不过,面对师尊,妙衣收起了一往的媚气,明眸黛眉间,竟是透着十足的江湖女豪杰的英气。

    “师尊,我…”妙衣低下头,弯而长且清晰无比的睫毛上下浮合,她还不知道怎么和师父解释。

    “唉,罢了。”羽音子将目光从犹豫不定的妙衣身上移开,转向雷暴阵阵,骤雨滂沱的窗外,接着道:“不过,你应该知道,为师此次入皇城所为何事吧?”

    妙衣双手搭腰,罗裙点地,依旧闭口不语。

    “妙衣,你到底怎么回事?”羽音子这时候站起身来,走到妙衣身前,她还真是不知道,这大徒弟派到皇城几年,怎么性情发生了如此变化。

    “师尊,我,我收养了一个叶府女童。”妙衣把声音放得很低,生怕受了责备一般,因为,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恻隐之心,几乎是最致命的东西。

    “什么?”羽音子两眼睁大,一层面纱,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一抹浅浅的震惊,在眉头浮现,“是幸存儿么?”

    “嗯。”妙衣轻轻点头,不敢与师尊对视。

    “你这是,怕为师责罪于你?”羽音子越靠越近,只觉得这徒儿,倒是越发善良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说来,兴许还能纳入我羽音宫门下。”

    羽音宫,本就是当年为了收养孤苦女孩儿才兴起的,而那个圆圆,也正好符合这一条件。最重要的,圆圆也是遭了梁家的祸患!

    “师尊,此话当真?”这时候,妙衣花颜绽放,明眸中透着范范而起的波光。

    羽音子轻笑,“傻徒儿,怎么几年不在为师身边,变得这么胆小了?”

    “嘿嘿,师尊,哪有啊…”妙衣脸上挂着一抹腮红,而后对着门外叫了一句,“南婆婆,把圆圆带进来吧。”

    门外走来一位身穿黄绸的老妪,牵着一身换了淡绿色的小圆圆,二人一前一后,早就在门外侯好了。

    “见过宫主。”这位名叫南婆婆的老妪半跪状向羽音子行礼,此人便是之前叶靖所见的老鸨,随着妙衣一起,潜伏在这皇城,名为怡香苑的老鸨,实则与妙衣相互照应,暗中收集发送各类情报。

    “南婆婆,这小女童叫什么名字啊?”羽音子轻笑,双眼微微弯曲,有些兴致地望着小圆圆。

    “宫主问你呐,自己说吧。”南婆婆对着圆圆微微一笑,十分宠溺地看着她,这几日这个落难的小女孩儿过来,倒是为平淡无奇的生活添了点乐趣,虽然这小圆圆不太愿意说话,但满脸灵气,很是惹人怜爱。

    “我..我叫圆圆。”小圆圆躲躲闪闪,抱着南婆婆的大腿,两只大眼睛盯着面带薄纱的羽音子,眉间那点朱砂,很吸引她的注意。

    “圆圆,呵呵,倒是有趣。”羽音子笑了笑,两眼弯起,伸手就要过来拉小圆圆。

    “呜…”小圆圆再次一躲,跑到了南婆婆侧身,这打扮怪异的妇人,让她有些害怕。

    “圆圆,怕什么啊,宫主这是疼爱你呢。”南婆婆摸了摸圆圆的脑袋,两束羊角辫,早是梳洗装扮的干干净净。

    “圆圆,到姐姐这儿来好不好?”妙衣红唇微启,贝齿散发光泽,红袖翩翩,张开双臂就想圆圆到自己怀里来,这个她亲手带回来的可怜孩子,不管怎么说,一定要好好让她长大。

    “嗯。”小圆圆放开南婆婆的腰身,而后走到妙衣身边,妙衣将她一把搂过,护在怀中。

    妙衣纤手在小圆圆身体上来回游动,不久后,明眸一展,一脸喜意地望着羽音子,“根骨算得上是上乘。”

    妙衣很清楚先前师尊为何想要拉小圆圆,无非就是为了查探筋骨,毕竟羽音宫不是作恩惠的门派,若是为了收纳弟子,一定是要看天资的。

    羽音子微微一笑,心中很是满意,随后对着南婆婆道:“南婆婆,把圆圆带下去好生歇息吧,本尊和妙衣还有要事相谈。”

    “是,宫主。”南婆婆从妙衣手中拉过小圆圆,圆圆拉着妙衣的衣袖,轻轻喊了声姐姐,妙衣知道她不愿离去,轻轻揪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你先回去,姐姐待会儿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嗯。”小圆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跟着南婆婆,二人出门离开。

    “师尊。”这时候妙衣来到羽音子面前,委身行礼,一脸庄重,前几日就接到师尊要她撤出皇城的消息,没想到今天师尊竟自己来了,时隔多年,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之事,才会让她老人家在皇城现身。

    “前不久,门下弟子给本尊传来消息,陈鸿洲曾派人去淮州找海阳侯搬兵靖难,你可知道此事?”羽音子缓缓走到半坐木榻前,轻轻地坐了上去。

    “嗯,弟子也听说了,准备让探子回禀消息后才向师尊禀告的。”妙衣跟着走到跟前,站在羽音子面前,倒是没有坐下。

    “太晚了,只怕明日梁家皇帝入土前后,海阳侯大军就将赶至皇城了。”羽音子表面上云淡风轻地说着,可琼鼻前那道白纱却是摇摆不定,随着有些紧促的呼吸,张合不止。

    “竟成了这样?”妙衣明眸瞪大,很是吃惊,这样一来,估计皇城就真的是很危险了。

    “嗯,所以为师才会亲自进城。”羽音子欲言又止,只是这么来了一句。

    “那师尊的意思是?”妙衣抬起玉臂,有些焦灼的样子。

    “妙衣啊,你要知道,我们的使命是让叶梁两家自相残杀,虽说叶昭荣而今再难东山再起,可他那独子叶靖要是能成功利用好他的影响力,也是不可小看啊。”羽音子说道叶靖时,故意盯着妙衣看了看,她很清楚,这个在叶府幸存的圆圆必定就是这位爱徒和那叶靖相会后的结果,而且,他们的交情只怕不寻常。

