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锦囊偈语
谢泊渔见大殿里走出个道人来,便也行了个礼,说道:
“在下会宁郡前任郡守谢泊渔的便是,如今卸官回京述职,自宝山下而过,念及往事,便来贵处叨扰一二。”
那道人略作了个揖,说道:“原来是谢郡守,山路劳苦,请至房内用茶。”
众人便跟着道人穿过大殿,在耳房里坐定。道童打来清泉,煮了新茶,一一捧与众人。方喝了一盏茶,谢泊渔便缓缓问道:“敢问道长,当年宝观中有个极博学的尊者,甚是健谈,又长于占卜之术,不知现在何处?”
道人笑道:“郡守所言,莫非吾师?”
谢泊渔道:“敢问贵师尊号?”
道人说道:“吾师俗家姓张,号玉明道人。”
谢泊渔道:“记得当日那尊者曾自称姓张,虽未明言道号,想来便是这位玉明道人不假!”
道人亲手为谢泊渔添了杯新茶,说道:“郡守来的不凑巧。吾师近年来行踪不定,常于天下间恣意游走。上月还在观中潜修,这月初便又出游去了。”
谢泊渔听了,与燕观云对视了一眼,轻叹了口气,说道:“如此不巧甚是遗憾,今日拜会未得一见,再会却不知是何年月了。”说着,便欲告辞下山。
那道人却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个锦囊来,说道:“吾师走时,曾言:‘庭中风浮松柏,月照树下旧座,或有故人远道而来’,命我将此囊相赠。想来谢郡守便是吾师所言的故人了。”
谢泊渔见说,急忙接过锦囊,拆开来看时,见里面有一方黄麻纸,龙飞凤舞地写道:“白猿昼啼山间客,飞花夜落无人时。明月影里有寒光,抬头见时泪已迟。”一时不解。
那道人见谢泊渔面露疑惑,说道:“吾师还言:‘世间攘攘,各有前途。此消彼长,原是定数。人若淡泊,自然明志。君莫疑虑,看后一笑,皆由它去。山高水长,花开叶落,终有归处。’
谢泊渔见这样说,也就不那么当真了,一面将黄麻纸折起装入锦囊里,贴身放好,一面拱了拱手,笑了笑说道:“贵师说的是。”
众人又坐了一盏茶工夫,看看时候不早,便相辞下山去了。道人相伴着送到山门外。待到半山腰时,谢泊渔驻足略一张望,见青石之上早已没有了那白猿,便接着往下走去。燕观云见状,说道:“不想这道人留给大人的原是个哑谜诗。不过他倒是未卜先知,知道山间有个白猿在昼啼。”
谢泊渔说道:“依这诗里的字句,想必是在提醒我前程略有坎坷,须要万事谨慎,莫亡羊补牢,事急而悔。我等回京之后,待人接物,皆须稳便,勿要急功近利。你不见他说‘人若淡泊,自然明志’么?”
燕观云回道:“大人说的是。到了京都,天子脚下,我等自然须小心处事。”
二人说着话,不觉已到了山脚下。韦甸芳和谢月清正在营寨前极目相望,见谢泊渔等人终于归来,才松了口气,道:“夫君如何去了这多时?倘若再不下来,我便只好亲自往山上去找你诸人了。”
谢泊渔笑了笑说道:“这山路崎岖,夫人如何走得?你不见星极走得都脚疼了么?半天也不见他言语。”
星极拉住母亲的手说道:“山间的路不好走,山上的水泡的茶倒是好喝。”
谢泊渔摇摇头,道:“你这会儿又顽皮。”
谢月清在一旁抬头望了望天边的辉光,道:“父亲母亲,天已黄昏,再不走时,恐怕要错过前方宿头。”
谢泊渔点了点头,命众人拔了营寨,整顿车马,趁着天色尚明,往前方客店赶去。
有事话长,无事话短。不几日,一行人便到了京畿道上,远远地望见京都牡丹城的影子了。谢星极在马上大叫:“快看!快看!巍巍王城,实在壮阔!”
谢月清在一边笑了笑,说:“这有何大惊小怪!为兄前些年随父亲回京办事时,早都见识过了!”
星极一撇嘴:“见过又如何!跟着父亲又不曾在都城里玩过许多时!”
