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良苦用心
“四娘,四娘啊……”
“夫人……”
叶靖睁开朦胧的睡眼,脑袋稍稍有些沉。只听得外面有人大声呼叫,声音凄惨。叶靖朝身旁望去,只见江郝和蓝冲依然在呼噜噜地睡着,白玉琮却不见踪影。
叶靖赶忙叫醒那两人,向外赶去。
三人稍稍整理好衣着,来到屋外,只见那些人纷纷跪倒在地,围着中间的一台木架,周边摆满了干柴。上面躺着一女子,正是昨夜一起大喝的臧四娘!
“怎么会…”叶靖有些凌乱,不是说好了去官府的吗,怎么已经…
“唉,确实算是一位烈女子啊!”江郝低着头,摇头叹息。一旁蓝冲也是目露遗憾,有些伤感。
白玉琮站在主寨房顶上,攥着昨晚四娘交给他的一封书信,怔怔出神,目空一切。
一只火把,终究还是扔进了那柴堆。火势蔓延,为爱痴狂的臧四娘,终化作浮世中的尘埃……
叶靖看在眼里,努力地克制自己去想那日皇城叶宅的大火,多愁善感,早已无用了。
白玉琮蓦地低头,看见叶靖和江、蓝二人出来了,飞身而下,来到叶靖身旁。
“终究已去…我们还是去解救石家村的女眷吧。”白玉琮望着叶靖,打断了正有些伤感的另三人。
“嗯。”叶靖回应,而后四人在一名瘦弱的男子的带领下,前往那间关满石家村女眷的房子。
吱呀——
门刚打开,里面那些年轻女子就大声哭喊,
“不要,不要伤害我们…”
“求求大爷,放过我们吧,求求大爷…”
叶靖把头伸进去,只见十几位女子缩成一团,互相簇拥,个个都是目露畏惧之色,楚楚可怜。
“别害怕,你们可以自行离去了。”叶靖望着她们,十分柔和地道。
“真的吗?你没骗我们?”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子不相信,依然有些害怕。
“不会的,我们已经把山寨控制了,你们走吧。”叶靖再次安慰她们,希望她们快点离开。
那一群女子打量叶靖,长相衣着都甚是不凡,料想也不是与那山贼同流合污之人,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大声叫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而后匆忙逃去,赶回石家村。
叶靖四人再次来到那片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十分难闻的焦臭味,木架已烧空,臧四娘,彻底与这茫茫尘世道别了。
白玉琮走了过去,轻轻拍了一下那伤心欲绝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道:“四娘可有安排你这些兄弟的去处?”
“四娘希望我们去官府认罪,杀人偿命,我们听四娘的。”对其他这些山贼来说,没了臧四娘,就没了臧家,他们已无去路。
“算了吧,四娘也是一时冲动,才带你们上山作乱,我们如今只是江湖中人,不会赶尽杀绝。我看你们那些武器打造的倒是精致,下山去干点买卖还是可以度日的。但,万不可再上山做贼。”白玉琮神色严肃,说出内心话。
“那…多谢白大侠。”
那大汉倒也爽快,听见白玉琮并不想让他们去官府投案,马上命人收拾东西,自己找来一个陶罐,去装臧四娘的骨灰。
四人出了山寨,下山前,在寨门又是一阵驻足凝望。
望夫寨!
青梅竹马,两相情愿,红头拜堂,却是生死别离。日夜山岭望夫,不得与卿共枕,但愿泉下重修,与子厮守来生……
……
四人回到青安县时,正是晌午,一如既往地,艳阳高照,却很是清爽。
来到驿馆门前,那机灵鬼伙计又像往日那般,侍门迎客
“哟,几位公子,回来啦!那青安岭,是哪等风景啊?”伙计很好奇,一边笑着一边问,想打探点消息。
“别那么多废话,去把马喂了。”江郝有些不耐烦,没好脸色对着伙计。那三人更是没说什么,视若无物。
“吃瘪就吃瘪了呗,还生气,你们这些富家公子,真是不好伺候…”小二小声嘀咕,愤愤地把马牵回马厩。
四人来到阁楼上的厢房里,叶靖埋头一坐,缄口不语。白玉琮提起茶壶,斟了一小杯,抿了两口也坐下了。
江郝和蓝冲望着叶靖,也不知道说什么,又怕多说话了打扰他。
叶靖察觉到了这莫名冷清的氛围,于是装作极其轻快地口吻,问到:“我们久居军中,难得一时清闲,你们可有想去之地,可以自行抉择。”
白玉琮听后,面色无波,因为他早说过,无论叶靖到哪儿,他都会一直跟着的。
“我倒是想回蜀州,祭拜一下双亲,很久没回去了啊,唉。”蓝冲面色伤感,其实他早就打算回去看看旧地,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跟叶靖讲。如今叶靖有意让大家各自分开一段时日,虽说不知道叶靖打算做什么,但蓝冲倒是想了却自己的心愿。
“好,那我陪你去吧。”江郝顺势答应了下来,一脸憨笑。因为他早就察觉到,从前日开始,叶靖很多次和白玉琮私下谈话,避开他们,可能是不希望他们跟在身边吧。
但是江郝和蓝冲二人明白,叶靖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不然他是不会犯险回去带他们出来的,一定是有要事去做,才不希望人多。
“那既然如此,你们先回蜀地,等我和小白处理一些事情后,再去找你们。”叶靖瞳孔微缩,内心有些不安,怕这二人误会。
“嗯,大哥,我们到蜀地等你们。”蓝冲拱手,向叶靖行了一礼。江郝也行礼,而后出了屋子,去各自的房内打点包袱。
“但愿他们不会怪我啊…”叶靖望向窗外,叹了一声。
“不会的,这两兄弟,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白玉琮微微一笑,又抿了口茶。
“嗯,等他们走后,我们也该北上了。”叶靖两眼灼热,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
叶靖从回戍京营带出江郝和蓝冲后,就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北上打听父帅的消息,白玉琮却是赞同无疑,因为他知道,这是叶靖最大的心病。
不过叶靖不想让江郝和蓝冲跟着自己以身犯险,他们的父亲已经把一生都献给了自己的父亲,他不想这么自私,让这种事再次发生到自己身上。何况,而今自身已如丧家之犬,跟着自己,只会害了他们。
“小白,我们走吧,去送送他们。”叶靖轻声说道。
……
青安县城门外,叶靖和白玉琮站在大门前,望着马背上的江郝和蓝冲,有些伤感。
“大哥保重!白将军保重!”
“保重!”
江郝和蓝冲纷纷拱手行礼,眼眶却已红了起来。
白玉琮听见蓝冲很正经地叫自己白将军,感到一丝惊奇,而后哈哈一笑说道:“哈哈,好啦,好啦,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走吧走吧。”低着头,连连摆手。
“嗯,走吧,我们蜀地见!保重!”叶靖拱起手来,稍稍有些黯然,但是他强行忍住,轻柔地笑着。
“保重啊大哥!”
“保重白将军,蜀州见!”
两人说完,策马驰行,再没有回头。
叶靖望着这两个跟自己一起长大,一起奋战沙场的兄弟,终究还是情难自控,泛出了几点泪。
以前的战场上的叶靖,八面威风,杀气飘飘,少年将军豪气千云,一杆银枪刺出,龙鸣敌胆寒。
但是,自从叶家罹难之后,他就变得很脆弱了,动不动就心生感伤。
白玉琮也没打扰他,他知道只有叶靖自己才能挣脱自己内心的枷锁,只是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此行北上,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片刻后,叶靖终于回转过来,望着白玉琮,“小白,我们也差不多该上路了。”
……火红的夕阳下,透这些许寒意,一身蓝衣白马的叶靖,一身白衣红马的白玉琮,踏上了北上之路。
十八章 兄弟相见
又是一轮秋日朝阳,红艳艳的,瑞霞漫天。
梁贤烨只身策马来到皇宫外,上门悬着“午朝门”三字石匾,城楼九间,左右两观,上有阙楼,一散皇家气息。
“而今,我梁贤烨,算是离天苍仅有一步之遥了罢。”
一身缕金暗红袍,一顶金玉黑锦冠,在那晨光下,熠熠闪烁。梁贤烨挥身下马,进入皇宫
康乐殿内,太子依然静坐在皇上灵柩前,百余盏烛灯,从未停歇。也不知道换了几轮的烛台上,蜡痕已是积聚成堆。
这几日,除却进出如厕可以出殿,别无去处,但即便是如厕,也有禁军随身监视。
“见过福王殿下。”殿门外的一排禁军,面对福王,拱手行礼。
“太子殿下还在里面么?”梁贤烨其实早已看到太子,只是想试探一下,这禁军让不让他进去。
“太子殿下依旧在为皇上遗体守灵,未曾离开。”那为首的禁军倒是实话实说,没有隐瞒
“嗯。”梁贤烨点点头,迈步打算入内。
“殿下…”那禁军首领用身形一挡,不让梁贤烨进殿。
“你好大的胆!”梁贤烨虎目凶视,一声重斥,“我堂堂大周福王,入殿祭拜父皇,礼见皇兄,岂是你等禁军能拦的?”
那禁军神情无奈,面对威严尽显的福王,不敢再作阻拦。于是侧开身,让福王进入了大殿。
“哼!”梁贤烨怒气未歇,怒视了那禁军一眼,便入内了。
梁贤烨只见太子早已蓬头垢面,一身黄袍,也是凌乱不堪。
“拜见皇兄!”
太子愣愣地转过头来,两眼空洞,魂不附体。
“七弟,我好怕!我好怕!”那太子突然如见鬼魅一般,战战兢兢地拉住了梁贤烨的衣袖。
“皇兄不必害怕,臣弟这不是来陪你了吗。”梁贤烨声色怜悯,慢慢搀着太子起身。
“七弟,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太子尖叫了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与人说过话了。
“皇兄,明日一过,父皇天体入陵,你就可以回去了,好不好?”梁贤烨像哄小孩子一般的口吻,让太子梁贤智安心了不少。
“还要再过一天么…呜呜…”太子又开始哭了起来,望着殿门外的光亮,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
梁贤烨没有再理会那哭泣的太子,一个人,来到父皇的灵柩前,竟露出一抹伤感之色。
“父皇,若你还活着,是不是要骂我奸贼逆子呢?”
“我从未忘记那日父皇所说的话,辅佐八弟,作一位贤良的臣子,我也想啊。”梁贤烨说道此处,双目流下了滚滚热泪。
“可是…我不甘心呐!你为何私心如此之重,偏偏让我去那偏荒之地当什么藩王,那个傻子却能在你身边当太子?还有那稚嫩小儿,你在临死前却想让他继位!”梁贤烨泪如泉涌,一洒心中这么多年来的痛苦。
“我的母后,难道你从来未曾爱过么?她在我九岁自缢而死,又是为何?”说着说着,梁贤烨两眼通红,一张凶狠的脸,如那修罗场的恶鬼一般。
“而今我重回皇宫,一定要拿回你欠我的东西,不过请你在九泉之下安心,我决不会断送梁家江山的。”
梁贤烨抬起头,双目紧闭,两手负在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兄贵为太子,好好保重身体,再过一日,你我兄弟二人,共同为父皇送行!”梁贤烨走了过来,望着太子,眼眶依然有些红。
梁贤智时哭时停,倒也成为了一种常态,见梁贤烨过来,擦了擦泪水,便没有再哭了。
“嗯,七弟不哭,我也不哭,等父皇入土后,我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照顾好弟弟们和大周子民的!”
此时的梁贤智,仿若一无往常那般痴傻,用手为梁贤烨轻拭泪痕。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梳理头发,反正胡乱拍了几下,倒是很认真。然后竟嘿嘿地笑了一声,模样憨厚。
眼下的太子,见到自己的兄弟能来看望自己,内心确实还是很感动的,他从来不懂什么政治心术,但是把父母兄弟看得很重要。浅浅的,像是明白了自己作为兄长的意义,反倒安慰起梁贤烨来。
“嗯,我会支持皇兄的。”梁贤烨脸颊一红,一抹淡笑,仿佛真的从心底里支持自己的兄长一般。
“嗯,有七弟帮我,什么事情都会变好的。”太子笑了起来,那无邪的纯真,却是让人心疼。
“好啦,皇兄,我还有事情去处理,咱们两日后见。”梁贤烨收起伤感之色,向殿外走去。
“七弟,别走,别走….”太子再一次恐慌起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梁贤烨负起手,再也没有回头……
偌大的皇宫,此时白幡遍地,人影寥寥,宛若一座鬼城一般。
梁贤烨此番进宫,就是为了拿玉玺,他知道父皇的玉玺在御书房,但出康乐殿后,却是踏上了前往香玉轩的路,他想去见见自己的养母,宁嫔。来皇城这么久,倒只是那天去了一次,而且很快便离开了。
香玉轩,同六宫中其他地方一样,摆着灵堂。
皇上驾崩,对这些妃嫔来说,也是自己后宫生涯的结束,生有子嗣的倒好,依然可以留在后宫,尊享长母之荣。而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子,或是殉葬,或是出家,或是流放…难有善终。
因为,新皇帝,会建立自己的后宫,她们只能走,不能留。
从一位青涩的少女,变成一位老妇人,可能很多人,一生都没有见到过皇帝一次,而今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娘娘,福王殿下来了。”依然是那宫女,不过已是换成了丧服。
正厅内,身着素衣的宁嫔跪在一张黄布蒲团上,手握佛珠,闭着眼,对着自己陈设的灵堂,一脸虔诚。
“娘娘,福王殿下来了。”见宁嫔没反应,那宫女再次轻声说道。
宁嫔仿若只剩下这躯壳一般,漠然不应。
慢慢靠近的梁贤烨,将这一幕捕捉在眼里,心中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儿臣参见母后!”
梁贤烨倒是不敢反应出一点异常,宁嫔是他的养母,这份恩情,他还是不会忘的。其实他早已经把皇太后的位置为这位母后留好了,毕竟自己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了。
随后又对着灵堂上了三炷香,跪在一旁。
宁嫔终于是睁开了眼,不过没有回头,丰润的脸颊上,竟是两行泪痕。
“我只求你,放过太子,好么?”突然间,宁嫔从哭腔里挤出一句话,彻底让梁贤烨毛骨悚然。
“母后,何出此言呐?”梁贤烨神情恐慌,一脸无辜。
“太子的生母,玥贵妃,其实是你母亲的亲姐姐。”
“什么?”