    妙衣面色阴晴不定,只是玉手朝着腰间藏着的那枚玉佩,又紧紧地捏了几下。

    “为师此番到皇城来,就是为了亲自告诉梁贤烨,让他相求于河阳总兵孙文成,此时他梁贤烨凭那四万戍京营,是远远不够的。”

    “师尊,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妙衣有些忧色地看过去,这个任务,怎么也用不着她老人家亲自出手吧。

    羽音子微微一笑,“无妨,你忘了为师的本事了么?”

    “怎敢,师尊凭千变易容之术,走南闯北,方成就我羽音宫一番大业。”妙衣再次半跪委身,十分尊崇地对着自己的这位师尊道。

    “那位懿国公独子,正在河阳总兵府呢。”羽音子带着些许复杂的心思,望着妙衣道。

    “师尊这是?”妙衣站起身来,有些惊诧地望着羽音子。

    “为师想让你去河阳,暗中观察叶靖,你一定要设法帮助他壮大起来,今后才能更好地为我羽音宫所用。”羽音子突然再次站起身来,向妙衣迈了一步,而后窃语道:“必要时,可用非常之手段,明白么?”

    妙衣黛眉紧锁,她还真不明白此时师尊的心思,只不过帮叶靖壮大,倒是可以接受的。

    “是,那?弟子,今夜就出发么?”

    “嗯,今夜带着南婆婆和圆圆一起出城,皇城内羽音宫弟子为师回全部遣散,让她们回慕府羽仙山。”

    “是,还请师尊自己小心!”妙衣带着些许忧色对着羽音子道,若是全部弟子撤出,她还真有点担心。

    “你不必牵挂为师,羽幽随为师一起进了皇城,她自会接应的,你去汝州做你自己的事吧。”羽音子柳眉疏松,一点朱砂神气奕奕,安慰起妙衣。

    此时的妙衣,听见羽幽这个名字,内心有些起伏。羽幽可是羽音子自己的女儿,虽说妙衣是羽音宫的大弟子,但这羽幽却坐拥少主的身份,而且羽幽此人,不是很待见妙衣。

    看来师尊是不想让我与羽幽相见啊!妙衣在心中暗自揣度,而后轻声对着羽音子道:“是,师尊。”

    皇城上空,依旧是怒雨狂泄,暴雷阵阵,简直不知什么时候会停下。

第四十七章 擦枪走火

    汝州城,天渐渐黑了下来,不时有惊雷响起,大雨还未落下,但那种有些压迫甚至是令人窒息的氛围,却早已围绕起了河阳总兵府。

    “你个老东西,怎么把我女儿打成这样!”孙文成的夫人陶氏,带着哭腔,对着那穿着将袍的胸膛上就是一顿乱捶。

    孙文成黑着脸,望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心中伤感,暗自愤恨,只不过,却又无可奈何。

    孙昊站在孙琳雪身旁,看着又哭又闹的母亲和一脸严肃的父亲,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望着自己的姐姐,希望她快点醒过来。

    “好啦!不要胡闹了!”孙文成一把挣开扯着自己衣袖的夫人,而后把她牵到了房内的木椅上,轻轻地说了声:“我该启程了。”

    这时,陶氏哭声蓦地止住,而后满脸伤感地望着自己的丈夫,“老爷…”

    “不碍事的,你在府中照顾好靖儿和他的朋友,知道么?”孙文成蹲下身,很认真地看着陶氏。

    “嗯,老爷,你自己多多保重!”原先还在一个劲儿地埋怨丈夫的陶氏,此时听见丈夫要走的消息后,不觉悲从中来,作为妇人,虽不懂得什么兵家军务,但此去皇城,龙潭虎穴,她还是知道的。

    “昊儿,你与为父一同前去!”孙文成转身过来,对着孙昊道。

    陶氏满脸惊恐地望着孙文成,而后轻声问道:“你带昊儿去做什么?”

    “昊儿乃我孙家第三代,祭奠先皇,理所应当。”孙文成望着陶氏,轻声安慰道,毕竟,此去皇城,太多因果,很多事情不便告诉她。

    不过孙昊倒是打起了兴趣,凭借孙家的地位,这样一来,还有机会面见太子,会会新皇呢。

    “孙大人!北卫所司指挥使许大人带着人来了!”门外传来一位卫兵的呼叫。

    孙文成和孙昊对视了一眼,“该来的还是来了!”,随后父子二人眼中带着怒意离开了孙琳雪的卧房。

    叶靖、白玉琮和林逸风三人,在孙昊日常练武的那方场地的一处亭子里的石桌上坐着,看着孙文成和孙昊急匆匆地从厢房阁楼上下来,立马起身过去。

    “义父,是不是出了什么麻烦?”叶靖迎面来到孙文成面前,面带忧色地道。

    “许青来找我兴师问罪了。”孙文成很放松地笑了笑,而后拍着叶靖的肩头道:“无妨,为父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待会还有事情跟你交代。”

    “嗯。”叶靖点了点头,而后三人望着孙文成父子前往前院。

    石桌前,叶靖、白玉琮林逸风三人再次回到座位,此前一位下人刚刚换过热水,叶靖提着茶壶给那两人都加了加水。

    “老叶,你不会真打算呆在这儿吧?”白玉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唉,不好说啊,还是等义父去皇城回来了再作定夺比较好。”叶靖稍稍有些惆怅,不过随后面色立即改变,挑起峰眉望着林逸风道:“恐怕是少阁主走不了了吧。”

    白玉琮哈哈大笑,“对,对,对。少阁主只怕是要当孙家的东床快婿了哦!”

