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官上任
初秋。溽暑渐消,凉风阵阵。
大道的尽头远远地起了尘埃,一队人马缓缓而来。步兵士卒各个披坚执锐,骑兵也全副武装,威风凛凛。队伍前的号旗,迎风而展,露出一个大大的“何”字。队伍后的马车堂皇富丽,警卫森严,里面坐着身份尊贵的家眷。马车前面,一个为首的骑马男子,看起来四十多岁。虽然风尘仆仆,满面浮灰,却也掩不住他一脸“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神情。
“大人,”身后的一个灰袍幕僚驱马上前,举手微微一指,恭敬地道,“前面便是会宁界碑,不出两日便可至会宁首府!”
“如此甚好!”何良羽微微仰头,望了望远处的浮云,回道,“若不是前日雨骤,在驿馆里耽搁了两天,如今恐怕已到会宁城下了。”
“大人新官赴任,天降甘霖相送,也是求之不得的福事!”灰袍幕僚很是会说话。
何良羽听见这话,嘴角微微笑了笑。
“大人就职之后,必能惠泽会宁满境,令一方繁盛清平!”灰袍幕僚要将好话说到底。
“哈哈,承长史吉言。”何良羽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于心腹幕僚费引鹤的这几句奉承言语还算受用。但是旋即,他的眉头却又皱了几皱,叹道,“只是……”
“大人所虑,”费引鹤敏锐地观察着何良羽的神色,“莫非卸任之官谢泊渔……”
“谢泊渔……”何良羽语气顿了顿,望了费引鹤一眼,说道,“只恐谢氏在会宁经营日久,党羽遍地,冥顽不训,令我一时政令难通……”
“旧官去职,人走茶凉;新官上任,持印立令,”费引鹤说道,“大人军政大权在握,坐镇郡府,威加辖内,何人敢造次?还请大人勿要多虑!”
“话虽如此……”何良羽腮边一收,淡淡笑了笑,“你可知这谢泊渔绝非等闲之辈?”
“请大人详示!”
“据闻谢氏少有才名,登科之后便放至会宁郡下,任居兰县令一职。短短数年,政绩卓著,多有升迁,乃至会宁郡守。”何良羽说着望了望远处,接着道,“自其官居郡守之位至今,已有十余年……这十余年间,他可没清闲半日变通税赋、扩大田亩、训练行伍、剿灭盗寇、安老扶贫、买马屯牛……既彪炳政绩,又收买民心,一手执政,一手治军,令会宁满郡皆言其善,至于朝堂之上,也多有美名……”
“民心和政绩,皆需积累,”费引鹤略一思索,谨慎地说道,“假以时日,以大人之胸襟才略,何虑不能出其右?”他捋了捋胡须,接着说道,“至于朝堂之上,其兄翰林学士谢赫渊已经遭贬,其势已去,其名何能长久?”
“朝堂之上,多年党争方才尘埃落定,如今李尚书遭逐,宋太尉得势,”何良羽手里紧握着马缰,带着几分感慨之色,继续道,“可怜谢赫渊身为翰林大学士,却如此不识时务,遭此牵连,毁了一世清名,垂老之际被贬至恶土琼崖……可叹!可叹!”
“谢赫渊不过一介老朽书生,顽固而不知开化,怎如大人审时度势、高瞻远瞩?”费引鹤立刻附和道。
“如今朝廷之上,伴君如伴虎,形势瞬息万变。若不懂得点机变,如何能立于不败之地?”何良羽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笑,转而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再晓得机变,立于朝中也难免步步惊心,怎如在地方上任一大吏,来得自在!”
“大人说的是!”费引鹤道。
“此次能出任会宁郡守,也多亏了宋太尉抬举。”何良羽引颈朝远处看了看,似乎是想望望会宁城的轮廓,但却只望见高高低低的山丘和绵延不尽的绿林,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笑了笑,接着道,“虽略费了点周折,终究还是拿下了这个肥缺!”
“也是大人福荫所至!”
“如今的形势,选边站是不可避免的,”何良羽摆了摆手,道,“最重要的,是站在哪边。站对了,前途坦荡;站错了,万劫不复。”
“大人所言甚是!”
“宋太尉如今甚得皇上宠信,威权并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许多年前,谁又能料得到呢?”何良羽一时心情不错,不免多说了几句。
“这么说太尉大人当年也曾有困顿之时?”关于朝廷权贵大臣的旧闻,费引鹤却知道的不多。
“太尉大人的旧事谁敢妄议?”何良羽看了费引鹤一眼,说道,“只不过,他从一介布衣到登上朝堂权位,倒的确有几分传奇色彩,非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何良羽略顿了顿,接着道,“如今我等既投在太尉大人门下,仰仗着太尉的权柄,还是不要对太尉大人的出身刨根究底比较好!”
“是,属下明白!”费引鹤于是也就不再多问。
何良羽沉默了片刻,终于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与费引鹤谈了些会宁的民俗风物、奇观景致,最后才说道:
“方才本官所虑的其实并非谢泊渔所留下来的政绩和声名……只要他乖乖地把郡守大印和兵符交出来就好,其他的倒不是什么难事……”
“大人有陛下任命在此,那谢泊渔就是再有本事,又怎么敢公然抗旨违命?”费引鹤语气坚定,倒比何良羽更有信心。
“人都有恋栈之心,何况方今天下隐隐已有攘攘之势。”何良羽再次将目光看向了天上的浮云,“天下大郡,皆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倘有一夫发难,恐天下将云泥倒悬,藩镇割裂……”
“大人言重了!以下官愚见,虽然天下大郡如今各有实权,但是却还没到那种时候。况且谢泊渔乃是世家出身,颇为重视声名,如何敢因权位交接而拥兵作乱?”费引鹤不以为然地说道,“以属下观之,谢氏此番必定不会多事,大人一到,定会乖乖尊旨让贤!”
“如此,便最好。”何良羽听了费引鹤的话,心中豁然。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章 会宁郡守
会宁首府,会宁城内。
郡守谢泊渔将手里的信件看了数遍,才终于放在了桌上。他站起身,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凝神望向了窗外。此刻的他,忍不住有些失落。但令他失落的并非将要卸职归京一事。诚然,在会宁日久,对这里是有些不舍,但是宦游生涯,又岂能恋栈?这一切,他看得明白,也放得下来。此刻,他感觉失落的,是兄长谢赫渊被贬的这件事。
按理说,官场之上,浮浮沉沉,起起落落本是再平常不过之事。只不过,谢赫渊为官一世,清廉自律,平生最厌恶拉帮结派,如今却在党争的漩涡中受到了牵连,被贬谪至偏远岛屿琼崖去做一个小小的县令,实在是有几分讽刺。不管是尚书仆射李熙汉还是太尉宋时敬,谢赫渊从不与他们深交,更不曾在日常政务上对他们任何一方有过偏倚,但却还是没能躲过这场祸。
谢泊渔望着窗外的老桂树,看到满地金黄如沙的桂花粒,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兄长谢赫渊年长他十二岁,自小便对他照顾有加,少时常引着他在老宅庭外的桂树下拾花酿酒、背诵诗文。那时是何等的快活自在。而此刻,桂花如旧,香味依然,只是年华不再、人已垂暮。他四十五岁,兄长则已年近六十。年近六十,却无子嗣。只守着结发老妻过日子,不曾娶得一姬半妾。这在朝廷众官员眼里,实在是不能理解的事。如今,老来膝下无子,却还要以六十之年,贬往远恶之地,受颠沛流离之苦。谢泊渔想到这里,不觉眼角有几分湿润。他仿佛看到一个年迈的老人扶着另一个年迈的老人,坐上了冰冷的车子,踏上了冰冷的旅程,驶向了冰冷的终点……昏黄的天光下,这辆车子逐渐缩小成了一颗落寞的黄豆,并消失成了一颗芬芳不再的桂花粒……
感怀之情、失落之意,一时间一起堵在了谢泊渔的胸间,令一向务实的他有了人生无常之感。他怅然地望着窗外,望着满地疏落的树影,失神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碎细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才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一转头,看见一个身姿曼妙、容颜美艳、服饰雅致、妆容齐整的女子站在了书房门口。这女子看起来二十四、五的样子,眸中的春波里带着几分关切,眉间的山痕里却伏着许多稳练。她,不是一个丫鬟。丫鬟或许可以这样美,但是不会是这样的气度,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打扮。她也不是一个侍妾,侍妾或许也可以这样美,但是不会是这样的神色,也难有这样的情意。
她不是别人。她正是谢泊渔的夫人,韦甸芳。而她也不是二十四、五岁。上月刚过完生日的她,现今正好三十三岁。然而即使是三十三岁,在年龄上和谢泊渔也有太多的不相称,多少还是有几分姬妾之嫌。事实上,韦甸芳确实不是谢泊渔的原配妻子。她是他的续弦之妻。
谢泊渔的原配夫人叫霍晴柔。霍家本是江东的一个世家,与谢家门第相称。霍晴柔作为世家千金,与谢家二公子谢泊渔自小就定下了青梅之约。及至谢泊渔登科之后,二人便完了婚事,一个才气冲斗牛,一个温良有美貌,也算是一时的佳话。霍晴柔一路陪着谢泊渔宦旅奔波,相守相敬,情投意合。不久便生下了一子,取名月清。自此霍晴柔便过上了相夫教子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也正是她的所求。然而,谁料福短命舛,她染上了病患,卧床不起。尽管谢泊渔请尽了会宁乃至天下的名医,都没能将她治好。不久就香消玉殒,撒手人寰了。谢泊渔痛哭流涕,多日不肯理政务。
霍晴柔在去世之前,对夫君谢泊渔情深义厚,百般放心不下。更兼当时幼子谢月清只有六岁。她每日靠于窗前,茶饭不思,滴水不进,泪洗双颊。终有一日,将夫君和幼子唤至床前,以余息支撑着神思,缓缓说道:
“妾身自染此病,蒙夫君不弃齐眉之义,百般照料。不想今日病已入膏肓,妾自知命不久矣。惟恨不能相侍至老,与君白头。此今生之憾也……”
谢泊渔听了忍不住泪如雨下。
霍晴柔一面握住谢泊渔的手,一面侧过脸,看着幼子谢月清,接着说道:
“我不惧老,不惧死,惟惧我归去之后,你父子二人孤鳏相守,无人照料……”
她停了片刻,又接着说道:
“今有一人,可解我身后之忧,望君允之……”
谢泊渔默默流泪,不能言语。
霍晴柔接着说道:
“此人乃我母妹之女,名韦甸芳。韦家亦在江东,虽未有谢霍二家之声名,亦不失一方之豪贵。甸芳与我姐妹相称,今年方及十六,其容貌艳美,天资聪慧,知书达理,颇有教养,必不会辱没了你。有她代我持家,必能使府内上下井然,来往有序。我儿亦可有所依赖,其待月清,必如己出。如此,我方可瞑目而去,慰笑九泉之下……”
谢泊渔垂泪言道:“卿若离弦,则我必终身不续,更何有迎卿妹之理?夫人且好生将息,我自往京内域外寻觅神医,夫人之病,不日将愈。切再勿以续弦之事自扰……”
谢月清跪在床边,对于父母亲的话虽然听不甚明白,但是见二人涕泪相加,声色凄然,也跟着哭了起来。
霍晴柔伸手在月清头上轻轻抚了抚,对夫君说道:“自嫁入谢家,大大小小之事,妾身从不擅专,无有不从君言之时。今我将不久于人世,惟有此事,望君听我之言,从之莫废。倘君不从,我必心怀忧念,堕入阿鼻,受炼狱往复之苦。”
谢泊渔见夫人的话说的狠绝,便不敢再言语,恐她意念攻心,气血阻绝。
霍晴柔将眼皮闭了片刻,复又睁开,调和了一番气息,才又接着说道:
“前日,我已写下一书,命人投往江东我姨母处。不日,韦家自有回复。妾身绝笔之言,韦家上下必不见拒。我走之后,夫君不必为我守丧。来年可将甸芳迎至会宁,好让我魂魄早安……”
说着,低头又摸了摸月清的脸颊,轻声道:
“我儿亦要乖顺,多读圣贤书,少做顽劣事。我妹将为我儿之母,我儿要视为至亲……”
霍晴柔说罢,满眼含泪,转过头,看着谢泊渔,良久,才说道:
“此去幽冥路途远,挥袖相别不相见。欢好一场如隔世,允我执手细细看……夫君自重,此去余生,勿要以我为念!”