说到此处,宁嫔的脑海中,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十九章 昔年姐妹
那时候天下还未平定,但是梁俊盛从来不让自己的胞弟梁俊常到最前线打仗,所以梁俊常肩负起了繁衍梁家后人的职责。
梁俊常的正妻秦氏,早年育有一子,但那时候生活环境很恶劣,那第一个儿子很早就夭折了。不久后又有一小妾得子,但是不幸遭了产厄之灾,母子双双未能活过来。
就这样,前两个儿子都早夭而亡。有些万念俱灰的梁俊常,整日失魂落魄,但就在不久后,迎来了希望。
半年后,那时候还不是玥贵妃的另一小妾玥儿,得一子,白白胖胖的,很是惹人喜爱,这就是当今太子梁贤智。其实梁贤智原来本名梁贤德,后来因为脑部受伤,心智不全,梁俊常才给他改名为梁贤智。
又过了三年,再次夭折第四子后,第五子至第七子几乎在这三年内全部诞生,梁家迎来了添丁高峰期。
再一个三年过后,大周建国,梁俊常被册封礼王。后来晚年再得两子,却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皇帝梁俊盛因战染疾,无能生育,却是人尽皆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第二任皇帝,就是礼王梁俊常,后来也确实如此。
礼王府,除却正王妃秦氏,共有三十六位侧妃,其中就包括生了三皇子的玥妃和七皇子的绮妃。
相传玥妃和绮妃父母早亡,两姐妹被人卖到当地一位员外家作丫环,阴差阳错,梁俊常替她们姐妹赎身,还二人一身自由。只是可怜这二位年轻女子别无去处,为了感念梁俊常的大恩,姐妹以身相许,甘做妾室。
由于姐姐玥妃之子成为礼王府的世子,玥妃身份日益高贵,梁俊常也是百般恩宠,有时候玥妃连正王妃秦氏也敢抵触。但是玥妃依旧很爱惜自己的妹妹,两姐妹从小相依为命,能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一年后,突如其来的一件事,让姐姐玥妃,彻底变了一个人。
那就是世子梁贤德从石台摔下,脑部受伤,一连昏迷了一个月。梁俊常耗尽所有心血,遍访大周名医道士,终于是救了过来,但是心智永远地停留在了七岁。
玥妃从那以后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自己地位受损,害怕自己的儿子再也不受梁俊常的重视。
顺理成章的,包括自己妹妹在内的所有妻妾,都成了玥妃的敌人,为了自己和儿子,她必须想办法,能铲除一个,就绝对不能放过。
于是,她成功地毒死了第六子梁贤义,并且逼死了他的母亲。但是梁俊常一无所知,直到死可能也没得知真相,一直认为那是场意外。
第五子粱贤禹因为好习武,喜欢跟着皇帝四处游猎,几乎不在礼王府长大,玥妃倒是没这个机会。
最后的目标,就只有自己的妹妹绮妃了。
那时候的礼王梁俊常太宠爱玥妃了,几乎是有求必应,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情,从来不曾对她母子二人起过异心。
一切,都只是玥妃自己在吓自己,但就是这种恐惧,力量大到让她必须要铲除自己的妹妹。
挣扎了无数个日夜,终于…
四年后的那晚,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一股股肆虐的狂风,像厉鬼在嘶鸣,凄凄如诉。
礼王府,香玉阁中,已至末路的绮妃,看着自己的姐姐仇视着她,两行泪从清澈的大眼中滚滚而下,她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绮妃跪在地上,梨花带雨,歇斯底里地求着自己唯一的姐姐:
“姐姐,我求求你,放过贤烨,好么?我愿意让他只做一个普通人,不去与世子争夺王位,成为平民百姓,但我只求你,让他活着,让他活着啊…”
玥妃看着自己的妹妹,百感交集,而后那张绝美的胭脂脸上,竟也流出了热泪。“好,我答应你,让他活着。”细腻的声音却是那般铁青,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早已无法回头了。
玥妃终于没有再理会自己的妹妹,转身便出去了。
那晚,凄凄沥沥的大雨,一刻也没有停歇,电闪雷鸣、火光交加的夜空,持续了很久。
礼王府内,姐妹二人的痛哭与哀嚎,被那雨声和雷声死死地掩住。
一条白绫,终究是和绮妃一起,坠向阎罗……
第二日,整个礼王府都被震撼了,又一个王妃自缢而死!
那时候的宁嫔还只是侍女,但却是绮妃最好的朋友。宁嫔抱着绮妃的玉体,足足哭了有两个时辰,清理遗物时,才从那梳妆台下找到一封书信,当然,除了宁嫔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然而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宁儿:若他日贤烨得知真相,教他定不能有复仇之念,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
宁嫔将这些真相,毫无保留地述说给了梁贤烨。
她早已无泪可流,这么多年,一直苦苦忍着没有告诉粱贤烨真相,但是时至今日,她必须完成绮妃最后的遗愿,也让自己的一生,没有遗憾。
此时的梁贤烨,已是瘫软坐地,失魂落魄,两眼看不见任何东西,俊朗的脸庞上,一汪汪泪,浸湿了自己的红袍。
“烨儿,待你如愿后,就此罢手吧。”宁嫔很早就猜想过此番他进京就是为了篡位夺权,而且这一想法早已被那些宫女太监证实了,她甚至知道现在皇城脚下,四万戍京营虎视眈眈,随时就要攻下皇城。
她更明白,一个有心夺帝位之人,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那些兄弟!
这么多年,外人都以外她是以怜悯之心才收养七皇子,但是她与绮妃的关系,只有当初礼王府的那些少部分人才知道。
梁俊常生前正是为了感念绮妃,才让宁嫔为他抚养梁贤烨,并且,连宁嫔住的寝宫,都沿用了绮妃当年的名号,香玉轩。
玥贵妃后来也并不是因为天花才离了皇宫,而是反省自身罪孽深重,遁入空门。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梁俊常压下去了。一对姐妹,竟因为结缘与自己,反目成仇,自相残杀,落得一世孽缘!
但是他又不想辜负任何一个人,所以临死前,想把自己的江山,交给了自己的发妻之子,秦皇后的次子,梁贤伯。
可是,光阴又是那么地不近人情,还没来得及布告天下,自己却已撒手人寰……
梁贤烨终究还是起身了,但此时却如同一只洪荒凶兽,戾气四散。一个人,急速地飞奔出了香玉轩,也没再顾及那满脸哀伤的宁嫔,和那“奠”字灵堂。
他一路狂跑,一边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两眼的泪,随着劲风,倾斜滑落。
早已停止运作的皇宫,倒是没有任何人影出现。福王梁贤烨,已经近乎疯狂了…
终于,他跑累了…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见那红漆黄瓦的小屋旁,一个大水缸,里面的水,清澈透明。
梁贤烨把头死死地扎了进去,再起来时,已是披头散发,两眼猩红,颈下长水横流,如一尊活脱脱的魔王临世!
第二十章 马木公
吱~
那小房子的木门突然开了。
“妈呀!见鬼啦!”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却是穿着内侍太监的黑青花袍,被梁贤烨狠狠地吓了一通!
梁贤烨转过脸,只见那少年太监面色发白,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弄得梁贤烨自己也是一阵头大。
“你是谁?”
“你是谁啊?是人还是鬼?大白天的,你可别吓我!”那小太监刚刚进宫不久,口无遮拦,还不知道这紫金红袍代表的是什么身份。
梁贤烨看着那一脸无辜的青涩脸庞,笑了起来,这皇宫里怎么还有不识亲王蟒袍的存在,不过梁贤烨倒是顿时对这孩子感兴趣起来。
“我叫梁贤烨。”梁贤烨看着这小太监,笑眯眯地道,仿佛像是逗小孩子一般。
“梁贤烨?我不认识梁贤烨,不过我认识八皇子殿下梁贤伯,和…和九皇子殿下梁贤睿,他们俩可好玩儿啦。”那小太监慢慢放松了下来,听到这奇怪的人名字和八皇子九皇子只差一个字,瞬间就变得没那么害怕了。
“哦?我正是他们的兄长。”梁贤烨走了过来,恢复成了正常神色,只不过披头散发,浑身浸湿,看上去还是有些瘆人。
“你胡说,我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才没你长得那么可怕。”小太监嘟着嘴,他不相信这个模样的人会是皇子。
“哈哈哈哈,好了,不说我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梁贤烨这种模样哈哈大笑,倒是罕见。
“我叫马木公,因为我爹是个木匠,所以他给我起这个名字。不过他是个酒鬼,两个月前把我送进宫,说是皇宫日子可好过啦,反正他从来不管我,我就来了。”那叫马木公的小太监没心没肺地道,一点无伤心之色。
梁贤烨听到此处,倒是感到些许惊奇,这么小就被剥夺了当男子的权利,这孩子一点也不怨恨自己的父亲么?
而后,他又想了想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梁贤烨随即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小太监带在身边。
“跟我回福王府吧,反正,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公公来找你的。”梁贤烨又笑了笑,很亲和。
马木公看着这怪人笑得傻傻的,自己也笑了起来,“好啊,反正我在这皇宫也没人陪我玩。”不过他随即又问道:“到你那里有可有人陪我?”
“有啊,我可以请八皇子和九皇子来陪你玩。”
“好啊,好啊,我跟你走。”马木公笑脸嘻嘻。
对他来说,皇上驾崩的这几天实在是太无聊了,那些比他大的太监们都哀丧着脸,天天跪在司礼监里,一点也不好玩。但是他有个小小的疑问一直在心里,他想问问眼前这个叫梁贤烨的怪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我们司礼监和那内务府有何区别?都是太监,为什么我们的公公很害怕那些人?”
梁贤烨呵呵一笑,这个问题算是逗乐他了,“因为你们是好人,他们是坏人呀!”
两人一边说一边笑,在这皇城里转转悠悠的。如此轻松恬然,梁贤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了。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泓书苑,正是皇帝的书房。
“我们来这儿干嘛,这不是皇上的书房吗?”马木公倒是听说过这书房,但他还是眨巴眨巴眼,不明白梁贤烨为何带他来这儿。
“来拿玉玺。”梁贤烨的内心风平浪静,淡淡一笑。
“什么是玉玺?”马木公又是人畜无害地问到。
“就是一块大玉石。”
“那是不是很值钱?”马木公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兴奋。
“哈哈哈,只怕是花钱也买不到呢!”梁贤烨真是被这小太监的天真深深地吸引住了。
泓书苑前,两株半球形的桂花树,花团锦簇,通体不高,那股清香,不淡不浓,却是让人心旷神怡。树旁不远处,一张石桌,三台石椅,早已积满了灰尘。琉璃檐下,挂着一双没有烛火的白灯笼,倒是有些凄凉。
泓书苑内,空无一人,一面巨大的匣式红木书柜遮住了整个西墙,柜子里面的文卷摆放地井井有条,有几处还收藏着几卷年代久远的竹简,柜顶挂着的是“礼仁”二字牌匾。南北两墙对称开着几扇精致的纸牖,东墙上挂着一副篆印金漆石牌,正是唐太宗那百字箴言。
梁贤烨眼睛盯着那金漆石牌,来回打量,仿佛是在字句嚼酌。一旁的马木公见状,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东碰西摸,倒是满心欢喜。
“你快来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马木公突然大叫,随后双手托起一块玉石,方圆四寸,上绞五龙,那玉质晶莹剔透,无一点杂质,正是玉玺。
梁贤烨倒是没那么兴奋,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已经跑不掉了。他转身来到一面铜镜前,端坐着,开始整理起自己那凌乱不堪的头发与衣着。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梁贤烨有了一种眼前尽是虚幻的错觉……
母后死的那天起,他就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选择自缢而死,更想不到有谁会去毒害她,这十几年来,每次回想起那次游玩回府后的场景,便寝食难安。
他最无法理解的,就是礼王府的那些人,好像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母亲,仿佛那个美丽而又善良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那个帝王家的妃子,再未被任何人提起,大概,所有人都认为,死了,便死了吧。
这几年在福州,远离了梁家的一切,平静的生活看上去要轻松太多太多了。可是在他心中,总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动,一直折磨着他,未曾停歇,那便是他的恨与不甘。
不过他已将这些痛苦倾诉给了躺在玉棺里的父皇,不管他在九泉之下能不能领会,而今,他的手,已经触摸到了极尽。
“欠我的,终究还是逃不了…”梁贤烨整理好衣冠后,意气风发,对着镜子一阵嗤笑,福王殿下,终于是回来了。
随后他看着那拿着玉玺一脸欣喜的马木公,慢慢地走了过来。
马木公却是难以分神,只想着手中的这个玉石,指不定能卖多少银子,然后他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你可知道,你已经犯下杀头之罪了么?”梁贤烨十分严肃的语调,倒是让小太监猛然回过神来。
“啊??我可不想被砍脑袋!”马木公两眼瞪大,还有些不明所以。
“你私拿玉玺,已是能够株连九族了。”梁贤烨笑了起来,他想看看这小太监能吓成什么样。
“你胡说,明明是你叫我拿的,要杀也是杀你,哼!”马木公坚决不相信他说的话,两眼翻白,倒是有些硬气地驳了回去。他在皇宫里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福王殿下,他一直认为这是个疯子,而且是一个很有趣的疯子。
梁贤烨听到他这么说,又大笑了起来,“好了好了,随我回府吧。”
马木公用那黑漆漆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把玉玺装在里面,对这个宝贝,他很是喜欢,随后跟在梁贤烨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走了。
他觉得,这个人要是能把自己带出皇宫,那就太好了,来到这里两个月,太不好玩了。尽管那些公公们很喜欢他,但是规矩太多了,哪儿也不许去。今日趁他们不注意,自己一个人溜出来,才发现皇宫好大啊,可是却冷清得很。
他很想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个人去浪迹天涯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十一章 内乱大变
不知不觉,梁贤烨已在皇宫中度过了整整一天,此时残阳把半边天红透,清冷的空气再次占据了整个皇城。
“殿下。”一身红衣将袍的徐长平行礼,带着一行卫兵,站在宫门等待着梁贤烨,毕竟护送玉玺还是要谨慎的,梁贤烨虽说一个人进宫,但来时已早早地就吩咐过了。
“嗯,把这个小太监带回去,他身上可有重宝!”梁贤烨对着陈茂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马木公,而后跨上马,带着一行卫兵回府了。
马木公两只大眼睛乱眨了几下,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疯人居然真的是王爷!他又打量了几眼徐长平,两撇浅浅的八字胡,下巴上也有些稀疏的胡茬,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大叔,那个…真的是,福王殿下吗?”马木公有些突然间有些害怕了,想到在皇宫中和福王殿下如此口无遮拦地讲话,心有余悸。
“那岂能有假?走吧,上马。”徐长平面无表情,他最近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不想浪费时间。
“大叔,我们一起骑一匹马是不是有些不好啊?”马木公满脸无辜地问道,而后又看了看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双手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盒子。
“想什么呢,你骑马,我走就行了。”徐长平感觉脑子有些懵,这小太监,怎么就不会想呢。
“哦好,大叔,我跟你走。”
“……”
徐长平带着马木公回府后,福王正在沐浴,倒是不好打扰,本来他还想跟福王禀报今晚方宁泽的行动,看来要稍稍等一段时间了。
可是这小太监该如何是好呢,自己一介武夫,倒真拿这小屁孩儿没办法。不过他发现那小太监一直紧紧地护着怀里的黑色盒子,难道这就是福王殿下说言的重宝?莫非,殿下把玉玺交给他了?
徐长平原以为,玉玺事关重大,福王会自己好好保管的,没想到居然交给了一个小太监,这也太不上心了吧。
随后徐长平把马木公带到后院,来到蔡荀身旁。
“蔡管家,这小太监是殿下的贵宾,你可得好好招待!”说完,徐长平立马溜烟走人,这小太监让他头疼。
“徐将军,你……”蔡荀顿时感觉一阵头大,只要是徐长平主动找他,准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看见那个小太监一脸憨笑地看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梁贤烨终究是沐浴完毕,随后立刻前往了正厅。他知道,今晚皇城将会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梁贤烨来到正厅,只见徐长平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发什么愣。
“长平啊,过来坐吧。”梁贤烨自己坐到红木案的右侧,伸手让徐长平坐到自己右手边的客椅上。
“是,多谢殿下。”徐长平拱手,然后很快地走了过来,挥蓬入座。
“方宁泽那里,可有确切消息?”梁贤烨拿起茶杯,那里面是下人刚刚换的热茶,随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倒是有些漫不经心。
“回禀殿下,方副使已和属下商榷过了。今晚子时,让殿下的五百王府亲兵,配合他一起行动,能有八九成把握。”徐长平神色严肃,将他们二人的计划禀报给梁贤烨。
“八九成把握?”梁贤烨眯起了双眼,随后又蓦地睁开,“还不够,一定要给我做到万无一失!”话语中,露出了非同寻常的凌厉气息。
“是,属下定会亲自前往。”徐长平起身拱手,将梁贤烨的命令牢记在了心里。
“记住,给本王抓活的!”