    二人咧着嘴望着满脸尴尬的林逸风,让他越发难堪。

    “叶兄,白兄,孙姑娘于我的情谊确实太重,只是这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可不能胡说啊。”林逸风纸扇翩翩,来回扇动试图掩过那抹羞涩。

    “若是林老阁主同意,我叶靖给你保媒,如何?”叶靖哈哈大笑,意气风发,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林逸风算是与他们走的越来越近了,无话不谈,无心不交。

    “是啊,少阁主,你快给老阁主修书一封吧。”白玉琮又是一脸坏相地在一旁调弄,一身白衣,在阴风中飞舞。

    “怎么突然起这么大风?”叶靖站起身,只觉得北边传来的阵阵凉风,越来越猛,甚至有些睁不开眼。

    “恐怕今夜天色将大变啊!”林逸风也站起身来,望着黑压压的苍穹,有些忧虑地道。

    “那孙总兵今夜如何赶往皇城?”白玉琮轻声发问,而后走到亭子前端。

    总兵衙门前,北卫所司指挥使许青,带着一帮官兵,整齐有序地排列在门口,孙氏父子站在门前,身后也是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孙总兵,下官一向敬仰总兵大人德行威望,而今您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瘦骨嶙峋的许青,骑在马上,迎面质问孙文成。

    “有何不妥?”孙文成负起手,带着些许怒意轻斥道。

    “那贼人可是要谋害下官的贱婿!总兵大人这样包庇徇私,恐怕说不过去吧?”许青据理奋争,虽说孙文成官大一级压死人,但这牵涉到自己女婿的性命,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罢了。

    “许大人,莫要误会嘛。那贼人早已被收押在总兵衙门的大牢了,再说,许大人的贤婿不是安然无恙地回了张家么?”这时候孙文成身后的一位站出来了一位四方云冠的中年人,此人气质儒雅,声音清澈,看上去极像书斋之中的先生,正是孙文成的首席幕宾,商治。

    商治很清楚,孙文成性格刚毅忠勇,向来都是直来直去,这种拐弯抹角的话,他说不出来。

    “哦?原来商先生这么有道理?那改日老夫也派人去吓吓人好咯?”许青此时竟是咄咄逼人,而且无中生有,偏要说成是受某人差遣才发生的此事。

    “许青!你休得无事生非,谁派人了?”孙文成一阵重斥,让许青身后的几位副将和官兵门心中一颤。

    “孙总兵,下官无心冒犯,但事关人命,总兵衙门总得给我许某人一个交代吧?”许青没有丝毫想要服软的意思,因为在河阳,他倒是唯一有底气敢这么跟孙文成说话的人。

    “许大人,稍安勿躁嘛,这皇上还未安葬,身为天子之臣,岂可动刀兵?”商治这时候用皇帝来说事,倒是让许青稍稍变了脸色。

    历来皇帝驾崩,尤其是在无战事的年代,是最忌讳杀伐的。

    “商先生,你说的有道理,可我今日并非来刀兵相向的啊,只是讨个说法而已。”许青将言辞稍稍放轻,但依旧不卑不亢地望着孙文成。

    “许青,你要什么说法,难道你不知道本府今晚要去皇城么?”孙文成也缓和了语调,若是能就此揭过,当然是最好的。

    “下官当然知晓,天子驾崩,各地军政要臣得赶至皇城参加祭奠。若是孙总兵不方便,可以将那小子交给下官处置,不过还请孙总兵放心,下官只是想问问缘由罢了,不会伤他分毫。”

    这番话,表面上看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实际上,若是把人交给了他,只怕永远不会这么了事了。

    “你休得咄咄逼人,你还不了解你那女婿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回去问他,看是他害人在先,还是别人无端刺杀他在先!”孙文成又是一阵冷斥,许青这是摆明了要护犊子,但是他也没什么好怕的,若是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许青占不了便宜。

    “孙总兵,枉我对你那般敬重,我那贱婿是不成器,只是没想到你竟这么羞辱他!”许青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其实许青此前来时,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正是海阳侯郭子仁发来的,命他密切盘查孙文成的动向,因为皇城可能会发生大变。故此才来总兵府找事,至于他那女婿,只是个噱头罢了。

    “许青,本府希望你明白,这里终究是河阳总兵府!”孙文成大手一挥,而后几百名官军从府衙内蜂拥而出,孙文成其实不准备这样的,只是这许青如今竟敢这么明目张胆把他不放在眼里!