嘱咐完毕,当夜便气息断绝,魂归天外。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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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闺中奇闻
三十三岁的韦甸芳,不止是看起来年轻。容貌肌肤,竟也全无一点衰色。倘若有人觉得这是粉饰的功劳,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每当夜幕时分,韦甸芳除去衣饰,卸下妆容,洗漱完毕,只穿一件素色薄衫,往镜前一立,仍活脱脱的是个鲜嫩新妇。用谢泊渔的话来说,是:不加粉饰,艳色天然。当然,这样的话,也只能他来说;这样的艳色,也只能他来看。
虽然是一看十六年,却也依然百看不厌。谢泊渔原以为先妻霍晴柔过世之后,自己决计不会再对别的女子产生爱慕之心。即使遵从夫人遗志,自江东韦家迎回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可是谁曾想,这十七岁的韦甸芳,不仅姿色卓越,玲珑有致,眉目间竟和霍晴柔还有几分相像。但即便如此,在谢泊渔眼里,她也不过是个懵懂新妇而已。可谁曾想,霍晴柔当初夸她天资聪慧,却不是虚言。这韦甸芳年纪不大,气度却大。不出半年,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是诚诚恳恳、恭恭敬敬尊称她为夫人的。不到二十岁,就历练的一副刚柔并济的郡守夫人气派,令人不敢以年岁来轻看她。而且韦甸芳对曾经的小侄子谢月清也爱护有加,自扮演起母亲角色之后,便对他有养有教,有宠有制,真个是如同己出,一分半毫也不曾令亡故的表姐霍晴柔泉下心寒。
谢泊渔至此,在心里才视韦甸芳为真正的夫人了。而韦甸芳更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就为谢泊渔生下了一子,取名星极。有人就猜想这谢夫人有了亲生骨肉,必然对前妻之子有所疏冷。然而韦甸芳却令这些人失望了。不管是谢月清还是谢星极,她都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情感来对待,丝毫也无偏差。谢泊渔对她愈加放心,愈加信任。谢月清也对这位后母敬爱有加,视如生母。月清在年岁上比星极长七岁。每当谢泊渔看到两个孩子一大一小,玩耍甚欢的时候,就不由得想起了他小时候与兄长在一起度过的光阴。这个时候,他的心里便充满一种安稳妥帖的喜悦。
然而,随着岁月的更替,有件事终于还是让谢泊渔感到了几分古怪。
那就是,自己已渐生华发,眼角额头早有纹虫爬了上去,而夫人韦甸芳却青春依旧。当然,夫人小他十二岁,这理所当然是种解释。但是当她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依然那样青春宛然,就有点匪夷所思了。谢泊渔于是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事实上,很多人都想提出这个疑问,但是只有谢泊渔有这个权利和资格。谢泊渔不吭声,谁敢乱言。
其实,韦甸芳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衰老得如此之慢,她之前甚至都从不曾意识到过这件事。她并没有什么奇特的驻颜之术。事实上,在她的生命中,惟有两件事可以称之为“奇特”。一件是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得知自己就要嫁给自己的姐夫了,而在第二年就真的嫁给了姐夫;另一件事,则比较遥远了。那个时候,她六岁,正像月清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么大。
夜深之时,韦甸芳身着丝制的薄衫,拉着同样身着薄衫的谢泊渔,盘着腿,坐在床帐中铺开的被褥上,饶有兴致地讲起了这件她几乎要忘记了的旧事。
“夫君,”韦甸芳恐谢泊渔不信自己的话,于是提前先表一番意,“此事说来久远。若不是你一再逼问,妾身怎敢随口讲来,惹夫君嗤笑。”
“是怎样的奇事,竟可以引得我嗤笑夫人?”谢泊渔不以为然,心里却还是想听个明白。
“此事说来如同儿语。”韦甸芳道。
“夫人彼时六岁,不正是一黄毛小儿?”谢泊渔笑道。
“正是。”韦甸芳轻轻一笑,“黄毛小儿所历之事,自然如同儿语村言。夫君听后一笑了之,从此再莫相问岁月于我身迁延不去之事。”
“夫人但讲来听。”
“我家祖居江东,每逢花开烂漫,春光旖旎之时,家父便常邀上三五好友,带上亲朋家眷,或游湖戏水,或登高饮酒,亦常于野外炊煮,享此山水间的情趣。”韦甸芳道。
“我祖上居江东之时,也好此情趣。后来搬至京都,不时亦有此举。”谢泊渔道。
“想必世家子弟皆有此好。我韦家自是不如你谢家,夫君且莫乱扯话头。”韦甸芳笑道。
谢泊渔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他喜欢看夫人这样认真讲故事的样子。
“一日,家父与诸亲朋友人,带着家眷,领着数十个家丁丫鬟,携着酒浆饭食,来到有名的大穹山。因这大穹山已来过数次,便有人提议,可将歇脚营寨移向山林深处。看见草长蝶飞,春光正好,众人纷纷赞同。不一时,便来到了一片谷地。众人扎下帐篷,铺下软垫,砍来柴草,架起铁锅,暖上咧酒,烤起鲜肉。尽情在这山野之间欢乐。但要说起最欢乐的,当属众多的黄毛小儿。你家夫人我,便是其中之一。”
谢泊渔微微一笑。
韦甸芳接着讲道:
“小儿之乐,无非天为屋盖,地为床榻,山石可触,溪流可掬,有虫蜢可擒戏,有蝶蛾可逐玩,耳畔有莺啼鹃叫,脚边有光影漂移。夹在一群小儿当中,我自然是玩得不亦乐乎。也不知是为何,或许是为了一只彩蝶,或许是为了几声鸟鸣,我不知不觉沿着营寨边的山溪向上流走出去了很长一段距离。回身看时,不但身后没有半个伙伴,就是方才的谷地竟也已看不着了。”
“夫人幼时,甚是顽皮。”谢泊渔也起了童心,忍不住笑着插嘴。
韦甸芳却并不理会,接着道:
“忽然间听得一声低鸣,如同野犬喉中之声。我突然就惊得呆住了。只见一条灰毛恶狼立于溪涧对面,两只怒目泛着白光,满嘴獠牙呲出唇外。身形甚是巨大。我自然第一反应,就是哭了出来。不哭不打紧。我这一哭,那巨狼就立刻一个纵身飞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浑身一哆嗦,闭眼等死之时,巨狼却从空中掉了下来,头颅枕在溪岸,尻尾耷在水里。”
“甚是惊险,后来如何?”谢泊渔不禁替这小姑娘担忧起来。
韦甸芳看着夫君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立刻又忍住了笑意,继续道:
“一支箭正插在狼的耳中。箭头从左耳穿出,箭羽则几乎贯入右耳……”
“这是何人救了你,膂力如此之大,听闻狼头甚是坚硬,此人竟能以箭支贯穿其头,怎一个狠准了得!”谢泊渔叹道。
韦甸芳看到夫君听得兴味渐浓,自己也更有了讲的兴致:
“我接着听到的是一声沉沉的喘息,仿佛如释重负一般。待我定睛看时,只见溪边一块巨石之后紧紧靠着一个衣衫破碎、满身血痕的青年男子。那男子的脸像蜡一样白,比我见过的最白的人还要白,他一定白过了这世间所有的女子。而他身上破碎的长袍则像苍苔一样绿,或者,更应该称之为鸦青色才对。这般颜色,衬着腰间的苍黑皮带,以及那白得如蜡的脸和白的如蜡的脖子白的如蜡的手,忽然间平添了许多神秘之气。我望向他,并未被他脸上的血污所吓着。只见他放下手里的黑色长弓,一边倚坐在地上,一边冲我微微笑了笑。这样的笑仿若一个问好。”
“问好?”谢泊渔满脸狐疑之色,问道,“他向你问好?”
“不是。”韦甸芳笑了笑,“是我向他问好。”
韦甸芳接着道:
“我往前小迈一步,问道:‘嘿,你是何方人士?为何在这里打猎?’其实我明白他并非在打猎,但是我想不出还能问点别的什么话。那蜡白的男子望了望我,并未开口。只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根开着白花的野草。看他的样子,定是走不动了。那一身的伤,一定是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或许是和人,或许是和刚死掉的巨狼,又或者是更多的狼他在树林里杀了所有的狼,但是也受了极重的伤,此时,这只巨狼窜了出来,他再无气力抵抗,便逃至溪边,狼见他手中紧握武器,不敢贸然攻击,这时我正好来到此处,狼便转换了攻击目标,决意先吃掉手无寸铁的小姑娘,随后再慢慢折磨那个受伤的蜡白男人。”
“这些你并未亲眼看到,那人也未开口告诉你。”谢泊渔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他的夫人还是个颇有想象力的人,居然可以自行补漏残缺的部分,不在衙门里当个差简直可惜了。
“夫君你先莫笑。”韦甸芳说道,“故事总要自圆其说,即使我不曾亲眼见到他与狼群搏斗之场面,但是看他满身的血痕,和溪边的死狼,也能想出其中缘故。”
“也或许正如夫人所料。”谢泊渔笑了笑,“后来如何了呢?”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四章 漆夜匕首
窗外银月初升,帐前红烛未灭。
韦甸芳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看那蜡白男子一副疲累不堪的模样,想他定是肚中饥饿了。低头一看,一块酥糕正握在手里。便上前递给他道:‘你吃!这样的酥糕别的人吃不到!’他接在了手里,却并没有送入口中,而是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我正纳闷这人怎么连这样好吃的酥糕都不肯吃,他却依旧伸出手,指了指溪岸边的那株开着白花的野草。”
“想来这白花之草,是种可止血救命的良药。”谢泊渔说道。
“夫君所料分毫不差。”
韦甸芳接着道:
“我走过去没费多大气力,就将那怪模怪样的白花野草连根拔了下来,递在他手里,说道:‘这样的草可填不饱肚子,牛和羊才需要吃这样的东西!’蜡白男子依旧没有说话,笑了笑,将株草顶上的小小白花摘下含在了口里。我很好奇,说道:‘你果然要和牛羊一样吃掉这根草么?’但是接下来,我看到的不是一只要吃草的牛或者羊,而是一只鹿。”
“鹿?”谢泊渔奇道:“又哪里来的鹿?”
“夫君且莫心急,我讲到鹿,自然就有鹿了。”
韦甸芳笑了笑,接着道:
“那男子忽然一手将破碎的鸦青长袍从肩头撕了开来。除了依旧蜡白的肌肤,我看到的是一只绛红的鹿。一只绛红绛红的梅花鹿。”
“原来是纹身。”谢泊渔笑道,“不过这种色彩却是少见。”
“或许是纹身,或者又是胎记也未可知。你那六岁的黄毛夫人,当时可分不清这是什么,只是觉得可爱好奇。”
韦甸芳继续道:
“其实这也并不是一只完整的鹿。只有脖颈、鹿头和鹿角而已。脖颈和头色属绛红,角却是乌黑的。这鹿好看就好看在那对角上。那角像是刺又像是花一样盘旋在他脖颈之下,并伸到了右侧肩头。”
“想来或许是某种图腾标志,”谢泊渔若有所思地道,“这果然是个神秘之人。只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
韦甸芳笑了笑,继续道:
“这一点你那六岁的夫人实在是不能分辨。且让妾身先将能够分辨的讲下来。只见那蜡白男子,将手中的野草捏在手中使劲一搓,松开手掌,便成了一摊草泥。他接着抬起头冲我又笑了笑,扭过下巴示意我替他将草泥涂于背上。我也立刻会意,知道这根草是要喂给他背上的梅花鹿吃的。于是欣然替他做了这件事,涂草泥于鹿首之上。说来也奇,不消片刻,他身上的条条伤痕便止住了血,整个人也忽然有了许多神采。就在这时,蜡白男子将衣衫略一整理,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水绿色的小瓷瓶。我看着他问道:‘这个也要喂给你的鹿么?’他笑着摇了摇头,递给了我,并示意我喝下去。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了。他是要表示他的谢意。这就如同小儿之间你予我糖,我赠你糕是一个道理。于是我拔下瓶盖,就仰头喝了下去。我本以为会是甜腻腻的糖水,然而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尝出任何的味道,就晕倒在了地上。”
“生人之物不可食!”谢泊渔颇为担心,急问,“后来如何了?”
“后来,后来我醒转过来已在家母怀中。原来那巨狼的血顺着溪水流到了下游。人们看了奇怪,谷地上又不见了我,于是就呼喊众人往上流来寻觅。等寻着我时,见我卧于溪岸之上。石边并无什么蜡白男子,也没什么黑色弓箭,更没有什么水绿瓷瓶。而石头上的那片酥糕却不见了。只有巨狼的尸体依旧匍匐在溪边,只是头上的箭支已被拔去。父亲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讲出来,他们却不肯信。等将我抱起来后,却发现我衣袖之中藏了一把漂亮的匕首。”
“想来是那蜡白男子赠与你的。”谢泊渔说道。
“那匕首甚是奇特。父亲拿在手里看了半日,也不知是何物所铸。非铁也非银,却明若寒月,锋利无比。旁边有好事的人拿过去在巨石上轻轻一划,就划出了一道深痕。更有人拔出一把家传的宝剑来锋刃相对,却被这匕首轻轻截为两半,如同吹毛割肉。”
“夫人所说的这把匕首,鞘为苍黑色,上有半明水纹。手握处,一侧有鹿首图案,一侧有‘漆夜’二字。”谢泊渔恍然大悟,如数家珍,“如今这把匕首佩在星极身上。”
“正是。”韦甸芳笑道,“家父曾言:宝刀在侧,趋避吉凶。更何况后来发现携着这把漆夜匕首,能使蚊虫不叮,蛇鼠退散。于是家父就命我将这把意外得来的匕首,当宝贝一般佩在身边了。及至后来到了会宁,也未曾离身。生了星极之后,便将此物与了他。佩在身上,胜过灵蛇之珠、荆山之玉。”
“这漆夜匕首原来有这样的出处,”谢泊渔摇了摇头道,“在我面前晃了这么多年,原以为是夫人的家传之物,从未多问,却未曾料到是如此来历。”
“今日说这个往事,原是想说说那水绿瓷瓶的事,”韦甸芳笑道,“不想却解了夫君对于漆夜匕首的疑惑。”
“说起这水绿瓷瓶,”谢泊渔笑道,“想必便是夫人红颜不消的根源?”