月清笑道:“当时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如今我们全家都到了京都,有的是时间四处游玩。明日安顿好了,我俩便和云伯一起四处看看,如何?”
星极笑道:“这最好不过!还是兄长你最好!”
说话间,已到了牡丹城下。众人举目看时,但见墙垣高耸,沟河绵长。角楼之上,旌旗猎猎。城门之下,道路平阔。巡逻兵士,甲胄鲜明。来往客商,摩肩擦踵。繁华格调直逼人眼,大国气象溢入云端。一行人自西面的开远门而入,一路上经过了几处集市,看了许多繁华热闹。星极骑着马,恨不能顷刻间便拉着兄长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但是按照父亲谢泊渔的安排,众人是要出了南面的安化门,再走上半日,往郊外老宅而去的。因此,虽然玩心大起,也得耐着性子,等到来日再来细看。
待到午后时分,日向西斜。众人悠悠地望见山影的时候,便到了老宅前了。抬头看时,一片青砖碧瓦,甚是古朴。黑漆大门上悬着一个木匾,上面写着“谢府”二字。两侧各挂了一盏大红的纱灯。石狮后的门联上书的是:江左世家曾居名人故里;终南新客方看圣贤都前。
原来谢氏一门本是江东世家,后来星极的祖父在京都为官,便举家迁到了牡丹城。因见这南郊濒临终南,地广人稀,气象和美,有采菊望南山、悠然怀古人的乐趣,便向朝廷做了申请在此处购下了一块地,历时多日方建成了谢宅。因念怀故土,宅中景致,也多有江南风情。谢泊渔和谢赫渊兄弟两个过去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书房边上种着两棵老桂树,正是他二人少年时读书之所。后来星极祖父去世,谢泊渔又被发往会宁为官,在京任职的谢赫渊便和夫人两个一直住在此处。直到数月前,被党争之祸无辜牵连,贬谪去了琼崖岛,谢宅才空了下来。
不过谢赫渊夫妇临走之时,留下了数十个仆役看护庭院。因此,谢泊渔一行此次归来,谢宅之内还算齐整,未有丝毫颓败荒凉之象。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七章 南郊老宅
到了谢宅前,众人下了马,谢泊渔亲自走上前去敲门。月清和星极扶母亲下了马车,跟随在后。不一刻,门开了。伸出头来的是谢府的老管家谢和。自上月得知谢泊渔一家要回京都,谢和便安排仆役们每日洒扫庭院,修剪花植,整顿屋宇,忙里忙外,不曾消停。如今见谢泊渔等人站在门外,心里颇为激动,连忙大开了门,上前请安道:
“见过二老爷、二夫人、两位公子!”
谢泊渔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进了门。下人们自是在谢和安排下,搬行李的搬行李,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铺床的铺床。原本冷冷清清的庭院,不消半个时辰便有了烟火气息,热闹了起来,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一般。待众人沐浴完毕,洗了征尘,更了衣,用罢饭,谢泊渔便往堂上一坐,呷了一口茶,将谢府宅中所有仆从丫鬟叫到堂前,令见过了夫人和两位公子。至于从会宁带回来的一众仆从和护卫兵丁,也命谢和妥当安顿在府中。又拨了一个干净院落与燕观云居住。不多时,谢府之内便井井有条,来往有序。
谢月清往年随父亲回过老宅数次,而韦甸芳和谢星极却是首次来京都。看看天光尚好,谢泊渔便带着诸人在庭院中随意走了走,略看看故园景致。星极见谢宅里许多亭阁楼宇,山石花木,便说道:“这祖宅可真是比会宁郡守府深邃多了!要不是有人相伴着,搞不好是要迷路的。”
谢月清摸了摸星极的脑袋,笑道:“也只有你这样的路痴才会在自己家里迷路。”
星极不服气地说道:“兄长哪里话?虽然是自己家里,我却头一次来。跟去别人家有何两样?”
谢和在一边说道:“有老奴在,如何便会迷了路?公子放心漫步。”
星极见谢和友善,便说道:“谢和老伯,如此说来,那我可要放风筝了!”