……
数里长的火把,熊熊烈烈,二万禁军,已在皇城城墙上,筑起了坚守工事,粗木圆石,长短弩箭,堆积成山,皇城重地,这些战备物资还是很丰富的。
内务府太监总管陈鸿洲和禁军都尉陈茂,二人站在城墙上,盯着不远处的戍京营,严阵以待。只不过,那戍京营一日一夜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炊火烧饭,才能看得到一丝丝烟雾,四万大军,仿佛真的只是驻扎在此。
“陈将军,你断不能有任何懈怠,皇上大葬在即,一定不可生出任何是非,明白吗?”陈鸿洲一如往常那般,言语中总是有一股跋扈之气。
“属下明白。不过,陈公公,属下倒是认为,那所来之人,好像并不是叶靖。”陈茂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这一日来的疑惑,不过他也只是猜测,还不敢下定论。
“是啊。”陈鸿洲遥望着远处那星火遍布的军营,也是一阵轻声慨叹,“若是叶靖,只怕早就开始攻打皇城了吧。”
其实陈鸿洲早就怀疑是福王梁贤烨搞的鬼,只不过他必须把叶靖当靶子,在这京城才有人支持他,所以,即使真是梁贤烨,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一切,只等待淮阳侯带兵驰援了。
“陈将军,今晚务必强加戒严,本司内务府另有要务,先行一步。”陈鸿洲说完,带着几个随从下城而去了。
“恭送陈公公。”
陈茂望着那四万戍京营大军,再次吸了一口凉气。不管怎么说,他与陈鸿洲总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是陈鸿洲出了事,他也是绝对免不了遭罪的。
“兄弟们,晚上加强警戒,陈公公已派人去请援兵了,只要太子顺利登基,都重重有赏。”陈茂放大了嗓门,把那些禁军将士听得很是心动。
这些禁军在这里已经守备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们也发现那戍京营貌似并不想攻打,只要他们不动手,自己就算立功了,这总比上阵送命好,所以很多人还是很有干劲的。
但是,其中有一部分,却是在今晚,要活捉了陈茂!那个功劳,可是要大多了…
夜渐深,前几日的满月已慢慢残缺了起来,偶尔几团云遮在上面,甚至隐去了月亮的身影,只留下黯淡的白光。
陈茂在城上的楼阁卸甲解衣,打算休憩,因为他料想,这么晚了,也不会出什么事,只要不是叶靖杀回来,一切都还好办。
呼~
一阵轻呼,房内的最后一盏烛光终究熄灭了,陈茂安心地躺在榻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
城墙上的卫兵,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盯着十里外没有任何动作的戍京营,谁也没有去想,皇城内会发生什么事。
方宁泽和徐长平,集结了八百禁军和五百王府亲兵,在城楼脚下的戍楼前,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徐将军,这城墙布防,一字长蛇,那剩下的禁军短时间内无法汇合。我等集中兵力攻下主阁,活捉陈茂,到时候他们定溃不成军。”黑暗中,方宁泽的一双眼闪闪发光。
“好,待子时城墙换防,按计划行动!”徐长平屏气凝神,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后面一千余将士铁甲森森,目光坚定,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一列列整齐的长戟和短刀,在昏暗中,散发出雪白的光……
城墙上的火把,换了一轮又一轮,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子时的轮岗终于来临,时机已至!
方宁泽带领约二百士兵,登上了城楼。
“见过方副使!”城上的一位禁军校尉见到方宁泽过来,先是行了一礼,而后他又觉得不对劲,这方副使的布防区,似乎并不是在主城楼才对。
“嗯,本使刚刚接到陈茂将军的命令,换防主楼,你们下去休息吧。”方宁泽满脸镇静,仿佛真有这回事一般。
“方副使,属下好像并未接到任何与副使交接防务的命令。”
那校尉刚刚说完,还未回过神来时,瞳孔骤然放大,
噗!
一把雪白的大刀从脖颈掠过,顿时血如泉涌,鲜血溅到了方宁泽的脸上。
还未轮下的那群禁军见状,顿时魂飞魄散,随后突然有人大叫:“敌军来犯,敌军来犯!”
咚~咚~咚~
一阵猛烈的鼓声响起,把陈茂从美梦中惊醒了过来。
方宁泽向楼下连扔三个火把,通知徐长平,自己带着二百士兵,与主楼附近的禁军开始厮杀起来。
徐长平见状,带着剩下的一千多人,立马登上城楼,一路上连砍带劈,几乎一刀就夺走了一条性命。
霹雳咣啷,没过多久,主城楼上鲜血四溅,尸横一地。
陈茂紧紧地握着佩刀,用木桌堵住屋门,他知道一定大事不妙了,自己插翅难逃!
屋外,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尖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陈茂的心,却是越悬越高。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戍京营没有攻城怎么就杀到自己的大帐里来了,为今之计,只有躲起来,希望禁军营的兄弟能够快速增援主阁,击退敌军。
唰~
一滩血,溅到了窗上,透过那层薄纸,陈茂只见一个人手持大刀,将那对面一个个颤抖的长戟斩断,而后那些身影随之倒下,一个又一个。
“陈将军,快开门,属下方宁泽已击退敌军,前来救援。”
陈茂一听,外面真是方宁泽的声音,虽说平日与这方宁泽关系不算太近,但此时面对共同的敌人,也当是患难与共吧。
陈茂慢慢地将大门打开,刚探出半边身子,一道白花花的刀刃,却是架到了脖子上,陈茂满脸惊恐地看去,他怎么也想不到,竟是一身红铠,面带微笑的徐长平!
第二十二章 府中朝
又是一日寒晨,白茫茫的大雾,笼罩了整个皇城。
昨晚城楼传出的战鼓声,几乎让皇城里的所有人,彻夜未眠。大小官员,市井布衣,躲在各家的宅院里,惶然了一整晚。近来的皇城,仿佛与昌平二字,毫无半点瓜葛,死一般的寂静,无人的街道,已成常态。
梁贤烨也是整夜未眠,不过却是满心欢喜,大清早的,没有一丝倦意,一如往常那般生龙活虎。命下人早早地准备了早茶,打算先小小地犒劳犒劳徐长平和方宁泽。当然,主要是为了彻底拉拢方宁泽,毕竟徐长平是自己的人。
“徐将军,方副使,殿下有请。”蔡荀对着府门外的二位说道,笑眯眯地。
昨晚徐长平和方宁泽把陈茂收监进了禁军天牢后,连夜重新整顿了皇城禁军,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禁军,此时依然在城墙上待着,不过却是在撤防。
两人早早地便来福王府报道,打算禀报昨晚的事情。
徐长平自昨日生擒了陈茂后,本该欣喜,可他却是一直愁眉不展,他总觉得,陈鸿洲那个奸贼,还没有那么好对付,一定还有什么后手。尽管现在皇城已被福王殿下掌控,但是事情还没到十分的把握,离殿下的要求,还有些不够。
方宁泽看着有些出神的徐长平,轻声咳了声,“徐将军,请。”
梁贤烨坐在凉亭里,满面春风,亲自煮着茶,石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糕点。
“拜见福王殿下!”二人齐声,拱手单膝跪地,腰上的佩刀不经意间触到地上,轻轻的砰地一响。
“辛苦了,二位,快快请座。”梁贤烨笑着,起身邀坐。
“多谢殿下。”
“方副使,你功不可没啊,奸贼陈鸿洲的美梦,怕是要做到头了。”梁贤烨望着方宁泽,一双黑眸光芒毕露,唇开齿现。
方宁泽停在耳中,这福王就是福王,明明是自己想夺权篡位,反倒大义凛然地指责那太监,真是高啊。
不过他不敢有任何过多的表现,只是淡淡一笑:“殿下过奖了,惩奸除害,属下职责所在。”
“哈哈…来,方副使,尝尝这桂花糕,这可是本王特地请苏州名厨做的。”
“谢殿下。”
徐长平坐在一旁,看着福王殿下和方宁泽你来我往,瞬间就明白了福王的用意,只不过,他打心底还是有点信不过这方宁泽,无缘无故,竟敢犯上作乱相助于福王,一定别有企图。
梁贤烨看着自己的爱将徐长平一直愁眉不展,便笑了笑说道:“长平,你也尝尝。”
“呃,多谢殿下。”徐长平没有伸手去拿桂花糕,反倒忽然站起身来,有些焦灼地说道“殿下,属下还是有些担心…”
“唉,长平啊,今日不谈正事,紧张了一夜,权当放松放松。”
梁贤烨不想徐长平再说下去,立马打断了他,徐长平瞬间明白了福王的意思,便没有再说下去,一声不吭地,又坐了下去。
方宁泽坐在一旁,喝了几口茶,从他进福王府起,背后的凉意便丝毫未减,而现在却是越来越重了,他根本就猜不透,梁贤烨到底想干什么。
“殿下,内阁李大人、章大人、刘大人求见。”就在这时,蔡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三人莫名尴尬的氛围。
梁贤烨先是一惊,随后又强装镇定地笑了起来,“快快有请。”
李庞、章俞德、刘宏承三人,自昨日听到鼓声后,也是一夜惴惴不安。一大早齐聚李宅门前,相约来到福王府,想打听怎么回事。毕竟,皇城里的任何动静,一定与这福王脱不了干系。
“参见福王殿下。”三位内阁大臣齐声拱手行礼。
“见过三位大人。”一旁的徐长平和方宁泽起身来,向三位行礼。
三人细细打量一脸严肃的徐长平和方宁泽,心中很是震撼,不过却不敢有任何表露,内心慨叹,这福王殿下果然是下的一盘大棋啊。
梁贤烨哈哈一笑,自嘲道:“看来,本王这早茶,准备不足啊,诸位还是随本王前往正厅吧。”
梁贤烨带着那五人,前前后后地前往王府正厅。一路上,梁贤烨很无奈,眼下他还并不想让这些人会面,内阁三位老头子的突然造访,打乱了自己的筹划。
一行六人入坐后,蔡荀立马命人重新准备茶水,片刻后,厅内茶香弥漫。
“看来,今日非议正事不可了啊…”梁贤烨坐在主座上,看着那五个人,心中暗自苦恼。
“殿下,不知昨日城墙上传出的战鼓,到底所为何事?”李庞资历名望最高,首当其冲,率先开口问道。
梁贤烨看了一眼李庞,然后又面带笑容地望着方宁泽,声音高亢,“昨晚方副使立下大功,替本王生擒了陈茂。”
“不敢不敢,都是殿下筹谋有方,还让徐将军鼎力相助才得擒下。”方宁泽诚惶诚恐,跟这些人比起来,自己的身份还是太低了,不敢邀功。
“好啊!方副使莫要太谦虚了,此举真可谓立下了大功。”章俞德老脸褶皱紧绷,乐开了花。
“章大人过誉了。”方宁泽向章俞德行了一礼,有些愧不敢当。
“方副使切莫过谦,有功之臣,自当论功行赏。”刘宏承也笑了笑,目露欣赏之色。
“好啦好啦,你们这夸耀来谦虚去的,在干什么呢。”梁贤烨一脸苦笑,这些人,真是让他不知所措。
“殿下,皇上大葬之日在即,不知...”李庞面带疑色问道,因为明天就是皇帝入陵之日了,密诏一事,还不知这福王怎么安排的。
梁贤烨很清楚这老头子想问什么,只不过他原本打算私下去相谈,可是事已至此,倒是不便再作隐瞒了,终究,这王府里,都是自己的心腹之人,都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梁贤烨站起身来,威严凛凛地环视了下坐五人,言辞激昂:“明日万龙山帝陵前,宣读遗诏!”
内阁中的三位大臣,顿时目光热切,内心翻涌,久久盼望的这一天,终究是要到了!
徐长平倒是神色无波,自己跟着殿下,正是为此才来的。
只有方宁泽,神情惊恐,一时发愣。还有圣上遗诏?那为何驾崩当日不宣告天下?而且,为何是福王在安排?难道…难道是他伪造遗诏?
他惊恐地看了看梁贤烨,发现他正一脸傲笑地盯着自己,不会有错了!
随后,方宁泽终究是镇定了下来,也许密拟遗诏对福王梁贤烨来说,真的算不上什么。
就在众人内心各自澎湃的时候,马木公突然从后堂跑了进来,看到正厅这么多人,吓了一跳。福王梁贤烨和那个胡茬子大叔他倒是认识,另外三个老头子和那个腰佩大刀的人,却从未见过。
不过这他突然联想起司礼监里的刘公公跟讲过,说是乾坤殿上朝时,皇上一人端坐龙椅,百官齐立于殿下,文臣武将分侧而居。
眼前,文臣武将在下,福王在上,这不就像是皇上在上朝么?
于是马木公很纯真率直地问了一句,“殿下?你是在上朝吗?”
轰!
这甚是童气未泯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打在了大厅内李庞、章俞德、刘宏承、徐长平和方宁泽的心里,顿时一震大颤。
之前他们相谈甚欢,根本就还未意识到这个问题,五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赫然看去,竟是一个身着司礼监青袍的小太监!
而后五人面面相觑,又望向福王梁贤烨,猛然醒悟,这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朝廷!
扑通一声
以李庞为首,五人双膝跪地,两手顺势而下,头扣在地上,齐声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二十三章 汝州相逢
汝州,河阳府的最大要塞,南连古楚,东通齐鲁,北达燕赵,西进秦蜀,是整个大周最中心的地带。其境内一条大江通流,物产极其丰富。各级州县,每年纳给京城的钱两,仅次于最为富庶的两江地区。
河阳府的军备,也是大周腹地内最为坚实的,二十五万大军,常年驻扎在此。河阳总兵孙文成,出身将门,其祖父乃前朝一品大将,其父继承官业,后被梁俊盛招降,成了大周的忠实武力。
当年叶昭荣和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招降孙氏大将几乎成了夺得天下的最后一步,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已是不成气候。孙家地位,可见一斑。
待到大周社稷落成时,孙文成的父亲因年老体衰,不久后便去世了。于是太祖皇帝钦点他出任河阳总兵,虎门之后,盘踞着通往皇城最关键的防线。
孙文成与叶靖的父亲年岁相差不大,而且性格很投缘,都是赤胆忠心,无一丝心眼之人。二人常常煮酒论道,校军游猎,关系很亲密。
叶靖在年幼时便听说过这河阳总兵孙文成的威名,还亲眼见识过他的厉害。
那是在叶靖八岁时,跟随父亲同孙文成一起狩猎,对其射技一览无余。从那以后,叶靖对他那“万尺悬鹰,长弓拉起,双目神凝,百发百中”的印象挥之不去。而孙文成也很喜欢叶靖,小小童子却想开弓御马,那股热切,让孙文成对叶靖的印象也是极好。甚至还开玩笑和叶昭荣说过,“叶公,你这儿子,他日必当胜你丰姿啊!”