“确是如此。”韦甸芳点了点头,说道,“除此之外,妾身便没有任何的奇特之事可作联系了。”
“夫人所述之事,虽然奇诡,也未必不是实有之事。”谢泊渔轻抚着韦甸芳的手道,“普天之下,种杂族众,总有些奇特之人事,藏于草野,偶尔彰显。凡此种种,说来皆是缘分使然。”谢泊渔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接着道,“夫人不见燕兄兄长的旧事么?”
“如何能忘?”韦甸芳轻轻一笑,道,“燕兄家里的往事亦非平常。”
自此,谢泊渔便不再为此事而觉困惑,只将夫人韦甸芳的青春容颜视为了一种福赠。
这一场夜话,距今已有三年。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五章 居兰山上
谢泊渔看见夫人来到了书房门口,便将神思收回,强颜笑了笑。
韦甸芳却不是迟钝之人,一眼看到了夫君眼角残留的些许黯然,便跨进门来,缓缓道:
“夫君,你常道:人生在世,随遇而安;天时无常,自有安排。何故自昨日收到伯伯家书之后,便如此心神怅然,窃窃不安?”
“夫人自嫁入谢家已有十六年,当知我自幼丧父,全凭老母及兄长佑护成人。”谢泊渔拍了拍韦甸芳挽在他臂膀上的玉手,说道,“长兄为父,我与兄长年岁相差虽大,情感却甚相厚。自我出任居兰县令以来,至今已二十余年,半生都耗在仕途之上,惟有偶尔回京之时,才能与兄长相见。本以为从会宁卸任之后,可在京都老宅中与兄长多聚些时日,不想朝堂之上暗流翻滚,权贵相争,竟将兄长卷入其中。如今免了翰林学士之职,贬为琼崖县令。我非替兄长惜其官职,惟念兄长与嫂嫂年老,膝下又无一子,却要因小人的播害而颠沛至天涯之远。既不能享天伦之乐,亦不能安然待老。故而叹息。”
“夫君且莫忧虑,”韦甸芳说道,“夫君兄弟情谊,妾身非是不知。只是似此朝廷之事,非人力所能轻解。只望当朝皇帝能多开圣聪,广纳良言,念及伯伯忠廉之德、侍奉之劳,早日降恩赦免,使伯伯不日归京。夫君也可写下书信,嘱伯伯勿以路途遥远为念,随遇而安,入乡适俗,多看景致,少思政事。亦多用清淡饮食,注重保养体魄。不日归来,兄弟相见。”
“夫人说的是。”谢泊渔对于韦甸芳的话甚觉宽慰,心下顷刻舒畅了许多。抬头微微笑了笑。
这时候,韦甸芳忽然话题一转,说道:
“夫君可记得三王子苍疾殿下自会宁而过、前往西域佛国,已有多少时日?”
“约莫已有三年。”谢泊渔看了看身边的夫人,不知道她为何提起此事。
“当日殿下至会宁,妾身曾随夫君一同拜会。”韦甸芳说道,“观殿下为人,甚是磊落不凡,聪明刚正,颇有贤者气度。”
“夫人所言不假。”谢泊渔想起在会宁招待苍疾时的情景,“三王子气宇卓然,待人接物颇为恳切,当日酒后与我沿河观望景致,相谈甚欢。”
“当日殿下曾言:纵良驹西行,来往佛国,足三年可回。”韦甸芳道。
“确是如此。”谢泊渔道,“殿下一行,所用马匹等物,皆我亲手所备。”
“如今时日已愈三年。倘无别事迁延,殿下亦当归矣。”韦甸芳道。
“只是我等那时恐怕已经身在京都,不能与王子在会宁重聚了!”谢泊渔道。
“夫君偏要与王子相聚会宁?”韦甸芳笑了笑,说道,“殿下归来,自要星夜归京。既入京都,你二人要相见,只在旦夕。以妾身之愚见,可将伯伯之事言与殿下。以殿下为人,或可出手相助。殿下在陛下身边侍奉,早晚言及伯伯好处,陛下感怀,必能令伯伯早日归京与夫君团聚。”
听了夫人的一席话,谢泊渔恍然大悟。低头仔细想了想,也算是个办法。心下顿时豁然了许多,望着韦甸芳道:“夫人蕙心兰质,我不如矣。”
韦甸芳并无多言,只是倚在他身边,嫣然一笑。
谢泊渔望着窗外的老桂树,景致并无任何变化,却扫去了之前的凄凉气息,平添了许多温存的色调。
这时韦甸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
“夫君,今日月清和星极哪里去了?怎么一整日也未见人影?眼下新任郡守到来在即,切勿一时忙乱,令他二人肆意闲逛,滋生事端!”
“这……”谢泊渔一时有几分语塞,“他二人……”
“他二人如何?”韦甸芳有种不好的预感,微微蹙起了双眉。
见相瞒不过,谢泊渔只有说了实话:
“他二人随燕兄押解着凶犯,往居兰山去了……”
“这……燕兄在居兰山是要杀人祭坟,他二人跑去作甚?你如何不拦着?”韦甸芳有点微嗔。
“是我让跟着去的。”谢泊渔不再遮掩,说道,“月清如今已经二十二岁,星极也已十五岁,都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如今天下攘攘,早晚有事。身为男儿,刀剑随身,杀伐征战,自不能免。我也是想让他二人借此壮壮胆气,不要只读圣贤书,而废了英雄事。”
“这……”韦甸芳知道谢泊渔总有他的道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泊渔见状安慰道:
“夫人不必担心。有燕兄在彼,自有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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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兰县境内,居兰山上。
二三十人人沿着曲折的山径拨草而行。山道间光影交错,不时有鸟鸣虫叫。
内中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低声问道:
“云伯今日为何不说话?”
“云伯杀人的时候从不说话。”旁边的青年挑了挑眉说道。
“为什么?”少年问。
“他喜欢用沉默来让被杀的人感到煎熬。”青年答道,“这个人越该死,云伯的话就会越少。”
“今天出了会宁城之后,云伯可是一个字也不曾说过。”少年道,“是不是今天的凶犯该死至极?”
“这个嘛,”青年看了看他的弟弟,微微笑了笑,“那就得问云伯了。”
少年便不再言语,只是用力握了握悬在腰带边的漆夜匕首,似乎是想为自己壮壮胆气。
居兰山原不算太高,不一刻,便到了山顶的开阔处。众人沿着杂草间时有时无的小径,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燕观云站在队伍之前,身着蓝灰色劲服,腰间悬着一把笔直的长剑。尽管已四十八岁,胡须与鬓髯之间略有斑白,但是他的身形却依旧如他的长剑一样笔直。眉目间更隐隐藏着一股侠客气魄。而他,其实原本便就是一个侠客。二十多年前,他以三十二路观云剑法少年成名,与其兄长燕平沙纵横会宁、谷川、云下一带,无有敌手。及至后来,兄长燕平沙倦于江湖声名,在当阳道上与一老道携手销声匿迹,他便也逐渐对江湖上的争斗日益疏懒了。但是他的剑法却未懈怠,多年过去,更加精熟。如今,燕观云的身份是郡守府中郎将,主管缉寇。同时,他也是郡守谢泊渔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护卫。
此刻,天光正盛,松柏之下的疏影随着山风轻轻摇摆。一排坟茔像棋子一般,正排列在山崖边的光影里。看到这样的坟场,谢月清和谢星极兄弟两个不由得怔在队伍边。
“十八口……”谢星极抬头看了看兄长,说道。
谢月清回看了星极一眼,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只见燕观云解下腰上的佩剑,递给一边的兵丁,走到一座主坟前,凝视了片刻墓碑上的刻字,突然跪在了乱草上。
“陈兄别来无恙!”燕观云眼角微红,对着墓碑说道,“自兄长别去,弟苟活于世。而来已近二十年。二十年间,愚弟并非眷恋残生。实乃不报此仇,愧与兄长相见。当日在兄长庄上行恶者,共计一百三十二人。数年之间,为我抓捕伏法而死者一百一十九人;死于病患者十人;惟有首恶三人,潜地无踪,多年缉之不得。如今,经我多方寻觅,过云下之地,穿弥瘴之泽,于境边属国厄兰城内,将凶徒尽皆拿下。当以其头祭兄长一家亡灵!”
说罢,燕观云站了起来,用手在墓碑之上轻轻抚了抚,便转过头对着月清星极二人说道:
“二位少爷是不是觉得我杀戮过多了?”
月清和星极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想说“是”,但却没能说出口。此刻云伯的眼神实在是有些狠绝冰冷,与平日的亲和宁静之态大相径庭。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六章 无赖生事
燕观云本是会宁郡溪田县人氏。
十九年前。自兄长燕平沙归隐后,便淡出江湖。在乡中每日筑屋读书、锄禾饲禽。并娶有一妻,育有一子。其子七岁,名曰长飞。忽一日,燕观云收到一封书信。拿在手里看时,见上面写着:燕兄无恙,岭南谨拜。当下,燕观云心里就起了波纹。
岭南并非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没说他的名字,但是燕观云已经猜到了他是谁。这人便是岭南郡第一剑客柳闻一。柳家在岭南之地颇有势力。柳闻一的伯父正是当朝太傅柳兰之。柳闻一自幼习剑,天资聪绝,岭南擅使剑者,无人能出其右。数年前二人曾在河间相会,杯酒论剑,相谈甚欢。论及剑道,皆心有戚戚。柳闻一当时剑法上尚有疏缺,于是便与燕观云约定,如若一日其剑艺臻于完善,便邀燕观云赴岭南把酒而会,一决高下。燕观云当日豪气干云,一口允诺。如今收到柳闻一的信,燕观云便知道履约的时刻到了。
剑客的本性,重然诺,轻离别,行事果决,不为外物羁绊。燕观云此刻骨子里依旧是个剑客。于是不加多想,即刻收拾行装,准备南下。但是忽一抬头,却看到七岁的长飞在院中以木剑击打树桩玩耍,厨前妻子身怀六甲正在不辞操劳烹饪饭食。顷刻间,恨不得一步跨出门去的他,不由得犹豫了。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他,不能再说走就走了。他有了必须时刻牵挂的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违背当日的约定。诺言对于他,简直比项上人头还珍贵。他绞尽脑汁、挖空心思,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两全的办法。
“要是兄长还在溪田就好了,必可妥为照料。”
燕观云暗暗叹气。可是燕平沙根本就不在溪田县。而且在本县之内,他也别无其他信得过的亲朋。辗转寻思了半日,忽然想起在居兰县陈家庄有个至交好友。这好友姓陈,单名一个凛字,与他有八拜之交。其家颇富裕,祖上亦曾为官。陈家庄上有一半佃户都种着他家的田地。陈凛少年时,也颇豪壮,游历天下时与燕观云相识,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便有了金兰之义。燕观云思前想后,惟有将家眷托付在陈家庄上,才算得妥当。
于是用饭之时就将此事和妻子说了。妻子也并未执拗,只是放下面前的碗筷,看了丈夫许久,才说道:
“当日奴家嫁与相公之时,便是爱相公义薄云天,为人真诚,做事有终有始。相公既和柳先生有了这样的约定,便可放心前去,家中之事自有我照料,长飞虽幼,也颇为懂事,相公不必以家中为念。”
燕观云见妻子说出这样话来,颇为感动,说道:
“娘子之言,令观云汗颜。待我了了岭南之约,归来便挂剑东墙,不再问江湖中事。如今为夫既要南下,必先妥善安置你母子。长飞年幼,你又怀有身孕,居行多为不便。居兰县陈家庄距此颇近。庄主陈凛,与我甚是契好,当日更是与我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目下,我三人可携带细软,投奔陈凛庄上。待你母子无虞之后,我方只身往岭南而去。”
“如此,亦甚好。”
当夜无话。第二日天光一亮,就收拾行囊车辆往陈家庄而去。日暮时分,便到了陈凛庄里。陈凛亦是重义之人,见结拜兄弟有事将家眷相托,自毫无推辞,急忙命庄客收拾了一个干净院落与长飞母子居住。燕观云见陈凛丝毫不忘往日之情,心中甚是慰然。盘桓了两日,便下岭南与柳闻一相会去了。
本来无事。谁料陈凛的父亲却有个不务正业、甚是无赖的义子。此人本名袁鲁,其家本是县城里的一个商户,其父与陈老太公交好。有一年做生意赔了本钱,不久就病故了。家里又没有别的亲友,陈老太公见了觉得可怜,心下念及与其父交好之情,便收他做了个义子。谁知这袁鲁却不是个道德忠诚之人,长到二十多岁一无所长,只是好赌。赌输了,便在酒肆里买醉。醉了,又寻思些偷鸡摸狗之事。不时偷偷在陈家宅里翻箱倒柜,寻觅赌资。陈老太公年纪高大,不甚去管。他一时倒也过得颇为自得潇洒。后来陈凛游历归来,见家里平白添了这么个弟弟,本也不做计较。渐渐地却发现袁鲁手脚不干净,又在赌场里和不三不四的人结交,心下就很是恼怒。只是碍于老太公面皮,不好发作。袁鲁也察言观色,对陈凛颇为忌惮,于是也便略为收敛了几分。后来老太公病逝,陈凛见袁鲁贼性不改,就借故把他赶出了家门。自此陈凛就成了袁鲁不共戴天的仇人,在赌场上赌输了钱,红了眼,便叫嚣整个陈家庄都是他的,老子有的是钱,老太公在床底下给他留了一百个金元宝,只是陈凛这个王八蛋不让他进陈家大门。
这赌场之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袁鲁说者无心,却听者有意。这话正好被一个在赌场里扮眼线的贼人,名叫张牛山的听真切了。自此张牛山便有意无意与袁鲁接触,不时请他喝酒,赌得口袋空了还借钱给他。袁鲁本就是个无赖,见有人白施恩惠给他,哪有不受之理。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挚友。
一日,两人在酒肆里喝得半醉。张牛山故意拿话来挑袁鲁,道:
“贤弟,不是为兄说你,你什么都好,就是好吹牛。”
“哥哥,我怎么好吹牛了?长这么大,不曾吹过半头牛。”袁鲁不服气。
“你前些日在赌场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家财万贯,有一百个金元宝。如今每日酒钱都是哥哥我出的,你不曾买来半块肉与哥哥下酒。众人都说你吹牛,我本不信。今日你我赌场上都输了个底朝天,明日向哪里来寻赌资翻身?”