谢和问道:“如何便是放风筝?”话没说完,见谢星极拔开腿,嗷嗷叫着窜到前面去了。
谢月清笑道:“风筝线在我手里,你要飞到哪里去?”说着便追了上去。
对于他二人的痴话,谢泊渔和韦甸芳并不理会,由着他们嬉闹。
稍后众人穿过一条婉约曲折的回廊,走到了一处水亭边上。夫人韦甸芳望着池子里田田的荷叶,以及碧波下红红白白的锦鲤,觉得满目闲静,韵致悠悠,便在谢泊渔边上缓缓地说道:“京都风物虽不如江东精巧,但却别有气度精神,无匠人气,看着便是诗词,而无需文人作吟。与会宁黄尘漫卷相比又是不同。”
谢泊渔见夫人说话颇有况味,便笑道:“夫人所言甚是。当初家父建此宅时,曾刻意复制江东旧景,谁知建成后,其风情模样与江东却不相似,磊磊落落地竟是都下情致,江南风物尽融于关中格调里,成了下脚料般的点缀。”
韦甸芳也笑道:“物移其地,必生新根,气象自然也新。只不过不知道人移其地会如何?目下我二人俱是在江东所生,而后在会宁相合,今番又翻转至这赫赫有名的牡丹城来,不知心性与习惯也随着变化了多少!”
谢泊渔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正欲答话,谢星极却在一旁学着大人口吻说道:“入乡随俗,恪守本心,聊度岁月,静看安好而已。”
谢月清说道:“星极此言正好比从父亲口中说出一般。”
韦甸芳也笑了笑,对着星极道:“兄弟两个数你古怪顽皮,不过这话确也说得惟妙惟肖,有谢大人风骨。”
说罢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不一刻,一轮新月渐渐升了上来,树梢头花影绰绰。谢泊渔命人将庭院中灯烛字笼尽皆点上。顷刻间院落里光华满地,水波里斑斑点点,又有了另一番景象。谢泊渔坐在水亭边饮了两杯酒,兴致上来,便命月清星极二人作诗来抒发兴怀,表达志向。
谢月清走到池边,抬头看了看月,低头看了看水,略一沉思,吟道:
“月出东枝照剑匣,水冷清秋映岁华。男儿不是花间客,乱敌阵里骑白马。”
谢泊渔听了,捋了捋胡须,说道:“嗯,有点丈夫气概!”说罢看向星极。
星极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也走到池边,学着哥哥的样子,抬头看了看月,低头看了看水,也故作沉思一番,然后吟道:
“月在天上鱼在水,风在南边雀在北。融融都是天地客,相安无事莫斗嘴。”
众人听了都笑。
谢泊渔和韦甸芳相视一眼,也笑道:“依旧顽皮。作的却是个打油诗。”
韦甸芳说道:“他虽是玩闹,却也表露了他心性。最不肯看人打杀,只要天下太平,万物和美。”
谢泊渔摇头叹道:“前些时我还让他随着燕兄去看杀人。想来终是本性难移。罢了,罢了!”说着摆了摆手,略顿了一刻接着说道,“星极这性子,其实和家兄有几分相似。只好文墨,温和友善,不肯与人争执,只要在纸笔之间安世救人。”
韦甸芳道:“这不也挺好么?平平坦坦也是福分。”
谢泊渔想起了兄长如今的处境,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好是好,只是……”抬眼却见韦甸芳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意,便不忍令她烦恼,将后面的话打住了。
不多时,月已到中天,寒气便升了上来。谢泊渔渐觉疲困,便说道:“连日路途颠簸,你众人也都乏了。就各自回房歇息去吧。”说着便和夫人起身回屋了,星极等人也陆续散去。
第二日天一亮,谢泊渔便起床吃了早饭,换罢朝服,坐着马车,带了两三个随从,急急上朝述职去了。谢星极一张开眼见父亲已经入朝,便迫不及待地拉上谢月清,嚷着要到城里玩耍。
韦甸芳上前叮嘱他二人道:
“天子脚下,王城之内,不比会宁,满街尽是达官贵人、王公贵族,切不可恣意玩闹。你二人在街上逛逛便可,不要招惹是非!”