    “哼,我们走!”许青跨下的红马,受惊嘶鸣,向后一仰,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望着许青带着一干北卫所司的人远去的身影,孙文成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孙氏虎门,开国立勋,现在竟是被人欺负到这般地步。

    “孙总兵...”商治刚准备说什么的,但被孙文成挥起的手臂拦下,而后孙文成带着孙昊和几名副将,再次入门而去。

    后院里,叶靖等三人,依旧是站在亭子里,哪里也没去。

    “叶大哥!”不远处,只见一身青甲将袍蓝色披风的孙昊,向后院跑来。

    “出什么麻烦了吗?”叶靖向前迎去,再次急忙问道,虽说没等多久,但每一刻都是心中焦急不已。

    “没事,父亲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孙昊一脸笑意,接着道:“父亲现在在吩咐几位副将,马上就过来了。”

    “说起来,是叫你少将军还是?”叶靖也笑了笑,这还是和孙昊第一次正面谈话呢。

    “叶大哥,你不必客气,你是父亲的义子,当然就是我孙昊的大哥,叫昊儿就好了。”孙昊再次露出一脸俊朗的笑,自带别扭的豪情笑声,告诉这众人这位少年将军是想快点长大。

    “好,昊儿!”叶靖喜笑颜开,拍了拍孙昊的肩头,自己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而今收获这么一位一表人才的兄弟,也算是一件高兴的事。

    “说起来,你还有个姐夫呢!”白玉琮一脸坏笑,推着林逸风就向前冲,只见孙昊和林逸风面露羞涩地对视了一眼,叶靖和白玉琮却是大笑不止。

第四十九章 暗送消息

    “唉,我这义父,同我父帅的性情实在是太像了,而今也不知皇城内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叶靖望着黑压压,雷暴不断的天空,暗自叹息。

    “不会怎样的,怎么说孙总兵也是孙家这一代的主事,替大周镇守中原的一方猛将。”白玉琮站在叶靖身后,有些劝慰的神色。

    “叶兄,那大周朝廷里,知道你拜义父的人,多么?”林逸风也是有些惆怅地在一旁问道。

    刚进总兵府时,林逸风被杀气腾腾的孙文成吓得有些后怕了,可是真正和这河阳总兵相处后,才知道这是一个心慈德高,不可多得的前辈。

    “那倒是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只是我父帅的主意,除了叶家的人,没什么人知道的。”叶靖转过身来,而后又喟叹道:“不过,义父与我叶家交好,倒是人尽皆知啊。”

    “老叶,这你暂时可以放心,好在那皇帝老儿走的急,而且那太子又不是什么能干的货色,现在全天下只知道皇帝驾崩,还不知道他铲除功臣的事呢。”白玉琮又是轻声劝慰,望着叶靖阴晴不定的脸,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但愿吧。”叶靖轻轻点了点头,白玉琮确实说得很对,凭那太子的手段,是不可能将义父怎么样的,皇室除叶,目前肯定是止步于此的。

    “见过三位公子。”这时,那位名叫颖儿的丫环,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而后在林逸风身后小声嘀咕道:“那个…林公子,小姐她,醒了…”

    无奈距离太近,倒是被叶靖和白玉琮都听见了,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叶靖对林逸风说道:“你过去看看吧。”

    这时候林逸风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带着几分脸红道:“女儿家闺房,我一大男人怎么能随便进呢?”

    “你真傻,哼。”谁知那颖儿竟对着林逸风轻哼了一声,又是弄得叶靖和白玉琮在一旁哈哈大笑。

    “这…”林逸风抓耳挠腮,有点不知所措,而后竟高声对颖儿说道:“颖儿,跟你家小姐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方便了我再去看她,好不好?”

    “哼,傻子!”颖儿嘟起嘴,闭上眼扭过头去,这林公子还真是不懂别人女孩儿心思。

    “哎呀,你快去吧,你岳父和小舅子都不在还怕什么啊?”白玉琮对着林逸风的屁股就是一脚,他真是受不了林逸风这婆婆妈妈的样子。

    “嗯嗯,大哥在这儿呢,去吧。”叶靖也是眯着眼笑了笑,只见林逸风面色更红,而后一咬牙,“行,去就去。”

    颖儿睁开双眼,两只眼弯成了月牙,双手捧在胸前,满怀激动地给林逸风带路。

    一道惊雷蓦地划过天穹,将整个总兵府照的透亮,宛如百日,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一只飞镖射在了白玉琮身旁的一根木柱上。

    白玉琮立马凝神望向飞镖过来的那个方向,只见一道黑色身影,跃墙而下,就在他刚准备起身去追时,叶靖把他拉着道:“小白,飞镖上有东西。”

    白玉琮停下身形,而后把那飞镖取下,上面绑着一团黄白色的小纸团。

    “此地不宜久留,许大人要对付总兵府!”

    纸条上是这么一行字,写的歪歪扭扭,不像是特别有文化的人所书,但是没有落款,也不知道是谁传来的。

    “汝州城里还有谁知道我藏身在此?”叶靖那两条剑眉轻皱,紧紧地盯着白玉琮手上的纸条。

    “看来这个人不仅知道你在这儿,还和许青有些关系。”白玉琮把纸条往身后不远处的灯盏上一放,火光兴起,纸条化成灰烬。

    “河阳北卫所司,好像并没有认识的人啊。”叶靖脑海快速飞转,自己的父帅根本就不是一个会安插心腹的人,不可能有人会在皇城之外帮他的。

    “原来是这家伙!”白玉琮眯着眼微微一笑,从他刚刚看到的身影,以及会想起近日在汝州接触的人,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不会是?”叶靖望着白玉琮闪烁着的双眼,他也猜到了,而且,这个人,他们都见过。

    “我去找他,你就留在这里,总兵府的人肯定盯着你不放呢。”白玉琮微微一笑,而后飞升上了房檐,脚尖在高低错落的楼台上轻点,几下就出了总兵府的范围。

    大街上,往来的行人不多,白玉琮站在一处很高的房顶,很快便发现了那只快速跑动的黑色身影。

    于是白玉琮飞身一展,连跳数房,黑暗中那身轻如燕的白衣,片刻就飞到了身着夜行衣的男子附近。

    一处小巷道,两边都是石砌高墙,白玉琮纵身跃下,落到了那蒙面夜行的男子前方。

    那黑衣男子看见白玉琮在前面堵住路,想转身往回跑,这时候白玉琮快步向前,将那人的肩头按住,“既然你想帮我们,这么躲着我干什么?”