“这个……”袁鲁略一沉思,忽的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借着酒劲道,“你且等一夜,明天我让你开眼!”说着横七竖八地就出门去了。
到了街上,袁鲁心里寻思道:“我本是陈老太公的义子,陈家财产理应有我一半!如今我流落在外,陈凛却把他父亲的家资一人独吞了。真是气死我也!今夜我且去他庄上,不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与他陈家决不罢休!”
袁鲁趁着月色,恨恨不平地来到了陈家庄上。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半个时辰,却不敢上前敲门。这时候他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想着:“往日来这里厮闹,没有一次不是被庄客乱棍打到街上的,却连庄主陈凛的影子都没有见上。如今在张牛山面前因酒醉夸下了海口,却也不能空手回去遭他奚落。”
想到这里,袁鲁灵机一动。绕到一边,顺着墙脚的柳树,翻身爬进了了陈宅马房。陈家内院布局他很是熟悉,没费多大劲就摸到了主宅书房。见书房里有几件银器,便轻轻踩扁了塞在了怀里,又顺手拿了几样小玉器,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谁知他一时大意,却走到了长飞母子客居的院落。见窗户上投着灯影,似是个女人模样。袁鲁便悄悄走过去舔开窗户纸瞅了一瞅。原来是个貌美女子正在灯下做着女工。心下就寻思道:“好个陈凛!我与你家太公也算是父子一场,到头来一砖半瓦没分与我,却将偌大个院子用来养女人!”
袁鲁在心里忿忿不平地骂了几句,本待要走,忽然间却生了邪心。想着:“他陈凛有妻有妾,却还要养女人。我袁鲁孤家寡人,肚饥无处觅食,夜寒无人暖被,活得也太冤屈了些!不如今日就睡了他这女人,也不算白来他陈家庄一场。”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七章 玉龙之价
借着灯烛之色,袁鲁见屋里的女人生得貌美,心里便起了歹意。从袖口里拔出一把解腕尖刀,轻轻地拨开门栓。长飞母亲在桌边听到声响,手里急忙暗暗握紧了剪刀,问道:
“是谁?”
袁鲁从外间摸进来,嘻嘻一笑,说道:
“娘子且莫高声,小心小人把持不住伤了你性命!”
长飞母亲见一个陌生男子忽然窜了进来,吃了一惊。不过她毕竟是跟燕观云走过江湖的人,虽然不会武艺,却也颇有胆识。问道:
“三更半夜,擅入良人内宅,意欲何为?”
“只为求财!”袁鲁笑道,将解腕尖刀往前轻轻一伸,“今日你有十两黄金,便作罢。如没有,就干干脆脆陪小人快活一宿!”
“原来如此。”长飞母亲突然轻轻一笑,缓缓道,“壮士所求何其少哉?十两黄金不足道,我屋里有玉龙一条。”
“玉龙?可价比黄金?”袁鲁露出贪意。
“就在对面墙上,你且回头。”
袁鲁不知是计,刚转过脑袋,就被手提木剑的小长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瞎了左眼。一头倒在地上,血汁乱溅,呜哇狂叫。
长飞母亲冷冷一笑,喝道:
“狗贼!我这玉龙之价如何?”
这时庄上的庄客们听见喊叫,拿着棍棒奔到院里。长飞急忙拉开门,叫道:“有贼!”
众人急跟长飞进屋,见长飞母亲手持剪刀而立,地上一男子捂着眼睛正满地打滚,解腕尖刀丢在桌下。
“这不是袁鲁么?这泼贼怎么又来了!速速禀报庄主!”
不一刻,陈凛来到屋里。见是袁鲁入室行恶,甚是愤怒。一面好言宽慰长飞母子,一面命人将袁鲁提起绑于屋外拴马桩上。待庄客将地上血迹打扫干净,陈凛深鞠一躬,道:
“弟妹母子受惊了!此人乃我父义子,因品行不端被我逐出庄外,却怀恨在心,三番五次上我庄上扰乱。本待不理会他,不想今日却险些为害了弟妹。是为兄大意了!今番我必严惩此恶贼,令其不敢再踏足我陈家庄半步!弟妹且勿多忧,安然与长飞在此居住。”
“兄长不必自责。此事与兄长无关。”长飞母亲深深还了个礼,说道,“蒙兄长留我母子二人在庄上居住,感怀不尽。此贼夜来,实属意外。现已被长飞刺瞎了眼睛,算是报应了。谅他此后再不敢来。”
陈凛见说袁鲁左眼是长飞以木剑刺瞎,暗暗称奇。叹道: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手持木剑,竟能凛然而出,驱贼护母。胆气真不凡,勇力实可嘉!”
小长飞站在母亲旁边,那样子像极了一头小狮子。其实七岁的他,并没有学得多少剑法。燕观云就只教给了他一招。那就是:刺。每日里拿着一把木剑看见什么都要刺一刺。木桩、木门、土墙、砖墙,被他刺得四处都是窟窿,木剑也是换了一把又一把。长飞母亲每日看在眼里,已隐隐看到了一个新的剑客的身影。故而今日,在袁鲁以刀相逼,长飞悄悄立于袁鲁身后之时,才有信心纵容长飞如玉龙一般送出那惊魂一刺。
陈凛从屋里退出来,本要狠狠处置袁鲁。但见他一眼已瞎,满脸血污,心下就有几分软了。袁鲁见陈凛过来,声嘶力竭,拼命告饶。陈凛便不再打他,本欲命庄客将他送至官府。这时长飞母亲又出来劝道:
“这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兄长不如放他去吧。他必感怀在心,来日洗心革面。”
陈凛见状,便命庄客将袁鲁从拴马桩上解了下来,说道:
“如不是我弟妹相劝,今日定不饶你。倘若以后在陈家庄方圆十里以内看到你的影子,我必亲手打断你双腿,令你终身贴地而行!”
袁鲁浑身抖得如筛子一般,说不出话来,一手捂着眼睛,在地上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就被庄客们叉起来丢出庄外了。
庄上自此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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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牛山料到袁鲁夜里会去陈家庄,却没料到他回来的时候会这般狼狈。吃了一惊,忙问道:
“贤弟如何这般模样?”
袁鲁疼得整张脸都僵了,往凳子上一瘫,扯着嘴说道:
“哥哥且休要多问,先找良医救救兄弟要紧!”
张牛山倒了一碗烧酒,放在桌上,说道:
“贤弟先饮上这碗酒,杀杀痛,良医片刻就到。”说着就转身出门去了。到得门外,张牛山嘴角“哼”的冷笑了一声。寻思:“这蠢货必然是在陈家庄行窃未遂,与庄上人发生了争执,被打成了这副德行。不过也没指望他今夜能成什么事,偷点器物银两又能值多少钱!”不一刻,便在街上请了个大夫替袁鲁处理了伤口,敷了药,做了包扎。等袁鲁缓过劲来,张牛山才假意安慰道:
“贤弟且在屋里养伤,吃喝为兄自每日给你送来。看贤弟的样子,必是在陈家庄遭了毒手。贤弟原也是凄苦的命,那发财的事以后再莫想,家财万贯的话也莫再提,省得遭众人耻笑。被陈家庄上听到了,又难免寻来打你。要是再瞎一只眼睛,可就连赌都不能赌了。”
“哥哥如何说这样的话?”袁鲁满心委屈,几乎掉下泪来,“我昨夜这一遭,还不是为了寻几个金元宝来报答哥哥恩情!本来财货已经到手,只是时运不济,临走的时候着了一个女人的道,被她家小崽子一剑刺成了这样。这才被陈凛捉住,搞成了这般样子。”
“原来如此。不过贤弟你也太大意了些。这事要是被赌场上的朋友们知道了,恐怕要见你一次笑你一次,这辈子都休想抬起头来做人。”张牛山故意用话来激他。
“哥哥不知,昨夜庄里那女人太过狡猾,这也倒罢了;她家崽子不过七八岁,却不知哪里学来的剑法,又辣又狠,一招便刺瞎了我眼,令我防不胜防……”
说到这里,袁鲁咬牙切齿,羞恨交加,眼睛忽然也跟着疼起来,嘴角不由得朝后直抽。
张牛山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袁鲁忽的拽住张牛山衣袖,跪在地上恨恨说道:“今日落到如此田地,全拜那王八蛋陈凛所赐!还请兄长为我做主,想法子与我报此大仇!只要能杀了陈凛和那母子二人,余生愿为兄长做牛做马!”
“贤弟不必如此。”张牛山见袁鲁已经入套,嘴角微微一笑,说道,“只是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能报此仇。须从长计议方可。”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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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群贼行凶
“如何从长计议?”袁鲁见张牛山答应了下来,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张牛山不紧不慢地说道:
“贤弟也算是求对了人。为兄曾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结交了一票信得过的兄弟。这班兄弟个个武艺强劲、手段高明,杀得了人,报得了仇,放在哪里都是叫得响的英雄好汉。今日贤弟要报仇,除非请来他们,不然只有作罢!”
袁鲁见张牛山这样说,急忙又求道:
“哥哥既有这票英雄好汉做结交,何不早早请来助兄弟报此屈辱大仇?”
“报仇有名,杀人有价。贤弟你要知道这个道理。没有金银千百两,英雄闭口话不讲。使尽财帛来铺路,鬼神为你把船渡。这票兄弟,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做的都是舍生忘死的营生。似你现在这般穷困,哥哥我如何向他们张口?”张牛山假装叹气。
“哥哥何用为金钱烦恼,”袁鲁忙说道,“陈家是居兰县上的一个大户,祖上曾为官,颇有田产,那老太公年轻的时候又很会经营,积攒下的何止是百万家财?当日我说的那一百个金元宝,对陈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如若哥哥请来这票好兄弟,替我报了仇,陈家上下,所有钱财,任意拿取。岂不快哉?”
“即便如此,”张牛山盯着袁鲁的那只独眼,说道,“也须你引路,好使兄弟们暗暗潜至庄上,做成了这笔买卖!”
