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诬以谋反
大太监李银华为了应景,这日也穿着一身明亮的细丝软甲。他跟随皇帝多年,深受苍定彬信任。既然是皇帝所信任的人,宋时敬当然就不会放过他。在宋时敬眼里,被皇帝信任的人,只有两种结局可选。一种是努力拉拢,为我所用;一种是大力排挤,伺机构害。
李银华不是谢赫渊,他机灵圆滑,懂大局,识时务。同时,也没少拿宋时敬给的好处。因此,有意无意地,总会在皇帝耳朵里替宋时敬吹点暖风,说点不痛不痒的好话。此刻见皇帝射杀了巨鹿,心情甚好,便如春风一般笑着,在边上附和道:
“像宋大人这般忠直恳切、办事牢靠之人,天下间恐怕也难觅出第二个来!”
“李公公过誉了,”宋时敬忙谦虚道,“陛下统摄大国,圣教天下,我等能有今日,皆赖陛下之明!自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圣恩!”
苍定彬笑着点了点头。宋时敬的话,总是听起来这么舒服。这个人大事小事,从不肯居功。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功劳,也会托在皇帝身上。苍定彬就是喜欢他这一点。而这一点看起来简单,要做得自然妥帖、煞有介事却并不容易。
这时,已过正午。苍定彬环顾了一下周遭,望着半黄半绿的草场和绵绵不绝的密林,吩咐道:“朕已尽兴,且看看这几日都有何收获?”
早有人捧过录事簿过来,递在了太监李银华手里。他略看了一眼,念道:“某年月日,皇帝陛下恩临南山围场,猎狩秋风,纵马五日,亲持神弓,射杀狍子四十五只,狐三十八只,土狼十只,豹三只,野猪六只,雉八十二只,香獐五十五只,肥鹿三十只,大角巨鹿一只,其余野兔燕雀之类不计其数……”
苍定彬笑了笑道:“游猎五日,不觉间所获竟有如此之丰,我等可满载而归了!”
正说着,忽然有近侍来报:“启奏陛下,徐大人、华大人、朗大人求见!”
“徐大人等人从都中至此,想是有急事禀奏!”宋时敬怕这三人忽然到来,扫了皇帝的兴致,因而上前略打个掩护。
“宣。”苍定彬并未不悦。
不一刻徐千岭、华世恭、郎范古来到草坡前。行罢君臣之礼,苍定彬问道:“你三人不在朝中主持政务,来南山面朕何故?”
徐千岭赶忙躬身道:“陛下秋猎南山,臣等留守都中,非要紧急切之事,绝不敢擅自来扰陛下之兴。数月前侍中温立新告发前尚书仆射李熙汉结党营私、贪污索贿,今华大人同朗大人已得实证……”
苍定彬纳闷道:“李熙汉不是已经罢官在家了么?”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李熙汉营私不营私,贪污不贪污。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哪一个不曾谋过一点私利?水至清则无鱼。多少还是要给属下们留点活路的,有些事只要不过分,他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而这李熙汉祖孙三代都是朝中重臣,又有勋爵在身,如今在朝上失利,已经罢官,他倒不希望把这位老臣逼得没了退路。
华世恭和郎范古上前奏道:“启禀陛下,李熙汉多年来利用权位营私所得甚巨。今已查明,其利用非法所得之财资暗中勾结禁军将领、买通兵士,图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今其同谋者纷纷首告,禁军中与其勾连者也已被朱、虞二位将军悉数查处,一番拷问,俱已昭出实情……”说着将手中厚厚的奏本递交在大太监李银华手里。
苍定彬听了这话,脸上方才的松弛轻快之意顷刻间一扫而光,一种寒冷肃杀之气立刻从双眼中弥漫了出来。
他可以接受一个臣子为了享受荣华富贵而产生的贪心,却绝接受不了一个臣子有威胁他统治的野心。他面无表情地从李银华手里接过了奏本。那里面细密如麻,一一列出的实证,就像最锋利的毒刺一样,狠狠地撩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世上最不能宽恕的罪,就是造反或者有造反的意图,哪怕这样的意图只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也能令他丧失理智、狂怒难遏。宋时敬深深明白这一点。历代所有的机深似海的大权臣都明白这一点。因此,任何时候,“诬以谋反”都是打击对手屡试不爽的最狠绝有效的手段。
宋时敬在一旁冷冷看着皇帝陛下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怒意,心中忍不住窃笑。
他知道仅凭结党营私、贪污索贿的罪名,不能将李熙汉彻底打倒。皇帝陛下怜悯李家世代的功勋,肯定会敷衍两句,最后不了了之。对于李熙汉的责罚,也难以动骨伤筋。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的不仅是李熙汉的彻底倒台,而是他的老命。只有要了他的命,才能彻底终结这个顽固的老对手。不然的话,他迟早有一天会发起反攻。
因而,对于谨慎的宋时敬来说,他必须拎起木棍来痛打落水狗。不但要把它满口咬人的狗牙打掉,还要把它的狗头打在泥里,打到血肉模糊,成为一只彻头彻尾的死狗,才能罢休。
此刻,仅仅凭着一纸奏本,已经引得皇帝苍定彬怒火中烧,而无需宋时敬站出来再多说一些煽风点火的话了。宋时敬总是知进知退,做事最会拿捏分寸。只要火候够了,他从不肯做画蛇添足的事情。
然而,面对这样严重的事情,苍定彬却想听听他的意见,尽管苍定彬也清楚他二人曾经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的事实。
“爱卿观此事若何?”苍定彬尽力克制着心底的焦躁与恼怒。
“谋逆乃株连九族之大罪,”宋时敬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他必须站在皇帝一边表现出自然的震惊和愤怒来,但却不能暴露出任何的幸灾乐祸之意,“此事事关重大,臣下不敢妄言!今番既有实证,陛下当以实证为据,令奸邪无处逃匿,还乾坤一片朗正!”
宋时敬的话,虽然语气中正,不偏不倚,但是实际上却有强烈的引导性。他已经表达出了他的观点:那就是此人谋逆,陛下速速严惩。而作为苍定彬来说,他此刻并不是真的需要谁来告诉他什么意见。他只是需要宋时敬来轻轻推他一把,好大开杀戒。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章 尚书入狱
围猎的队伍还未离开南山,禁军右统领虞杰便已经持着皇帝的诏令火速回都城,点起两千御林铁甲直奔李熙汉府上而去了。www.uu234.netm.www.uu234.net
对于任何一个皇帝来说,这样的事都是最刻不容缓的。苍定彬清楚地记得二十九年前初登皇位之时,与同父异母的姐姐长公主苍齐乐血斗朱雀天街的事。那一次若不是他先下手为强,及时诛灭了苍齐乐的党羽,恐怕早就做了身首异处的枉死鬼,更不要说继续做什么皇帝不皇帝了。
李熙汉当然没法跟当年如日中天的长公主相提并论,但是谋逆之罪,无分大小,但有苗头,须顷刻斩除,绝不过夜。这点道理,每一个坐在九五之尊宝座上的人,都深深知晓。
此时,日将西斜。霞光染红了大片的云朵,西面的天空如火如荼,似锻似锦。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缓缓急急,各自营生,与往常无异。前尚书仆射李熙汉的宅邸,位于东市边上一处风水极好的地方。他承袭祖父国侯之爵,这地方自然是他祖父选的,宅邸也是他祖父造的。但是任何的风水宝地,也不能保佑一个家族长盛不衰。李熙汉在书房里练了半个时辰书法,此刻走在庭中与夫人闲话了几句,见幼孙在不远处玩耍,便唤过来抱在怀里逗弄了一番。
他是个极会调整自己心态的人。不会因为一时的失势,而垂头丧气、一蹶不振。他相信自己有实力可以东山再起。宋时敬等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小人一时得志罢了。待他养足元气,只要抓住一个合适的机会,就能重回朝堂,将宋时敬这个出身卑微的奴才打回原形,狠狠踩在脚下。这两三年,就姑且先让那帮小人得意一阵子吧。李熙汉以为他会等到翻身仗来临的那一天,以为一切都还在他的盘算中,但是事与愿违。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宋时敬定要痛打落水狗,已经对他下了死手,不惜将谋反的罪名扣在他脑袋上,要借皇帝的怒火将他李家烧个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虞杰这时已经到了国侯府外。他抓起门环,啪啪拍打了数声。门子听见敲门之声甚为粗鲁无礼,拽开门怒道:“何人敲门……”话还不曾说完,就被虞杰飞起一脚踢出了数丈远。府中侍卫见有人强闯国侯府邸,拔出刀剑前来阻拦。虞杰二话不说,既不亮出身份,也不说明来意,扬起手里的长杆大刀顷刻间将为首的三名侍卫都剁成了两段。
李府管家听见吵闹之声,出来一看,却认得禁军服饰,立刻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奔到李熙汉书房外去报信。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老爷!不……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李熙汉将怀里的小孙儿放下,呵斥道,“这般慌张做什么?”
“禁……禁军强闯入内,在前院杀人了……”管家带着哭腔,惶恐至极。
“什么……”李熙汉还没反应过来,虞杰便带着兵丁涌到了内院。李熙汉见了,怒火中烧,喝道:“虞杰!你何故带兵闯我府邸?就算有宋时敬给你撑腰,也还没到无法无天的时候!”
“李熙汉!”虞杰冷笑了一声,直呼李熙汉名讳,大声道,“你这老匹夫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你……”李熙汉见虞杰如此无礼,又惊又怒,几乎喷出血来。
虞杰却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苍定彬的诏令,横握在手中,朗声道:“前尚书仆射李熙汉结党营私,暗通禁军兵将,意图谋逆,今事已败露,奉圣上旨意,将李熙汉等一干人犯悉数捉拿归案,待有司判决!其家眷仆役,一并入狱!府中财资,尽皆抄查充公!”
李熙汉听罢,立时天旋地转,五脏崩裂,终于喷出一口老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旁的夫人跪在地上,抱住他呼天抢地一阵哀嚎。
虞杰嘴边轻轻地“哼”了一声,将手一挥,吩咐道:“李氏府内之人,无论老幼男女,不得走脱一个!李氏宗族之人,莫问远近亲疏,入夜前也务必分头捉拿归案!”