    只听得那男子叹了一口气,而后摘下面罩转过身来,拱手道:“见过白大侠!”

    “果然是你!”白玉琮星眼睁大,不过没有带着喜怒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此人便是早晨和叶靖比武,摆设擂台的张府二公子,张明启。

    还没等张明启开口说话,白玉琮就拉着他来到一处更加狭窄的小巷子,这里只有一处入口,很难被人发现。

    “你那大哥张明吉可是许大人的女婿,怎么到你这儿,胳膊肘朝外拐了?”白玉琮轻笑,面带善意,毕竟是给他们送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还是要讲点恩义的。

    “唉,我那大哥,怎么劝都劝不住,要不是因为我,也不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张明启面带愧疚地低着头,一副赔罪的模样。

    “你还算是有些良心。”白玉琮敛上笑容,而后又问道:“既然你这么做了,可否告诉我孙总兵和许大人之间到底有何怨隙?”

    “白大侠,其实我也并非常年都在汝州,只是近日师父去世了才回来。不过,我知道,孙总兵是个忠良贤将,而那许青依附淮阳侯,结党营私,不算是什么好人。”张明启有些愤愤不平地道,在他心里,从军报国一直是最大的志向,特别是若他日能跟着孙总兵鞍前马后,那将是平生所愿。

    “你这么说自己大哥的岳父,这样好么?”白玉琮摇摇头轻笑,他倒是很诧异这张家两位公子到底是怎么成了一家人。

    “唉,无妨。我张明启其实仰慕白大侠威名已久,白衣浪子,可是江湖中的一条巨龙!”张明启笑了笑,模样憨厚,露出的神情却是一副钦佩的样子。

    白玉琮闭着眼微笑,每次看到别人这个样子,其实很是难为情,自己这白衣浪子的名号,其实也就是比了几场没什么挑战性的擂台打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值几斤几两。

    “白大侠,还望替在下给叶少帅问好!”张明启拱起手来,很是虔诚,想起早上被叶靖一招打趴下,真是只能怪自己有眼无珠了。

    白玉琮先是哈哈一笑,而后面色严肃地道:“唉,话说,你是怎么得知我们在总兵府的?”此时他突然想起来,这一路他们隐匿行踪,怎么还是被人发现了。

    “说来惭愧。”张明启摸着头笑了笑,而后接着道:“刚才下午,我在东坊打点家里生意,和我大哥相交甚欢的那个娄志山,突然找到我,跟我说早上一招打趴我的那个人叫叶靖…这才…”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这东西是个大嘴巴,待会儿我去把他除了。”白玉琮说得很云淡风轻,面不改色,让张明启心中一怔。

    “白大侠,你和叶少帅是我大周当之无愧的好男儿,能与你们结交,是我张明启三生有幸,既然白大侠有事去办,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张明启说完拱手就走,他还是明白事理的,于是带着满怀的激动和兴奋,很快就消失了。

    白玉琮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拐过墙角,才飞身上房,“还是先回去跟他说一声吧。”白玉琮暗自嘀咕,而后又朝总兵府方向飞去。

    叶靖站在那处练武场东头的亭子下,等待白玉琮的归来,这时候黑风更烈,惊雷闪闪,不过这些场面倒是不足以让他害怕。

    “老叶!”叶靖站了不久后,白玉琮就从墙外进来了,飞身一跃,来到亭子里。

    “什么情况?”叶靖有些紧张地望着白玉琮,谁知那白玉琮先是一屁股坐到了石桌上,边斟茶边道:“急什么,先喝口水嘛。”

    叶靖满脑黑线,恨不得立马扯上他那束长发,到胸口重捶几拳。

    “张明启。”白玉琮喝了口水,放下杯盏,望着叶靖道。

    “还真是他!”叶靖有些惊奇,而后有偏头问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唉,这怪我,没擦干净屁股。不过你放心,马上我就去让那个人闭嘴。”白玉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道,那娄志青之所以认出了叶靖,多半是因为他由他这白衣浪子自报的名号。

    “小白,你这家伙!”叶靖两眼翻白,装作十分生气地盯着一脸苦笑的白玉琮。

第五十章 浪子杀戒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是认真要帮你铲除祸害好不好?”白玉琮嘴巴微噘,而后站起来,双眉微凝,面色极其严肃地道:“看来,我得在这总兵府找一把剑才行。”

    白玉琮这样一说,倒是让叶靖也吃了一惊,除了在战场上看着他持剑斩杀四方,还从来没看见他拿剑杀过什么人。

    “真来真的?”叶靖抱着些许怀疑地问了问,白玉琮一声轻哼,扬长而去。

    “唉,居然让小白起了杀心,只能算你该遭劫了。”叶靖摇头叹了口气,而后打算回自己的客房,昏暗中,几只人影在暗中观察他,不过被他察觉了。

    “还真有人监视我?”叶靖目光一冷,不过随即装作没什么异样,向卧房走去。

    白玉琮来到总兵府的藏兵室,门口两名身穿红甲的官军迎上前来,“见过白将军!”这些人很清楚叶靖和白玉琮的身份,喊一声白将军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是让白玉琮有些不自在。

    “嗯,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生了锈没用的废剑?”白玉琮点了点头,而后四处打量,只见屋子里刀剑枪戟,斧钺钩叉,铁甲战车,数都数不过来,虽然此时光线昏暗,但那一道道冷光依然散发着寒气。