“多谢哥哥成全,兄弟我自当做马前卒。”
这张牛山口里所说的英雄好汉,其实不过一帮杀人越货、搏命天涯的强恶之徒。无事之时,散居各地;有事之时,啸聚一处。亦时有眼线在各地暗藏,专为行凶劫财做准备。张牛山便是其中之一。此刻,张牛山见袁鲁已经上道,便悄悄与那一帮子歹徒联络。不消三五日,便聚集了一百多人,暗暗藏在居兰山下的林子里。其中一个为首的,叫做汪兴。擅使两口大砍刀,臂力过人,为人狰狞好强,因生得面似铜盆,身形魁梧,人都叫他大金盆。同伙们惧他勇力,便尊他为头领。
这时万世齐备,只等天黑。张牛山带着袁鲁来到居兰山下和汪兴相见。袁鲁与汪兴行了礼,说道:
“禀告哥哥,这陈凛庄园颇大。内有庄客莽夫六十余人,仆役丫鬟三十余人,家眷男女二十余人。陈凛本领甚强。如若强攻,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占得便宜,动静大了还容易招来官府兵丁,使我等难以脱身。”
“以你之见,该当如何?”汪兴圆睁着眼问道。
“今夜我等不强攻,也不翻墙入内,以免被巡夜庄客看见。”袁鲁张着一只独眼,自作聪明地笑了笑,说道,“只要使几个面相老实之人,假扮做过往客商,上前敲门借宿,那陈凛向来好善,庄客必来开门。趁其不备一刀捅死。这时哥哥率领众兄弟,一涌而入,由我带路,直杀入内院,令陈凛不备,结果了他性命。随后万贯钱财由哥哥任取。”
汪兴与张牛山相视一笑,道:“此计甚妙。稍后带路。”
不一时,天幕垂垂,重云遮月,夜黑风高。众强贼在汪兴带领下,跟着袁鲁和张牛山,从林子里摸出来,往陈家庄而来。陈家庄离此林颇近,不出一个时辰,就到了陈凛庄外。袁鲁和张牛山带着两个贼伴,向前来敲门。汪兴则率众暗暗伏在墙边阴影里。
“何人半夜敲门?”在门房里睡觉的庄客点起灯笼,隔着门缝问道。
“我们是做小买卖的客商,只因埋头赶路,错过了客店,特来向老爷庄上借宿一宿。”袁鲁退向后面,张牛山上前说道。
“既是如此,待我向庄主禀报。”庄客并未开门,扭头向院里走去。
张牛山见状,急忙说道:
“夜已至此,何敢惊扰庄主老爷?我等都是粗人,只在牛棚里胡乱将就一宿即可,天明便走。”
门房庄客见这样说,就上前把门打开了。才开了一个缝,袁鲁便上前一步,将一把刀插在了庄客胸口。庄客平白无故登时毙命。袁鲁和张牛山两个立刻把门扇朝两边一推,招呼众贼寇进门。汪兴大踏步跨到院里,一面叫人插上大门,一面命人速速守住后门,勿要使一个人走脱。巡夜的庄客听到响动,刚要叫喊,就被一刀砍翻。袁鲁领着汪兴和张牛山等人,不一刻便杀到内院。陈凛仓促无备,拉开室门,正要察问出了何事,就被袁鲁恶狠狠地一刀插进了腹中。陈凛见是袁鲁,立刻大喝一声,一拳砸在了袁鲁脸上。袁鲁翻倒在地,两颗牙蹦出唇外,满口血沫。一边的汪兴见状,骂了袁鲁一句废物,举起手中双刀,将陈凛砍杀在地。可怜陈凛豪迈一世,终了却死在小人手中。不消半个时辰,陈宅便被杀了个血流满地,尸横屋院。袁鲁进屋杀了陈凛之妻,抢出钥匙,开了库藏门,领着汪兴等人肆意掳掠。
客院之内,长飞母子早听到砍杀之声,知道不是平常小贼行窃,恐大难临头,急忙起身。幸而客院墙上有一个独立的侧门。长飞便拉着母亲衣襟,急急开了侧门,逃出庄外。
袁鲁见陈凛已死,长舒了一口气。至于刺眼之仇,又岂能忘?拉着张牛山的衣袖说道:
“那对贼母子还在客院,哥哥可速同我前往截杀,以免走脱。”
张牛山对袁鲁甚是不屑,本不欲去,却又好奇是什么样的七岁之童以木剑伤人,于是就招呼了三五个贼伴,跟着袁鲁前去寻找长飞母子。到了院里,却发现屋内无人,前后搜寻不着,墙边惟有一扇小门洞开。
袁鲁叫道:“这贼母子,定是从小门溜了。我等速追,且莫让这二人跑掉!”
张牛山在一旁喝道:“今日做下这等大事,务必要赶尽杀绝,不能使一人走脱!”
于是引着贼伴跳出门,循迹追去。
长飞母亲怀着身孕,长飞又不过七岁,再加上夜黑,走得如何能快。二人摸到庄外溪边柳树下,正无路可投,一转身,袁鲁和张牛山等人打着火把已经追到面前。
“娘子要往哪里去?何不等上小人一等!”袁鲁挺着刀,一脸嬉笑。
“你这恶贼!前日我劝陈庄主饶你一命,今日却又来行恶!”长飞母亲怒斥道。
“我不是来行恶,娘子错怪好人!”袁鲁脸上带着血迹,越笑越显得狰狞,“我是来和你结姻缘!”一边说着,一边看了身后的长飞一眼,恶狠狠地道,“顺便结果了这个小崽子!”
“休要放屁!”长飞母亲大骂,一边伸手使劲护着长飞。
长飞手里握着木剑,趁着袁鲁靠前,用力刺去,不想袁鲁早有准备,一刀挡在木剑上。长飞毕竟不过年幼,立刻震得手臂发麻,木剑飞落在地。
“何须这等嗦!”张牛山在一旁瞪了袁鲁一眼,骂道,“我以为是什么样的奇人害你到这个地步,不过一个孕妇一个幼童而已!走开,看哥哥给你开眼!”说着挥起手中刀,朝长飞母子砍去。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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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铁腕治寇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哎呦”一声惨叫,张牛山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箭,正射穿了他的手腕。抬头但见庄外大路上一片火把。几个贼人不及反应,嗖嗖又是两箭,两个贼伴应声倒地。袁鲁和张牛山二人大叫一声“不好”,急忙扔掉手里火把,踉踉跄跄跳过溪水,朝庄外林子里逃去。
不一刻,火光渐进,一大队人马到了跟前。长飞母子抬头看时,见是一个身着软甲的青年将军。便急忙躬身施礼,感谢救命之恩。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时任居兰县令的谢泊渔。原来今日午时,有一个樵夫在居兰山上无意间看到林下有人众聚集,各各携刀带剑,面目不善,心中觉得蹊跷。于是就悄悄下山,在酒肆里借了一匹驽马,急往居兰县衙来报官。到得县中,天已渐昏。谢泊渔正欲归府之时,樵夫忽然击鼓入堂,告禀了林下之事。谢泊渔见这樵夫说得有板有眼,料是强人聚集意图作案。略一沉思,想着:“这伙贼寇在居兰山下聚集,莫不是要夜里劫掠陈家庄?”原来谢泊渔当初刚上任之时,路过陈家庄,曾在庄内喝过茶,与陈凛有过一面之交,知道方圆数里,惟有陈家颇有家资。于是立刻点起三百缉盗官兵,换了装束,亲自带队火速往居兰山下赶来。到得陈家庄外,正好看见溪边柳树下火光之内歹人行凶,便立即在马上拽起长弓,一箭射中了张牛山手腕。
谢泊渔从马上下来,正要向长飞母亲问话,身后的兵丁突然大声说道:
“大人,陈家庄起火!”
谢泊渔急忙回头看时,但见不远处火光突起,随着风势正在快速蔓延。
原来贼寇头领汪兴,正在收夺财物,忽然望见庄外有大片火把之光,一时又不见了张牛山和袁鲁,心想:定是官兵来了。于是急忙命手下卷起财物火速从后门撤走。临走之时,又倾油倒酒,放火烧庄。
谢泊渔带着人马急到庄前救火,却为时已晚。火势过于凶猛,无法扑救。天明之时,方得以控制。谢泊渔站在边上看时,陈家庄院已荡然无存。灰烬之中,惟余百具白骨。而目睹这场惨案的人,只有长飞母子。谢泊渔命人找来车子,将长飞母子带回县衙。经长飞母亲之口,才知道了这件惨案的前因后果。于是立刻整理了文案,下发海捕文书,缉拿袁鲁。
而长飞母亲却由于受了惊吓颠簸,到县城后不久,腹下出血,怀内胎儿小产。谢泊渔闻知,命人将长飞母子移到内府居住,一面好言安慰,一面找来大夫为长飞母亲调理身体,令她好生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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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燕观云从岭南归来,发现陈家庄变成了一堆废墟,长飞母子也不知去处。心下甚为苦恼着急。经多方打听,才知道陈家庄遭了歹人劫掠,长飞母子被居兰县令接走。于是立刻前往县衙。谢泊渔见说是长飞父亲,便着人引入内府与长飞母子相见。长飞在院中见父亲归来,急急扑上去叫道:
“父亲!”
燕观云一把抱住长飞,进到屋里,看见妻子正依在床头静养,快步上前,握住妻子的手,一时忍不住心中的愧意,眼角微湿,道:“娘子受苦了!为夫归来太迟!”
其妻见燕观云归来,又喜又悲,嘴角挂笑,眼里含泪,道:
“相公你回来就好!”
燕观云与长飞母子两个嘘寒问暖了一番,忽然发现妻子腹部甚为平坦。心下觉得不妙,问道:
“娘子,你腹中……”
“我腹中……腹中胎儿已……没了……”长飞母亲说罢大哭。
“啊……”燕观云立刻站了起来。心中又恼又惊,又悲又恨,又悔又痛,滋味杂陈。
当燕观云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咬牙切齿,立下重誓:此生不杀尽那帮贼寇,誓不为人。第二日燕观云便去拜见县令谢泊渔,商议将陈家一百多具骸骨小心收敛,移往居兰山巅安葬。谢泊渔见燕观云义气深重,不是等闲之人,便欣然允诺,命手下兵丁协助燕观云去了此事。陈家诸人骸骨埋于死灰之下,纷纷乱乱,待得收敛出来,早难辨彼此身份。惟有陈凛尸首尚未烧化,倒于主屋门前。燕观元见状,便把陈凛单独安葬,其余一百余具骸骨分成数堆,另起十七口坟茔,葬于陈凛墓后。待安葬完毕之后,竖起墓碑,燕观云以剑割手,垂血于陈凛碑上,先谢罪,后起誓,定要手刃当夜行凶所有恶徒,为陈凛一家百余口人雪恨报仇。
几日后,燕观云又来拜见谢泊渔,为谢泊渔救护长飞母子之事表示感谢。谢泊渔摆了摆手表示无足挂齿。燕观云见谢泊渔为人颇刚正,为官也甚清廉有为,心下就寻思:“以我一己之力,要铲除诸多恶贼,恐怕也非易事,不如借助官府之力。”而谢泊渔此时也知道了燕观云是个名动江湖的剑客,不但剑法了得,更在江湖上有许多庞杂的关系,这对于追缉凶犯来说是个很大的便利。于是二人一拍即合,谢泊渔安排燕观云在县衙里谋了个职事,专一协助他剿捕盗贼。长飞母子也可在居兰县里安定下来,依旧住在谢泊渔内府的别院里。
燕观云一面要报谢泊渔之恩,一面要报仇杀贼,对县衙里的职事颇为用心,从无怠慢。谢泊渔也对燕观云颇为敬重,虽然在他手下做事,却从不以下僚视之。因燕观云长他三岁,便以兄长相称。燕观云懂得轻重,依旧以大人来称呼谢泊渔。
至于长飞母亲,由于小产伤了身子,终日体虚,半年后竟丢下长飞父子,溘然长逝了。父子二人悲痛不已,从此寄身在谢泊渔门下,相依为命。
至于劫掠陈家的那帮贼寇,分了财物,便依旧散居在各地,一时难以追查。袁鲁随着张牛山找到汪兴,三人也自知犯了弥天大案,深恐官府缉拿,便隐匿到不知哪里去了。
谢泊渔和燕观云二人寻思,既然一时半会儿难以查到线索,就动用铁腕将居兰县一境所有山贼、强寇、歹人、赌徒、酒鬼、恶棍等悉数缉拿捉定,凡提供袁鲁等人线索的可从轻处置,不然则依法定罪,重则立地斩首,轻则刺配远恶军州。
更拘来境内妓院老鸨、酒馆伙计、赌场庄家,威令众人签下文书,时刻注意来往客人中是否有前来消金的嫌疑人犯,及时报告的有赏,藏匿不报或故意隐瞒的,与杀人犯同罪。顷刻间,居兰县翻天覆地,多少恶徒或被擒拿,或因反抗直接死于燕观云剑下。
不出一两年,谢泊渔升任会宁郡守。燕观云带着小长飞随谢家搬至会宁城内。
在谢泊渔授意之下,燕观云将在居兰县的铁腕治恶政策进一步推广至会宁全郡十六县。不几年,将当日火烧陈家庄的一众凶犯悉数捉拿归案,录下了文书口供,一一定罪斩首。唯独首恶汪兴、张牛山、袁鲁三人藏匿深邃,尚未有丝毫踪迹。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章 首恶内讧
燕观云在谢泊渔的委命下,一面将会宁境内的恶徒查了个底朝天,一面派人往其他郡县搜寻线索,一面联络江湖上的朋友捕捉风声。汪、张、袁三人躲在深山恶林里,原以为避过了一时的风头,便可以出来依旧快活。却没料到谢燕二人,将一把除贼之火烧了数年之久。如今见官司未曾松懈,反倒追捕得越来越紧,三人心头甚是苦恼。
此时袁鲁已没了什么用处,汪张两个不免对其呼来喝去,及至后来,索性当作仆役使唤,稍有不如意,便加打骂。袁鲁每日过得苦不堪言,却不敢与他二人争辩,生怕被他们坏了性命。更不敢擅自逃出山外,以免被官兵抓住定了死罪。于是只能忍气吞声,苟活在两个恶人的眼皮底下。
汪兴和张牛山两个每日也很是烦躁。看见袁鲁就来气。
一日袁鲁捧着铜盆,将一碗鱼汤端给二人。汪兴见汤里刺多肉少,怒不可遏,将铜盆打翻,一脚把袁鲁提了个四脚朝天,怒喝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天天给老子吃的什么玩意儿!今晚要是再吃不上肉,就剐下你腿上肉来吃!”
袁鲁满脸鱼汤,狼狈不堪,爬起来跪在地上,挤着讪笑说道:
“哥哥息怒!哥哥息怒!我这就去山间寻觅野味下饭……”说着捡起铜盆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张牛山在一边看了,鼻子里冷笑了一声。
汪兴回头看了张牛山一眼,一脸的不爽快,说道:
“我们费了老大力气,聚集起一票兄弟,劫掠来这许多金银,不想却分文也花不出去,只能坐在这山野旮旯里等死!这是何道理!”