年少的叶靖那时候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骑马拉弓射大雕,真的很有趣,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孙文成很喜欢和蔼地笑着摸他的头,这个孩子,他是真的很中意。
最后的一次会面,则是叶靖十七岁被封赏镇武大将军之时,孙文成亲自入皇城恭贺,少年良才,果然没让他失望,更让他赞赏不已。叶昭荣知道孙文成很喜欢叶靖,索性让他拜了义父。孙文成更是如获重宝,还私下里跟叶昭荣说日后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于叶靖……
叶靖和白玉琮,二人连行三日,总算是来到了汝州。叶靖其实是并不打算逗留于此地,毕竟一路去宁安城,路途遥远,赶马也得一个月有余。而且,如今叶家遭遇大难,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更不想为那位孙氏义父添麻烦,牵扯太多,日后若是被人察觉,可能让他老人家也身陷险境。
白玉琮因为有臧四娘的托付在身,想在此稍作停留,去一了她的心愿。叶靖听到后,倒是没有犹豫,直接同意了,那个对他触动很深的女子,最后再送她一程吧。
白玉琮却是不想让叶靖同行,这位懿国公府少帅,终究涉世太浅,自己一个人办事,反倒更加方便,稍稍说辞一番便推辞了。于是叶靖独自在汝州城内的一家茶楼里,等待白玉琮。
叶靖坐在楼上一间雅阁,品着茶,百无聊赖。他想着,要是一切都完好如初,说不定还可以去拜访下徐总兵,让他老人家指点指点武艺。可惜,而今都成了虚妄,自己的突然造访,一定会让他生疑,到时候稍有不慎,就很难说了。
就在叶靖望着窗台有些发呆的时候,茶楼下面却传来了一阵喧哗,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打闹。
“大侠,大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一时糊涂,这才昧了良心。我,我保证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一位身穿麻布粗袍的男子,鼻青脸肿,跪在地上求饶。
“你活该,成天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终于遭殃了吧。”
“就是,也不找点正当门路干干…”
围着的一群人,指指点点,都在痛骂。这跪在地上的赌鬼,准又是欠下赌债,竟到大街上抢别人的银子,真是可恶。
“姑娘,这是你的荷包,清点一下,可否少了银两?”
说话的是一位紫色锦袍声如清钟年轻男子,腰佩玉环,手持墨纸扇,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透着几许风流气,甚是俊朗。和周边的人群站在一起,鹤立鸡群一般。
话音落下,那年轻男子伴着一脸柔和的笑,将一只绿缎绣花荷包递给了面前那位看上去弱质纤纤的女子,没有理会还在跪地求饶之人。
“多谢公子。”那位肌肤白皙,模样姣好的年轻女子,一身金云袍,面带桃红,稍稍弯膝行礼,里身玉花蚕衣,一眼看上去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
“谢谢公子,还好有公子在,不然小姐回家又该挨骂了。”那女子身旁的一位长相灵秀的丫环,很感激地对那年轻男子说道。
“颖儿,不许胡说。”那女子很是娇羞,纤指点了一下丫环,而后明目流转,望着那紫衣男子。
那紫衣男子一脸温和地笑着道:“下次你家小姐再出门,可要多加小心。”
说完他转过身来,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持墨纸扇横端在前,对着跪在地上的那人道:“这次暂且饶过你,若是下次再行恶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好了,你走吧。”紫衣男子笔直挺立,倒是不想再浪费时间。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那恶人一边作揖,一边后退,围观的人群都躲着他,而且为他让了一条路。
“好啦好啦,大家都散了吧,这位大侠一定身有他务,我等别打扰人家了。”一位头戴布帽的男子,望了几眼那还在原地等待的贵小姐,面色机灵地道。
“啊..啊,正是,我等散了吧,散了吧。”有人开始起哄,心里想着,郎才女貌,要是凑合一对佳人那也挺好的嘛。
于是众人纷纷散去,车马川流的大街恢复了正常,茶楼门前只剩下那紫衣年轻男子和一主一仆的两位女子。
“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此番恩德,奴家何以奉还?”那女子一脸娇羞,眼波似水,望着那位男子。
“姑娘不必如此客气,行侠仗义,本是我江湖中人义不容辞之事。在下并非这汝州人士,只是碰巧经过罢了。”
那姑娘见他不愿留下自己的名姓,神情失落,可又不好表现出来,于是这么说了一句:“如若他日公子需要任何帮助,请直接到汝州城内总兵府来寻我。”而后面色绯红,不敢再直视那男子。
那男子却是一直在想着怎么脱身,要不是身有要务,如此国色天香的姑娘,怎能不去作陪。
“好,在下先行谢过姑娘。要事在身,在下告辞。”紫衣男子一脸愧疚,拿着扇子抱拳谢礼,而后快步离开了。
“公子,再见…再见。”玉衣女子望着那快速行走的身影,口中喃喃而语,神色黯然。
“小姐,别再看了,有缘自会再见的,嘿嘿。”那丫环用手在那女子眼前晃了晃,而后有些正经地道:“我们快回去吧,别让老爷发现你偷偷溜出来了。”
那丫环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又让那位小姐指了几下额头。二人带着些许遗憾,便踏上了回府的道路。
“颖儿,你说,他会来找我么?”
“小姐,别想啦,人家是江湖中人!而且,你别忘了,你可是堂堂总兵府的大小姐!”颖儿之前只是想故意逗她那位小姐,可是见她如此认真,便十分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真实的看法。
那女子神情沮丧,却也认同那位叫颖儿的丫环所说的话,门不当户不对,自己一见倾心又能如何。
此时的紫衣男子,却是不想再多作停留,行色匆匆地向城东门赶去。
在一处巷道前,突然一只蓝锦手臂伸出,抓住了他的胳膊。本来以他的神觉,是根本不会被人暗算的,可是这只手的速度之快,让他猝不及防就被扯了过去。
纸扇一展,本欲反抗,定眼看去,不由得一声惊呼:“叶兄?”
“茶楼雅阁说话。”
第二十四章 武道三子
依旧是叶靖之前所坐的那间茶楼雅阁,这是他与白玉琮相约之地。于是叶靖带着林逸风,二人来到茶楼,把雅阁门帘紧闭,终于是坐下了。
“叶兄,你怎会在这汝州城?”林逸风满脸疑色,想着自己还是三年前到皇城拜访过叶靖,自那以后还没往来过。
只是前不久突然接到妙衣公子的一封书信,正好他在河阳府的分舵行事。于是连日打算赶往皇城去寻找叶靖,他对叶家的事情,很是遗憾,一直想着要帮上点什么忙。
“唉,说来话长。”叶靖暂时还不想对林逸风说出自己的遭遇,因为他对林逸风的出现也是不解,料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叶靖话题一转,接着道:“你又是为何来这汝州城,你们玄天阁不是在远在青城山么?”
林逸风眉头一紧,接着神色肃穆地道:“叶兄,我已经知晓皇城中发生之事了。此番正是准备去皇城寻你啊!”
叶靖放大双眼,一脸震惊,这林逸风远在蜀地怎会得知这等消息。原本他还打算日后有机会去蜀州再到青城山去拜访他,没想到他竟已经知道了。叶靖脑海快速飞转,终于想到,一定是那妙衣公子的缘故。
林逸风见叶靖没有说话,便再次劝慰起来,“叶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玄天阁庇护一下叶兄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叶靖听到林逸风如此说话,不由得一阵怒意上身,自己堂堂大周一品大将,父亲更是位高三公,怎么会冀求于被一个江湖门派庇护?不过叶靖随即又镇定下来,那一切,毕竟已成过往,林逸风此番话,也是为了宽慰他,让他有生存下去的信念。
但是叶靖,从来没有想过要苟且偷生!
“少阁主的心意在下心领了。想必你也知道,我父帅而今任在疆外,生死未卜,无论怎样,我还是要去打探打探消息。”叶靖拱手谢过,表示并不想靠这玄天阁残喘余年。
林逸风听见叶靖这么说话,顿时感到万分尴尬,这叶少帅一定是误会了自己,于是连忙开口道:“叶兄,望你莫要误会,在下只是想说,日后叶兄若有任何难处,我玄天阁一定义不容辞地相助于你。“
叶靖峰眉稍稍一皱,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言语过了。当年武道大会过后,林逸风虽说不似白玉琮一直在自己身边,但是这么多年的书信往来,三年五载的相会,都能看出他对自己还是很真挚的。也许是经历大劫后,自己太敏感了吧。
“少阁主,叶某失敬了。”叶靖再次拱手,一脸歉意。
“叶兄,哪里话。”林逸风展开纸扇,拂送清风,一脸柔和的笑,丝毫不在意叶靖之前说过什么。“叶兄,你大可与我开诚布公,力所能及之事,在下一定全力相助。”
“好吧。”叶靖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望着林逸风,“如今皇上驾崩,皇城必定大乱。故此官府还未正式通告天下捉捕于我,所以趁此机会,我想北上打听父帅的消息。不论生死,我叶靖身为人子,但当拼尽一切。”
“叶兄,当日我下山时便和家父请求过,河阳事毕之后,在外游历三月,顺便到皇城拜访懿国公叶元帅。而今,叶家遭此横祸,我岂可袖手旁观?若是叶兄执意北上,在下愿同你走一遭。”林逸风一道朗笑,豪情壮阔。
叶靖两眼望着他,内心很是感动,这位玄天阁少主不仅千里迢迢来寻他,而且竟然甘愿伴随自己北上寻父,甚是难得。
此刻叶靖发觉,也许以往和这林逸风的君子之交,确实淡过于水了。
“我叶靖已是身如丧家之犬,不料竟让少阁主如此费心,此番情谊,叶某定将铭记于心。”叶靖神色激动地对林逸风说道。
“叶兄,你何必一直与我如此客气。”林逸风有些受不了这个文绉绉的叶少帅了,记不得他何曾一直这样过。
林逸风倒不想再与叶靖来回客套了,原本就是为了帮他而来,而今说明了就不必多言了。于是他话题一转,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不见白兄?”
林逸风知道白玉琮自当年那武道大会后,一直追随叶靖,二人形影不离。其实在林逸风的心里,他很羡慕这两个人。人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可他们却是知己常在酒不足啊。想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身居玄天阁,前生倒是没能修得这等福分。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都打败过自己,他们身上有太多太多东西值得自己去体会了。现在,难得出山,也算是一种修为吧。
还没等叶靖回答时,只见窗台上,一道白衣身影,一抹浅笑挂在那张充满灵气而又俊朗的脸上,简直有漠然一笑雪尽融之势。
“白兄?”林逸风喜出望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把墨纸扇,唰地收拢。
“少阁主,皇城三年一别,甚是久远呐。”白玉琮轻轻一跃,跳入屋***心也很欣喜,怎么也想不到在汝州竟会碰见林逸风。
叶靖看见白玉琮回来了,站起身来,也是微微一笑。
“而今,我们这武道三子,算是彻底齐聚了啊。”林逸风哈哈大笑,少年公子,翩翩拂扇,一时甚是激动难掩。
叶靖有些懵懵懂懂,“这武道三子,何来其说啊?”
白玉琮也是哈哈一笑,这叶少帅就是叶少帅啊,只知道什么江山社稷,忠臣良将,哪知道那些江湖里的称谓。不过,白玉琮又是跟往常一样,笑而不语。
“白兄,你这白衣浪子,当真从未给叶兄说过这武道三子?”林逸风有些不敢苟信地望着白玉琮。
“等等,这小白,真是白衣浪子?”叶靖一改往常,笑眯眯地,装作十分欣赏地看着白玉琮。
白玉琮又是一阵翻白,有些鄙夷地道:“早就跟你说了,谁叫你自己不信。”
“哈哈哈…”林逸风看着二人这样,倒是一阵逗笑。他确实是真的没亲眼见过叶靖和白玉琮的拌嘴日常。
“咳,咳,林少阁主。”叶靖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立马转移,“你还是接着说这武道三子怎么来的吧。”
“哦,好。”林逸风笑颜止住,面目正经地道,“当年武道大会毕后,叶兄力压群雄居首,白兄也是剑法超群,仅次于叶兄。我林逸风不才,侥幸胜过五皇子,位居第三。自此江湖便有传言:武道三子聚首,天下群雄皆惊。”
“这,我怎从未听说过。”叶靖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无辜地道。
白玉琮看见叶靖这个样子,故意放高了声调,“您老人家一直久居军帐,如何得知呢?”
随后又给叶靖投了个眼色,看上去对这武道三子的排位很是不满。
“哦,原来如此。那好,而今我叶靖算是初入江湖,竟能得此挂名,幸甚至哉啊。”叶靖一脸憨笑,对此表示满意。
林逸风看着那两人,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同时他也渐渐明白了,他们的关系,比起那于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之情,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好了,为了庆祝我等武道三子聚首,今日便在这茶楼一醉方休,明日赶路吧。”叶靖满脸带笑,也许是强颜欢笑。因为他不希望自己那低迷的情绪再去影响身边的人,尤其是自己最好的兄弟,现在有林逸风的帮助,和他背后那江湖名门玄天阁,有些事就要好办多了。
“如此甚好,想来我也是几日未曾轻松过了呢。”林逸风拂扇,长发翩翩而舞。
“那好,就这么定了,我去找小儿抬酒上来。”白玉琮说完,打开门,下楼而去。
三人就在这汝州城的一家酒馆,喝了半宿,白玉琮和林逸风一起,借着醉意,跟叶靖讲了许多江湖中事,让他时惊时喜,时羞时恼……
第二十六章 重见天日
徐长平与那为首的一人,足足打了一百多招,还未分出胜负,亲军也渐渐将他们包围了起来。那人见势不妙,几个眼神交汇,有意撤退。
然而就在这时,在他背后的一位蒙面人,两眼冷光一闪,蓦地一下,将一把雪白的长刀从他背后刺入。
随即那人一声闷哼,脸面抽搐,“戌离,你….”
徐长平趁他失神不备,长刀一挥,直过脖颈,那人总算是被结果了性命。其他蒙面刺客顿时心中一怵,冷汗直流,副领怎么把正领杀了?不过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亲军们早已将那长戟直直地刺入了他们的身体,一个个地,就这么魂归地府了。
打斗结束后,亲军士兵们将那些尸体迅速拖走。凉亭内,只剩下福王梁贤烨,亲军都尉徐长平,和那个名叫戌离的黑衣刺客。
戌离摘下面罩,只见一张冷峻而白皙的脸,左眉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疤。而后他把刀放下,面带愧疚地道:“殿下受惊了!”
梁贤烨哈哈大笑,从开始到现在,他什么事都没有,何来受惊之谈?梁贤烨之所以先前敢如此有恃无恐,正是因为他知道,戌离一定会来,只要他来,自己就不会出什么太大的意外。
“戌离,不枉当年本王的收留啊。”
“殿下救命之恩,戌离莫敢忘记。”随后戌离拱手,又向徐长平微行一礼:“徐将军,久仰大名。”
“戌少侠莫要客气,若不是有你相助,那人还真难一时拿下。”陈茂一脸苦笑,他怎么也想不到,陈鸿州的手下,竟有如此武艺高强之人。
说道此处,梁贤烨又是一阵笑声传来,“长平啊,你这飞将军,如今也捏到硬柿子了?”
“殿下莫要取笑属下,那人的刀法,刚劲凶痕而有戾气,好像并不是中原武功,不知陈鸿州用的是何手段。”徐长平确实很惊奇,因为他竟与那人一百招内分不出上下。
“那人名叫亥坤,前朝将门后裔,一身异族刀法,确实不凡,故此才得陈鸿州器重,做了正领。”戌离望着梁贤烨和徐长平,说出了自己所了解的实情。
“什么?”梁贤烨感到有些震惊,随后又道,“这么说,难道这奸贼陈鸿州真的有心谋逆?”