    “呃…白将军,这里都是兵器坊打造的上乘兵器,您要废剑做什么?”那看守微微一笑,满脸写着不解。

    “我不要新的,浪费。旧的就好,越没人用越好。”白玉琮神情严肃,出了那间藏兵室,这里没有他要找的武器。

    “白将军,我想起来了,那柴房后面好像有一处废兵堆,小的这就带您过去。”那看守笑着就准备给白玉琮带路。

    “算了算了,不劳烦你,我闲来无事,自己过去就好。”白玉琮话音刚落,人影就不见了,原地两个看守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问,但却投放着钦佩的目光。

    白玉琮很快来到柴房附近,那西南面的墙角,确实躺着一大堆废弃的铁东西,远远看去,还分不清是什么。

    白玉琮慢慢走了过来,发现这些兵器,不是这里弯了就是那里锈了,有些刀剑都钝得不成样子了,还有些甚至都锈掉了半个身子。

    “大哥,你好歹还是给我一个能拿的吧!”白玉琮小声嘀咕,有些郁闷。他认真地在里面翻了几下,突然发现一把剑,剑柄上全是红锈,但剑身却完好无损,还发着些许寒光。

    这让白玉琮吃了一惊,而后他把剑提起来,轻轻敲了几下剑柄上的铁锈,右手轻抚剑身,“居然是用银铁铸的!怎么被扔在这儿?”

    白玉琮满脸悲痛地望着手中这把剑,剑身泛白,没有一点瑕疵,这等上品好剑就这么扔了,他感觉很可惜。

    “就用你吧,他日为你换上一把好剑柄,也是一把不错的剑呢。”不过白玉琮随即心满意足地提剑走人,一道白衣身影,再次从总兵府的上空掠过。

    白玉琮提着一把银剑,自然不会走大路,依然是在房顶上飞身前进,只不过,他刚刚忘记问张明启怎么找娄志山了。

    “这怎么办…”白玉琮被自己弄得有些头皮发热了,本来是来杀人的,结果不知道要杀的人在哪儿。

    白玉琮使劲在脑海里回想和张明启的对话,他突然想到,张明启说过,此前他曾在东坊打点家里生意。

    “算了,先过去看看吧。”于是白玉琮提着一把剑,飞往汝州城商业最兴盛的地带,东坊。

    因为连着东城门,其中与皇城来往的人很多,这一带很是繁华,虽然到了夜晚,此地依旧灯火通明,车马不绝。

    白玉琮站在一处高楼的房顶上,向下看去,满眼都是人影,“这怎么找?”他有些着急了,没想到自己杀个人都这么艰辛。

    “大爷,进来玩嘛…”

    “这位爷,来喝酒啊…”

    “这位公子,今晚来玩吧…”

    ……

    汝州城的青楼,名叫软香楼,此刻这些年纪轻轻却打扮得媚俗至极的女子,在门前喊街拉客,娇声连连。来往的商旅行人,有的在远处驻足商量,有的直接被拉了进去,那种视而不见的人倒真没几个。

    娄志山换了一身便衣,此时出现在软香楼门前,这花柳之地,他这北卫所司衙门的娄将军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常客。

    “哟,娄将军,您来啦!喜儿我给您留着呢!”那位老鸨,嘴甜至极,不仅摸清楚了娄志山喜欢那位姑娘,而且早就为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嗯,王妈,这点小钱,拿着吧。”娄志山出手倒大方,一锭十两银子,掏给了那位叫王妈的老鸨。

    “多谢娄将军,多谢娄将军,快快,里边儿请!”王妈拉着两位姑娘,陪娄志山进了大门。

    这时候,天上竟开始慢慢下起了小雨,然而这雨,却在一瞬间猛然骤涨,如一道道银箭,从漆黑的天空中怒射而下,不时还伴有几道惊雷。

    那些小摊贩,连忙推着独轮车收摊走人,他们可不像人家有房子的商铺,下个雨,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撤走。而且,今夜这雨,下得太紧了。

    软香楼门前的女妓们,也是立马躲进了屋子,身上沾着的雨水,都让他们惊叫连连。

    白玉琮站在软香楼对面的一间客栈房顶上,还未下来。先前他早就发现了娄志山,这人果真就是个贪财好色之徒,白玉琮更加确认杀了他说不定是做了善事。

    雨越下越大,白玉琮长发湿透,一身白衣也因染了雨水阴了下去,于是他提着剑,进了软香楼。

    白玉琮刚走进门,只见那些女子们都瞪大了眼望着他,竟没有先前拉客的架势,随后那些女子惊声尖叫,“好帅啊!”,“啊!!怎么这么帅啊!”,“啊!这也太帅了吧!”

    ……

    这些女子望着被雨水湿透的白玉琮,星眉如剑,两眼灵气十足,精致的五官,面如刀削,一身白衣犹如谪仙,不觉让她们内心春潮涌动。

    白玉琮却是被下了一跳,他和叶靖一样,也是从来没来过青楼这种地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白玉琮随即把长发往身后一甩,皓齿微露,一道水花,溅到了那些女子身上,又惹得她们惊叫不止。

    “我是来找娄志山的。”白玉琮声如洪钟,面带冷意,终于收起了那股流氓气,而后,他举起了手中那柄雪白色的银铁剑。

    这时候,那群女子的惊叫,已经是完完全全带上了恐惧,因为面前这位英俊至极的白衣年轻男子,是来杀人的!