张牛山却说道:
“哥哥你何须这样想?我们在刀口上舔血的,富贵在天,生死有命。这几年兄弟们几乎被那疯子中郎将燕观云杀尽了,江湖上本跟我们没瓜葛的道上朋友,也死的死,抓的抓,你我二人还能保住性命,也已是万幸了!”
“那又如何?我们只能这样躲避着。”汪兴将手里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插,说道:“那燕观云是成名的剑客,手里剑杀我等跟杀猪一样。何况他还在郡守府任职,带着数千的甲兵。稍不留神,便会被抓去碎尸万段!”
“哥哥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暴躁,再安心避上些时日。”张牛山劝道,“或者不久会有转机。”
“会有什么转机?”汪兴倒看的明白,“那陈凛和燕观云是拜把子的兄弟,我们杀他兄弟一家,火烧屋院,他如何肯罢休?而且他家娘子曾被袁鲁这小子调戏,那女人可是把袁鲁认得分外真切,燕观云如何不报此仇!”
张牛山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忽然想下了一个计策。走上前,往汪兴旁边的石块上一坐,朝林子里看了一眼,见袁鲁尚无踪影,便低声对汪兴说道:
“哥哥你且听我说。会宁郡官府缉拿我等数年,捉杀我等兄弟无数,却仍旧不肯罢休,无非是尚未拿得当日首恶。不管是燕观云报私仇也罢,还是那郡府谢泊渔要破公案也罢,最要紧的就是个首恶。首恶不除,此案不破。别的官司公案也是这个道理。”
“你说这个作甚?”汪兴瞪了张牛山一眼,“我三人便是首恶!难不成我们三个去会宁城自首!”
“哥哥说哪里话?”张牛山道:“我们如何能自首?自首了便是个死!”
“那你是何意思?”汪兴不解。
“以兄弟之见,”张牛山狡黠地笑了笑,道:“首恶乃是袁鲁,与我二人无干。我们只是受他之邀,替他出手报仇而已。顶多算个从犯。首恶一旦被抓住,逃匿的从犯便不会逼得这般紧了。再说,官府那边也并无我二人案底,不知我二人面目长相。如今只要让那燕观云捉住袁鲁,消了他多年恨怒,这场官司便可结案。你我二人,从此便可免于大难。”
“这点你我之前如何没有想到?”汪兴听了心情顿时大好,笑道,“白白带着这个累赘四处逃窜,遭了这许多罪!”
二人说着,寻了一条麻绳,插了刀,专等袁鲁回来。
也是袁鲁命数当尽。不一刻,手里提着只长耳肥兔,从林子里归来,边走边喊:“两位哥哥,今夜有好伙食了!”语气里满是邀功之意。
汪兴、张牛山二人看着袁鲁的样子,觉得分外好笑。他们此刻眼里的袁鲁,就如同一只被主人虐打了一百棍,却依旧听话的摇尾乞怜的狗一般。
二人等袁鲁走得近了,不由分说,把袁鲁摔倒在地,用绳子困了个结实。
袁鲁大惊,一脸惶恐,急叫道:“二位哥哥为何如此?若哥哥不喜欢吃兔子肉,我便去捉一只獐子来!哥哥们莫要发怒!”
汪兴与张牛山相视一笑,伸手在袁鲁脑门上拍了拍,说道:“这兔子啊獐子啊,我们今日就不吃了。等你被砍了头,我们回头慢慢吃,大口吃,好好吃,边喝边吃!”
袁鲁听了这话,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心下却更为惊恐,独眼里流下泪来,道:“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嫌我怠慢,要杀了我?”
“贤弟想到哪里去了?”张牛山在一边笑了笑,说道:“我二人杀你作甚?汪兴哥哥只是说笑。今夜带你去个地方耍上一耍。”话虽如此说,却将手里的绳子抽得更紧了些。
袁鲁本是奸猾之人,见这阵势,知道大事不好。一番告饶无果后,便默不作声。此时汪、张二人一边剥了兔子在火上烤,一边等着天黑。山林中本就幽暗,不一刻日落西山,天光皆无。袁鲁趁着二人在火堆边吃肉说话,蜷着身,靠着石块悄悄站起来,往林中便走。
不料正被张牛山看见,喝道:“你这蠢货要往哪里去?”说着将脚边血淋淋的兔头甩了过来,正把袁鲁砸了个趔趄。
汪兴见了大怒,二话不说,丢下嘴边的肉,脏手在衣襟上一抹,抽出双刀,直奔了过来。
袁鲁见状,俯首帖耳,直喊饶命。
汪兴冷笑了一声,将袁鲁摔倒,大脚踩着两条腿,就脚踝处割了袁鲁脚筋。
袁鲁一番哭天喊地,却全无用处,地上流了一摊血,就此成了个废人。这也正应了当日陈凛威吓袁鲁时的话:倘若再靠近陈家庄,必要打断他双腿,令他终身贴地而行。不想此话今日却应验。只是脚筋被割,倒比打断腿来得更惨烈了些。
夜深之后,汪兴和张牛山用脏衣服塞了袁鲁的嘴,拉起绳子,全不管袁鲁死活,直把他拖下了山。待得到了大道之上,便将袁鲁半死不活地往路边树桩上一绑,蘸着袁鲁身上血,剥掉一块树皮,在树身上写道:陈家庄首恶袁鲁。便逃匿去了。
第二日天一亮,过往客商见了很快就报告给了官府。当地县令看了,见是会宁郡通缉的重犯,立刻就写了文书,派人将犯人一并押送到了会宁城。谢泊渔和燕观云见首恶袁鲁被人捕获,心下甚是欢喜。经过拷问,才进一步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燕观云于是命画师依照着袁鲁口中所述,画下了汪兴和张牛山的面容图形。
燕观云望着可怜可悲之极的袁鲁,冷笑了一声,说道:
“汪兴和张牛山这两个大寇,以为交出了你这一个首恶,此案便可了结。却不知,倘不是他二人,你这乡中小小无赖如何能做出这样的大恶事来!杀人、劫财、纵火、焚尸,那一项都饶不了他们!”
于是火速调了五百兵丁,往二贼的藏匿之地搜拿。不料二贼却早已逃之夭夭,在山上搜了两日一无所获。燕观云见搜山不得,归来便与谢泊渔商议,先将袁鲁关入深牢,命大夫为其调理伤口,以待来日其余首恶伏法之后,一并处决。谢泊渔允诺。
袁鲁自此便在牢中专一等死。这对于贪生的他来说倒也是一件颇为划算的事情,有吃有喝,还多活了数年。远胜过跟着江张二人受辱遭虐。
谢泊渔拿着燕观云呈上来的凶犯图形,下发了新的海捕文书,在全国张贴,缉拿汪张二人。
这两个贼寇,见官司不但并未就此了结,反而缉捕得更加紧迫了,而且到处都贴了画影图形,心下只好叫苦不迭,欲哭无泪。及到后来,二人寻思,偌大的牡丹王土之上已无藏身之地,便强行伪装了仪容,一路逃窜到云下,又穿过云下边境,逃到了属国厄兰。厄兰既是外邦,自然就没有官司缉拿了。两人自此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安顿下来。又用身上携带的金银,在厄兰城购置了房屋,买了仆从姬妾,过上富家翁的逍遥日子。
但是好日子终究是有头的。数年后,燕观云在江湖上得了可靠消息,知道二人改名易姓已身在厄兰。便禀告了郡守谢泊渔。谢泊渔立刻写下文书,命人火速寄给云下都护崔松寿。请都护府协助燕观云往厄兰城抓捕顽贼。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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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杀贼祭坟
不久也就是数月之前,燕观元带着几个手下来到了云下。云下都护崔松寿的续弦之妻厄兰夫人,乃是属国厄兰城主之妹。因而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在崔松寿长子崔齐风的带领下,于厄兰城内一处宅第,轻而易举地将逃亡多年的汪兴和张牛山抓获。
如今三名首恶,俱已伏法。郡守谢泊渔将案卷一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很欣慰在自己卸任之前,了解了此案。陈家庄之案,影响恶劣,震动甚大。凶犯众多,追捕困难。历经整整十九载,才将所有恶徒绳之于法。此案得破,实属不易。若非燕观云那一股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剑客骨子里的深重情义,恐怕这些恶徒们大多都要永远的逍遥法外了。
而燕观云自在谢泊渔手下任职以来,所破获的凶案要案,又岂止这一桩?这些年来,多少贼子匪寇,纷纷伏法;多少浪子狂徒,也在谢泊渔的治下销声匿迹,不敢为恶。会宁郡如今的清平,得益于谢泊渔的精心治理,而燕观云也自然功不可没。
谢泊渔当众令人宣读了判词,然后就把三名犯人交给了燕观云。
按理说,这样的死罪凶犯是要斩首示众、以儆效尤的。可是谢泊渔知道案主陈凛和燕观云的关系,也记得长飞母亲小产而死和此案有关,更知道燕观云对此案所倾注的精力和心血。因此,这个人情还是可以给一给的。在他看来这并非徇私枉法,而是顺应人心。让凶犯死在案主陈凛墓前,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而他身为一郡之守,堂堂大吏,是完全有这个权利的。
燕观云此刻带着众人在陈凛墓前,摆上香烛,祭拜完毕。
见一旁的月清和星极两个面带疑惑,便说道:
“当日就是在这居兰山下,陈老太公的义子袁鲁,勾结江洋大盗汪兴和张牛山,带着一百多个亡命徒,深夜潜入陈家庄内,杀死了近一百二十条无辜人命,掠走金银财物,并纵火焚烧了庄院!当夜若不是谢大人及时赶到,你们的长飞哥哥和他母亲也要遭了这些贼人毒手!你们见这山上只有这十八口坟茔,却不知道里面埋着的却是一百二十具骸骨……”
“如此说来,云伯所杀并不过分!”谢月清听了燕观云的一番话,联想着之前父亲对此案所下的判词,心下了然,点头说道。
“不……不过分!”谢星极脑子里浮现的是恶徒在陈家庄深夜杀人放火的景象,又想到当年长飞哥哥母子两个无依无靠陷入险境的情形,不禁打了个冷颤,声音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星极?你害怕了?”谢月清看着十五岁的弟弟,故意轻笑了一下道,“父亲可是专门让我们来长见识,壮胆气的!”
“我……”谢星极摇了摇头,但是眼神中却悄悄地有点不安。
这时,燕观云抽出一把匕首,叫道:
“把凶犯给我带上来!”
汪兴和张牛山心如死灰,眼里已被绝望填满。而一旁的袁鲁,虽然双腿瘫痪,但是眼中却泛着一种古怪的喜悦,似乎他来此并不是被杀头的,似乎他来此只是看热闹的。或许,在牢里关了这么些年,袁鲁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而今天,汪兴和张牛山也要被杀,这点实在是让他有点小小的兴奋。汪、张二人无意间瞥见袁鲁的眼神,忽然间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与袁鲁一起死,实在是让他们两个死都死得不痛快。
三个凶犯齐齐地跪在陈凛墓前。燕观云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扯开袁鲁胸前的衣服,一刀插进去,把袁鲁的心脏活生生地剖了出来。袁鲁一声惨叫,但是眼里流露出来的却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扭曲的快意。看来,他是真的准备好了。临死前,还不忘将脑袋转向汪兴和张牛山,好让他们领略一下自己最后的心情。
燕观云伸手将血淋淋的心脏往墓碑前一放,接着一手提起袁鲁的头发,用手中匕首,一点一点地将袁鲁的脑袋割下来,放在了心脏旁边。
汪兴和张牛山做了一辈子强贼,他们并不怕死,只是对于这种慢慢煎熬的气氛,感到难以忍受,分外折磨。可是,燕观云就是为了让他们煎熬。这样的凶手,如何能轻易给个痛快,便宜了他们?
谢月清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类似的场景他早就见识过。他不止一次看到过燕观云手刃凶徒。因此,并不觉得什么。而至于谢星极,却吓得几乎闭上了眼睛。他头一次看到血糊糊的心脏,也头一次看到人的脑袋这样被割下来。忽然间,心底一阵发潮,没忍住,俯下身子哇哇呕吐起来。
谢月清急忙拍了拍星极的背,低声说道:“没事没事!大丈夫立于世间,理应杀尽天下贼寇。他们恶事做尽,罪有应得!你可不要被这点血腥给吓着……”
谢星极抬起头来,说道:“兄长,你说得轻松!我将来只想做个文官,这种场面我有点接受不了!”
谢月清拉他起来,摇了摇头,说道:“文官就不用杀贼了?你没见父亲也是个文官,却下马理政,上马杀贼!”
谢月清气喘吁吁地翻着眼睛,说道:“兄长快莫说了!将来我不做官了,我做个只会写字的秀才就好!”