不消两个时辰,李熙汉一族,共五百余口,全部带枷入狱。仆役丫鬟更不计其数,交给牡丹城府尹另行关押处置。苍定彬至晚已经回到宫里。当夜无话。第二日便命华世恭将人证物证分别移至有司,与犯人李熙汉一一对证。华世恭与郎范古早已将准备做足。人也罢,物也罢,条条缕缕,纷纷攘攘,指指点点,针针见血,令李熙汉无力自辩。不几日,便定下文案,呈给皇帝。皇帝苍定彬看罢,又将文案下发至大理寺,令大理寺卿与刑部侍郎、御史中丞组织三司会审,进行最终判罚。这三司又如何能没有宋时敬的势力左右,不过三五日,便定下案来,发了文,呈在皇帝面前。苍定彬看了,点了点头,便不在多说什么,只大笔轻轻一挥,写了个“准”字,李熙汉一门便已经半只脚上了黄泉路了。苍定彬心中的怒火和焦躁,也随之终于熄灭了。
行刑之地,定在东市。东市周边,所居多权贵。因而自然就有很明显的杀鸡儆猴、震慑效尤的意味。行刑之日,定在腊月。故而李熙汉一家又在狱中苟活了数十天。李熙汉出身名门,一生权高位重,自知必无生路,便欲在牢中自行了断。奈何华世恭等人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便日夜派人严加看管,至行刑之日,决不许李熙汉畏罪自杀。李熙汉既不能自己了断,便每日对着冰冷坚硬的石墙,忍不住边流泪边回忆他这一生所做过的各种事情。努力想要想明白自己究竟是那一步走错了,才会落下如今这个不堪的下场。想了许多天,却发现自己哪里也没有错。唯一错的,就是选择错了对手。
“宋时敬……宋时敬……”李熙汉满面污浊,低声喃喃念道。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宁肯杀君子全家,也不能犯小人片言。在他眼中,宋时敬便是这天下间的第一小人。小人行事,斩草除根,全无道义;小人处世,口蜜腹剑,防不胜防……
“苍氏的天下,定要毁于此人之手……”李熙汉对着石壁,过了很久很久,有气无力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便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三章 血溅东市
时日倥偬,不觉间已到十二月。www.uu234.net顶 点 X 23 U S行刑前日,下了一整夜的雪。人们晨起之后,发现牡丹城忽然换了妆容。一向明丽富贵的颜色,被嵌在了一片干干净净、软软绵绵、白茫茫、厚墩墩的雪衣当中。往日的繁嚣一时间全都收敛了起来,整个都城焕发出了一种静谧、安然,却依旧不失雍容的格调。街上的人们不禁为这难得一见的景象驻足惊叹了片刻,然后便各行其道,继续这一天的奔忙了。霎时间,街上静美无暇的雪层,便印上了人的足迹,车的轨迹,骡马的践踏之迹。不大工夫,便喧喧嚷嚷、你来我往、泥雪交叠、四处开花地又成了另一番景象了。
东市口的法场,前些天便已搭好。断头台平地而起,足有一丈多高,前后尺寸颇大,甚至大过了天下间最大的戏台。牡丹城的子民们望见如此大的台子,满脸惊愕,心想,今日是要斩多少人呢?但同时,他们中的大多数又很兴奋。因为,被杀的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世家。看着这些权贵被满门处死,虽然有些残忍,但是心底里还是莫名的飘起些难言的快感来。有些人听说今日将要处死的是前尚书仆射李熙汉一族,圆睁着眼,不敢相信。有些人却一边围在法场边上,一边吃着瓜果,满脸的无知夹杂着满脸的幸灾乐祸。
偌大的一场刑事,被杀者,都是一样的心情;观看者,却形色各异,不尽相同。
饭后,数千兵丁身披铁甲,手执利刃,鱼贯而入,齐齐整整,将法场围定,人群被向后逼退了数步。半个时辰后,五十个体型彪悍,袒胸露乳,手提大刀的刽子手,接续入场。不一刻便上了高台,虎视眈眈地分列成三排站定。顷刻间一股肃杀威严之气,腾地而起,人群中的喧闹声立刻变小了许多。又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各大大小小的执事官吏纷纷入场,或坐或立,或文或武,各归其位。这时,人群外忽然一阵嘈杂,近百辆骡车拉着犯人,驶过满地泥泞,来到法场外围。一声锣响,人群望见开道兵丁手里锋利冰冷的长矛,立刻分开一条大路,站在两侧,推推挤挤,踮起脚尖,引颈而望。
每辆骡车后面,都拉着一个大铁笼。笼中拥挤不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关在一处。尽皆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有的浑身颤抖,相拥而泣,有的面如枯木,毫无表情。众人看了,免不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道:“这便是今日要往鬼门关报道的人了!”不一刻,百十来个狱卒打开铁笼,分批将人犯绑缚定,按照行刑名单上的顺序,先拽了五十个登了高台,其余之人,鸡禽一般尽皆跪在台下侯死。
那第一个登上断头台,跪在最前排正中央的,自然便是首犯李熙汉。紧跟在后面的,无非是夫人、二房、三房、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孙子、孙女等一干直系亲属。在台下排队等着的,一边是所谓的李氏党羽,另一边便是李氏庞大的宗族。这时候人堆里有个穷酸的老秀才忍不住叹道:“人人皆为富贵忙,但恨未生富贵家。一朝上了黄泉路,三世侯门也抓瞎。”旁边的人便笑他,说道:“老哥,且看杀人要紧!莫多感慨!”
李熙汉绑缚着双手,跪在台上,本已麻木无知觉。这时却忽然朝老秀才的方向默默地望了一眼。也不知他是否是听见了那远处的感慨,而心中有所动。但是可想而知,此刻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或许他宁愿做个无权无势、不富不贵,在街角写文卖字的穷酸秀才。即使潦倒,也好过害得宗族上下数百口人跟着自己丧命,好过李家血脉从此断子绝孙,从大地上彻底消失。李熙汉苍老、污秽、形同槁木的脸上,忽然滑下了一颗浊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台上的薄雪上,倏忽便消融不见了。
“呛啷啷”,这时候忽然又是一声锣响,监斩官华世恭和郎范古等人终于就位。宋时敬也坐在其中。他虽不是监斩官,却有观刑的权利。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有权利来观看这一场行刑。因为,正是他一手炮制了这一切。今日,他自是要好好欣赏欣赏这位老对手的狼狈样,看看他在最后的时刻是如何的绝望,如何的不堪,如何的跟一条任人摆布的老狗一样死在他面前。李熙汉此时并没有抬头,他知道宋时敬等人此刻是如何的得意。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甚至都不愿想起宋时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是谁。他心里已经没了愤怒,只剩下比绝望还绝望的一种无法形容的空茫。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垂下头,闭上眼,不与任何人对视,尤其不与宋时敬对视。
此刻,华世恭先是当众宣读了李熙汉营私与谋反的罪状,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方朗声吩咐道:“案犯就绪,验明正身!”郎范古起身,亲自上前验看了李熙汉一家的身份,见无有出入,方放心归坐,与华世恭、宋时敬交头私语了几句。华世恭见时辰已到,便从案前抽出一个写着大大“斩”字的令牌,重重抛下,高声喝道:“斩!”
高台上五十个刽子手同时手起刀落,大大小小五十颗人头眨眼间便滚了一地。死尸纷纷横在一边,鲜血从断颈中喷溢而出,四下横流,从台上直流到地下,渗进雪里。
人群中随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脖子上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凉意。
忙碌的众狱卒却无暇多想,立刻挽起袖子将死尸拖下,如死狗死兔一般,丢在了骡车后的铁笼中。另一批狱卒又急急从台下拽起五十个犯人,继续登台受死。
如此循环。仅仅一顿饭功夫,便将李熙汉一族五百余人全部杀尽。一时间,骡车上尸堆如山,高台下血流成河。法场边上的人们,早已看得呆住了,都没了起初那看热闹的心态。平民也好,权贵也罢,经过今日这一场惨刑,都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安做良民,切勿犯上。
这时,天忽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如同棉絮一般。宋时敬三人站起身,只向四周轻轻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他们的心情,自然和法场边上围观的人不同。李熙汉一族的陨灭,是他们最大的胜利。他们此刻心里自然是喜悦的,只不过这样的喜悦之情,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表现出来罢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四章 北海凿冰
一冬无话,转眼春后。m.www.uu234.net
京都牡丹城的寒意渐渐消退,四郊远远望去,已略有星星点点的绿意。不过在北海郡,春意却姗姗来迟。
去年冬日,北海上起了飓风,一股百年不遇的寒流紧随而至。数百里海面,一夜之间,冻为坚冰。一连五十余日,更是下起鹅毛大雪,道路与房屋尽皆覆在雪下,城垣与山岭茫茫连成一体,混混沌沌,难辨彼此。北海的子民,就这样过了一个寒彻入骨、滴水成冰的冬天。
如今正值二月间,方过了春龙节,各地开始回暖,北海的雪也已融化,只是海面上却依旧被厚厚的冰层所覆盖,丝毫未有将要消解的迹象。
渔民王衫儿吃罢早饭,坐在一边抽了一袋旱烟,看着妻子将碗筷收拾停当,对炕上坐着的老母说道:
“母亲且在家里安坐,我二人去海上走走便回。”
那老母已经七八十岁,满头银丝,念叨道:
“如今又出不了海,你二人天天去海边张望,也不济事,不如去山里打点柴草,好去城中卖了换钱。”
“母亲哪里话?”王衫儿翘起脚,将黑漆漆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一脸固执,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家世代捕鱼为生,如何便弃了祖业,到山里和樵夫抢饭吃?”
“为娘又不是叫你弃了祖业!”老母说道,“如今海上冰连百里,不见消融。家中经了一冬,已无几多存粮。再不想点法子,恐明日吃风屙屁!”
“老娘与他多说也无用!”王衫儿的妻子从厨间走过来说道,“我劝了多少回,每日还是要到海上去。如今方圆几十里,哪户渔村人家不想着别的法子营生?只有我家这头倔牛,守着这天杀的北海,定要把三尺厚的冰面用眼睛看化!他如此执着,我也只好跟着受罪!”
“你休闭口生烟,张口放屁!”王衫儿扭过脸来骂道,“海面久冻,其下必有大鱼!别人家短见,我如何要和他们一样?”说着又转过来向老母亲说道,“母亲放心!昨日我见几处冰面渐薄,已隐隐能望见水底。今日去了,只要凿开个孔洞,只怕鱼儿要争着喷出来!”
“为娘不指望你那鱼儿喷出来,”老母亲叹了口气说道,“能有个一条半条带回家打个牙祭,就不错了!如若依旧跟往日一般,一无所获,也不要气恼,拿你媳妇撒气!”
“母亲休要如此说,”王衫儿说着站起来,将角落里的那把又钝又厚的破冰刀往腰间一挂,提起渔网,拿起长长的鱼枪,说道,“今日若无所获,明日便去山里砍柴!”说罢,就推开门,大踏步往海边走去。
其妻见状,也急急拿了工具,套上脏旧皮袄,拽上护耳棉帽,带了狗子,匆匆跟了上去。一路上免不了唠唠叨叨,骂骂咧咧。
待到夫妻二人来到海边,抬头望时,只见茫茫一片巨冰在脚下铺展开,一边如鱼嘴一般紧紧咬住岸侧绵延的黑色礁石,一边如云似雾一般蔓延向远处,与天上的白气相接,莽莽荡荡,满是荒凉萧索气象。
王衫儿两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不觉得什么,只沿着前日的踪迹,寻找有破冰可能的地方。不觉间,已经向前走出了四五里,离岸渐远。沿途倒是找到几处冰层略薄的地方,可惜凿了半日,也不曾见水。
“他娘的!”王衫儿丢下手里的冰刀,甩了甩酸痛的臂膀,忍不住怒骂道。
“且抽袋烟歇上片刻。”其妻此刻倒不埋怨嗦了,她知道自己丈夫的暴脾气,也知道他的辛劳,便替他填好烟草,掏出火折子点燃,递在手里。
王衫儿接过烟袋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厚厚的嘴唇包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微微闭了闭眼,才将胸肺间的烟雾缓缓吐了出来。凝望着远处无尽的冰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口道:
“我老王家祖祖辈辈住在这北海边上,从未听说过海面结冰、至春不化的事。如今,城里的山茶恐怕都已开花了,海边却依旧如三冬一般!冷便冷,我等也冷惯了,只是这冰面这般结实,比山间的石头还要硬,实在是没有道理!”
“老天爷的事情,能有什么道理?”王妻将手缩在袖筒里,说道,“别人家的都饿不死,我家如何便觅不到生计了?自开春之后,我日日随着你到这海上来凿冰,手上磨出了四五个脓包,也不曾凿穿一片冰,更不要说捕到半条鱼了!”说着,在一边蹲着的狗头上摸了摸,接着道,“你看这牛黄,从家里跟过来,往你我跟前这么一蹲,不吭不响,不跑不闹的,想是早就看穿了这冰凿不得,即使下面有鱼也出不来!你瞅它,动都懒得动一下了!这连狗都懂的道理,你如何却不懂?”
“你又乱放屁!”王衫儿忽然怒道,将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牛黄的脑袋上狠狠磕了一下,骂道,“狗懂个什么?它不过一个畜生,有的吃便欢实,没的吃,就蔫巴!跟老子凿冰有屁干系!”
王妻见丈夫又犯浑,便不再说什么,只将嘴巴朝一边撇了撇,一副厌嫌而又无奈的样子。
“汪汪……呜呜……汪汪……”这时牛黄突然蹦起来,往前跑出数十丈,前爪趴在冰面上,高高翘起屁股,低声吠了起来。
“这死狗!”王衫儿愣了一刻,抽了一口旱烟,望着远处,对妻子道,“呵斥它两句,它倒来劲了!简直跟你一个样!”