“这…属下着实不知,不过可以确定陈公公并不是前朝残裔,其家乡确实是在梓州。”戌离不紧不慢地说道。
梁贤烨想了想,戌离所说确属实情,内务府总管陈鸿州,当年太祖皇帝征战时途径梓州收为内侍,后来更是一手打造了司礼监,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不可能是前朝遗后,而且其族弟陈茂,还是他亲手从梓州引入皇城当上了禁军都尉。
“戌离,你先回内务府禀告消息,稳住陈鸿州。就说本王已身负重伤,亥正领和一干兄弟已殉命,只有你一人逃脱。本王回去亲自拜访这位父皇的大红人的。”
“是,殿下!”戌离说完,拿起那把刀,朝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地划了一刀,顿时鲜血狂涌。
“戌少侠,你..”徐长平微微一颤,他不曾想,这戌离竟如此卖命。“戌少侠,这是我徐家祖传金疮药,可迅速愈合伤口。”徐长平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瓶,递给戌离。
“多谢徐将军。”戌离朝徐长平躬身行礼,右手捂着左臂,而后又转向梁贤烨,“殿下,戌离先行告退。”
望着飞身而起,鲜血依然在流的戌离那飞去的背影,梁贤烨很是感动,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忠心的部下,真的难得。
“如此忠义之士,徐某自愧不如。”徐长平也在一旁感慨,以前只是略微听过福王殿下提到过这个名字,而今亲眼所见之事,倒是极大地触动了他。
“长平,不宜菲薄自身,你才是本王最得力之人呐。”梁贤烨微微一笑,很真挚地看着徐长平。
徐长平望着福王,内心一阵激动,这么被殿下夸耀还是第一次。
“你知道本王为何不愿昨晚就将那狗贼拿下么?”梁贤烨朝亭子靠近池塘的那边,迈了两步,负起手,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恕属下愚钝,并不知晓殿下的用意。”徐长平和其他人其实一样,就算跟在福王身边,其实很多时候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本王就是在等这一天,不然,这些年,戌离潜伏在他身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最重要的是,只有如此,本王才能诛之而不被天下人诟骂啊。”梁贤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又把头转向徐长平。
徐长平在心里仔细琢磨着,殿下被天下人诟骂?怎会有这等道理?这明明就是惩奸除恶之事才对啊。梁贤烨看着一脸不明白的徐长平,倒是没有再说什么,这是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而后便自顾自地离去了。
从正院进入后院的石门处,蔡荀带着一干仆人,拿着扫帚等清理器具,前来打扫这凌乱不堪的凉亭。马木公自进府后,一直跟着蔡总管,这个白胡子老爷爷倒是让他很喜欢,不过他突然看见眼前这场景,遍地血迹,桌躺椅翻,吓了一惊,而后大叫着又跑了回去。
蔡荀走近徐长平身前,稍稍行了一礼,不料徐长平竟直接将他无视,而后也是自己一个人走了。蔡荀站在原地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是无可奈何。
此前福王曾叮嘱过徐长平和方宁泽二人,今日把禁军天牢里的两位禁军正副统领放出来,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稳住现在的禁军。
徐长平和王府亲军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要他们严加防范,不能掉以轻心,便去找方宁泽了。
禁军天牢内,陈茂无休无止地大骂了一夜,现在终于是精疲力竭昏睡过去了。
宋钦和王傅生二人,听到那陈茂的声音止住了,居然有些不安,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内,已经囚禁了足足七日,知道陈茂被抓获后,原本是比较欣喜的,现在突然没了声音,倒有些不安心。
“看来这福王,真是雷霆手段啊。”王傅生望着对室的宋钦,有些激动地道。这几天宋钦一直对他述说叶昭荣当年对他二人的知遇之恩,慢慢地竟将王傅生的想法改变了。以前在外统领禁军,一呼百应,而今尝到牢狱之苦,真的是一日在天上一日在地下,心里落差极大。
“是啊,看来宁泽没让我失望啊。”宋钦心潮澎湃,身上的锁链轻轻颤抖,“说不定,我们离重见天日之时也不远了啊。
“嗯。”王傅生点了点头,而后道:“既然福王殿下将陈茂擒拿,此时的禁军必定一片混乱。”
“宋统领,王统领!”方宁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这天牢的铁壁里紧紧地回荡,仿佛几个人同时在呼喊。
宋钦和王傅生,二人那浑浊的眼神,终于是有了光亮。向那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身黑甲袍的方宁泽后面还跟着一人,面相方正,神色俊逸,穿着并不属皇城势力的红色将袍。
“这位是福王府亲军都尉徐将军,专门前来释放二位统领的。”方宁泽笑呵呵地看着宋王二人,为他们介绍。
“有劳徐将军了。”宋钦面带喜色,但是却沉稳无比地跟徐长平道谢,另一间牢房的王傅生也是对徐长平点头表示感谢。
“宋统领哪里话,若不是那奸贼陈鸿州构陷于二位,怎会在此地受苦?”徐长平一边说,一边亲自替两位禁军统领打开牢门,随后又和方宁泽一起解开了二人的镣铐。
徐长平看着那被归还自由后的二人竟还有些忧愁之色挂在脸上,他明白,一定是这二位统领还在忧虑福王殿下将怎么打发他们。于是他直言正色地道:“二位统领,请即刻出牢整顿吧,皇上大葬之日在即,福王殿下希望让皇城一切恢复正常。”
宋钦和方宁泽面面相觑,果然所料不错,他们二人对这福王殿下,目前还是有些用处的。
于是宋钦和王傅生,带着方宁泽,三人终于是回到了往昔的禁军大营,徐长平因为还得去将戍京营打发回去,便立刻离开了,因为梁贤烨不希望明日各方诸侯到皇城时,见到这些乱象,皇城内他倒是有把握能控制得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宋钦和王傅生二人好好地梳洗了一番,终于是结束了,穿上自己的虎金将袍,和方宁泽一起在这大营内转了几圈。那些禁军见状,纷纷向二位统领行礼,内心很是激动。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说什么或是做什么,整个禁军营就自发地慢慢恢复正常了。即使是陈茂的党徒,他们也不傻,眼前的形势,只怕是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为陈茂鸣不平,更别说对宋钦一直忠心耿耿的人了。
校武场上,宋钦、王傅生和方宁泽三人对向而立,他们想从方宁泽口中了解一下皇城现如今到底是何状况。更是为了跟自己找退路,宋王二人很清楚,即使现在福王留着他们,日后绝不会让他们继续掌管皇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是不会改变的。
第二十七章 叶府幸存
“而今的皇城,几乎已经被福王殿下牢牢掌控了,狗贼陈鸿州算是无路可逃了。”方宁泽如释重负一般,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嗯,不过这几日如此满城风雨,明日皇上圣体就要入地宫大葬了,福王殿下真能够控制住局面吗?”王傅生有些顾及明日的状况,面带疑色地问道。
“这福王殿下,不是你我能揣度之人呐!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难得住他。而且只怕是会有更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啊。”宋钦敛容屏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福王梁贤烨还会有好戏上演。
宋钦眉头皱了皱,接着望向方宁泽问道:“福王殿下可有说打算如何处置陈鸿洲?”
“呃,这个,殿下倒是没有明说,不过殿下好像打算亲自去会会他。”
“哦?还有此事?”
“此前徐将军稍稍提及过,并让禁军准备随时应变。”
“嗯,如此也好。”宋钦点了点头,而后突然话锋一转,“宁泽啊,我和王统领还未回府报平安,就劳烦你继续辖值吧,晚些我们再回来。”
“是。”方宁泽拱手,恭送这刚刚出牢的二位统领。
宋钦和王傅生二人,没有带一个禁军侍卫,相伴回各自的府邸。由于住宅相隔不远,倒也同路,便一起上路了。从禁军营房到宋府,往日总是一片繁华,而今却是不见人的踪影。
“看来这皇城,已经没有我等二人的立足之地了啊。”宋钦紧紧地握着腰中的佩剑,叹了一口长气。
“唉,倒也无妨,不过你倒是给方副使送了个大机缘。”王傅生发出苦笑声,摇了摇头。
“宁泽出身行伍,随我们也有十余年了,心性质朴,有勇善谋,若是真能辅佐福王殿下,确也算是一件幸事吧。”
“是啊。”王傅生很有感触,从他接触方宁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此人和那些同期入伍的农家子弟截然不同。身材阔绰,面相粗猛,一杆长矛能把敌军从马背上直接挑下来,但遇事却不莽撞,确实是个统兵之才。
“这福王殿下,年纪轻轻却有夺位之志,其手段实难揣测,不知道到最后会不会让你我善终。”宋钦目光中微微有一死愁色,甚至在他还没出狱的时候,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想当初正是他宋钦拖住了禁军查封懿国公府,才被陈鸿洲构陷称同党而下狱,如今虽说暂时复职,但是倘若福王登基之后真要清算他父皇的旧账,为自己立威,宋王二人的下场还真不好说。
“等皇上入陵之后,要不要把府上的妻小先送出皇城?”王傅生明白宋钦的意思,紧皱眉头看着宋钦。
“若是这样,岂不是等同于公然摆明你我居心叵测了么?”宋钦看了看天,发现那蓝天渐渐地阴了下来,只不过他倒不知道之前一连几天都是天气大好,随后又轻轻地说了句,“真是难办呐!”
两人一路苦色满脸,走着走着,竟慢慢来到了懿国公府所在的古安街。
门前两座雄师,一如既往地,凶目端视在红漆铁门前,浅浅的,上面有些黑色的焦灰。铁门上,贴着两张红印封条,太祖皇帝御笔挥下的“懿国公府”金漆四字铜匾不见踪影。
宋钦和王傅生在街头的一处货摊旁,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二人慢慢走到跟前,终于是王傅生先开口道:“进去看看吧。”
其实宋钦早就有这种想法,不然也不会选择走古安街这条路。于是二人来到一处墙院脚下,脚底一蹬,进入了懿国公府。眼前的一番景象,让二人都黯然失色,脸上那不算太明显的皱纹,此刻却无限地被放大。
前院通径六十余丈,东西两面是几间储物阁和书房,全部被封了起来。正厅的房屋依然留存着,两挂铜质楹联上,依旧挂着“忠君护国为天地立心,义胆存世为生民立命。”十八字箴言。屋内桌椅全部翻到在地,红金布毯上,密密麻麻地布满黑灰,青石地面也被那些打碎了的精致瓷器占据,狼藉一片。破落的纸窗,随风轻轻地晃动,发出微微的吱吱声。
而后二人从正厅右手旁的回廊慢慢向后院走去,看到的那些景象更是让人触目惊心。后院东、西、北三面的厢房卧房被大火吞噬的体无完肤,那些仅有的红漆粗木上,黑色的焦迹占了大半。北面的后厅,已是完完全全地坍塌,一眼看去,竟看不出任何能够识别的器物,只剩下漆黑的焦土和尚未完全烧完的木头。
剜心之痛,顿时向宋钦袭来。他为曾经那叱咤疆场,忠心耿耿的叶帅不平,一生戎马,开创太平盛世,最后竟是这等结局。
二人稍稍在此处停留了片刻,都没有说话,他们的脑海里,浮现的只有当年那个威风凛凛,豪气点兵的义军首领,叶昭荣。
宋钦依旧没有说话,默默地朝着府院那角小湖的方向走去,王傅生随身紧跟,望着周围焦凄凄的一片,心中悲切万分。
湖上,一片黑漆漆的焦灰全部汇集在了东南方的景石下,此时风平浪静,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轰~
湖旁的一处六角亭子突然倒下,让宋钦和王傅生一阵紧张,这异常死寂的地方竟发生这么大动静。猝不及防的响声,把不远处几颗冬青树上的几只乌鸦,吓得连连逃窜。
倒塌声过后,一阵很轻又很虚弱的孩童哭声,竟从那座凉亭的废墟下传来。
宋钦和王傅生二人立即察觉,叶府还有人幸存?立马跑过去,开始清理那些倒塌的残木。面容之焦急,丝毫不逊于在战场上攻城拔寨。
好在二人体力充沛,不一会儿就在那六角石台下清出一大方的空地。二人屏气细听,那微弱的哭声,依然尚在!
六角亭下,有一处当年叶靖年幼时放一些小器物的石筑储物间,叶昭荣见此地隐蔽,后来用来放各类机密要件,叶家除了叶昭荣父子二人知道,还有一个人就是那青衣管家周全。那日周全带领叶家集体自焚时,不忍心让只有八岁的小圆圆忍受如此之苦,就把她藏到了这里,并配备了一些水和食物,然后把那小石门紧紧锁住,因为他知道叶靖肯定回来盘查这里的。刘婶含着泪,跟自己的女儿说了最后的道别……
“此处应该是一处石筑密室,可是这怎么打得开?”王傅生满脸焦急,叶家要是有人还活着,他说什么也要拼上一把。
宋钦满头大汗,如火中烧,不过他开始慢慢冷静下来仔细思虑。从他了解的密室构造来看,一般这类伪藏密室一定有空层,石台的空层,外表坚硬但其下结构相对来说很脆,凭外力集中于一点是可以击破的。
“这石台夹层易碎,你我共同用一根顶木合击,有机会击碎!”宋钦目光灼热,救人势在必得。
“好!”
二人一阵激动,说完扛起一旁那沉重的亭子顶木,开始集中在最中心那一点猛击。
嘣~嘣~嘣~
差不多到四下的时候,果然,石台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二人拼尽全力,最后一击,那石台破碎,而后二人飞速清理那些碎石。下面浮现出一个箱状石质密格,很狭小,上面除了一些圆孔外,还有一道铁锁,周边是全是泥土。
“娘~娘~”那女童声音越来越清晰,但是依旧很微弱,感觉濒死一般。
宋钦拔起自己腰中的佩剑,哐的一声,铁锁破开,而后王傅生立马打开石匣,只见下面有一位身穿布袍的女童,面色苍白,紧闭双眼,嘴唇早已无血色。宋钦扯下腰间一道黑布,覆在那女童眼上,将她抱了出来。
“快走,送去医馆!”宋钦带着王傅生和他怀中的女童,从后院破门而出,奔向皇城最大的医馆,回春堂。
然而在他们还没赶到回春堂时,一处小巷道里,一位极其美艳的红衣女子飞身而下,挡住了去路,正是此前叶靖怡香苑相谈之人——妙衣!
“二位统领,把这小女童交给我吧。”妙衣没有当日那股媚气,黛眉紧蹙,看上去也有些焦急,那张倾国的容颜,此刻无比认真。
宋钦和王傅生一阵诧异,自己刚刚从懿国公府救出来的女童,这陌生女子如何得知?
“你是何人?人命关天,速速让开!”宋钦大斥,他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妙衣没有说话,纤纤玉手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二人定睛看去,上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靖”字!