燕观云瞧见谢星极的样子,却并未说话。他知道这少年心地慈善,为人温和,初次见到这剖心砍头的场面,难免不适。但是他却依旧没有停手,也依旧没有省略工序。只见他提起手中匕首,三两下结果了张牛山,最后才杀了汪兴,割下脑袋,在墓前放好。
谢星极睁眼看时,见三颗人头,三颗心脏,整整齐齐排列在墓碑下面。三具人尸,却像稻草一样,软绵绵、乱蓬蓬地倒在一边。于是在心里默默向天祝祷:“望天下以后都无恶事,也无恶人!人人安乐,再无血杀……”
而燕观云在行完刑之后,用手下兵丁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拂去脸上的血迹,便向陈凛碑前单腿一跪,拜道:“陈兄之灵在上,当日凶贼,皆已杀尽!兄长一家之仇已报,兄长亡灵今日可得安息!”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二章 侠客离尘
会宁城,郡守府内。
谢泊渔见大案已了,手上政务也可告一段落了。估摸着新任郡守何良羽不久将至,于是命家里仆从人等开始收拾行囊私物。等两任郡守交接完毕,不做耽搁,便向京都进发。
此时夫人韦甸芳在屋里一面指挥着丫鬟收拾物件、打包装箱,一面轻轻埋怨,说道:
“夫君你的书也太多了些,光是卧室里的都装了半箱!书房里的书你还要不要?我看不如就弃了吧?如若一一打包,恐怕三辆马车都载不动!”
谢泊渔笑了笑,说道:
“不藏圣贤书,怎走万里路?这些古董瓶子等物件,装它作甚?腾出地方来正好放书!”
韦甸芳摇了摇头,无奈地道:
“好,好,好!这些大物件我都不带。不过书房里的那些文书典籍,你挑些紧要的带着即可,也不必满载而归!”
正说着,屋外家丁报告说:“中郎将燕将军求见大人!”
谢泊渔见说,就摆了摆手,让请燕观云到书房外庭院里来坐。
燕观云到了书房外,见谢泊渔正坐在庭中桂树下,就向前略一施礼,道:
“见过大人!”
“燕兄有何事?”谢泊渔抬眉问道。
“来向大人辞官。”燕观云缓缓道。
“哦?”谢泊渔纳闷,“燕兄为何辞官?我今番卸职归京,燕兄依旧可在郡守府中任中郎将一职。倘若新任郡守何良羽不如燕兄的意,受了约束时,再辞不迟呀!”
“大人,”燕观云解释道,“当日我在郡守府入职,一是受了大人恩情,要协助报答大人;二是结拜兄弟陈凛一家被杀,心下愤恨,欲要剿灭寇仇。因而以江湖之身,入大人幕下。多年来蒙大人厚爱,委以重任,属下感恩不尽!如今贼寇已灭,大人又将归京,我留在郡守府恐怕已了无趣味……”
“那依兄长的意思,有何打算?”谢泊渔问道。
“长飞尚远在昆仑,不知归期。我一时也无别的去处,愿意随大人归京,做一贴身护卫,日夜保护大人周全。来日长飞归来,我父子二人再另寻安身之所。到时,或可归故里溪田县,整顿家园。”
“如此也甚好!只是我此番卸任,归京后暂居闲职,令你仅做我宅里一区区护卫,实在委屈燕兄了!”
“大人哪里话?似我如今孤身一人,得留大人身边已是福分!”
两人又彼此客套了一番。谢泊渔一面叫人端来一壶桂花好酒,与燕观云坐着漫饮,一面问道:
“燕兄,长飞离开会宁已有三年了吧?”
“时光倥偬,不觉期间,确已三年!”燕观云望着地上金黄的桂花粒,若有所思地道:“他走时,这桂花也正黄,隔年的酒也正香。”接着转而说道,“当时三王子苍疾殿下也正在会宁。”
“不错。”谢泊渔微微叹道,“后来三殿下纵马带队去了西域佛国,长飞却只身去了昆仑。”
“家兄当日使昆仑雪鸦送来书信,令我派长飞即刻西上昆仑,言辞颇为恳切。”燕观云说道,“我兄弟二人本就多年不曾相见,所以就没做耽搁,让长飞去他伯父那里拜会了。”
“说来令兄之事,的确奇特。”谢泊渔将空酒杯续满,悠悠说道,“似他这等成名的大侠客,说去就去,不做半点停留,也不肯有半点痕迹。我看倒不似江湖中人,却颇有仙人之风。”
“家兄当年虽与我一同闯荡江湖,拼搏名号,但骨子里终究生来孤傲,从不肯向人低半点头,也不肯与江湖中人有太多交往。只潜心钻研武学,费尽气力终创出了那一套八十一式平沙掌法。我二人走遍天下,四处与高手过招。家兄掌法绵密,身姿超越,一时间令江湖中人纷纷拜服。谁知后来,却在当阳道中被一个癞疥道人给骗了!”燕观云苦笑了一番。
“哈哈……”谢泊渔大笑道,“这也是缘分使然。当日那癞疥道人在当阳道上的酒肆边,连摆了一百天棋局,也未曾度化得一人。等到你兄弟去了,却偏偏悟了性!”
“大人也信他是悟了性?”燕观云饮下杯中酒,说道,“当日我在旁边,瞅了那盘残局许久,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偏偏家兄他就看出来了?”
“当日令兄不是有句偈语诗么?我记得是:鸿鹄翱天宇,燕雀走下尘。末路无所归,零丁一片云。”
“确是如此。当日他盯着那老道的残局,过了半晌,嘴边吟出这两句诗来。”燕观云替谢泊渔满上杯,继续说道,“我倒不打紧,那癞疥道人却一把拽住家兄,口里连道了几个‘是了、是了、是了。’我看那道人一副怪模样,喝道:‘什么是了、是了!’急让他撒手。他手却跟铁钳一般,紧紧拉着家兄不放。”
“老道费劲辛苦,等来有缘人,如何肯放?”谢泊渔微微笑道。
“老道不放手也罢。”燕观云轻轻摇了摇头,“我回头看家兄,他却呵呵一笑,朝我长长作了个揖,说道:‘愚兄就此别过,贤弟亦勿迷恋苦海。’说罢就跟那癞疥道人携着手,行囊也不要,头也不回地走掉了。空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发了一整日的呆。”
“想是那棋局里藏着些大智慧,非有缘有份之人不能明了。”谢泊渔一手摸着胡须,说道,“令兄天命凑巧,偏偏了悟了其中玄机。”
“唉,什么玄机?”燕观云叹道,“我当日可没曾听他说过。”
“说出来如何还能算玄机。”谢泊渔说道,“只是那两句诗里却也有个道理,颇值得深思。”
“是何等道理?”
“天上鸿鹄,枝头燕雀,看似高低有别,终了,却不过都和天上的浮云一般孑然无所依归,终究悲苦。”谢泊渔若有所思地说道。
“字面之上,确是有这个意味。”燕观云捡起一片桂树叶,道,“只是当日并未深思。”
“依我之见,这说得分明就是:人生在世,无分贵贱,一遇生死,皆自飘零。”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三章 雪鸦回书
俗语常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其实也不尽然。在人迹罕至的昆仑山上便有一种鸦属类的鸟,羽色丝毫不黑,反而白如霜雪。名字唤做:昆仑雪鸦。这昆仑雪鸦,形态与普通鸦类相差倒并不太大,只是体型略大几分,羽翼略长几分。其脚爪呈褚红之色,如同朱砂;双目有青碧之态,仿若黛山。
此种鸟,有一个好处。平日在山间枝头,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看起来与凡鸟无异。只是一旦入云,便飞速奇快。半日之间,可行千里。任是怎样的千里马,也难以比拟。因而,在昆仑山上便常常被当做信鸟来使用。而且,此鸟虽属鸦类,却偏偏巧舌如簧,善发人声。贫嘴学舌,呼名问好,人云亦云,赛过鹦鹉。在投递信件之时,更直呼收信人姓名,令不知情者惊出一身冷汗。
三年前,当一只昆仑雪鸦携带燕平沙的手书,来到会宁城的时候,胆气非凡的燕观云也深深吃了一惊。当时夜已至三更。燕观云正在屋里熟睡,猛地听见窗外有人唤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他夜间本就警觉,于是立刻醒了过来,低声喝道:“什么人?”
窗外先是半天没有声息,接着又传来两声:“哑燕观云!燕观云!”
那声音听起来尖利而古怪,如同捏着嗓子说话的顽童。燕观云忽然一怔,心想:“这是何人?居然敢于夜里于我窗前玩闹!”于是掣出床边长剑,一把拉开了窗扇。谁知窗外却无半个人影。低头一看,只有一只怪模怪样的白鸟。
那白鸟甚是顽皮,见燕观云将明晃晃的长剑对着自己,不但不惧怕,反而振起翅膀,奋力一跃,跳到了剑尖之上,一双锐眼直直地瞪着燕观云。
燕观云盯着面前的怪鸟,本要发怒,顷刻间又觉得有些滑稽。想着自己堂堂郡守府中郎将,居然被一只小鸟给唬了,不免有些啼笑皆非。本待驱赶,那鸟儿忽然又叫道:
“哑送信送信!”
“送信?”燕观云忽然纳闷起来。对于鸟儿学舌他并不奇怪,只是觉得眼前这只鸟一点也不像个信鸽,倒是像只老鸹。他侧了侧脸,仔细一看,见细长的鸟腿上却果然系着一个黑色的小小信筒。
这昆仑雪鸦甚是聪明,不待燕观云动手,就自己用尖嘴将信筒上的丝线扯了开来。燕观云心中甚是好奇,不知使怪鸟寄书的是何人。于是将手中剑往窗前的桌上一放,从雪鸦腿上拿下信筒,拆开来就着月色一看,里面却是销声匿迹数年之久的兄长燕平沙的手书。
燕观云心里顿时又惊又喜,慌忙细看,只见上面蝇头小楷写道:
“观云我弟,见字如面。自当阳道上相别,而来已有二十余年,别来无恙乎?为兄身居方外之地,本应与世俗断绝。奈何平生所学无有传者,甚为惋惜。今天时将变,速使我侄儿长飞轻骑来昆仑。我当言传身教,令其贯通绝学,了我尘怀余念。且莫迁延,即刻登程。时不我待,无违我意……”
燕观云看罢,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兄长燕平沙二十多年来音信全无,如今却突然派了只怪鸟给自己寄了信来,而且在信中还命他让独子燕长飞火速赶赴昆仑。心中觉得甚是古怪,但是一想到兄长的为人,便又打消了疑虑。第二日,东方一白,便把长飞叫了过来。此时燕长飞刚刚二十三岁,生得面容俊朗,气质挺拔。清早起来正在院落当中拉伸筋骨。
“父亲安好!”见燕观云从屋里出来,燕长飞收了收气息。
“长飞你过来!”燕观云边说着,边走到院中石凳前坐了下来。待长飞走到跟前,便把手里的纸条递给了他。
“是伯父的信?”燕长飞接过纸条,看罢大吃了一惊,道,“父亲曾言伯父当年与一老道携手弃尘而去,原来却是上了昆仑!”燕平沙上昆仑的那年,长飞已经开始记事。因此,脑子里模模糊糊还留着些他伯父的样子。
“你伯父与那癞疥道人有缘,昔日当阳道上的棋局,唯独他能看破。”燕观云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说道,“如今他身在昆仑,言天时将变,恐一生所学埋没在山林里,特唤你星夜前往,以承继绝学。你心下如何思量?”
“这样的大事,长飞自当遵从父亲之意。”
“依为父之见,不可违了你伯父的好意。如今你年岁尚轻,正缺些历练。昆仑高远,距此数千里之遥。你于路上正可多经些世事,多看些地理。到了昆仑,好生侍奉你伯父。若干岁月之后,便多有一技傍身,也能使你在江湖与沙场之上少吃些亏。”燕观云想了一夜,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谨遵父命!”长飞虽然不知要去昆仑多久,但是却很想见见伯父燕平沙,更且心里对昆仑山也有些好奇和向往。
“只不过你目下身为郡守府校尉,不能说走就走。为父与你同去谢大人那里,说明情由。委了职,再去方妥。”燕观云说道。
正在这时,那昆仑雪鸦在燕观云屋里睡饱了觉,张开翅膀哗哗地飞过来,落在了燕观云肩头。长飞微微一怔,道:“这是哪里来的怪鸟?”
燕观云见状,便笑了笑,说道:
“我儿不要大惊小怪。此鸟应是那昆仑山上所产。昨夜送书来的便是它。你伯父离去多年,并不知我二人身在会宁城中,此鸟却能将手书径直送到我手里。我心下本来疑惑,如今想来,此鸟或有神通,定非凡品。如今你往昆仑而去,如何知道路径?此鸟如此徘徊不去,定是要与你同行,为你引路。”
“哑引路!引路!”那昆仑雪鸦突然接了燕观云的话,冲着长飞嚷道。
“原来是只仙鸟,会送信,会领路,还会跟八哥一般学人说话!哈哈!”长飞见了很是高兴。
“哑雪鸦!雪鸦!”昆仑雪鸦似乎并不认同什么仙鸟或者八哥,干脆自报家门。
自此父子二人才知道这怪鸟名叫昆仑雪鸦。日后也逐渐知道它不但能日飞两千里,更能与别的鸟类交换讯息,辨识路径,在茫茫人海中寻觅收信人。
当日饭后,长飞便同父亲一起前往郡守谢泊渔那里说明了情由。谢泊渔欣然允诺。当时谢月清和谢星极也在一边,见长飞哥哥要去昆仑,二人心下不舍,便执意相送。第二日天微明,便来城外与长飞送行。但见长飞身着劲服,腰插长剑,跨下骑着一匹白马,甚是英姿飒爽。二人看了,连连称赞。忍不住话意绵绵,恨不能与长飞同去。
那昆仑雪鸦在长飞肩头却连声催促:“哑快走!快走!”