“你……”王妻听了这话,很是不乐意,冲着坐着的丈夫狠狠踢了一脚。王衫儿屁股上被踢的生疼,却并不恼火,反而“嘿嘿”地乐起来。
“汪汪……呜呜……汪汪……”牛黄的叫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不安起来。边叫边原地打转,不时朝主人所在的方向张望一眼。
“你今日给狗子喂啥了?”王衫儿满脸狐疑,说着站了起来。
“没喂啥……”王妻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王妻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脚下一阵猛烈摇颤,紧跟着天崩地裂一声巨响,远处的冰面顷刻间裂成碎渣,一条大如山的怪鱼破冰而出,高高跃起,溅起无数冰棱,洒下漫天水花。
王衫儿夫妻看得呆了,相互搀扶着,立在冰面上动也不能动。
顷刻间,那大如山的怪鱼重重地摔落在了冰面上,拍起一道刺骨寒气。王衫儿夫妻脚下又一阵摇颤,几乎被大鱼给活活砸死。
待他二人站定身子,睁开眼睛来看时,那怪鱼左边大如巨帆的鱼鳍仅离他两个的脸不足半尺。二人又恐惧又兴奋,相互望了一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耳畔只传来一阵“汪汪汪汪”的狗叫。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五章 北海郡守
北海郡,郡守府。www.uu234.netwww.uu234.net郡守孔先赞坐在厅里,心情不是很好。
“前日请的法师如何还不曾到?”孔先赞站起身来,微微皱了皱眉,问道。
“回大人话,”长史曹宣忙上前躬身道,“派往叠兰寺请拈花长老的人已经回来,奈何南海郡连年饥荒,正闹民变,近来又滋生瘟疫,叠兰寺一众僧人俱在南海边布下法事,助太子苍简殿下平患禳灾,拈花长老更是亲往念经,请了数次皆无暇北顾……”
“这……”孔先赞甩了甩袖子,极其不悦地道,“出家人当慈悲为怀!天下生灵俱是一般生死,怎能厚此薄彼,只念南海之民,而不顾北海之民!他白令衡那里天灾**,已有当朝太子亲往督军安民,已是莫大幸事!又有叠兰寺僧众念经作法,如何还霸着一个拈花长老不肯放?”
“也许……”曹宣还不及说出他的看法,却被孔先赞打断。
“去岁秋日,北海山野先是频频山崩,我儿孔奇峰亲往郊外疏散难民,不意竟被山石砸中,殉了国事!我老来失子,已是悲痛万分!朝廷却只空言抚恤了几句,既不曾救助物资,亦不曾派哪个中用的王子亲来安抚!”孔先赞站在阶前,越说越激动,用手拍着案几,接着道,“年前郡里又遇冰雪之灾,下了一冬大雪,压塌房屋无数,庄稼亦受了冻,来日必然减产。民心已自惶惶。如今已至春后,偌大个北海却不见解冻,依旧冰厚三尺,连绵百里,恐将饿死渔民无数……如何朝廷视而不见?”
“这个……”曹宣被快人快语的郡守再次打断。
“朝廷视而不见也就罢了,毕竟天高皇帝远,陛下难免被奸臣蒙蔽,不知道我北海郡的情况!奈何叠兰寺便在南海,中间只隔了个庐阳而已,这拈花长老作为一代高僧,享有盛名,却不肯前来助我禳灾?”孔先赞将双手背在身后,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停在曹宣跟前。
“回大人,”曹宣终于插上嘴,便道,“想来是南海郡的天灾**闹得比较久、比较凶,死了得人也比较多,以此,朝廷上便以南海之事为重,一时未顾及上我北海。而太子殿下此刻便在南海,那拈花长老自然不便轻易离开……”
“你究竟是白令衡的长史还是我孔某人的长史?”孔先赞瞪着曹宣,没好气地说道,“我有好马一匹,你骑上可往南海找白令衡领赏了!”
“当然是大人的长史了……”曹宣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讪笑道,“大人休怪,属下恪尽职守,从无二心!”
“曹长史跟随大人二十余年,自是忠心耿耿,唯大人马首是瞻!”一旁的幕僚骆春见郡守心头不快,出言讽刺曹宣,忙上前劝道,“大人且先坐着说话,莫要动气伤了身子!”
孔先赞自知方才语气太过,有意缓和气氛,便顺势坐下来问道:
“既然拈花长老来不了,那垂功山的玉明道人可有回复?”
“这个……”曹宣一时语塞。
“有话直说!”孔先赞摆了摆手道,“本郡守知道你的用心,奈何方才心焦,一时冲撞了长史,不必挂在心上。事情如何,依旧明言才好!”
“恕属下直言,”曹宣在孔先赞身边日久,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快人快语,对下属其实并无恶意,于是大着胆子继续道,“那凤翔郡距北海颇远,派出去的人尚未有音讯。不过,据闻这玉明道人虽然修为高深,却并不常在垂功山上居住,常一人一拂尘,云游天下,踪迹不定。今番派往垂功山的人,恐怕亦要扑空……依属下之见,不如,不如另觅高明。天下之大,有修为的僧人道士,也不在他二人……”
“唉……”孔先赞坐在凳子上,不免叹了口气,道“天下之大,也惟有此二人做得了这等法事。如今我北海郡内,山崩海冻,种种不吉之兆,若不请得他二人前来作法禳灾,恐怕北海之民不日将有更大祸事!到时死的,就不是我孔先赞一人之子了……”
见郡守这样说,曹宣和骆春两个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守卫从堂外领着一个穿皂衣的衙役,进来单膝跪下,道:“禀大人,东山县县令单辉派人送来加急书信!”
那衙役跟着单膝着地,双手呈上单辉的书信。
“加急书信……”孔先赞肚里有几分狐疑,生怕又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祸事。待幕僚骆春从那衙役手里接过信件,拆开来,把信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略一迟疑,盯着看了片刻,却忽然抚掌大笑起来。
堂下之人不知郡守何故发笑,俱是满脸不解。
“大人,”长史曹宣上前道,“东山县信中所言何事?大人何故大笑不止?”
“哈哈哈……”孔先赞起先的焦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春风。只见他端坐在堂上,一面把手里的信交给曹宣看,一面对着众人道,“北海之滨,冰结百里,至春不化,实为怪事。本郡守近日心中常有不快,多为此事。不料前日,一个叫做王衫儿的渔民夫妻两个,在北海上凿冰,却惊出来一条硕大无朋的蓝背鲸鱼。这大鲸从冰下一跃而出,撞碎三尺厚冰,窜在空中,跌落于冰面之上。身后却是一个方圆三十余丈的冰窟窿。冰窟窿里满满当当,竟全是各色活鱼。一时间,成千上万条活鱼自冰窟窿中往外飞跳,富不可挡。如今不止附近渔村东山县满县人都欲往北海捉鱼!此等之事,说来匪夷所思。细思之,却有时来运转,好运当头之兆!因而本郡守忍不住先要大笑三声,才好说给你众人知道。”
众人听郡守这样一说,又见他满脸欢喜,也顷刻间跟着欢喜开来。
曹宣将手里的信纸放下,道:
“此事确是百年不遇,千年不逢的好事!北海渔民,苦捱了三个月,如今却换来这样的大丰收,实是老天开眼!”
骆春却在一旁道:
“北海渔民如今赖着冰窟窿中的鱼群便可饱食,只是这蓝背巨鲸该如何处置,当由大人定夺!”
“骆兄此言在理!”曹宣接着道,“这蓝背巨鲸忽然现身北海,以庞然肉躯撞碎顽冰,解万千渔民燃眉之急,为一郡百姓带来三春之暖,实乃莫大之吉兆!大人可亲往观之,一面安抚东山百姓,一面定夺处置巨鲸之事!”
孔先赞听了哈哈一笑,道:“单辉来信,正是此意!”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六章 鲸鱼之胆
孔先赞是个急性子,一贯做事雷厉风行。www.uu234.netm.www.uu234.net第二日便放下其他事务,急急到了东山县。因单辉信中已对蓝背鲸鱼的体貌有所描述,故而心中也略有准备。
那信中言:
“北海之鲸,蓝背而白腹,约长二十丈,双鳍阔如舰帆,有乘风而去之势。其尾如屏山,目比日月,口似渊薮。周体为日光一照,隐隐有万千纹路,状如鸟羽,色系秋黄……”
然而文字所述,如何能与亲眼目睹相提并论?孔先赞与众幕僚在单辉的陪同下,亲至海滨之时,自然还是被那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深深震撼到了。
这性情爽快、为人洒脱的郡守站在距巨鲸两丈远的地方,仰着头盯了足足一盏茶工夫,才忽然对身边的众人说道:
“壮哉!壮哉!这莫不是庄子所说的鲲鲸么?其之大,虽不至几千里,搁于此处,却足以摇天撼月,令人为天地造化慨然而叹!”
“据本县县志记载,本处渔民数十年前亦曾在落潮之时捕获到搁浅的鲸鱼。不过却只在十丈左右,其体貌也无此鲸夺目。”单辉作为本地县令,向上司禀道。
“你那县志里可也有海面结冰,连绵百里的记载?”孔先赞问道。
“禀大人,东山县立县八百余年,这北海滨虽也常有冰冻之时,不过却都是些虚浮之冰,厚不足一尺,广不过十数里。凿之则穿,春至则化。与今日之情形决然不同。”
“那就是了。”孔先赞笑道。
“本县渔民王衫儿常对人言:‘海面久冻,其下必有大鱼!’”单辉道,“众人见北海冰厚,皆不信他。如今这鱼大如山岭,不正印证了他往日所言?”
“那王衫儿现在何处?”孔先赞问。
“此刻只怕正在后面扯网。”单辉道。
孔先赞点点头,绕着巨鲸走了半圈,来到不远处的冰窟窿前站定。但见鱼群如林间飞鸟,挤挤攘攘,纷纷上跳。有的落在冰面,有的依旧坠在冰水里。来来往往许多渔民,各持网具,任意捕捞,无有穷尽。
单辉挥了挥手,不远处的王衫儿便被带了过来。
“还不见过郡守大人!”单辉冲着冻得满面红晕的王衫儿道。
“见见过郡守大人县令大人各位老爷!”王衫儿慌忙跪下磕头。
“此是吉人,无须行此大礼。”孔先赞上前拉起王衫儿的手,对众人道,“冰冻三尺,无有生路。惟此人心坚,料到冰下必有大鱼。天为所动,乃有巨鲸破冰而来,令百千渔民重返海上,终有所食。”孔先赞转头对一旁的骆春和曹宣道,“似此吉人,不可不嘉奖。权赐精布十匹,白银五十两!”
“大人所言甚是!”骆春和曹宣道。
“还不谢过郡守大人!”见郡守赏下许多钱财,王衫儿一时愣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单辉赶忙催促道。
“谢过郡守大人!谢过郡守大人!”王衫儿心情激动,跪在地上连连谢恩数声,方才退去。
“大人,”单辉忽然道,“此鲸离水数日,前日便已气绝。似此庞然之物,当如何处置,烦请大人示下。”
“再如何庞然,也不过是条鱼罢了,”孔先赞摆了摆手,道,“如今既已气绝,可使众渔民分而食之,无须多虑!”略一沉思,又道,“其肉若鲜美,便可割下精细之处,快马至南海,奉于太子殿下。趁机向苍简殿下诉诉苦,求他着拈花长老来我北海做场法事。此事由曹长史亲往督办即可。”
“是!”单辉和曹宣各自领命。
孔先赞一行在海上略观望了片刻,于东山县吃了顿便饭,便回北海首府去了。
三日之后。孔先赞正在堂上研判案宗,忽报东山县令单辉前来拜见。请到厅前,喝了杯茶,孔先赞便开口问道:
“足下今日为何匆匆而至?不知有何要事?”
“禀大人,”单辉侧身坐在下首,略一拱手,道,“前日奉大人之命,令众渔民将那蓝背巨鲸分而食之。其肉果然鲜嫩异常,美味独绝。下官已着人分别送至大人府上和南海郡太子殿前,曹长史亦按大人吩咐与送肉之人同去了南海……”
“这事本郡守已经知晓,足下何故亲自来此重提?”孔先赞很是纳闷。
“本来无事,”单辉说着朝门口侍立的衙役挥了挥手,接着道,“谁料众渔民将巨鲸之肉条条分割下来之后,拨开骨骼,在其诸多脏器当中发现了一件怪东西,众人看了,皆说此乃鲸鱼之胆!”说着,从衙役手里接过来一个斗大的木盒,放在案前,缓缓推开盖子。
孔先赞见单辉说得蹊跷,便有了好奇之意,探过身子来看时,但见那鲸鱼之胆正放在木盒之内,其状大抵如南瓜,色泽青中带雪,望之晶莹如美玉,触之滑如少女肌肤,叩之铿锵作响,竟有金玉之声。
“这分明是一块大宝石,”孔先赞奇道,“如何便是鲸鱼之胆?”
“回大人,”单辉解释道,“此物与巨鲸血脉相连,寸寸相生。未取下之时,以手触之,绵软如肉。断开血脉,取下看时,却忽然坚如镔铁了。因此,以下官拙见,此乃巨鲸腹中天生之物,绝非在海里所吞入口中的宝石。众渔民观其所处位置,亦纷纷认定此乃鲸鱼之胆器,绝非他物!”