王傅生看了眼宋钦,两人心中都是一颤,双眼放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二位统领,即使你们救助于此女童,可他日若你们自身难保,牵连与她,如何是好?”妙衣白皙的脸上,一丝担忧之色掠过。
“姑娘,你到底是何人?”宋钦慢慢镇静下来,没有先前的愤怒与冲动,他看到叶靖的玉佩后,只是无比的震惊。他觉得,眼前这女子,必定知道叶靖的消息。
“不能再耽误了!请二位统领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这孩子的。”妙衣不愿透露身份,更不想耽误时间。
王傅生没有犹豫,直接将那女童递给妙衣。妙衣将圆圆抱在怀中,稍稍轻松了下来,不过立刻声色严肃对这宋钦和王傅生道:“二位统领,叶少帅还活着。你们一定要小心福王!”说完,红裙翩翩,飞身而去,小巷里只剩下呆在原地的宋钦和王傅生……
第二十八章 直面交锋
徐长平骑马来到驻扎在皇城十里之外的戍京营,远远看去,士兵一直在操练,处在备战状态,轮番上阵,未有间歇。
“袁将军,徐将军来了。”一位红甲士兵在军帐里禀告。
以前的军帐,都是叶靖坐在帅案上,白玉琮、江郝、蓝冲和袁标坐在下面,如今的帅帐,只剩下孤零零的袁标一人了。
袁标呆坐在案上,听到那士兵禀告后,两眼终于是恢复了光泽,一连驻扎几日,一点消息都没有,倒是把他急坏了,但他又不敢怠慢,所以让戍京营的全军将士一直备战待敌。
于是袁标连忙起身,刚出大帐,发现徐长平正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参见徐将军!”袁标拱手行礼,一阵焦灼的语气,倒是让徐长平一点也不意外。
“嗯,进去说吧。”徐长平微笑着,让后有些反客为主地直接向帐内走去。
袁标很狐疑,他真不懂这徐长平意欲何为,或者说,那还在皇城的福王到底想干什么,把戍京营以勤王的名义招来,结果却放在一边不管,不闻不问。
“袁将军,想必你是听到了昨晚皇城传来的战鼓声吧。”徐长平一脸意味深长的笑,让袁标越来越不明白了。
“如何能听不到?那是敌军来犯的鼓响,害得我还以为皇城出什么事了,准备带兵前往的,不过后来看见城楼上的火盆都熄灭了,又回来了,今天正是困惑不堪呐。”袁标一肚子苦水,不过他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徐长平哈哈大笑,这袁标说话简直就是个大老粗,“袁将军啊,不过这几日还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戍守在此,太子殿下恐怕早被那奸贼陈鸿洲囚禁得不成样子了。”
袁标用那阴晴不定的眼神略微瞟了徐长平一下,但是被徐长平捕捉到了,他发现徐长平从头到尾都只是一脸诡笑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一阵激灵。因为他袁标始终不是统领戍京营的主将,有些事情,还轮不到他决定,故而也不好多说什么。
“袁将军,今日可以整军回营了,不过你放心,福王殿下定会在太子殿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徐长平起身摆出要走的态势,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
“呃,职责所在嘛,多谢徐将军。”袁标摸着脑袋笑了笑,然后送徐长平出营门。
回到大帐的路上,袁标笑逐颜开,也不管什么搞得清楚,什么搞不清楚,自己不打仗还可以捞功劳,何乐而不为?而且,太子殿下登基之后就是皇帝了,要是能够被他赏识,自己岂不是仕途无量……
皇城上方的天空一连晴好几天,此时竟慢慢阴沉了下来,看不见一丝云雾,只有那灰到极致的阴沉。
徐长平径直回往福王府,发现梁贤烨独自坐在书房里,手上捧着他一直喜欢看的那本《贞观政要》。马木公在一旁的小书桌上,练着字,十分专注认真,前几日梁贤烨逼着他认字读书,死活不要,今天突然自己发功,让梁贤烨惊叹不已。
“殿下。”徐长平站在门外,轻轻地行礼。
梁贤烨立马放下书,笑着招呼徐长平进门坐在那张花木椅上。马木公只是抬头对着这位大叔笑了笑,而后又心无旁骛地写起自己的字。
“殿下,宋王二位统领已经放归禁军营了,袁标也整军回去了。”徐长平望着梁贤烨轻声细语地道,不时用余光扫一扫正在练字的马木公。
“嗯,今晚内阁及六部九卿等诸要臣要去康乐殿为父皇跪灵至明日起棺,届时务必让宋统领加强皇宫守备,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梁贤烨变得严肃起来,越接近明日,感觉越发不安了。
“那…内务府岂不是也要同去?”徐长平皱了皱眉,他的焦点一直在陈鸿洲身上,因为他知道,这才是阻碍殿下的最大力量。
“长平啊,还记得本王之前曾说过诛之而不被天下人诟骂吗?”梁贤烨目光闪烁,看着徐长平。
徐长平一时哑然,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现在的太子,还是他梁贤智。”梁贤烨叹了口气,不过看上去倒是很轻松。
徐长平稍微顿了顿,片刻后恍然大悟,福王殿下夺嫡,靠武力是解决不了一切的,他徐长平可以拿刀直接杀了谁,但是福王殿下要的是让那些人臣服!他太过于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层次。
“殿下英明。”徐长平起身,一脸激动。
“不然,本王如何教那些为太祖太宗做了一辈子臣子的老头子们认同呢?”梁贤烨一脸苦笑。
“嗯,尽管有内阁数位大臣支持,除了陈鸿洲,那么也一定存在阻挠殿下之人。”徐长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长平,变聪明了嘛。”梁贤烨又笑了笑,而后突然面色一变,目露冷光地看着徐长平:“所以这才是本王用得上你的地方!”
徐长平慎然点点头,问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名册本王以拟好,这都是戌离从内务府得到的,今晚,按照上面的,一个个来吧。”梁贤烨说完,拿出一封类似奏本的文册,上面是几行文字,底部打满了红印。徐长平远远看去,是一些官职称谓以及官员名字。
徐长平慎重的接过那文册,紧紧地攥在手中,因为身着战甲,倒是不好揣入怀里。
“长平啊,稍稍准备一下,是时候去拜访咱们那内务府总管了。”
“是。”徐长平会心一笑。
内务府衙署里,自陈鸿洲看到身负重伤的戌离回来后,一直坐在正堂上面色阴晴不定。自己精心培养这么多年的死士,居然被梁贤烨全部杀了,特别是亥坤,一身好本领真是浪费了。不过所幸,重创梁贤烨,希望他能够遭受此劫吧,而且他福王府根本不可能查明那些人的身份,倒是不怕日后徐长平来找自己拼命。
“陈公公,禁军两位统领被释放了。”一位绿袍太监,趋布走到陈鸿洲身旁,小声禀告。
“什么?”陈鸿洲拍案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冲上了脑门,那张面色极白的脸竟变得通红。
“戌离,你给我滚出来!”陈鸿洲跑出正堂,在前面的四方院大叫。这时候禁军两位统领被放出来,这是梁贤烨身受重伤濒死的样子么?
一声凄厉的喊叫,让内务府的那些太监全部毛骨悚然,但是没有一点回应。
“戌离,滚出来!”陈鸿洲再次大叫。
就在这时,戌离在衙署正门前出现了。穿着一身褐色短衣,两片雪白色的肩胄,很是显眼,一束长发,挂在身后,白皙的面庞,被左眉那道浅浅的刀疤,突显得英气十足。这副打扮,陈鸿洲倒是从未见过。
“怎么了,陈公公,发生何事了?”戌离脸上挂在一丝轻蔑的笑,望着陈鸿洲。
“你,你,你竟敢欺瞒于我?”陈鸿洲右手直直地指着戌离,两眼充满了血丝。
“哈哈哈…陈公公,戌离未曾欺瞒于你,本王的心,确实已经被您这内务府总管给刺杀了呢。”伴随着一声大笑,梁贤烨意气风发地出现在戌离身后,后面跟着一身红金将袍的徐长平。
戌离低着头向旁让了一步,梁贤烨走到前面来,与陈鸿洲目光对接。
“你们!”陈鸿洲眼睛瞪圆,眼光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三人,而后向后踉跄了两步,咚的一声瘫软在地。头上的那顶黑色镶玉冠,顺势落下,一头雪白的长发坠了下来,凌乱不堪。
“陈公公,这是为何?他人见本王行礼,都是低头俯身下跪,你怎么反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梁贤烨故意嘲讽,声音放得很大,让那些内务府的太监们,全部缩在屋子里,不敢吭气。
“梁贤烨,你!”此时如万蛊噬身的陈鸿洲,虽然瘫软在地,但仍死死地盯着梁贤烨。
“大胆!你岂敢直呼福王殿下名讳!”徐长平一声重斥。
“誒,长平,本王是来以礼相待的,莫要失了风度。”梁贤烨又一次的讥讽,让原本就恼羞成怒的陈鸿洲忍不住想骂他。
“梁贤烨,说吧,你想干什么?”陈鸿洲一身狼狈地瘫在地上,吐了口唾沫,扭开视线,不再直视梁贤烨。
“既然总管大人如此,本王就有话直说了。”梁贤烨稍微顿了顿,接着道:“明日父皇圣体入地宫时,本王还请陈公公照常安排一切事务,莫要再出什么意外,可好?”
陈鸿洲听到梁贤烨真的是用接近在恳求他的语气说话,慢慢站起身来,把视线调整了过来,“福王殿下,你?”
“陈公公,你我都是大周天子臣民,没必要非得你死我活,只希望明日公公能够照常主持皇城内一切事务,让父皇安息。”梁贤烨望着陈鸿洲,目光中满是真诚。
“唉。”陈鸿洲叹了口气,又说道:“殿下,你本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一心为了争夺皇位才来皇城,不必再到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不过你放心,明日我不会耽误先皇入土为安的。”陈鸿洲咬了咬牙,到了这个底地步,几乎已是视死如归了。
梁贤烨盯着陈鸿洲,两眼发出一丝冷气,他不曾想这陈鸿洲居然说的如此直白。
“好吧。”梁贤烨再次稍稍停顿,目光环视了一下内务府正院,接着道:“不知陈公公是否有香火债?”
陈鸿洲两眼再次瞪大,福王这是要让他善终?一时在原地发愣不敢相信。
“本王不会为难你的,事落之后,任由你自己何去何从。”梁贤烨说完,没有带着丝毫犹豫就转身带着徐长平和戌离二人走了。
陈鸿洲愣在原地,没有了呼吸……
第二十九章 五十两黄金
晨日挂起,夜晚的寒意渐渐散去,一股暖意慢慢降下来,汝州城还是一如既往地那般热闹,集市上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车水马龙,丝毫不亚于皇城的繁华。
叶靖、白玉琮和林逸风三人夜里大喝了一场,竟直接倒头睡在了雅阁的桌上。一位店小二蹑手蹑脚地慢慢走了上来,轻轻推开门,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桌上三人东倒西歪地睡着,看上去睡得无比酣甜。
店小二踮着脚走到了酒桌前,细细打量三人。眼看这三位公子都是极其俊朗之人,喝完酒的狼狈样子,估计都要使得不少情窦初开的少女羞红满面。
桌上那把墨纸扇,早已不在林逸风手上,只是静静地躺在一旁,亦是如同喝醉了一样。其尾端挂着的一只祖母绿宝珠,让那店小二目不转睛,面露喜色,他刚准备伸手去摸,一只白手抓上了他的胳膊,一时间让他痛苦不堪,叫喊连连。
“唉,唉…公子,公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店小二疼得面相扭曲。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觊觎本公子的宝珠?”林逸风又使了使劲,故意恶狠狠地看着他。
“公子,不是啊,是掌柜的叫小的来叫你们结酒钱,这不是打算叫醒你们嘛…”店小二一脸无辜,不提宝珠的事,反正它还在那儿,自己不理亏。
“还敢狡辩,明明就是想偷本公子的宝珠!”
叶靖和白玉琮两人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懒腰,看着林逸风抓这个店小二,毫不在意,又把头埋到了桌上,仿佛昨晚的酒劲还没散去。
“誒,你们…”林逸风气得咬牙切齿,而后放开了店小二,开始使劲摇晃那桌子。
店小二用手捂着自己的胳膊,脸上是一幅哭笑不得的表情,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少阁主,停!”白玉琮突然站起身来,面色凝重,两眼睁大,两条鬓角卷在脸上,一束长发还挂在胸前没有甩回去。
“白兄,你?”林逸风蓦地吓了一跳,这白玉琮搞什么鬼,怎么突然蹦起来。
白玉琮没有先理会林逸风,而是故作惊奇地在自己那白衣胸口摸了摸,而后又到叶靖胸口摸了摸,还用力拍了几下,然后一脸傻笑地道:“林兄,我和他的银两好像都用光了,嘿嘿…”两排雪白的牙齿挂在那张灵秀而又英俊的脸上,简直是不好让人生气。
“……”林逸风一时哑然,欲哭无泪,没钱了就没钱了嘛,至于搞得这么吓人?
“小白,我睡觉你拍我干什么!”叶靖突然醒来,眼睛瞪大,凶视着白玉琮。白玉琮摸了摸脑袋,把长发往身后一甩,“我错了!”面带笑容,没有一丝歉疚地看着叶靖。
“那个……三位公子,还是先把酒钱结了吧…”店小二一脸苦笑,声音放得十分轻,生怕太大声又被这几位公子给治了,不过他的目光主要是放在林逸风身上,那两个人,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林逸风朝腰间挂着的那个黑锦荷包摸了摸,而后掏出一锭十两纹银,向店小二一扔,“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店小二喜出望外,自己不仅被那不靠谱的人无意搭救了一把,还完成了掌柜的任务,也不管胳膊痛不痛,直接向楼下跑去了。
叶靖和白玉琮,面带愧疚的对着林逸风笑着,让他连连摆手。
出了那家茶楼,三人来到大街上,向北城门走去,时间还早,倒也适合赶路。
咚,咚,咚~
汝州城一位张姓员外家的大门前,人山人海,围着一块擂台。擂台周围环站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红甲官兵,即是为了维护秩序,也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安全。
这种民间自设武斗场,在大周很是普遍,一些大富人家为了给自己找得力的侍卫,不惜花下重金。还有些人,就单单是为了切磋武艺,给自己挣点名气,也会摆上这样的擂台。
这种点到为止的尚武精神,大周朝廷是很推崇的,毕竟昌平盛世,都是建立在武力强大的基础之上。
今天这擂台,就是属于那种为自己证名的,想着能接触江湖上的一些名人,哪怕败于他手,自己也能沾沾光。
台上站着张家的二少爷张明启,据说此人三岁因缘得河阳府境内一位老道士点化,而后跟着那老道在山上修炼十余年,后来老道士去世,就下山了,但是一身拳法,却是习得炉火纯青,在江湖上虽说算不上什么大侠,但在河阳倒是有点小名气。
这几日张明启回到汝州,作为一名实打实的武痴,实在是闲的慌,想找人切磋切磋,反正自己老爹腰缠万贯,不过最重要的是,他要证明自己实力,以便日后效力于河阳总兵孙文成。这种报国从军之志,在大周这片热土上,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张明启双手负在身后,一束长发盘在头上,倒是一幅武夫模样。他挺拔地站在擂台上,目光中充满了渴望,随后环视众人,声如洪钟地道:“今日我张明启摆此擂台,主要是为了结交江湖能人志士,当然,也不会让阁下白白出力,但凡今日能败我张明启者,送黄金五十两。”
“好!”
“好啊!”