    于是乎,正在喝酒的客人全部四散奔逃,那群女妓尖叫着逃命,老鸨躲在柜台下,哆哆嗦嗦一声也不敢吭。

    白玉琮踩了一脚身旁的桌子,飞身直上二楼,原先他不打算这么大张旗鼓的,不过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且还下这么大雨,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娄志山,你给我滚出来!”白玉琮一声咆哮,一股完全不一样的气息,从这个长相清秀而且灵性至极的白衣男子身上发了出来。

    白玉琮是真的动了杀心,此人若是能跟张明启说出叶靖的身份,那肯定也会对别人说,要是一旦公布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他死的真正原因。

    砰~

    只听得不远处的一扇纸窗,被什么东西撞破了,而后一个人影,竟是直接从那软香楼的二楼跳下,正是娄志山,他已经胆寒到只能逃命了。

    白玉琮察觉到了动静,一脚踹开不远处的一间房门,而后就着那破开的窗子,纵身一跃,飞了下去。

    满面惊恐的娄志山,回头一望,只见白玉琮竟拿着一把雪白泛亮的银剑,直直地追了过来。娄志青只得咬着牙,连呼吸都屏住了,一个劲儿地往北卫所司衙门方向逃命。

    不过,以他的速度,怎么能敌白玉琮,此刻大街上人影不多,几乎没有什么遮挡,白玉琮几下飞步,眼看就要追上了。

    “娄志山,我今日就代替师门将你绝杀在此!受死!”白玉琮一声重喝,他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凭这个噱头,说给那些暗中观察着一切的人听,只要自己身份不暴露,其他的,任人分说吧。

    娄志山听到白玉琮竟是以师门名义来斩杀自己,白玉琮居然想跟自己玩伎俩,反正逃不掉了,不如来个鱼死网破。

    于是娄志山双眼一红,准备放声大叫:“白…”可是当这个白字都没有被完全发出来的时候,一把银剑,已经硬生生的从后颈插入了,一直刺穿了整个喉咙,娄志山整个人带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而后应声倒地。

    汩汩的鲜血,伴随这越下越大的雷雨,在汝州东坊的街头肆流。

    白玉琮此前掷剑刺杀,待娄志山一命呜呼后,这才赶上前来,他一把抽起还插在娄志山颈部的剑,“杀你还真是不容易。”白玉琮轻骂了一声,而后用那把银剑混着飞溅的鲜血,在面前那道石墙上刻下一行字:

    清理门户,霜。

    白玉琮用娄志山叛逃的弟子身份,将这场杀戮,转化成了一起江湖事件。

    雷暴阵阵,骤雨滂沱,一道白衣身影,提着一把剑,消失在汝州城最繁华的东坊街头…

第五十一章 仙师指路

    殿外依旧是雷声阵阵,骤雨袭袭,梁贤烨迈步大殿门前,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些老头子,真是没有一个能让他上心的。

    从他和这些要臣的对话之中,感受到的并不是忠君安国之志,其实多半都只是在为仕途堪忧。昌平十年确实是他们一手建立的,不能说他们没有治国之才,只能说这些人还不够完美到梁贤烨心目中的臣子级别。

    殿外的青石广场,只见冒着雨的徐长平,再次疾步赶来,身带劲风,将附近那似箭直直坠落的大雨打的凌乱。

    梁贤烨看到徐长平的身影,内心有些波动,若是没发现什么问题他肯定是不会再进皇宫的,可是,此刻他却偏偏又出现在了康乐殿外。

    “殿下!”徐长平神情激动,对着梁贤烨拱手行礼,尽管浑身被雨水湿透,但此时那身将袍却是被雨水洗刷得透亮,散发着极其凌厉的气息。

    “跟我来。”梁贤烨双眼深陷,面容绷紧,把徐长平带到了先前那处大殿拐角檐下。

    “殿下,大事不好!”徐长平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忧色。梁贤烨凝聚目光看着他,心中有些汹涌。

    “说。”梁贤烨目光中带着些许戾气,对着徐长平重重地吩咐了一个字,这种主仆关系,只有在这种危急时刻才突显得更加直白。

    “奸贼陈鸿洲,此前派人去请海阳侯了!”徐长平面目狰狞,闭着眼,有些痛心疾首的样子。

    此刻梁贤烨终于是内心气血翻涌,他就知道,一定还有大乱子!

    海阳侯郭子仁,昔年散尽家财起兵,跟着太祖皇帝一路南征北战,终成一方诸侯,是梁家实打实的家底。而且,此人对梁家确实是忠心无比,历经两任皇帝,攘外安内,几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身份虽不及懿国公叶昭荣,但他手底下的兵马,却是一点也不弱于任何一方在大周的诸侯。正是因为这种原因,他一直对叶昭荣心生怨怼,无论军功还是实力,他郭子仁都可以成为大周皇室以外的第一贵族。

    “殿下?”徐长平轻轻叫了一声梁贤烨,因为他看着怔怔出神的梁贤烨,心中的焦灼感越来越强烈了。

    “本王原本不想过于为难他,没想到还跟我玩这么一手,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梁贤烨怒斥,其实此刻他已经有些惊慌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一旦海阳侯铁心匡扶太子,不仅自己所有的努力要全部白费,而且自己苦心孤诣这么多年,还得落得身死道消。

    “殿下,趁海阳侯大军未至,要不要把太子…”徐长平一脸凶狠地压低着声音,既然海阳侯是为了勤太子,只要太子一死,那他便无王可勤!

    梁贤烨若有所思地望着徐长平,他还从未想过,徐长平竟有如此胆量敢说出这种话,这让他自己也是一惊。

    “混账,你胡说什么?”梁贤烨怒目凶视,一声重斥,让徐长平满面惊恐,而后立马跪下身道:“属下万不该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请殿下治罪。”

    徐长平低头认罪,其实他也是一时冲动,更是一心为了梁贤烨着想才出此下策。

    “起来吧。”梁贤烨负起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他稍稍镇定了下来,“长平,本王知道你是为了我,但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讲!”