“原来如此!”孔先赞叹道,“且无论此物是宝石还是鲸鱼胆器,都非寻常之物,少说也有连城之价!”
“下官也是这般想,故而不敢擅专,特携此物交于大人!”
“这样宝物,别说是你,本郡守亦不敢擅专,”孔先赞点了点头,道,“须使快马携至京都,奉于陛下方妥!”
“全凭大人处置!”单辉将鲸鱼胆交在孔先赞手里后,略闲话了几句,便告退回东山县了。
待单辉走后,孔先赞召来骆春商议道:
“今巨鲸腹内产此至宝,本郡守欲奉于圣上,你以为如何?”
骆春围着木盒看了半晌,方道:
“天下之物,皆出于王土。此至宝乃破冰之鲸腹内之物,奇绝而有吉兆。陛下本就喜好四方珍奇之物,大人以此奉于陛下,自然最好!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孔先赞忙问。
“只不过,如今朝廷之上宋太尉当权,”骆春捋了一把胡须,道,“若直接将此物奉于陛下,恐招来权臣嫉恨,最后适得其反,反倒惹来祸患……”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孔先赞心中略有些不快。但是宋太尉等人当权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作为地方大吏也没有办法。
“依属下拙见,可将此物呈于宋太尉。附上书信,多言太尉与圣上之德。宋太尉见此至宝,要讨皇帝欢心,必然早早奉于殿前。宋时敬为人,也并不小气。在朝中任事,虽然不免狠绝,却也常有拉拢地方大吏之心。今大人以鲸鱼之胆奉之,其必感念大人之情,自然会于陛下面前美言二三句。不日间,或可获朝廷封赏,于日后民生艰难之时,也能多获资助。此乃避祸趋利之计,大人何不从之?”
孔先赞听了骆春之言,思索了良久,点头应允。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七章 至宝现世
这日,宋府管家宋芳一手提着一个大木盒,一手拿着一封书信,急急走进内院。www.uu234.netm.www.uu234.net庭前门口正站着一个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少女。只见她身着琥珀裙裳,头戴翡翠簪钗,见了宋芳便叫道:
“老管家哪里去?”
“小姐不在闺阁,如何到此院中?”
“父亲今日身乏,唤我到此相陪,如今已经睡下了。”
“北海郡守孔先赞命人送来一个木盒并书信,老奴正要呈给老爷。”宋芳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木盒。
“你且放在厅上,待父亲醒来,我便说与他知道。”那小姐说起话来利利索索,一丝不苟。
宋芳将手中木盒与书信放在厅中案几之上,便退去自忙了。
少女在门前望着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忽然眉头一挑,嘴角微微笑了笑,心中突发奇想,自语道:
“趁着父亲小睡,我何不先打开这信件,看看里面说些什么有趣话。正好解闷。”
拆开来看时,却净是些官场套语,逢迎之言,于是便叹道:“想不到北海郡中也产马屁精……”
“什么马屁精?”丫鬟艾香自侧屋里捧着盘洗净腌好的菠萝切片走出来,听见少女言语,便问道,“小姐可是在说奴婢?”
“你作为马屁精火候还不到。”少女调皮地笑了笑。
“呀!”艾香放下手里的盘子,忽然瞥见少女拆了老爷的信件,便吃了一惊,道,“我的好小姐,老爷的信如何能私自窥看?要让老爷知道了,我等下人又要受罚……”
“你有甚怕的?”少女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拔下头上发簪,在盘中插了一片菠萝送入口中,道,“他宋太尉只在朝中作威作福,家里姑奶奶我说了算!”
“小姐……你又开始犯浑……”艾香撅着嘴轻轻埋怨,将一**白色的玉筷递在小姐手里。
“他宋时敬……”少女忽然直呼其父名讳,艾香在一旁惊得眼圆如卵。
“不可无礼!”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少女回头看时,却正是他的父亲,当朝太尉宋时敬。
“老爷……”艾香连忙正襟站好,低声叫道。
少女却轻轻笑道:“父亲,你如何这么快就醒了?”说话间,既调皮又温柔,任谁见了也不忍苛责。
“你这般大声叫为父名讳,街上人都听到了,我如何还不醒来?”宋时敬虽一脸严肃,眼中却满是怜爱之意。
原来这貌美的少女,便是宋时敬的独女宋可忆。今年方及十八岁。生得聪明过人,伶俐机智。
宋时敬的发妻梅近溪死得早,他又不曾续弦,膝下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因而百顺百依,视若掌上明珠。难免也就有许多娇惯,与别家大家闺秀不同。
外间人都惧宋时敬生杀予夺的威严,却不知他在家中却是个钟情的丈夫,也是个慈善的父亲。
“父亲,”宋可忆忙将手里的信封递在宋时敬跟前,道,“北海孔先赞寄来书信!”
宋时敬接过来,见信已拆开,便摇了摇头,在案前坐下,展开看时,却见孔先赞在一段交好之词之后,备述在北海之滨捕获巨鲸,得到鲸鱼胆器的事。
“原来是获了一个宝贝!”宋时敬笑道,“也算这孔先赞识时务,呈来于我。”
“是何宝贝?”宋可忆方才并未将信读完,见说获了个宝贝,不免好奇,“想来便在这木盒之中。父亲何不打开看看,让女儿也长长眼界!”
宋时敬掀开盒盖来看时,见一块色泽奇特,边角圆润的大宝石放在里面。
“这有何奇?”宋可忆并不识货。
“此乃鲸鱼之胆,并非寻常宝石!”宋时敬道,“不可小觑。”宋时敬说这话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只见他双手微微一颤,仿佛想到了什么。于是扣上盒盖,转头对女儿道,“你且回房休息,为父有要事去办。”
宋可忆见父亲忽然严肃起来,便觉得无趣,也不多问,便行了个父女之礼,同丫鬟艾香回房去了。
宋时敬走到院中,一面叫人把木盒搬到前厅,一面派人去请宰相徐千岭。
不多时,徐千岭的轿子便到了。宋时敬迎到厅上,两人分宾主坐定,客套了两句,上罢茶,徐千岭便略一探身问道:
“不知太尉所召何事?鄙人刚入家门,尚未安坐,便急急赶来。”
宋时敬神秘地笑了笑,并不说话,摆摆手,命人将木盒捧到徐千岭跟前。
徐千岭不知宋太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过木盒,放在案上,推开盖子一看,便拍掌道:
“原来太尉是得了个大宝贝!恭喜!恭喜!只是不知此物自何处所得?可有雅名?”
“徐大人,这番你是走眼了”宋时敬笑道,一面将怀中的书信掏出来递与徐千岭,一面说道,“这不是寻常的宝贝,乃是鲸鱼之胆!”
“鲸鱼之胆?”徐千岭一愣,拆开信看罢,才点了点头道,“北海郡守孔先赞得了这个宝贝不直接献给圣上,反倒先呈于太尉,交好之心,不言自明。”
“这不是重点。”宋时敬摆摆手,道,“依我之见,眼前这个宝贝,只怕也并非鲸鱼之胆。”
“哦?”徐千岭奇道,“难不成孔先赞敢欺诈太尉?”
“嘿嘿,”宋时敬冷冷地笑了笑,道,“倒不是他欺诈本官……”
“那是……”徐千岭不解。
“天下鲸鱼之属,有胆器者,并不稀奇,”宋时敬喝了口茶,道,“惟有鲲鲸之胆,剖下之后,便如镔铁,又如美玉,是千年不遇的至宝!”
“以太尉之言,莫非这盒中之物,正是那鲲鲸之胆?”徐千岭惊道,“而这鲲鲸莫非正是古人所说的鲲鹏之鲲?”
“一点不假。”宋时敬微微笑了笑,道,“鲲与鹏实乃一物。在水谓之鲲鲸,在天谓之金鹏。孔先赞信中言,北海巨鲸周身上下,隐隐遍布鸟羽之纹,日光照处,更有金黄之色。以此观之,此蓝背巨鲸绝非寻常鲸鱼,定为鲲鲸不假。”
“如若此鲸真是鲲鲸,而此胆真为鲲鲸之胆,”徐千岭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笑道,“那便必有另一件宝贝,等着现世!”
“原来徐大人也知道这个事?”听了徐千岭这话,宋时敬放下手里的茶杯,不禁朗声大笑起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八章 前朝秘闻
徐千岭笑了笑,复又坐下,向着宋时敬的方向靠了靠,说道:
“这是前朝之事,过了四百余年,距今年岁久远,许多人都不晓得。www.uu234.netm.www.uu234.net不过不才恰好曾在秘书监的任上做了几年,对前朝的秘闻遗事也算耳熟能详。”
“哦?本官一时疏忽,倒忘了徐大人的出身了。”宋时敬大喜,道,“关于此事,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你且细细说来!”
徐千岭呷了一口浓茶,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说道:
“前朝黑龙皇帝尹文喜年轻时文韬武略,胸有大志,即位后对内修运河,筑汉渠,改制车轨,重划郡县;对外平定三十余国,令八方俯首来贺,短短数十年做下许多了不起的大功业。功业既成,这黑龙皇帝,便以圣王自诩,不但四处树碑立传,更笃信命数,召集天下道士巫觋寻求神仙之药,冀求不死。当时天下间方士,故弄玄虚者居多,多年求仙不得,却耗费了许多金银。黑龙皇帝年岁渐老,身染病患,恐自己时日无多,一怒之下便欲将京中方士巫觋尽皆坑杀。”
宋时敬点头倾听,问道:“后来如何?”
徐千岭顿了顿,接着道:
“这时,却从宫门外来了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声称自己有长生之术,要献给皇帝。黑龙皇帝召到跟前问之,道士乃拿出一册道家绝本来,娓娓地将上古帝王成仙骑龙而去的事迹说了一遍。黑龙皇帝便道:‘此是世人皆知之事,何故复言?’那道士却不慌不忙地回道:‘世人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无有鲲鲸胆、帝归草、处子泪,妄谈飞升者,皆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宋时敬一边招手命下人换茶,一边笑道:
“那黑龙皇帝信了不曾?”
徐千岭接着道:
“黑龙皇帝命若残烛,况且这老道仙风道骨,又说得煞有介事,如何不信。便问道:‘似此三物,有何妙用?’道士乃回道:‘鲲鲸之胆,乃至圣之物;帝归之草,乃至真之物;处子之泪,乃至纯之物。以至真之物与至圣之物相合,以至纯之物灌之,便可生仙根,结仙果。九九八十一日,果熟以金盘接之,至德之人取而食之,脱胎换骨,三日间便可飞升。’黑龙皇帝听了甚是惊奇,便道:‘处子泪倒不是难事,只是不知这鲲鲸胆与帝归草自何处可得?’那道士略一沉吟,道:‘鲲鲸胆与帝归草,俱是可遇不可求之物。茫茫海域,自有鲲鲸;绵绵山野,自有帝归。’黑龙皇帝求仙若渴,便道:‘烦请尊者为寡人觅之。’那道士却道:‘此二物,灵性相系。若得鲲鲸胆,帝归草必出而应之;若得帝归草,便有鲲鲸自海上来献胆。陛下无须焦躁,缘分到时,自有出处。’说罢,竟化成一缕青烟而去。黑龙皇帝见了,嗟叹不已。于是便免了其余方士巫觋之罪。不过终黑龙皇帝余生,空听了长生之术,却未盼到神物现世。”
“足下所述,实在备细。”宋时敬听了笑道,“这黑龙皇帝,定是与长生无缘。今日机缘凑巧,鲲鲸之胆,豁然出世,落于我手。如若那老道所言不虚,正如足下适才所言,帝归之草或也将于近日现世。”
“倘若帝归草现世,”徐千岭问道,“不知太尉大人将如何处置此二宝?”
“如何处置?”宋时敬站起来,走到木盒边上,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鲲鲸胆上摩挲了下,道,“似此神物,我等如何敢留在手中?自然是献于陛下。”
“太尉高风亮节,下官钦佩!”徐千岭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说道,“倘若圣上因此得以长生,皆是太尉之功。只是……”
“你我不是外人,徐大人有话但说无妨!”宋时敬道。
“只是,只是如若不能长生,恼了陛下,当如何是好?”徐千岭微微蹙眉,谨慎地道。
“徐大人何故如此迂腐?”宋时敬晃了晃脑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鄙人不才,还请太尉明示。”徐千岭躬身道。
“当今圣上,已年过半百,近年来多倦于政事,惟沉迷宫闱之乐。这神仙之药,正投陛下所好。如今又有前朝的往事做注脚,陛下必然信而不疑。至于能不能白日飞升,且不去管它。只对陛下道:‘此物置于榻前,可延年益寿;缘分到时,便结出神果,有德之人食之,或可飞升,或可添寿。’只要不将话说死,在陛下面前怎样都可回旋。陛下迷恋长生,必然龙颜大悦,岂有怪罪我等之理?”