众人不由得开怀一笑,便看着长飞骑着马渐渐消失在了远处的尘埃里。
自此后,那昆仑雪鸦便每隔两三个月飞来会宁一趟。往返之间无非是燕家父子嘘寒问暖的家书。及至后来,雪鸦竟和星极也混熟了,待燕观云拆下信筒的空当,便常常飞去在星极屋里贫嘴觅食。星极自然也喜欢得不得了,常常准备了精细的荞麦或鱼干之类,专等它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四章 交割归京
且说燕观云和谢泊渔在桂花庭前饮罢酒,闲话了几句,便告辞回屋收拾行囊去了。路过一处宽敞庭院,却看见谢星极在石阶前坐着喂鸽子。此时方及午后,清风徐徐而至,庭中光影曳曳浮动。屋顶地面,青白黑绿花,各种羽色的鸽子不时地腾上挪下,一面咕咕叫着,一面觅食,却并不争抢,样子分外从容。
燕观云见了叫道:
“星极,鸽子都吃撑了。再喂该飞不起来了。”
谢星极转过脑袋,微微一笑,说道:
“飞不起来也好。飞不起来变成鸡鸭鹅那般,便不用东奔西跑地四处辛劳了!”
“哑鸡鸭鹅!鸡鸭鹅!”这时一个雪白的脑袋从星极怀里伸了出来,冲着燕观云一边叫着,一边飞了过去。
“哦?雪鸦怎么在这里?”
“想是去云伯屋里不曾见云伯,便来找我了。我知道云伯和父亲说完话,必然要从这里过,便带了它专门在此处等云伯。”星极答道。
“原来如此。”燕观云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筒来看。
见上面蝇头小字写道:
“父亲大人在上,愚男长飞百拜。自离会宁至今,已有三年余。儿身在昆仑巅际,得伯父悉心教诲,不敢怠慢。如今已将伯父所传八十一式掌法烂熟于心,更在三寒三热三毒之地每日历练,体魄与武技俱有极大长进。窃以为不日将可归会宁与父亲团聚。未料伯父前日却将我唤于座前,道:‘八十一式尽无用,零丁一掌定乾坤’,命我在三寒三热三毒之地,将掌法从头学过。心下甚是不解,近日正在细思疏漏之处,体会伯父用意。望父亲万福金安,勿以儿为挂念。儿当竭心尽力,克难而进,早日学成归来……”
“长飞哥哥说些什么?”谢星极凑过脑袋问道,“是要回来了么?”
“暂时是回不来的,”燕观云放下手里的纸条,道,“恐怕还需些时日。”
“这样……”星极脸上微微有几分失落。
“星极,你且在这里玩耍,我须到屋里给你长飞哥哥写封回信。如今我们都要去京都了,会宁恐怕就不会再来了,也好说与他知道。”
不一刻燕观云回到屋里,从怀中取出早裁好的长纸条,拿起笔蘸了墨,略一思索,写道:
“长飞我儿,日前所言,为父已了然。你习武多年,须知急功近利乃练功之大忌,我儿切不可大意。身在昆仑,万事须遵从伯父安排。你伯父之言,自有他的道理。为父不能妄加猜测。你亦不可自作聪明,偷工减时,寻觅捷径。更不可掐指计算归期,误了真功夫。听为父之言,沉心静气,稳打稳扎,工夫到时,绝技自成。你我团聚之期,亦不远矣。今谢大人卸职,为父将与谢家一同前往京都,不日即将启程。今后可使雪鸦直飞京都寄书,不必再来会宁……”
写罢刚放下笔,那昆仑雪鸦便自窗外飞来,落在了桌前。燕观云将纸条拿起来,在空中荡了荡,待墨迹干透,方卷起来,封在了信筒里。雪鸦见信筒已系好,便“哑”的叫了一声,跃到窗框上,展起翅膀,飞到屋外,直上云霄而去了。
后面两日,各人自是归置私物,收拾行囊,因此无话。
两日后,方用罢午饭,便传报说,新任郡守何良羽将到城下了。谢泊渔一面命人开了城门,一面率着长子谢月清、中郎将谢泊渔等一干郡守府大小官员,于护城河外相迎。
远远地但见一队人马在尘埃里渐近,号旗上飘着一个大大的“何”字。何良羽望见城下有人相迎,忙与麾下幕僚驱马向前。到了近处,下马与会宁众官以礼相见。
谢泊渔与何良羽互相拱了拱手,说道:“何大人一路风尘劳苦,前官已于府内备下薄酒,为足下洗尘!”
何良羽见谢泊渔甚是稳重客气,连忙说道:“不才在京都素闻谢大人清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物潇洒,举手投足,魏晋风度!”
说着二人便率着众官,往郡守府而去。何良羽所带家眷兵丁马匹,皆有专人安排招待。
酒宴之上,何良羽一面玩笑着讲些京都的趣闻,一面不免询问些会宁的政事军务。见谢泊渔胸怀慷慨,娓娓而谈,丝毫没有半点私心,更没有携兵自重的意思,何良羽心下顿时豁然,不免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意。与长史费引鹤相视一眼,悄悄收起了之前的种种担心。酒过三巡,谢泊渔更是让郡守府诸官与何良羽一一相见,当面备述各人职分与才能。何良羽面带微笑,一一点头赐酒。
第二日,谢泊渔与何良羽在府衙之内便将一应政务人事做了交接。末了,命人将郡守大印和兵符捧了出来,递于何良羽察看。何良羽忙命身边人接过,向着谢泊渔作了一个浅揖道:
“谢大人在会宁二十年励精图治,政绩斐然,令人景仰!今日卸任,又如此高风亮节,操守昭然,不才实在是万分敬佩!”
谢泊渔抬了抬手,说道:“在其位谋其职,不过都是些臣下的本分而已!大人不必过誉!目下鄙人任期已满,受朝廷诏命,回京述职。与后官妥善交接,也是理所应当之事!鄙人走后,望大人多树福祉,威德相彰,惠及会宁一境百姓!”
何良羽笑了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随后,何良羽又设宴相请谢泊渔。夜里月明风清,酒宴摆在露台之上。抬头可看月,低头可看山河。何良羽领头与谢泊渔把酒送行。众官也纷纷敬酒。谢泊渔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便早早归家休息去了。何良羽没想到会宁郡的交接如此之顺利,望着远处的山河轮廓,不免志得意满,心中欢乐。属下之人又频频奉承,直喝到三更方散。
几日后,谢泊渔一家收拾停当。便带着家眷诸人,辞了何良羽,在若干亲随兵丁的护卫下,取道往京都方向而去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五章 白猿昼啼
谢泊渔一行在路上走了多时。不一日来到凤翔郡境内。
谢泊渔在马上与燕观云并辔而行,说道:“燕兄,已至凤翔,此去京都已不远了。”
燕观云点了点头,说道:“当年我游历天下,却不曾到过此处。不知凤翔有何名胜?”
谢泊渔笑了笑,指向远处,道:“你看前方云雾缭绕,山影挺拔之处便是一处名胜。此山名唤垂功山。相传往古之时,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借鳌足以立四极,天地方平。女娲后来念及神鳌断足之功,便遣它卧于神州垓心,雄镇天下,分流南北。此山便是那神鳌所化。因此又名鳌山。”
谢月清和谢星极两个骑马跟在后面,听见了,便张目而望,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鳌。望了半日,却没有看出什么稀奇处来,便问道:“父亲可登过此山?”
谢泊渔回头看了他俩一眼,说道:“你二人不是方才还坐在马车里陪你母亲么?怎么又跑下来偷听我和你云伯说话?”
谢月清便上前说道:“母亲这会儿睡了。我俩在马车里终究憋屈,见此处道路开阔,林清木秀,便骑马来走走,也好吐吐胸中浊气。”
谢泊渔见说,也就不理会他两个了。回头和燕观云继续说道:
“这垂功山颇高,漫山清泉瀑布,云蒸霞蔚,风水极佳。山巅上有一古庙,供奉的乃是秦时大将白起。距白起庙不远处,是一个三清道观。道观中的屋宇,修得颇为整顿,古香古色,很有仙家况味。弟当年初领居兰县令一职之时,自京都由此而过,便曾登山游玩过一回。在这三清观中,有幸得遇一道士。这道士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张嘴闭口,古今中外,侃侃而谈。更是自言擅占卜之术。我与他松下对坐,饮茶而戏,相谈甚欢,于是便请他为前程占上一课。那道士呵呵一笑,顺手在树下捡起一颗松果,轻轻掰为数瓣,片刻之后拱手道:‘君非小县之令,实乃一郡之宰。’我听了自然以为是笑谈,便哈哈笑着说:‘以道长之见,将来当郡宰何方?’那道士笑道:‘何方为令,亦何方为郡。’当时并不在意,只当作笑谈。如今想来,却颇多灵验。”
燕观云听了,笑道:
“若是二十年前,听到这样的话,我决计不肯相信。自从经了我兄长的事,便相信这普天之下,挤挤攘攘,无奇不有了。依大人方才所言,这山名也颇有趣味。如今大人卸职郡守,也算是功垂名就之身了。此山又偏偏叫做垂功山,想来与大人颇有缘分。何不趁此机会再上此山,故地重游一番。在那三清观里,与那道士为证,回看昨日之言,也不失趣味。”
谢泊渔也笑了笑,道:“我心下正有此意。”
不多时,便到了山脚下。谢泊渔下了马,到马车跟前与夫人韦甸芳说了他和这垂功山的渊源,欲要重登此山。韦甸芳说道:“既如此,夫君与云伯前去即可,只是莫要在山上留宿。”
谢泊渔便道:“夫人放心,只是故地重游,往三清观里走一遭,并不会漫山闲逛,费不了多少时。未及黄昏便可下山。前方客栈距此亦不甚远,天幕之时,便可落脚安身。”
星极见了,也嚷着要去。谢泊渔本不欲带他。韦甸芳却说道:“他要去就带他去好了。自有月清在这里伴我。”
于是谢泊渔就吩咐月清率着众兵丁在山下扎了营寨,好生陪护夫人。自己和和燕观云并星极带了两三个随从,轻步往山上去了。走了不多远,但见树木秀美,山石雄怪,瀑布横挂,虹生雾里,鸟兽作鸣,溪声潺潺。燕观云便叹道:“果是一座好山”。
谢星极跟在后面,一开始还活泼雀跃,兴致盎然,待到过了半山腰,便直喊脚疼。
谢泊渔便骂道:“平日叫你跟着你兄长练功,你每日就只知道偷奸耍滑。须知书到用时方恨少,身至敌前磨刀迟。这才走了多少路,你就叫唤开,可见你平日里偷了多少懒!”
谢星极的武艺确实甚是稀松,双手之上,论起来,也就是刚足缚鸡之力,比赶考的书生能强点。韦甸芳平日里对他确实是溺爱了几分,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生来不爱舞枪弄棒,只希望天下太平,人人读书。此时见父亲责骂,便低着头不敢说话。
燕观云却替他开脱,说道:“想是在路上受了颠簸,疲累了。”
谢泊渔只是摇了摇头。正在这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啼哭。众人心下疑惑。寻声望去,却见一块青色大石上坐着个胖大猿猴。只见它通体白毛,面赤如桃花,脑门上插着根雉鸡毛,状如村野民夫,正以手捶胸,仰面望天,眼角间吧嗒吧嗒滚下泪来。
燕观云瞅了瞅,奇道:“这大猿如何白昼间便做人态?”
谢泊渔看了却道:“人言猿啼之声,似女人哭号;猿悲之态,似顽童撒野,果然不假。”
谢星极却在一边说道:“父亲,你看它脸上带泪,似是真哭。”
谢泊渔以手扶着径边大树,目光望着那白猿,说道:“万物之中,皆有灵长。即使山猿,也有父母儿女,也有生老病死,也有离合悲欢,如何便不能真哭?我等且赶路,不必以此为意,大惊小怪。”
谢泊渔这样一说,众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依旧沿着石径曲曲折折地往山上走去。
那白猿最初是放声而哭,见有人看它,便止住啼声,一面望向众人,一面轻轻啜泣叹息,仿佛心中有许多烦恼遗憾,不能一吐为快。待众人离去,这白猿便全无哭泣之态,只余叹息之声了。片刻之后,便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山顶开阔处。日光当头照下,满眼望时甚是豁亮。谢燕二人边走边说,不觉间,已到了三清观前。抬头看时,见匾额鲜明,檐横龙角,门立狮石,气象很是井然。众人推门进去,见院中古树森森,直上青天。当头一口铜鼎,插着许多香烛,烟火袅袅,氤氲不绝。大殿面南,门户洞开,三清神像居中而坐,形态威严。
谢泊渔看了笑道:“相别二十年,此道观竟与旧日无异,而我鬓间却已早生华发。”
正说着,一个灰袍道人走了出来,打个稽首,道:“客人自何处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