    “对不起,殿下,是我一时糊涂。”徐长平缓缓起身,带着一脸说不出的悲痛,让梁贤烨看在眼里。

    其实徐长平给梁贤烨出了一个眼下很好的主意,只不过,梁贤烨很清楚,他绝不能这么做,若是让太子现在死了,这就变成了一场真正人尽皆知的谋逆,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这个代价,太过于沉重。

    “长平,本王希望你明白,从出福州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为了乱武,要是想兵变,本王何不直接起兵?”梁贤烨朝高至腰身的红墙护栏走了几步,轻声道。

    “殿下智谋无双,是属下一时冲动。”徐长平再次拱手躬身,低头在梁贤烨身后。

    “尽管现在形势有些危急,但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几滴雨水,从殿檐上打到了梁贤烨身上,不过他没有挪步,而是接着道:“海阳侯,对父皇和祖皇很是忠心,只要能待明日帝陵前宣读父皇遗诏,我相信他还是不会乱来的。”

    梁贤烨这副自己劝慰自己的模样,倒是一点也没有打消徐长平心中的忧虑,徐长平作为一员武将,其实更愿相信的,是绝对的武力,梁贤烨其实心中一直是这样的想法,只不过眼下并没有能与海阳侯相抗衡的实力。

    “殿下,恕属下冒昧,能不能把戍京营调过来以防不测?”徐长平再次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戍京营,虽说是守卫皇城的最重要的武力,但而今的戍京营,早已是名不副实了啊。”梁贤烨再次叹了口气,他很清楚,戍京营被父皇一再削弱,仅有的四万大军,又怎敌得过海阳侯的军队。

    “唉,原本只打算到皇城密变的,没想到事情还是会变成这样。”梁贤烨又暗自叹息,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既然这样,那殿下何不凭借诸藩势力?”徐长平两眼放光,因为对付越是可怕的对手,那么一定会有人站在他的对立面,而且,肯定不少。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梁贤烨眼珠轮转,这倒是真的提醒了他,“这样吧,长平,你先去把戍京营调到皇城来,本王回府去发一封密函。”

    “是,殿下!”徐长平面带欣喜,向梁贤烨告退后,冒着雨再次出了皇宫。

    梁贤烨回到康乐殿,诸位要臣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此刻只有陈鸿洲心中波涛汹涌,但他再努力地克制自己。

    “诸位大人,本王府上有点急事,先回去处理,晚些再过来。”梁贤烨在殿门放了一句话,而后不顾不管地出了康乐殿,同样冒着雨,前往福王府。

    陈鸿洲回身一看,只觉大事不妙,他焦急地在大殿里等了许久,确认梁贤烨走远后,也不管那些文官重臣投来的眼神,自顾自地踏出了康乐殿的殿门。

    在打过最后几阵响雷过后,夜空中的雷暴骤雨,这时候竟慢慢地有些停歇的迹象,原先如万箭坠下的大雨,现在竟渐渐地变小了,如丝如叶,朦朦芳落。

    一身金冠红袍,梁贤烨只身疾走在通向福王府的大街上,置身在这狂暴的雷雨中,心中更是澎湃不已。

    叮~

    叮~

    叮~

    三发清脆的铜铃声,在梁贤烨身后响起,他毛骨悚然地回头一望,却不见任何踪影。

    “谁?”梁贤烨一声怒喝,这时候还有谁敢戏弄他?

    “九命仙师,为君指路。”这时一位手持风幡的布袍老者,从一处拐角出现。老者须发飘飘,瘦骨如柴,却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装神弄鬼,你是谁?”梁贤烨右手食指向那位老者一指,此时他已是心急如焚,还有人在浪费他的时间,不觉火从中来。

    “大周七皇子,福王梁贤烨,皇城夺嫡路,此刻道遇艰。”老者捋了捋白花花的胡须,笑着对梁贤烨吟道。

    梁贤烨心中一阵胆寒,此时身边没有护卫,路上一片漆黑,只有他和那依旧看不清是人是鬼的老头子。

    梁贤烨连却几步,心中感到无比的恐慌,边退边道:“你,你,你究竟是何人?”这位自号九命仙师的老者,竟用五言四句诗,窥尽了他所有的秘密。

    “在下无心冒犯福王殿下,只是来为殿下指一条明路而已。”老者依旧淡淡地笑着,宛若不是人世间的烟火人一般,雨水都打不到他身上。

    “什么路?”梁贤烨想努力地让自己镇静了下来,没有迈步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位老者。

    “海阳侯大军已经连夜向皇城开拔了,预计明日日落之前能到。”老者慢慢悠悠地讲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双眼紧紧地盯着梁贤烨。

    “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你怎么会知道?”梁贤烨再次咆哮,此刻有些控制不住神智了,他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老者,将他的软肋说出来。

    “殿下不必知道我是谁,此前说过,我是来为殿下指路的。”老者忽然向梁贤烨走来,风幡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发出叮铃脆响。

    “殿下可知,河阳总兵孙文成,领兵二十余万,作了皇城的屏障?”那位老者边走边说,步子很小,也很轻。

    “孙总兵本王自然知道,那又如何?”梁贤烨重声回应,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此刻已经说不出到底是惊慌还是恐惧了。

    “别急,殿下,待老夫给你慢慢说来。”那老者找了一处石台阶,像乞丐似的一屁股坐到了上面,也不管有没有雨水,将那风幡插在一旁的泥地里。

    梁贤烨定睛看去,只见那在逐渐微弱的风雨中摇晃的风幡上,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仙师指路!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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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功勋卓著,护国忠良,在他们看来,永远都是功高盖主,威胁皇位之徒。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不甘做白白去死的走狗,我要成为这浩瀚历史的规则掌控者......帝王律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帝王律,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帝王律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