“太尉之言,如醍醐灌顶,令不才茅塞顿开。”徐千岭听了笑道,“如此一来,便无甚多虑了。只是不知那帝归之草何时才能现世?”
“你明日便可多差些人往天下间的名山大川细细打探。”宋时敬吩咐道,“这鲲鲸胆如今先存放在我府内,待觅到帝归草之时,一同献于陛下。”
“皆听太尉安排!”徐千岭躬身领命。
正在这时,老管家宋芳忽然上前躬身道:
“启禀老爷,庐阳郡守蔡问津之子蔡璨求见。”
“蔡问津之子蔡璨?”宋时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向着徐千岭道,“蔡郡守是我心腹之人,其子来访,足下安坐无妨。”接着转身对宋芳道,“领至此处来见我。”
不一刻,蔡璨便进厅来,忙向宋时敬行了个子侄之礼,道:
“蔡璨代父亲向太尉大人问好!”
宋时敬先令蔡璨和徐千岭见过了,然后赐座上茶,问道:
“贤侄至京中有何公干?”
蔡璨放下手里的茶杯,忙又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
“禀太尉大人,愚男无事何干擅入京都?今番来此,乃是受了父亲之命,特向太尉献上个前所未见的宝贝!”说罢轻轻向一旁的徐千岭看了一眼。
“哦?宝贝?”宋时敬与徐千岭交换了下眼神,然后道,“贤侄不必避嫌,坐中的徐大人亦是我心腹之交,有话但说不妨!”
蔡璨见宋太尉这样说,便不再忌讳,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躬身双手递上,道:
“家父有亲笔书信在此,请太尉大人观之。”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九章 帝归之草
宋时敬拆开信来看时,但见上面先是几句客套之语,而后写道:
“本郡樵夫,名唤张阿弟者,数日前往大穹山深处采樵。顶 点 X 23 U S时方过午,耳中隐隐忽闻声声怪响,细辨之,如若人笑。心下疑惑,乃手握短斧,循声觅去,于一乱荆丛中望见一株三尺奇树。其干如鎏金,叶如墨玉。山风拂过,叮叮作响,如檐前银铃,又似少女娇笑。张阿弟知是至宝,掘下之后,以白银一百两之价卖于县中富户赵太公。赵太公次子赵芹,乃是下官府中幕僚。回到家中,听说父亲自樵夫张阿弟手中购得一宝树,看了之后惊奇不已,乃对其父道:‘王土之上,但有至宝现世,皆是大吉之兆,须献给圣上,好使瑞光普世,民间何敢私藏?’于是便将宝树以上好玉盆栽之,与赵太公共至下官府内,备说宝树来历。下官看了,也惊奇万分,料此宝树乃是千年不遇之神物,不敢在庐阳久留。便修书一封,命犬子蔡璨同幕僚赵芹携此宝上京,面呈太尉。如何处置,但请太尉台鉴。”
宋时敬看罢大喜,忙道:“令尊所言之物,现在何处?”
蔡璨道:“正候在廊门外。”
不一刻,赵芹怀中捧着一个黄纱软盒,小心翼翼地上到厅前,放于地中央。蔡璨忙走上前,将纱盒拿掉。
宋时敬与徐千岭起身看时,但见那宝树正立在一个紫玉花盆中,三尺余高,一尺余宽。枝干果然半赤半黄,明中带暗,暗中浮光,有如鎏金涂身。叶片恰似婴孩手掌,缓缓舒开,微微上翘,犹如接物之状。色泽正如湖中山影,墨中带碧,碧中泛黛,彷如荆山之玉。
宋时敬不禁围着这宝树踱了两圈,凝视良久,微微失神。其走动之时,衣袂翻转,略有轻风,那盆中宝树,便幽幽发出一阵清脆之声,果然如银铃,如少女笑声。
厅中诸人无不讶异。
徐千岭在一旁咂巴着嘴道:“莫非这正是那帝归之草?”
宋时敬过了片刻,才回神笑道:“观此情形,想来不假!”
蔡璨与赵芹在一旁听到这帝归草的名字,相视了一眼,躬身说道:
“原来此宝树早有名号,若不是太尉大人慧眼识珠,恐埋没于草莽之间。”
宋时敬望着那帝归草,向蔡璨道:
“此宝树上古之时,便有名号。前朝之时,更有人再次提起。只是无人有缘得见此物。如今寰宇昌平,天下大吉,传闻中的至宝纷纷现世。此是天意,亦是我等的福分。”
蔡璨与赵芹垂首道:“正是,正是。”
“那山中樵夫张阿弟不可不赏。”宋时敬转身看了一旁的赵芹一眼,道:“足下高洁,得至宝而不私藏,本官将手书与蔡郡守,提拔你为郡中长史,如何?”
赵芹听了,忙躬下身子,连声称谢。
宋时敬又对蔡璨道:
“此宝树本官亦不敢私藏,来日当亲奉于陛下阶前。你父子献宝之功,到时自当在陛下面前美言,不必多虑。如若别无他事,你二人且回驿馆休息,至晚我回书一封,明日差人送至馆中,你可带回庐阳与你父亲。”
蔡璨躬身行了个礼,道:“是。”于是便和赵芹回身退去了。
见蔡、赵二人走远,徐千岭上前拱手道:
“恭喜太尉!人常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想鲲鲸之胆到府内不足半日,帝归之草竟也紧随而至。想那前朝老道的话,果然不假。此既是缘分所致,又赖太尉洪福!”
此刻无他人在侧,宋时敬便对心内喜悦不加掩饰,笑道:
“确是缘分,确是缘分!你我皆是同道,此是同喜之事。今日鲲鲸胆与帝归草既已齐至,明日本官便亲往宫中呈于陛下。陛下心喜,我辈之人于朝中用事,将更加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徐千岭忙道:
“不才追随太尉,祸福不避,唯太尉马首是瞻,一切皆从太尉安排。只是不知那处子之泪,可须我早作准备?”
宋时敬摆了摆手,笑道:“这个就不劳你我费心了。宫中处子颇多,陛下一句话,献泪者如长河之堤,岂有匮乏?”
徐千岭拱手道:“太尉说的是。”
第二日上午,宋时敬见时候差不多了,便着人小心携上装鲲鲸胆的木盒与装帝归草的纱盒,进了宫,往闻心殿里而来。
闻心殿正是皇帝苍定彬起居之所。这时,苍定彬方用过早膳,正与罗美人、姬美人在榻上坐着说笑。
这罗、姬二人新入宫不足一年,因年轻貌美,姿色妖冶,又懂温存,且善于察言观色,逢迎调笑,故而深得皇帝欢心,近来常常昼夜侍寝,不离圣驾左右。
宋时敬乃是皇帝宠臣,故而宫中之人都惧让三分。见他入宫来,忙报于内殿知道。
苍定彬虽然不怎么喜欢在内殿会见朝臣,但是宋时敬可是个例外。这宋时敬很是懂分寸,从不在内殿里说什么忧国忧民的烦心话,也从不故作忠心耿耿地去逼皇帝做些什么他不愿意做的事。
因此,在这闻心殿上,宋时敬依然能早晚出入。
大太监李银华上前传报了,苍定彬便挥挥手,叫唤宋爱卿进来。
不一刻,宋时敬便来到殿前,行了君臣的礼,问了圣安,见过一旁的罗美人、姬美人。
苍定彬见宋时敬面上颇有春风,便故意玩笑道:
“爱卿自何而来?观爱卿之色,似有喜事?莫非终续新弦?”
宋时敬忙躬身道:
“陛下英明,臣下确有喜事相报。说来,其实却是陛下之喜!”
“哦?”苍定彬一听,突然来了精神,笑道,“依爱卿之言,朕有何喜事?为何朕却不知?”
宋时敬微微笑道:
“陛下可知前朝黑龙皇帝尹文喜召集天下方士,遍求神仙药的往事?”
苍定彬道:“少时曾略有所闻,爱卿可细细讲与朕听。”
宋时敬便把徐千岭之前所讲往事又复述了一遍。
苍定彬听了略一沉吟,笑道:
“这等事迹,过于传奇。朕欲信之,却无佐证。”
宋时敬笑着一拱手,道:
“启禀陛下,此事何须佐证?前朝老道所言之物,历历便在眼前!”
说着朝殿外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便将鲲鲸胆与帝归草捧了上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四十章 宝物相合
皇帝苍定彬见小太监捧上来一个木盒一个纱盒,放在殿前,便道:“这是何物?”
“这便是那前朝老道对黑龙皇帝所言的鲲鲸之胆与帝归之草。m.www.uu234.netwww.uu234.net”宋时敬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亲手掀开木盒的盖子,又拿掉紫玉盆上的纱盒,道,“请陛下观之。”
“哦?世间真有此物?”苍定彬心下甚是好奇,便缓缓起身下阶来看,大太监李银河,以及罗美人、姬美人相随在后。
众人看时,但见鲲鲸胆如一巨卵,剔透似美玉;帝归草挺然而立,亦有金玉之状,不禁啧啧称奇。
“恭喜陛下得此宝贝!”李银华在旁道。
“恭喜陛下!”罗美人、姬美人亦纷纷称贺。
“启禀陛下,如今适逢盛世,天下太平,世道井然,万民安业,故而天降祥瑞,至宝得以现世!”宋时敬见皇帝面上有大喜之色,便将鲲鲸胆和帝归草的来历分别说了一遍,然后接着道,“北海郡守孔先赞与庐阳郡守蔡问津固然有功,却皆是顺势而为。陛下英明神武,上应天运,下感地时,才凑成这千古缘分。前朝老道曾有‘可遇而不可求’之言,黑龙皇帝费尽心机,朝思暮想不可得之物,却自呈于陛下面前。细思之,此皆天意。陛下实乃古往今来天下第一有缘人也!”
“哈哈哈哈!”听了宋时敬一番话,苍定彬不禁大笑起来,拉着这宠臣的手道,“以爱卿之言,朕合当得此至宝,生成神仙之药,享有不老之身,统御江山至万世?”
大概所有的皇帝,都有着长生不老的梦想。手握至高权利,身享荣华富贵,谁能轻易放得下?不管是昏庸还是英明的皇帝,哪一个不曾有过这样的渴望和野心?苍定彬自然不能避免,甚至要为此狂热起来。
“非陛下千古帝王无人能担此福分!”宋时敬躬身道。
“果如爱卿所言,”苍定彬伸手在鲲鲸胆和帝归草上轻轻碰了碰,抬头道,“此便是不世之功一件,爱卿自是首功!”
“为陛下效力,臣何敢居功?”宋时敬接着道,“依前朝老道之言,鲲鲸胆乃是至圣之物,帝归草乃是至真之物,处子泪乃是至纯之物。三物相合,便可生仙根,结仙果。九九八十一日,以金盘接取,缘至之时,果熟自落。陛下至德,取而食之,或可飞升,或可添寿,皆由心意!”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苍定彬听了龙颜大悦。
“陛下,这鲲鲸胆与帝归草现已在眼前,只差处子泪了,”大太监李银华也很会来事,与宋时敬相视了一眼,便对皇帝道,“老奴即刻命人准备此物!”
“好,你速速取来!”苍定彬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银华出到殿外,即刻命人召来百十来个十八岁以下的小宫女,确认了皆是处子,方捧出个巴掌大的白玉杯,说道:
“今日叫你众人来不为别事,只为一杯处子泪。你等谁哭得真,流下得泪儿多,便有赏。哭不出来,流不出泪的,往后就得哭一辈子,流一辈子泪!”
说着,从一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根黑色的短棒,一脸严肃地盯着诸宫女。
这些小宫女都是自小进宫,受过训练,伶俐惯了的。知道宫里的规矩,也知道大太监李银华的威势,有几个二话不说,早嘤嘤啼啼开,小太监忙各自捧了玉盘去接。不消片刻功夫,便盛了许多。
小太监们将玉盘中的泪水,一点点倒入白玉杯中。李银华低头看时,已是盈盈一杯。
不一刻,李银华便捧着玉杯回到了闻心殿中,罗美人、姬美人凑过去往里一看,见是一汪清泪,便轻轻在皇帝面前娇声啼道:
“我二人空有许多泪,如今却派不上用场……”
苍定彬笑了笑,安抚道:
“二位美人不必心伤,你两个的好处岂是那些宫女能比?且与朕同看宋爱卿如何将这三物相合!”