……
台下的那些男女老少听到黄金五十两,顿时躁动了起来,开始大声捧场,惊呼片片,就算这五十两黄金自己拿不到,但若是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打斗,也不虚此行了。
“各位不必顾忌太多,我张明启虽是习得一身拳法,但长枪短兵,请尽管上台!”张明启等不及了,热切的渴望有人能上来挑战他,他有自信,哪怕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也能够对敌一阵,更莫说其他的小鱼小虾了。
当然,能上擂台挑战的人,自己几斤几两,一般也比较有自知之明。
“我来会你!”一道身影飞了上来,没有任何武器。此人身材矮小,尖嘴扁腮,毛发稀疏,看上去简直如一只猴子一般。
“这莫不是那人称流鼠的侯清?”,“誒,还真是…”下面已经有人认出身份。
“好!”张明启目光热切,一抹笑容浮现在脸上,两人对身一跃,开始交手。
张明启用连用三下直拳探路,谁知那瘦小的侯清躬身一拱,竟从他裆下穿过,而后两手抓住张明启的双脚,顺势一提,想来个人仰马翻。
张明启一阵想骂娘的冲动,这都是什么下流招数。不过他没有犹豫,下盘发力,双腿紧紧夹住侯清那还没穿过去的下半身,而后腰往后一翻,竟是将那侯清狠狠地甩在空中,而后立即鲤鱼打挺起身,对着早已失去平衡的侯清后腰直直地冲了一拳,一声闷哼,侯清重摔在地,双手捂着腰,在地上抽搐。
“好!张少爷真厉害……”
“张少爷赢了!”
人群开始欢呼雀跃,有几个少女面色绯红地看着台上的张明启,激动不已。不过十招,张明启成功打败流鼠侯清。
一脸得意的张明启,对着地上的侯清行了一礼,而后命人将他抬下去治伤,又环视着台下。
“我来。”又是一道身影,此人带着斗笠,一身黑衣,手持一把长剑,望着张明启。
“阁下是?”张明启诧异,因为这个人,他可能认识。
“怎么,张公子,不认识在下了?”那人取下斗笠,扔在一旁,一脸笑容。
“秦兄,怎么是你?”张明启一脸笑容,脸上透着十足的狂热。
“天呐,这不是封州的剑客秦霜嘛!”,“是啊,他怎么认识张公子?”众人开始诧异起来,因为秦霜,乃是河阳府境内,有名的剑客,一身剑法,少遇敌手。
“既然秦兄来捧场,小弟可得认真了。”张明启很兴奋,这样的人,才对得起他今日摆的擂台。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电光石火间,两人已经厮杀在一起了……
叶靖、白玉琮和林逸风三人,远远地从大街上望过来,只见人影一片,尖叫声不断。
“这是在干嘛,这么热闹啊。”叶靖很好奇,这汝州城内,竟会有这么令人兴奋的事物,皇城里倒是不曾有这样热闹的集会之景。
“应该是有人设擂比武吧。”白玉琮望过去,这种事情,他倒是见过不少,不过每次只是笑笑就走了,他要是出现,总得一身麻烦。
“嗯,我昨天从北城门进城就听说了,好像是位什么员外的儿子,要找江湖人切磋武艺,输了送黄金。”林逸风云淡风轻地道,一把墨纸扇,悠悠煽动,这种东西他倒是不屑看见。
“什么?”叶靖和白玉琮两眼瞪大,下巴掉落,黄金!?尤其是叶靖,顿时心动,早上那酒钱还是别人林逸风掏的,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岂能错过?
“走走走。”叶靖拉着白玉琮就往人堆的方向凑,那种对金钱的渴望,还不曾让叶靖这样激动过。白玉琮一阵头大,完了,虽说是送黄金,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林逸风又是一阵苦笑,而后迈步跟了上去。
第三十章 哪路货色
叶靖拉着一脸苦色的白玉琮往人群里凑,让白玉琮头皮发麻。虽然前面被一大群人堵着去路,但叶靖左绕右插,挤了几下,总算是到了稍稍靠前点的地方。三人并排而站,被不少身旁的人白了几眼,看上去就是跋扈惯了的贵公子,不好好学武还这么嚣张。
“小白,待会是你去还是我去?”叶靖故意问白玉琮,其实心里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别,别,老叶,你自己去吧。”白玉琮一个激灵,随后突然正色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警告你,千万别暴露了我们三个的身份,不然够你麻烦的。”
“嗯嗯,知道啦,知道啦。”叶靖微笑,他倒不太担心这回事,主要是赢了还可以白拿银子,正好自己银两用光了,挣点盘缠,那是再好不过了。
“叶兄,我还是和白兄到那边楼台上等你吧。”林逸风微微一笑,用墨纸扇往东边的一处楼台指了一下,然后快速脱离人群,因为他发现,有些人在打量他。
“那怎么好像是昨天捉贼的那位公子?”、“哪儿啊?别胡说了,继续看吧。”……
白玉琮听到后,立马跟着林逸风走了,脱离人群后,两人轻轻一跃,飞上了那座楼台,一脸尴尬看着满头雾水的叶靖。
“你们…”叶靖不知道说什么,一阵头大。不过想到自己是为了拿黄金,也没多想,待会尽可能速战速决然后拍屁股走人吧,被人认出来了也确实麻烦。
擂台上,张明启和秦霜两人厮杀在一起,还未分出胜负。
“秦兄,剑法日益增进啊。”张明启轻笑,面上的狂热却是更加浓郁了。
“你也进步不少,居然能破我霜起,不错。”秦霜微微一笑,他今日本是碰巧路过汝州,没想到张明启在这里搞出这么大动静,于是便过来和他过几招,两年一别,没想到这小子进步这么大。
“哈哈哈,痛快,秦兄接招!”
张明启后腿发力,一个蹬步来到秦霜面前,右拳横摆,被秦霜用剑柄拦下,与此同时,左拳直出,想对着秦霜的腹部来一招,但是秦霜向后一跃,用腿直接扫开了他的左臂。随后秦霜一跃而且,口中大斥:“霜落!”整个人凌空倒立,飞速旋转,一点剑芒,直直地指着张明启的眉心,其锋之锐,让张明启毛骨悚然,急速后退,这一击,他无法硬撼。
就在这时,秦霜身体改变方向,竟横飞过来,那点剑芒,锐意更盛。张明启腰腹一沉,看来这是无法躲闪了,秦霜是想一招定胜负。张明启脑中闪过老道士教他的其锋越利,其身必疏,而后两拳合一,腰身向后一弯,躲过秦霜的剑芒,而后对着其右腕用力一击,只见秦霜那柄长剑脱手,整个人大惊失色,张明启凝力,抬腿一踢,正中秦霜腹部,但秦霜迅速反应过来,旋身飞开,退在一旁。
“我输了。”秦霜面带羞愤,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张明启居然知道自己的手腕是薄弱之处,自己以剑为兵,如今剑已不在,已经打不下去了。
“承让。”张明启拱手,心中甚是畅快,他很庆幸自己拜师习拳术,体术之法,终究是武学根基。
秦霜捡起自己的长剑,忿忿不平,而后快速离去,自己这下算是做了这张明启的绿叶了。
白玉琮和林逸风站在不远处的楼台上,目露欣赏之色,又望了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叶靖。
“白兄,那位名叫秦霜的,你可知师承何门?”林逸风墨纸扇悠然摇动,长发轻曳,他发现那秦霜的剑法,有几分门道。
“嗯,好像是什么人称河阳剑道尊师武阳子吧,那个老头子以前我见过两眼。”白玉琮云淡风轻,没有一点表情。
“呃,原来是他。”林逸风一脸尴尬,这次来河阳府的分舵,正是为了售卖玄天阁的独门暗器兵剑,结果阁中弟子和那什么武阳子的手下有些冲突,还准备要他亲自去处理一下,不过他没管就自己跑出来了。
“怎么,少阁主认识?”白玉琮稍稍疑惑。
“啊,听说过此人,并不认识,呵呵。”林逸风轻轻一笑,皓齿掩去了尴尬的面色,而后话锋一转,“对了,白兄,我倒在奇怪,那把天浪剑怎么一直不见你带着?”林逸风瞬间反应过来,这白玉琮也是剑道高手,而且,几乎是站在顶尖的人物,怎么不见他持剑呢?
白玉琮眼中闪过一丝惆怅,俊秀的脸旁有些不淡定,似乎在隐瞒什么,不过他随后浅浅一笑道:“心中有剑,则是无敌。”
“额…”林逸风两眼瞪圆,仿若受教一般,这白玉琮说话真是不凡,所谓高手就是高手吧。不过见他不愿说起那把剑的事情,自己也不再多问。
“喏,马上有好戏看啦!”白玉琮很激动,星目弯起,两只嘴角已经飞扬了起来,因为叶靖马上就要上去对战那个狂妄的张公子了,他想看看那个嚣张至极的张公子,被叶靖虐成什么样子。
林逸风见白玉琮如此兴奋,微微摇扇一笑,也向下望去,于是两人又把目光投到了先前的擂台上。
台下的惊呼,自张明启获胜之后,未曾间歇。这场打斗,倒是真让这些小老百姓开了眼,人们激动得已是情难自控,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把张明启举起来。
“还有谁?”张明启的声音,越来越大,战意不仅丝毫未减,而且更胜之前。正所谓武痴,为武痴狂。
叶靖微微一笑,走到台下,不过他没有选择跃上去,而是默默地走到台场右边的木台阶,而后信步而上。
“这人谁呀?”
“不认识,不过长得很俊俏啊!”
“肯定是什么花花公子,轻功都不会,拿花拳绣腿来丢人现眼!”
“估计是想赚点名头吧,唉,浪费人家张公子的时间…”
台下议论纷纷,人们都对着个年轻英俊的蓝锦男子毫无印象,硬要说出一种印象的话,就只能是富贵人家的贵公子了,这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像江湖中人。
张明启转身过去,仔细打量叶靖,只见面前这男子,气质不凡,长相确实很英俊,但是却看不出有一点练家子气味,估摸着也许是那位富贵人家的公子来找他寻开心了。
不过他哪里会知道,叶靖不仅不是练家子,人家反而是实打实沙场上跨马提枪的少将军。
“未曾在汝州城见过阁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张明启有些谨慎地问道,因为面前这个人从气质上确实太让人值得细细思虑了,虽说未曾在汝州见过,但若真是什么江湖势力或者朝廷势力的贵公子,自己还真惹不起。
叶靖没有说话,而是环视了台下一周,他从这些人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鄙夷的颜色。这里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什么贵公子,他们希望他让开,把时间留给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人。
白玉琮站在楼台上,腹诽地笑着,眼里都露出点泪花,“你看他傻不傻?”
“……”林逸风左眉上、右眉下地很尴尬,实在不好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玉琮那张无比精致的侧脸,他真的很诧异为什么这白玉琮能激动成这样,也许这正是自己学不到的地方吧。
“听说打败你就能得黄金,是吗?”叶靖脸上带着一丝期望的笑容,他也不再去想什么别人的眼光什么的,反正自己只是为了银子才来的。
“呃…”张明启满头黑线,这什么角色啊,自己简直太高估他了,一上来就提钱,连名号都不报,有没有一点规矩啊?张明启硬着头皮,咬着牙道:“只要阁下能败我张明启,五十两黄金,亲手奉上。”他简直无法再直视这个人,要是被这种货色打败了,自己以后不用混了,还谈什么报国从军之志。
“哈哈哈哈,好!”谁知此时叶靖竟在台上笑开了花,一个人哈哈大笑,心想着要是有五十两黄金,这干什么都够了吧。
台下传来一阵小声的叫骂,“你打不打啊?见钱眼开,还有脸笑,看你长得这般模样,没想到这么恶心人!”
随后很多人开始跟着起哄,“对啊,别浪费时间了,那银子不是你能拿的,趁牙没掉之前,快走吧,省得张公子浪费气力…”
张明启站在台上,一股强烈的羞愤感袭来,自己摆擂切磋武艺,居然被一个下九流的什么角色来站场,这日后传出去了,自己名声都要被他弄臭了。今日,说什么也要好好教训他!
叶靖停止大笑,而后调整了一下状态,终于是神色稍微严肃了一点,环视场下,目光中透露些许威严。这时候,人们发现先前那个像傻子一样的人,此刻竟有了一股英气,目光传过来,不敢对眼正视。
张明启见状,一丝诧异掠过心头,哦?难不成是想扮猪吃老虎?那更得好好教训你了!
“张公子,请赐教!”叶靖开口,挺立地站在原地,心中风平浪静……
第三十一章 轻试牛刀
张明启听到叶靖竟敢主动挑衅他,不由得恼羞成怒,在心中愤恨不已,“待会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誓不为人!”
叶靖闭上眼睛,这种久违的战意,真的很陌生。
张明启根本没有把眼前这个人放在眼里,几个箭步冲过来,直接抬腿横扫,想要一脚把这不识好歹的货色踢飞。叶靖听到一股罡风向耳畔传来,没有睁开眼,只是猛然将左臂竖起,死死地将张明启的腿挡在一侧。
“什么?”张明启满脸惊恐,双目瞪起,难道真是自己看走了眼?明明自己已经用了八九分力气踢出去的一腿,竟然被他生生地挡住了,而且他的身体晃都没晃一下!
“不错,力道很足,只不过,神气不凝。”叶靖慢慢睁开眼睛,脸上挂着一幅有些欣赏的笑容。
张明启先是惊慌不已,可见这个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说不定比自己还年幼一点的人,竟用那种像师父一样的口吻在训诫自己,随后那种羞愤再次被挑起,而且更浓了。
“有些手段,接下来,我可要认真了!”张明启面色一沉,此前他太过轻敌,不用拳法,竟想用腿直接将叶靖踢飞,哪里凝聚什么神气,只是希望随便一击让他难堪,不过这下他不得不认真了,眼前这个人不带任何武器,直接用手臂挡住自己的横腿,一定也是个体术高手,一股浓烈的狂热战意从心底涌了出来。
叶靖依旧站着纹丝未动,静静地看着张明启,他知道这个人擅用拳法,也有些门路,但是内心毫无波动。
张明启觉得眼前这个人在小瞧自己,于是咬紧牙关,下盘扎稳,左右两拳开始向叶靖狂攻。
不远处的楼台上,白玉琮望着林逸风,一脸坏相。
“少阁主,要不要赌一赌老叶几招将他击败啊?”
“啊,这…”林逸风又是一阵头大,这白玉琮哪里是什么江湖大侠,有时候简直跟市井混混并无两样。不过他知道叶靖实力强悍,于是信口道:“好,我猜…不过十招。”
“哈哈哈,你可真瞧得起那位张公子。”白玉琮大笑不止,而后咳了数声道:“你看着吧,马上他就要吃瘪了。”
叶靖虽说从未混迹过什么江湖,但一身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武艺,和他自己的天赋以及勤奋,不是这些拜师学艺的小公子可以比拟的,所以白玉琮坚信,只要叶靖出手,必将是一招制敌。
张明启左右拳连出,对着叶靖的正脸一顿狂轰滥炸,不过叶靖凝神屏气,左躲右闪,倒是一下也没能击中。张明启见正面狂攻不起效果,立即改变策略,两拳分击,就不信他还不动。右拳对着叶靖左脸一勾,叶靖用左臂再次挡住,同时左拳朝着叶靖的腹部准备来个猛烈一击,叶靖早已看出他意欲何为,故意露出破绽不去防守,张明启嘴角一狞,猛然出击。
就在这时,叶靖用右腿向张明启的内左股处突然一踢,而后一个侧身闪开,速度之快,让张明启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扑在了地上,随即那只左腿竟已动弹不得,一阵强烈的麻木感传来。
这一次,台下的人群的反应不是惊呼,也不是掌声,而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简直连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对眼前所见,不敢相信。那个先前被自己辱骂之人,一腿就把张公子踢得站不起来了?