宋时敬此刻心里其实也并没有底,只是在心中努力搜寻着前朝老道的言语。见皇帝发话,便上前将鲲鲸胆自木盒里小心取出,放于地下。而后轻轻扯起衣袖,走到紫玉盆前,伸手握住帝归草的枝干,轻轻一提,整株便脱盆而出,其根茎丝丝如须,呈银月之色,分毫不染泥尘。
殿上众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看会有怎样的变化。
宋时敬此刻亦是心内乱跳,生怕出现什么闪失。不过他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并提前想好了各种应对之词。
只见他站在鲲鲸胆前,将手里的帝归草轻轻地靠了上去。帝归草的根须忽然一阵乱响,闪起缕缕银光,如铁近磁石一般,被鲲鲸胆牢牢地吸了过去。
皇帝等人见了,满脸惊诧。宋时敬只感觉手里阵阵发麻,急忙松手。帝归草的根茎顷刻间便全部没入鲲鲸胆内,整株哗哗摇颤,发出“叮叮咯咯”之声。
众人再看时,只见胆内根须,隐隐闪过一丝光华,便黯然熄灭,再无其他异样。
罗美人与姬美人见了,花容略有失色,问道:
“这帝归草如何便会发笑?”
宋时敬忙上前解释道:
“娘娘勿惊,此帝归草乃是至宝,有风之时,便常发此声。如今与鲲鲸胆相合,想是宝物互相感应,灵通相握,故而再发此声。此是吉兆,无须担心。”
苍定彬看得入神,此刻方说道:
“这二物果然暗含神妙,令人望而便知不凡。前朝老道所言非虚!”
这时李银华上前捧过白玉杯,苍定彬便道:
“爱卿试以此处子泪灌之,且看如何。”
宋时敬从李银华手里将白玉杯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杯中泪水缓缓倒在帝归草根部。鲲鲸胆吸了泪水,微微膨胀了半寸,其中根须受了滋润,微微闪动幽光。
不一刻,帝归草便长高了三五寸,枝干间露出几个新芽。
宋时敬看了,不禁一笑,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上前说道:
“承陛下之福,帝归草与鲲鲸胆既已相合,又得处子泪浇灌,仙根始生,新机萌发。自此每日可取一杯处子泪润之,九九八十一日之后,便能见分晓。”
罗美人和姬美人,以及李银华此刻纷纷称贺。
苍定彬坐在榻上,心中大喜,问道:
“似此至宝,寡人当置于何处方妥?”
宋时敬心中早已想好,上前半步,不假思索地道:
“置于新修的雾鹊台上便可。雾鹊台台临水耸立,逼云近月,日月星辰之精华,皆落其上。帝归之草迁于此台,正得其所!”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四十一章 牡丹盛会
二月中下旬间,春意渐深,不觉天气已暖。顶 点 X 23 U S
城外灞河长堤上的杨柳,早发了新芽。远远望去,似许多轻盈的绿裙少女。而穿梭在南岸的游人,各各衣着鲜艳,倒像是这些绿裙少女脚边的花花草草了。
“夫君,京都里果然是春光好过秋景。”
韦甸芳与谢泊渔身着轻便衣服,在长堤上缓步而行,脸上尽是平静和美之色。燕观云手里握着长剑,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后。
北边的空地上,草痕点点,许多人手里捧着个线团,仰着头,拉拉扯扯地在为风中的纸鸢寻找平衡。边上更有许多小贩,或是在卖纸鸢,卖泥人,或是在卖甑糕,卖糖葫芦……
谢月清和谢星极两个最初也跟在父母身侧,后来却游荡到了北边,不知何时买了个燕子状的花色纸鸢,早放到半空里去了。远远的便听到星极在喊:
“高一点!高一点!再高一点!”
“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谢泊渔微一沉吟,说道,“这灞桥烟柳虽好,其实却多有伤别之意,世人常在此折柳送别,寄托相思。古来便有不少人间佳话,文人墨客至此,也好附会,留下许多风雅诗词。”
“夫君想是又想念伯伯了?”韦甸芳抬头看了一眼丈夫。
“兄长离开京都已有半年,不时也有书信寄来。”谢泊渔背着手,边走边说道,“难得他心胸开阔,不为羁旅忧愁,倒是随遇而安。如今在琼崖也颇为闲适,信中常向我称道琼崖气候宜人,风物别致。”
“如此一来,夫君便可多放些心。”韦甸芳道。
“唉!”谢泊渔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天涯虽有美景,却终归不如家中自在。落叶还需归根,兄长年岁渐老,漂泊在外,终归也不是个办法。须是有个好时机,调回京中方好。本待在朝中寻点人情,奈何如今宋太尉、徐千岭等人把持朝政愈紧,旁人不敢多言语。”
“既是如此,夫君何不权且低下头来,去求求那宋太尉?须知好汉也有弯腰时。只要能和伯伯早日团聚,稍稍降些风骨,其实也无妨……”韦甸芳嘴上虽是这样说,心中却明白丈夫的难处。
“兄长本是恶了宋太尉而遭排挤贬谪,以此这个事就很难办,不是假意向当权派献点奉承就可以的。”
谢泊渔皱了皱眉,想起去岁冬日李熙汉一族五百余口在东市尽皆被斩首的事,不由得有几分脊背发凉。回到京都半年多,他对这个宋时敬了解的越多,便有越多的忌惮。
私下里他和柳兰之虽然都认为宋时敬不过是小人得势,早晚朝堂上会恢复应有的权利秩序。但是正是因为小人得势,他们才不敢轻易得罪宋氏等人,那李熙汉的惨局便是写照。
如今他全家都在京都,手上没有半点实权,如何敢与他们抗衡?最明智的选择,无非是隐忍为上,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去年在会宁时,本想着三王子苍疾殿下即将归来,夫君便可仰仗着和他的交情,请殿下在圣上面前说些好话,好使伯伯能早日调回京中,”韦甸芳见丈夫眉宇间忽然阴沉,便说道,“不曾想如今又已过了半年,殿下他却还未有音讯。想是路途中颠簸劳苦,行程不免放缓了些。或许再过几个月,便有佳音。到时,夫君在京中不但有了仰仗,也可促使伯伯离了琼崖,早些归来团聚。你我且耐心等待,莫要空自烦恼。”
“嗯,夫人之言甚有道理。”
谢泊渔心中想着,如果太子、二王子、三王子都回到了京都,到时,或许朝堂上的权利结构就会发生变化,宋时敬等人也不敢像如今这般为所欲为。
太子苍简宽仁睿智,素有贤名,在南海郡督军安民,平定民变,步步为营;二王子苍翼沉静精明,武艺超群,在北境驻防,于军中颇有威望;三王子苍疾胆气不凡,为人恳直,亦精通武艺,亲自带队远赴佛国,不避艰辛,性格坚韧。
此三人皆是人中龙凤,倘若全部归来,必然令朝中面貌一新。这样想着,谢泊渔的心里才逐渐宽舒了些。
韦甸芳见丈夫气色已然和缓,便望着北边人群中的月清和星极,说道:
“如今到京已经半年,月清年纪已不小,朝中的武科考试也该早早准备起来。京中官宦人家的子弟,似他这般大的,大多都已婚娶。这个事情,你我也该帮他张罗起来了。有那门第相当人家的好女儿,细细留意,寻上一门,定下了婚约,早日与他成家方妥。如此,才不辜负我姐姐临终所托。”
谢泊渔听了这话,忽然便想起了前妻霍晴柔去世前的模样,不禁心中酸楚起来。抬眼再望月清,蓦然间发现他已是个成年人了。于是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夫人所言甚是。自你姐姐过世,你来到这个家中,没少操劳。月清的事,我即刻着人去办。他有了贤内助,自会以功业为重,慢慢地便能顶天立地了。”
“至于星极,也不能纵容着他没日没夜四处闲耍了。他虽是聪明,有过目不忘之资,却须有个威严的先生来管着他才好。不然日子久了,受了京都中的风气,变成个极顽皮的纨绔子弟,你我可就要终日头疼了。”韦甸芳接着道。
“不劳夫人挂心,”谢泊渔轻轻笑了笑,道,“前日与柳太傅说过此事,已托他寻了个有名望的先生,过几日便来家中开馆,星极到时自会服管束。”
“如此便好。”韦甸芳也笑了笑,“既然回到京都,就得安于京都的日子。稳稳妥妥,仔仔细细,方能令家中兴旺。”
“正是。”谢泊渔见韦甸芳一如既往地蕙质兰心,心中颇为知足。
“对了,夫君,”韦甸芳走到桥头,望见河面上的朵朵浮萍,忽然说道,“前几日宫里来人,说东园牡丹盛开在即,向皇后依例邀请在京的贵妇入宫赴会赏花,你家夫人我亦在受邀之列……”
“哦,这东园牡丹盛会啊,”谢泊渔笑道,“虽不是什么大事,却是宫中的一件盛世,已有几百年的传统了。叶皇后既然邀请了你,到时你去赴会便是。”
“只是我素来不曾入宫,”韦甸芳略有几分担心,“唯恐失了礼仪,令夫君蒙辱。”
“夫人这般谨小慎微,怎会失礼?”谢泊渔笑道,“放心去便可。据说那东园极广大,遍植各色名花,其中以牡丹居多。如今正是牡丹将开之时,你每日在家闲坐也颇为无趣,散散心,赏赏花也好。或许能交上几个闺中密友也未可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四十二章 鹿背之女
皇帝苍定彬自宋时敬献了鲲鲸胆和帝归草后,便将寝宫从闻心殿搬到了雾鹊台上。www.uu234.netm.www.uu234.net
这雾鹊台高四十余丈,白日几可近云,夜间仿能揽月。
上有七层高楼,楼内有屋宇一百余间,装饰得典雅华丽、温婉明亮,与别处宫殿大有不同。
楼顶之上嵌着一只形神具备的赤金鹊,足有两丈高。东南侧临着一面状如北斗、水雾弥漫的湖水。名:喜明湖。
宫中湖泊水流虽多,苍定彬却最爱此处,认为有仙境之气。因而便命人找来天下间的能工巧匠在喜明湖北岸的坡地上建了这座既壮观又精巧的雾鹊台,打算年老之后便在此台上颐养天年、安享荣乐。
前日宋时敬提出可将帝归草同鲲鲸胆安置在雾鹊台上,可以说正合苍定彬之意。神仙之药,还需放在神仙之所才妥当。
这雾鹊台在他这个皇帝眼里,正是个既能享受神仙生活,又能接近神仙之气,最终成为活神仙的地方。
自得了这两样至宝,苍定彬便将其放置在榻前,每日令大太监李银华以处女之泪早晚浇灌。这帝归草也委实具有灵气,每日都长高数寸。近来更微微地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来。晨间嗅了,心旷神怡,似有千般活力。夜里飘到榻上,闻在口鼻间,亦能安眠助睡。
至于罗美人、姬美人两个服侍在身侧,亦觉得皇帝陛下在房事上与前大有不同,夜里常如龙虎附体,金刚在世。倒在皇帝怀里,纷纷娇声道:
“陛下威猛,仿若少年。”
苍定彬见短短数日间,便有这样的奇效,心中更是欢喜,对帝归草终将结出能令他长生乃至飞升的仙果一事,深信不疑。因而,把宋时敬召到雾鹊台上,大大地赏赐了一番。
除了些金珠宝玉、绫罗绸缎,更是又赐了许多普通臣子梦寐以求也难以得到的特权。
自此宋时敬在朝中愈发得志,议政施令,说一不二,无人敢问。朝中大臣与地方官吏,亦是纷纷巴结,如同犬马。
这日午后,苍定彬正在榻上小憩,罗美人与姬美人俱不在侧,只有大太监李银华守在屋内。
忽然一阵异香飘起,袅袅娜娜,如丝如缕,荡在榻前,钻到了皇帝的口鼻中。
苍定彬本在睡梦里,闻到这般奇香,便顷刻间醒转了过来。心下甚是惊奇,坐起身回头看时,却见帝归草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个拇指般大小的花骨朵,此刻正迎着窗外飘进来的轻风,缓缓绽放。
那奇异的香气正是这花骨朵上散发出来的。苍定彬见此情景大喜,想着,莫非缘分所致,此物不日便要挂果?
于是俯身凑到花前闭目去嗅。细细品味,但觉此香浓烈如酒,幽远如山。渗在心间,似是一团雾,要将人全部包裹;又如数片云,要将人托起带走。
苍定彬欣喜若狂,回身坐在塌边,自语道:
“此香非是人间所有,实乃神仙况味!”
一语方罢,忽然听到一阵“咯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苍定彬本以为又是风吹叶响,待抬眼看时,却见帝归草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只见这女子乌发如云,体貌如仙,身上衣着甚少,只披着一件半透半隐的薄纱,面上气定神闲,嘴角边带着一抹幽幽的笑意。
苍定彬看了,立时便呆住了。世上女子美丽者比比皆是,不过似此样貌气宇的女子,他还是头次见到,不禁惊为天人。
李银华正跪坐在阶下打瞌睡,见皇帝突然醒了过来,连忙起身上前,道:
“陛下睡得可好?”
苍定彬并不理会李银华,忙用手拨开他,向着那帝归草后的女子问道:
“你是何人?”
那女子左手扶胯,右手托腮,只微微笑着,并不答话。
李银华见皇帝问“你是何人”,不禁愣了一下,回身看看,见屋里并无他人,想着,莫非陛下睡糊涂了,连他都不认识了?便垂首道:
“是老奴,李银华啊!”
苍定彬双眼定定地看着那女子,并无工夫搭理李银华,用手再次把他拨开,又问道:
“莫非你是那花中的仙子?”
女子依旧不答话,望了苍定彬一眼,转身便向窗口走去。
只见她步履如莲,腿似美玉,腰肢柔软若柳,情态仿佛天边流云。背部尽皆裸露在外,一个鹿首纹身在肩背之间隐隐浮现,其中韵味又清绝,又艳丽。
“花……花中仙子?”李银华见皇帝说出这样话来,更加云里雾里,摸不着了头脑。忙回身又在屋里环视了一遍,才道,“老奴是李银华,不是花中仙子……屋中也别无他、他人,陛下您且喝杯茶……”
苍定彬见那女子转身向窗口走去,绝美姿态一览无余,顷刻间更是迷得神魂颠倒。推开手捧茶杯的李银华,起身追去。
李银华猝不及防,“咣当”一声,将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那女子走到窗口,仿若也听到了响声,回身往这边略望了望,便轻轻一笑,忽然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苍定彬刚向前跨了两三步,见女子顷刻间竟没了踪迹,心中诧异万分,情急之下便怪恨李银华,回身狠狠骂道:
“你这个蠢材!”
“陛下恕罪!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李银华惊慌失措,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告饶。
然而苍定彬并没有继续理会他的老太监,只是疾步走到窗前,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留住最后的倩影,而闻一闻那女子留下来的余香,对他来说也实在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唉……”苍定彬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捏了捏,收拳在鼻尖之下,满面泛起无限惋惜之色。
此刻李银华跪在榻前,依旧连声念道:
“陛下恕罪!老奴该死……”额头上已微微渗出了血。
而苍定彬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任由这老太监在那里磕头告饶。
就在他懊恼悔恨之时,猛一抬眼,却见湖岸之上,走来一只硕大的梅花鹿,那奇女子衣袂飘飘,正侧着身体,款款坐在鹿背上,带着几分笑意,向他轻轻招手。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四十三章 误入东园
苍定彬见状,心中大喜,口中忙叫道:“仙子莫走!”说罢趿拉着鞋子,三步并作两步,便向楼下奔去。m.www.uu234.netwww.uu234.net
大太监李银华一抬头,见皇帝陛下如同着了魔怔般,口中不住唤着什么“仙子、仙子”的疯话,径直下楼去了,便也顾不上多想,立刻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急急跟了下去。
不一刻,苍定彬便到了雾鹊台下。疾步走到坡地高处看时,但见湖畔绿草如茵,梅鹿正低头在花叶间觅食,那奇女子依旧坐在鹿背之上,光脚裸肩,一面翘着**,一面手扶鹿角,身上薄纱随湖风轻轻摆荡,姿态极其洒脱香艳。
苍定彬见此情形,更是心中酥软,魂波摇颤。于是又加快了步伐。待走近湖畔之时,又闻到阵阵异香,便觉心醉神怡,三魂七魄几乎要快乐地飞出躯体,飘至天外了。
此时二人相距约有一丈。那女子见皇帝走近,却依旧不说话,也不闪躲,只面上半含春风,眼眸轻轻顾盼,举止自若,毫无拘谨与羞涩之意。
苍定彬此时倒完全放下了他九五之尊的架子,生怕自己一唐突,眼前的神女即刻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于是立在原地,伸出手来,向前深深鞠了一躬,定了定神说道:
“仙子莫怪,我乃是牡丹朝皇帝。今朝得遇仙子,实乃三生有幸。万望仙子不吝,赐朕长生之药!”
那女子嘴角盈盈一笑,并不答话,眸子却如深潭,幽幽闪闪,似有千言万语。
苍定彬见女子如此神态,便认定她对自己也有情意,不禁心花怒放,按捺不住心中欲念,上前几步,故作温存地道:
“如若不弃,更愿相随在仙子左右,与仙子相携仙班,做一神仙伴侣……”说着,竟探出双手来,去揽女子香肩。
此刻,那奇女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红如鲜血的无名花来。只见她悠悠抬起左手,将花朵凑在口鼻间轻轻一闻,接着抬眼向走到跟前的苍定彬鼓唇一吹,花瓣立时四下翻飞,如同雨雪。
苍定彬只觉得鼻间异香阵阵,双眼却为几片花瓣挡住。待他拿掉粘在脸上的花瓣时,那女子却骑着鹿,沿着石径往远处奔去,长长的衣袂飘在身后,如水如云。
苍定彬见了,如何肯就此舍弃,忙拽起步子来,紧紧追赶。奈何半日也不曾追上,心中不由焦躁起来。急切难耐之下,略有几分狼狈。
那女子却不知何意,回头望了望气喘吁吁的苍定彬,咯咯笑了几声,却并未停下,也并未加速。
此时大太监李银华远远地望见皇帝在湖畔站了片刻,又向东边去了,于是跟在后面边追边喊道:
“陛下,慢些!陛下,慢些……”
宫里来往的太监宫女,以及四处站岗的侍卫,看到皇帝步履匆忙,不时奔走,虽然觉得诧异,却也不敢多问,更不敢阻拦,只迎面跪地,道个“陛下”二字。
不觉间,皇帝苍定彬便追到了东园外。那女子骑着鹿,倏忽直入园中而去。苍定彬见状,也忙忙跟了过去。
此时东园之内牡丹盛开,正是叶皇后率着众妃嫔举办牡丹盛会,赏花品茗的日子。京中许多贵妇受邀而来,纷纷在列。
作为皇帝,苍定彬本是知道这个牡丹盛会的,只不过此刻心意全为神女所迷,早将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园子门口侍立的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大步入内。
眨眼功夫,只见那女子骑着梅花鹿左绕又绕,忽然撞在一处花丛里,顷刻便没了踪影。苍定彬情急之下,不免跺足而叹。
正在这时,却见一簇半粉半白的牡丹花枝后,站着个衣着端雅,面容艳丽的年轻美妇。细细看时,正是那鹿背上的神女。
苍定彬大喜,轻声道:“原来仙子……”
“圣上驾到”园门边的小太监此刻回过神,跑了进来,忙扯着嗓子高喊道。
“见过陛下!”那年轻美妇满脸惊惧,连忙跪下问安。
“陛下圣安!”许多妃嫔及贵妇跟着跪拜在地。
“陛下!”叶皇后等人听到小太监的高声传报,忙走了过来,脸上满是诧异之色。原来这牡丹盛会一向全是女眷参加,皇帝从不过问。此刻见苍定彬突然而至,不由纳闷。
“这是何人?”苍定彬一愣,眨了眨眼,忽然间迷乱散去,恢复了理智。
“民妇……”那年轻美妇跪在地上,垂着眼回道,“民妇乃前会宁郡守谢泊渔之妻韦氏。误冲撞了陛下,还望恕罪!”
苍定彬心中不由暗暗称奇,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神女变成了韦氏,还是这韦氏本就有神女之貌。只是碍于礼教,不便与臣下的女眷多言,于是向着众人做了个平身的手势,回过身对着叶皇后、向贵妃、慕容德妃、崔淑妃、黎昭仪、史婕妤、罗美人、姬美人等道:
“朕今日见天气晴好,在宫内信步闲走,但闻阵阵花香沁人心脾,不想竟走到这东园来了。一时间忘了今日园中有此盛会,惊吓了你众人,此皆寡人之过。”
“陛下圣临东园,皆是众人之福!”叶皇后见皇帝这样说,便不再疑虑,一面说着,一面命人为皇帝奉茶。
“陛下请更衣!”这时大太监李银华也追到了园中,见此情形,唯恐皇帝尴尬,忙上前奏请道。
“臣妾服侍圣上!”罗美人与姬美人忙上前献殷勤。
叶皇后素来不喜欢罗姬二人,但是无奈这二人正得恩宠,与皇帝如胶似漆,自己也不便说什么。更何况,后宫当中,诸妃子大多都有生产,只有她不曾生得一儿半女,因此在皇帝面前也自觉颜面无存,一向不干预皇帝拈花惹草、收纳新宠。只是这罗姬二人生得过于妖冶,又爱献殷勤,以此便觉厌恶。
苍定彬点了点头,便随着罗美人、姬美人出园而去了,李银华跟随在后。
叶皇后望着罗、姬二人的背影,不免轻轻叹了口气。
向贵妃与黎昭仪见了,便上前挽住叶皇后的手,道:
“娘娘不必气恼,这二人向来就是这样,只是仗着陛下恩宠罢了。”
崔淑妃却在一边轻轻冷笑了一下,道:
“待陛下过了这番新鲜劲儿,自有她两个好看!”
叶皇后却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
慕容德妃在旁道:
“今日值此盛会,娘娘莫为这小事懊恼,京中贵妇俱在园中,不可失了皇家体面。”
叶皇后略笑了笑,说道:
“德妃所言甚是。我等且继续赏花。”
顷刻间,东园之中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一时间花枝攒动,笑语盈盈,春意盎然。而唯独韦甸芳心中尚有余惊,面上虽与众人说笑,心下却暗自懊恼,自觉不该来赴这东园之会。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四十四章 雾鹊台上
皇帝苍定彬绕过喜明湖,走在回雾鹊台的路上。www.uu234.net一路上心中纷纷扰扰,禁不住满是谢泊渔的夫人韦甸芳的影子。
罗美人和姬美人挽着他的手臂,巧言说笑不迭,竟半句也没能飘进他的耳朵里。
过了片刻,罗、姬二人见皇帝心不在焉,自觉无趣,便也不敢多言,只依旧静静相随在侧。
大太监李银华小心跟在后面,虽不言语,却一边在暗暗察言观色,一边寻思着方才发生的事。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了雾鹊台上。
苍定彬走到榻前,再看那帝归草,只见那枝头上方才的花骨朵,已经绽放开来,略有巴掌般大小,层层叠叠,色白如霜,与茶花有几分相似。只是之前的异香已然变稀薄了,不复再有那蛊惑心神的浓烈气味。
李银华在一旁堆着笑脸道:“陛下,花开了!”
罗美人与姬美人两个也走上前,抚着掌笑道:
“果然是花开了!这仙草的花儿说开就开,真是奇特!”
苍定彬望着那花儿,却失神了片刻,脸上平平淡淡,竟无半点喜色。对他来说,这花开之前,才是最美妙的时刻。
那翩若惊鸿的花仙子,其容貌,其形态,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所留给他的美,似乎赛过了一切。他对她的渴望,忽然间甚至比长生不死还要强烈。
不过,那骑着梅鹿的花仙子,终究难以触碰,方才的一切,如梦似幻,颇有几番泡影的味道。唯独东园之中的韦甸芳,却是实实在在的。
苍定彬走到窗前,望着碧波荡漾的喜明湖,暗暗寻思着韦甸芳与那花仙子的联系。寻思了良久,也没有什么确定的结论。于是便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罗美人见皇帝今日神色颇为异常,有心取悦,便拽起罗裙,上前娇声道,“臣妾观陛下心中似有不快,我二人前日请人新编了一曲胡舞,甚是欢乐明艳,今日我二人便献于陛下,为陛下开怀,如何?”