张明启满脸羞红地趴在地上,两眼死死地瞪大,本以为自己即使遇到真正的高手也能过几招,没想到败地这么彻底,被他一脚击中自己下身的麻穴,动弹不得。
张府的几位家丁赶忙冲上台来,将张明启扶起,不过张明启并不想下台,而是让人把他扶到了擂台上的椅子上坐下了。叶靖微微一笑,倒是什么也没说。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张明启这次很冷静,一脸恭敬地问道,原先确实是自己看扁了眼前这位年轻男子。
“我的五十两黄金呢?”叶靖人畜无害地嘿嘿一笑,还是不肯透露身份,只是紧紧咬着五十两黄金不放口。
“……”
张明启越发难堪,随即使了个眼色,一位家丁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褐色布袋,走到张明启面前。
“能败我张明启者,送黄金五十两,我张明启说到做到。”张明启声音放的很大,哪怕自己输了,也要挣回一丝面子。随后那位家丁走到叶靖跟前,将那褐色布袋递到叶靖手中。
叶靖单手提着布袋,掂了几下,感觉并不是很沉,不过既然是五十两黄金,那肯定能用很久了,轻轻一笑,而后向张明启行了一礼:“多谢!”转身欲走。
“阁下还是不愿留下名姓么?”张明启有些激动,这样年纪轻轻的强者,若是能结交,当是莫大的荣幸啊。
“江湖小虾耳。”叶靖哈哈一笑,向着台下走去,那些围观的百姓,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并自动为叶靖让了一条路出来。
张明启坐在擂台上,面色越来越难堪,这个人虽说武艺高强,但怎得如此自负,说自己是江湖小虾,那他张明启岂不连小虾都打不过?
叶靖脱离人群后,快速跑到一处空巷里开始点那五十两黄金,当他打开布袋时,只见里面一堆暗金色的元宝,不用数就知道绝不会有假。
白玉琮和林逸风相视一笑,两人飞身跳下楼台,来到叶靖身边。
“哇,怎么这么多!”白玉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这么多黄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逸风在一旁很是不解,照说这叶靖白玉琮二人都是堂堂大周将军,区区五十两黄金,怎么让他们兴奋成这样。
“呃,叶兄,趁现在天色还早,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林逸风拿着墨纸扇轻摇,也忍不住瞟了几眼那堆金子。
“少阁主,急什么,现在有钱了,咱们再去好好大吃一顿再上路吧。”白玉琮一脸灵秀,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嗯,正好大战一番,肚子有些饿了。”叶靖连连点头。
林逸风嘴巴张大,这两个人,真是说风就是雨,不过,刚刚那也叫大战?
于是三人找了城北坊市一家酒馆,想来昨晚喝了那么多,今天就不点酒了,但填点肚子上路还是可以的,叶靖点了几个偏素的菜,而后三人慢慢坐着喝起茶来。酒馆空间很开阔,足足摆满了二十来桌,每个桌子上都坐满了酒客,络绎不绝,生意很是红火。
张府门前,自张明启一脸愤恨地被家丁抬回府之后,人群也慢慢散去了,一路上全在议论最后那个年轻男子,怎么就能一脚就把这张公子给踢得无法动弹了?
“二弟,你在家好好养伤,大哥去替你出气。”一位肥头大耳、眼小唇厚的男子,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张明启,满腔愤怒地道。此人便是张家大公子,张明吉。
“大哥,不必如此,这麻穴两个时辰之内会自行解除的,不算受伤,还是别生事端了。”张明启很清楚那位男子的厉害,不是随便找几个人就能对付过的。
“二弟,你一向不服软,如今怎么这么怕他个异乡人?在这汝州城,有什么事大哥不能摆平?”张明吉很自信,因为他的老丈人是河阳总兵孙文成手下的一位将官。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张明吉在汝州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但从未遭到过处罚,汝州百姓对张家两位公子,态度截然不同。
“大哥,还是…”
“你别担心,交给我吧。”张明吉拍了拍张明启的肩膀,而后大步迈出张府,去找打手。
张明启看着自己的大哥这样,自己暂时又动弹不得,叹了一口气,没有再作挽留。不过他还是在回忆先前那场打斗,那个人并不像是学过什么正规体术,但是却轻易点了自己麻穴,这种手段,仿佛真的并不是为了切磋武艺,简直就是为了那五十两黄金来的。
“唉,人外有人呐,今后还得加强练习才是。”张明启再次叹了一口气,摸着自己那麻木不堪的腿。
过了不久,叶靖三人所在酒馆的那条大街,突然间人影四散,街头一群拿着棍棒,但衣着统一的团伙朝着酒馆快速前进,前面打头阵的正是张家大公子张明吉。
热闹的酒馆,依旧那般喧嚣,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外面的异常。但白玉琮一直用余光盯着大街,这种警觉,无论走到哪儿他都会带在身上。
“麻烦来了!”白玉琮放下手中的茶杯,把头扭向叶靖。
“什么麻烦?”叶靖一点儿也不明白,一双手紧紧地捧着自己的钱袋,“不会有人知道我得了五十两黄金要抢吧?”
白玉琮连连点头,带着一丝笑容。一旁的林逸风看着叶靖有些慌张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那越来越近且杂乱不堪的脚步声,他倒是听到了。
“谁敢抢本将军的钱我打死他!”叶靖装作雷霆大怒的样子,不过瞬间那英俊的脸上闪出一丝尴尬之色,“习惯了,习惯了。”摸着头笑了笑。
白玉琮和林逸风看着他,也是被逗得一阵苦笑。
“闲杂人等,速速离去!”一阵大斥,从门外传来,叶靖抬头望去,只见门前走来一位肥头大耳,身材圆滚的男子,穿着一身丝绸青袍,腰上挂着一只玉佩,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第三十二章 麻烦不断
酒馆里的众人,纷纷扭头望向正门,此前他们听到有人大呼小叫,倒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此时那酒馆大门前,竟是围了不下三十余人。看见这阵仗,纷纷提起衣袍弃桌而逃,惊恐万分。原本喧闹的酒馆,只剩下叶靖、白玉琮还有林逸风,以及一脸愁苦的酒馆掌柜和几个店小二。
“张公子,这是出了什么事啊?您看我这客人都跑了,都还没结账呢。”酒馆掌柜,一身布袍,带着顶帽,一撮胡须,此刻随着那急促不安的呼吸摇摆不定。他认识张家这大公子,但是却惹不起。
“你慌什么,待本公子了事,酒钱饭钱,自然不会少你分毫。”张明吉没有看那掌柜一眼,十分不耐烦地道,一双细眼,死死地盯着正在喝茶的叶靖。
叶靖坐在靠着酒馆右边木梯旁的一张桌上,白玉琮和林逸风二人对身坐在两侧,都没有说话,也只是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两口。
“我知道你有点功夫,但你万不该羞辱于我二弟,你打断他一条腿,现在我也要废你一条腿。”张明吉一阵狂妄的话语,让叶靖的怒意顿时从心底里滋生出来,明明只是点了麻穴,非要说成打断了他的腿,这么嚣张跋扈,看来得好好教训一下。
“这么说,你是张明启的兄长?”林逸风一把墨纸扇悠然摇着,一脸不屑的看着张明吉,目光中透露些许杀气。
“张大公子都不认识,真是长了一双好狗眼。”张明吉身旁一位拿着长棍的男子,开口就骂林逸风,他以为仗着自己这边数十倍于他们的人,一定能教训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林逸风勃然大怒,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这还是第一个。随后纸扇用力一扇,一只黑铁短镖飞出,刹那间从那人腰部滑过,随后裤子滑落了下来。那人提着裤子,面色通红,立马躲到了人群后面。
林逸风知道轻重,在这汝州城内,行凶杀人这种事,他还是不会干的,不然杀这种角色简直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叶靖和白玉琮见状,哈哈大笑,白玉琮拍着桌子道:“少阁主好手段,好手段!”林逸风嘴角扬起,一股往日的风流气尽显。
酒馆掌柜和伙计迅速躲到了后房,他们很清楚,张明吉是个从不吃亏的主。
“你们好大胆!给我上!”张明吉一声令下,右臂一挥,而后三十余人手持棍棒,冲了进来。
“来玩个游戏怎么样?”白玉琮又是一脸坏笑地看着叶靖和林逸风,随后提起叶靖怀中的布袋道:“只能用脚踢,谁要是让这钱袋掉在地上了,就去马市买马。”
“好!”叶靖目露热切,真正舒展拳脚的时候到了,随后一个飞身,迎战数人。
林逸风浅浅一笑,自己总算是慢慢融入到这二人的圈子了,墨纸扇唰地收起,用力蹬了一下板凳,赶到叶靖身边。
白玉琮灵秀而英俊的脸庞,此刻兴致盎然,皓齿一展,提着钱袋也飞身前来。
三人背靠背围城一个圈,只听得白玉琮一声大叫:“开始!”然后把钱袋往空中一抛,一条白衣长腿倒挂一踢,随后三人飞身散开,那些人也跟着他们,合围成了三个圈。
钱袋唰地朝叶靖飞了过来,叶靖凝神,连忙双拳交叉出击,打退了面前的数人,而后腾空一脚,踢向了林逸风。
林逸风见钱袋朝着自己来了,飞身而起,直接踢向白玉琮,趁着在空中的短暂间隙,一把墨纸扇,砰砰砰地打在数人的脑门上,全部击倒在地。
白玉琮压低下身,长腿一扫,面前的几个人全部飞了起来,而后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眼看着钱袋就要落到地上了,他毫不着急,双臂对着地面发力,整个人横身旋转,脚尖轻击钱袋,又朝叶靖飞去。
就这样,钱袋在三人打斗的身影中,飞来飞去,飞来飞去。站在门外的张明吉,气得面红耳赤,因为他的这些手下不仅没有把那三个人怎么样,还被别人耍猴似的玩弄了一番。
“废物们,给我打啊!”张明吉在门外大叫。
没过多久,三人把那三十多人打得屁滚尿流,躺在地上呻吟不断。但那钱袋倒是从未落下,一直在三人脚下来回飞舞。
“还要继续?”林逸风星眉轻挑,望着叶靖,而后又看了看白玉琮,这些人都倒在地上了,这游戏还要玩吗?
“继续!”白玉琮依然兴致未减,叶靖也连连点头。
于是,在没有打斗的情况下,三人就这样来回踢皮球,但是十分专注,把那张明吉晾在了一旁。
张明吉看着屋内的三人,踢那钱袋踢的眉飞色舞,而那躺在地上的一干打手,全部抽搐在地,叫苦不迭。一阵冷汗从背后冒了出来,就在他转身准备逃走时。
哐~
钱袋从屋里猛然飞出,叶靖一脚,正对着张明吉的后脑勺,力度不是很大,但那真金砸在头上,也不是一般的疼。张明吉只觉得顿时眼冒金星,随后两眼一黑,扑倒在地。
“还想跑?”本来叶靖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了,没想到这张家的什么大公子竟然不服,敢跑来报复于他,这地头蛇当的确实不是一般的霸道。
随后三人跳出了酒馆大门,走到张明吉身边,只见他那肥胖的身躯,竟摊在地上,一动不动。白玉琮用脚轻轻踢了几下他的屁股,横肉乱摆,在地上摇摇晃晃。
“哟,这么膘!”白玉琮带着惊奇一笑,随后脚底发力,把脚尖伸入张明吉的腰部,用力一勾,竟直接给他翻了个身。
“不会出什么吧?”林逸风收起纸扇,他可不想再出麻烦,本来今日就耽搁了这么久了。
“不会的,这家伙,能装得很。”白玉琮蹲下身,眼睛一眯,然后对着张明吉的肉脸,一顿狂扇,敢欺负到他们头上,胆子可真是不小。
张明吉睡在地上,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而且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要燃烧了一般,两眼慢慢睁开,才发现那三个人围着自己,那身穿白衣的人两只手在自己脸上狂拍。
“大侠!大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三位大侠饶命。”张明吉立马起身跪地,捂着脸,一幅要死要活的模样。
“你这种欺软怕硬之徒,我等今日要是不收拾了,岂不是祸害了汝州百姓?”叶靖两眼一聚,一股威严之气让张明吉背后越发冰凉,额头上汗珠狂涌。
“大侠,你们要多少银子,我给,我给。”张明吉忽然想起了钱袋的事,他知道这几个人就是为了那五十两黄金才去比武的,现在提钱,或许能有一丝机会。
“哦?你能给多少?”叶靖倒是有些心动,现在浪迹在外,钱财这东西,多多益善。
“我,我,再送大侠五十两,可好?”张明吉突然间一脸笑意,那副嘴脸,和先前那嚣张至极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你都信?”白玉琮白了叶靖一眼,而后抓起张明吉的衣领,剑眉紧聚,恶狠狠地道:“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来招惹我们,后果自负。”
叶靖看着白玉琮这么凶,倒是有些尴尬,不过一想,白玉琮说的也在理,对付这种人,只能硬,不能软。
“不敢了,不敢了,我现在就回家给你们拿银子。”张明吉想起身,不过白玉琮一只手按在肩膀上,力度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你可知这汝州城哪个地方有良马么?”白玉琮发问,他也不想再与这人多浪费时间了,不如要他找几匹好马,这样上路也方便很多。
“知道,知道。”张明吉连连点头,而后眉开眼笑地望着白玉琮:“我们张家在马市有一间大铺子,里面有几匹上等良马,我这就去给三位大侠牵来。”
“你最好快点!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知道么?”白玉琮两眼一紧,再作警告,“滚吧。”
“是是是。”张明吉赶紧起身,连屁股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拍,就去招呼屋里那些倒在地上的下手,一伙人,立马一溜烟儿跑了。
叶靖很少看到白玉琮这么认真了,看来他对这些恃强凌弱的人真的很痛恨,可能行侠仗义,真的是他的性格之一吧。
“少阁主,小白,咱们还是进去吃饭吧。”叶靖笑了笑,想到那桌菜还没怎么吃了,浪费也可惜。白玉琮和林逸风点了点头,三人再次走进酒馆。
那位年老的掌柜,从后面朝着酒馆内望了望,见人都跑了,只剩下那三位公子,满面焦灼,匆匆跑上前来,还没等他们入座,拦着叶靖道:“几位少侠,你们还是快快离去吧,那个张家大公子,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掌柜的,你不必担心,我们能教训他的。”叶靖一脸柔和地笑着,他知道这位老人家是为了他们好,他自然也要让这掌柜的安心。
“哎呀,少侠啊,你们不知道,这张明吉的岳父,是河阳府北卫所司的指挥使啊!”老掌柜一边说,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没有人敢得罪他的,你们还是快走吧。”
叶靖一听,顿时一愣,河阳北卫所司指挥使?还有这层关系?这可是大周从一品将官!而且,他听说过那个人。
“难怪他敢在汝州光天化日之下雇人行凶。”白玉琮咬着牙,目露凶光,这种人,简直是该千刀万剐。
林逸风在一旁,也是有些惊愕,一双桃花眼紧紧地凝聚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叶靖打开手中的布袋,拿出四锭金子,递给老掌柜的,依然十分温和地道:“掌柜的,对不住,此事因我而起,坏了您的生意,这点银子你收下吧,就当作赔偿了。”
“不不不,少侠,这我可要不得。你们能够教训他,已是大快人心,今天的生意我就当没做,不碍事的。”老掌柜顿时挺了挺胸,道貌岸然地道。
汝州百姓,早已对那张明吉恨得牙痒痒的了,只不过没有办法而已。
叶靖把金子往那桌上一放,又望着掌柜的笑了笑,而后带着白玉琮和林逸风直接出了酒馆,他很清楚,不能再给这老人家添麻烦了。掌柜的看这年轻人如此真挚,十分感动地说了一声多谢,将他们送了出去。
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连晴好的天,竟慢慢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一片,紧紧地压着汝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