“是啊,陛下,”姬美人也上前娇声道,“为了陛下,我二人可是偷偷练了好些日子呢!这一曲胡舞,有个名字,唤做‘乐煞天’,任是老天爷看了都要云开雾散,欢欢喜喜,光照万里呢……”
苍定彬念着花仙子和韦甸芳,心中有几分茫茫然的失落,此刻见罗、姬二人上前献欢,本欲拒绝,但是顷刻间又转念一想,何苦要为这没来由的事烦恼?自己身为九五之尊,何不安享眼前快乐?于是转过身,展颜揽住罗、姬二人的香肩,道:
“好,好,朕倒要看看,怎样的胡舞,便能乐煞天?”
罗、姬二人见皇帝神色缓和,慨然应允,心中大喜,忙下去更衣。不一刻,二人便身着胡女服饰,光彩照人、艳丽万般地回到殿前。琴瑟钟鼓哗啦啦一响,二人便随着乐声节奏,提足扭胯,翩然起舞起来。
苍定彬半坐半卧在案几之前,几上摆满琼浆美食。李银华侍立在侧,不时为皇帝斟酒。
苍定彬饮了三五杯,心中方才的烦恼便尽皆散去。双眼盯着罗、姬二人的娇艳姿态,面露欢笑,心中不禁春意盎然起来。
罗美人和姬美人见皇帝开心,更是卖力,恨不得将一世的媚态全都在顷刻间展露出来。
不觉间,暮色低垂,弯月高挂,殿内早已点起烛台。
此刻苍定彬酒酣耳热,罗姬二人跳罢了舞,也已是娇喘连连。三人共饮了数杯,笑语了片刻,罗姬二人便伺候着皇帝同往榻上歇息去了。
当夜三人自是免不了男欢女爱、**缠绵。事毕,苍定彬抚摸着二人如玉般光滑的肌肤,抬眼望着帝归草上的白花,神思不由得又飞向了别处。
恍惚之间,花仙子与韦甸芳的身影面容在他眼前起起伏伏、若离若即。
一会儿他仿佛看见了仅着薄纱、肌肤**的花仙子,那花仙子冲他温柔一笑,便转过了身去,只留背后的鹿首纹身在阴影里忽隐忽现;一会儿他仿佛又看见了妆容端雅、诚惶诚恐的韦甸芳,韦甸芳低着头立在花丛之下,一副娇艳欲滴、人比花美的样子,让人不禁心生欢喜;一会儿,韦甸芳又成了花仙子,花仙子又成了韦甸芳,或者,韦甸芳即是花仙子,花仙子即是韦甸芳……
苍定彬的神思渐渐便有些迷乱了……
“苍定彬,”花仙子与韦甸芳的影子忽然清晰起来,走到榻前,往里看了一眼,竟直呼皇帝名讳,嗔道,“你缘何与这等浊臭丑陋的俗恶皮囊躺在一起?我看你的神仙路,要就此戛然而止了!亏你还是一个皇帝,却如此不辨清浊!可叹,实在可叹!”
“朕……朕……”苍定彬想坐起身子,却怎么也坐不起来,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却除了一个“朕”字,竟什么话也发不出口,急得头冒金星,眼前发黑。
“陛下!陛下!”
苍定彬听见呼唤之声,忽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坐在榻上,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陛下,你做噩梦了……”罗美人和姬美人在旁轻声道。
苍定彬回过头,见是罗美人和姬美人,忽然心里想起方才梦中的言语,顷刻间便觉得她二人浊臭丑陋、俗恶不堪,便厉声骂道:
“你们两个浊物如何还在这里?还不快给朕滚出去!”
罗、姬二人一向是被苍定彬宠爱惯了的,如何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立时便傻了眼,愣在床上,泪如雨下。
“还愣着做什么?”苍定彬大怒,喝道,“难道还让朕亲自动手!”
二人又惊又怕,不敢多言半句,便赤身**地急忙爬到床下,抱起衣物,哭着退去了。
大太监李银华在外间听到皇帝骂声,急忙进来,正看见罗美人和姬美人的狼狈情形,先是一愣,便赶紧向着苍定彬道:
“陛下,这……您……这……”
“这什么?”苍定彬喝道,“还不去给朕沏杯热茶来!”
“是、是,老奴即刻就去……”
不一刻李银华便端着杯热茶上来了,小心翼翼地递在了皇帝手里。
苍定彬轻轻呷了口茶,心情平复了许多。李银华见状,才小心地问道:
“陛下,二位美人可是说错话,惹恼了您……”
“嗯……”苍定彬长长叹了口气,略一沉吟,道,“实是与她二人无关。”
“那是……”李银华满脸疑惑,谨小慎微地问道。
“朕恐怕成不了仙了……”苍定彬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床边,望着喜明湖中的水月,怅然道。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四十五章 相思之病
自此之后,苍定彬便不知不觉地害上了相思病。www.uu234.netwww.uu234.net一连三日,望着那帝归草上的白花默默而坐,口中不时咕咕哝哝、自言自语。朝中大臣,一概不见。后宫的诸位妃嫔,也尽皆拒之门外。
大太监李银华连日来陪伴在侧,见皇帝如此光景,心下暗自叫苦不迭。欲请御医来为皇帝诊断,却被苍定彬狠狠呵斥了一番。无奈之下,便悄悄出宫,去往太尉府上找宋时敬商议。
马车自宫门而出,一个时辰后,便到了宋府门口。随行的小太监上前双手托起车帘,李银华从马车里弯腰跳了下来。几个门子见了,一面躬身引李银华进院,一面到里间去向老爷传报。
宋时敬见说是宫里的大太监到访,便忙忙出来相迎。
“李公公今日如何亲到鄙府?”宋时敬将李银华让进厅里,展颜说道。
“太尉大人,”李银华眉间带着些许焦虑,冲宋时敬略一拱手,不及坐下,便道,“不是要紧事老奴何敢来府中叨扰?”
“哦?何等要紧事,竟使公公这般神色?且坐下说话!”宋时敬一面让座,一面命人上茶。
“这说来是个要紧事,其实更是个蹊跷事……”李银华左右张望了一番,诡异地说道。
“要紧事?蹊跷事?”宋时敬望着李银华的样子,笑道,“公公莫急,缓缓说来。”
“太尉不知,”李银华呷了一口热茶,略调整了番胸中气息,开门见山地道,“陛下近日来甚是……甚是古怪……”说到“古怪”二字时,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些,接着道,“老奴甚是担心……”
“哦?此话怎讲?究竟发生了何事?”宋时敬忙问。
“唉,此事还要从太尉献给陛下的帝归草说起……”李银华于是便将前日帝归草结出花骨朵,散发出异香之后,皇帝陛下的一系列古怪举动,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然后道,“那天夜里,更是将罗美人和姬美人叱骂了一番,并逐出了雾鹊台。太尉你是知道的,这二位美人一向是陛下的心头好,平日里百般宠爱,不料却忽然间就这样给失宠了!夜里更是对老奴说:‘恐怕成不了仙了……’这样的怪话,实是匪夷所思……老奴观陛下的情形,似有几分魔怔,欲请御医来看,陛下却把老奴大骂了一顿……如今太子也不在京中,老奴生怕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误了国家大事,故而特此来向太尉告知。太尉乃陛下亲信,如今又是朝中重臣,主宰朝中要事,老奴以为,此事非太尉不能解决……”
“公公不必心急,”宋时敬听了李银华一番叙述,捋着胡须,沉吟了良久,道,“此事果如公公所说,确有些蹊跷古怪。陛下口里念着‘花中仙子’,想来定是那帝归草之花的异香所致。那帝归草本就是至宝之物,其花香必然也有奇异功效。如今放在陛下榻前,陛下闻了异香,听到看到些你我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想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虽有些异样,你我先不必大惊小怪。明日早膳后,本官自往宫中去见陛下,到时自有分晓。时候不早,公公今日且回,夜里须好生照看陛下,莫使陛下有什么意外!”
李银华是抽空来的宋时敬府中,此刻也正担心皇帝召唤,听了宋时敬的话,便起身告辞,匆匆回宫去了。
第二日,宋时敬用过早饭,便如约进宫。到了雾鹊台下,早有人传报给了苍定彬。
苍定彬此时正在帝归草前黯然失神,听说是宋时敬求见,便忽然回过神来,陡然间增添了几分精神,道:
“叫宋爱卿进来吧。”
宋时敬上了楼,来到殿前,行罢君臣之礼,抬头看时,只见皇帝陛下眼底乌黑,形容憔悴,似是连夜未眠的样子,忙躬身道:
“臣闻陛下近日龙体欠安,特进宫……”
“爱卿哪里听来这等谣言?”苍定彬嘴角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朕身体好得很!只是心间有点小小烦恼,本欲召你来此商议,却自觉有几分不尴不尬,故而这几日也未唤你。今日你来的正是时候。既然来了,朕便抛开顾虑,与你说些闲话。”
“臣愿为陛下分忧!”宋时敬忙躬身道。
“你且看这帝归草”苍定彬说着抬手指了指。
宋时敬回身看时,但见那鲲鲸胆上的帝归草已比前些日子高出许多,枝头上此刻悬着一朵异花,色如霜雪,间有红纹,看去有娇美欲滴之状,嗅时则幽幽淡淡,满是晨露之味。
“恭喜陛下!”宋时敬从李银华口中其实早就知道帝归草开了花,此刻却故作惊讶,连忙称贺道,“帝归草开花,此是吉兆,时候到时,自然结出仙果……”
“朕且问你,”苍定彬又轻轻摆了摆手,道,“那前朝老道当年与黑龙皇帝说知此物之时,可曾提到过什么‘花中仙子’?”
“这个……”宋时敬见皇帝刚一开口,就直接说到这什么花仙子上了,还好他早有准备,便道,“前朝老道倒是未提及此事,倘若陛下看到了花中仙子,那自是吉瑞盈天的福事。前些日臣已经与陛下说过,那黑龙皇帝与至宝缘分不够,终其一生未见帝归草与鲲鲸胆。那老道乃是个仙人,自然不会对他这缘分浅薄之人说太多。今日这两样至宝不期而遇,自呈于陛下面前,自是缘分使然。陛下既是天下第一有缘人,自然嗅了那花儿初开时的异香,见到些我等凡夫俗子不能见到的奇人奇事,也是理所应当,不足为怪……只是不知这花中仙子是何模样?可有跟陛下说些什么?”
“说起这花中仙子……”苍定彬听了宋时敬的话,心中坦然许多,道,“那日此花凝苞,半开未开,奇香阵阵,浓郁悠长无比。朕近身一嗅,如入仙境,与今日之清寡幽淡全然不同。朕心中甚是喜悦,凝神看时,却见一女子娉娉婷婷立在帝归草后,洒洒脱脱只着了件轻薄衫儿。其容颜绝丽,姿态奇妙,全不似凡尘之人,飘飘然竟恍如天界仙子!”
“如此之奇?”宋时敬一面凝神细听,一面张口应和。
“朕本欲上前搭话,却不料那仙子忽然倩笑转身,向窗口走去,”说到这里苍定彬不禁兴味高涨,接着道,“因这仙子身上衣物甚少,转身之际,背部尽皆裸露在外,朕看时,见其肩背之间隐隐纹着一个绛红的鹿首,实在是艳美奇绝……”
“啊!”宋时敬听到此处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叹道,“鹿、鹿首纹身?”
“正是!”苍定彬略有几分得意地笑了笑,道,“爱卿何故如此讶异?”
“鹿首纹身……”宋时敬忽然间有些失神,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这倒让皇帝有些讶异了。
“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宋时敬听到鹿首纹身四个字,惊诧无比,团团阴云顷刻间爬上心头,不禁暗自想道。
恍惚之间,他的眼前突然就浮现出了他那已经去世多年的夫人梅近溪
深闺之中,烛光红润,温香悠悠,水气氤氲,梅近溪沐浴完毕,跨出浴桶,盈盈走了几步,抬手撩开珠帘,裸身站在他面前。只微微一笑,便恰如春风十里。他不禁要为夫人的美好姿态和撩人肌体而陶醉起来,但是并没有忘记走上前将手里的丝袍温柔款款地替她披上。
梅近溪笑意妩媚,柔柔地望了他一眼,伸过光滑如玉的臂膀,微微转身。
就在丝袍贴身的刹那,一抹绛红色的鹿首纹身赫然浮现在她的肩背之间,陡然间为她添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和神秘……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