燕观云在一旁说道:“夫人放心!我随他两个一起去。”
韦甸芳说道:“云伯同去,我自然放心!”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八章 牡丹城内
牡丹城不仅是天下间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历代历朝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从没有哪个城市像它这样壮阔、华贵,和优美;也从没有哪个城市像它这样包容、大度,和自信。
关中一地,自往古之时便龙脉盘结,是定国守业的风水宝地。因而,前代但凡大一统的强盛王朝,便没有不在这里大兴宫宇、建立都城的。
牡丹王朝自开基立业之初,自诩为寰宇之内最大之国,理所应当也要在这龙脉上立都。不但要在这里立都,甚至还要以国家的名字来命名它为:牡丹之城。
牡丹,不但是苍氏一族的图腾,也是这个城市的图腾,更是这个国家的图腾。它所象征的和平强盛、雍容富丽、博大自信、秀雅风流,是这个王朝的写照,也是这个城市的写照,更是那一群励精图治的开国君臣心声的写照。
如今,四百多年过去了。天下太平了四百年,王朝辉煌了四百年,都城繁嚣了四百年。许多败落、腐朽、贪婪、自大、愚蠢,便在时光的堆积下,渐渐侵袭到了这巍巍大国的各个角落,滋生了隐隐的裂纹、动荡和潜在的危机。
但是,画卷上的折痕,只要不折断画卷,便不会使画卷减价,反倒会增添它的古韵;锦袍上的虱子,只要不咬烂袍面,也不会使锦袍变黯淡,反倒愈发凸显了它别样的华美。
如今,这王国如此,这王城亦如此。皇族,贵族,官僚、庶民,贱民,以及外邦的使节和胡客,依旧像往常一样,穿梭其间,忍受着或大或小的烦恼和苦楚,更享受着亘古不变的繁华与骄傲。
燕观云和谢月清、谢星极一行,今日并未骑马,而是让管家谢和备了一辆软座马车,打算轻轻松松、悠悠闲闲地在都城里逛一日。三人由南而来,自明德门而入。进了城,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宽近五十丈的繁闹大街。只见街面上车辆往来,人烟盘桓,两侧楼宇林立,商号密集,茶坊酒肆,高高低低,顾客盈门,络绎不绝。
星极见了,深深吃了一惊,道:“世上竟有这样壮阔的大街!梦里也难以见着!”
谢月清笑道:“这便是有名的朱雀大街,乃是牡丹城的中线,北面正对着皇城,南面直通到终南脚下。因此又号做‘天街’。除了东西二市,就数此处最为繁华了。”
燕观云说道:“前人诗里所说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便是此处。”
星极笑道:“云伯也会吟诗了。果然是好去处!”
谢月清又说道:“天街两侧除了这些商贸之所,也有几处名胜。”
星极忙问:“是何名胜?”
月清说道:“紧贴着天街的有:大兴善寺、玄都观、荐福寺;往西又有崇圣寺、西明寺;往东又有崇济思、慈恩寺。”
星极道:“净是些寺庙道观啊?今日只想看热闹,那清净之所,来日再去拜会吧。”
燕观云笑道:“要热闹有何难?在这天街上略转一转,稍后便去西市。”
这世上不怕繁华少,就怕繁华多。繁华一多,人便眼花缭乱,见着什么都好,却又什么都难以静下来细看了。三人竟不下车,只扯开帘子,在朱雀大街上干看了个来回。无非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一番。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西市。令车夫在市外看着马车,三人闲着步子,穿门而过,踩着青石,朝市里逛来。但见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擦踵,精巧物件琳琅满目,新奇玩意应接不暇。老少携手,男女并肩,五湖四海全是客人,天南地北尽是乡音。
原来这牡丹城里最是繁嚣处,便是城东的东市和这城西的西市。东市紧邻兴庆宫,周围各坊里多是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的宅邸,以此珍奇之物虽多,却奢侈昂贵,不接烟火气。
而西市则不同。四围多是平民百姓住宅,经营的也都是些饮食、布匹、香烛、首饰、笔墨、药品、瓷器等日用之物。更有无数外邦商贩旅客,在此贸易往来。市内所涉行业有两百多个,固定商户竟有四万多家。繁盛热闹,普天之下,一时无俩。因此,世人都把西市唤做“金市”。
三人在西市里左瞅瞅,右看看。星极忍不住买了点小孩子戏耍的小玩意儿,末了又觉得他兄弟二人出来玩,却把母亲一个人闲在家里,过意不去,孝心忽然发动起来,便拉着月清给母亲挑了几样款式新颖的首饰,看见胡人卖的布匹鲜艳光洁,便也乱扯了几尺。
燕观云跟在后面,不似个护卫,也不似个侠客,倒成了个拎包裹的家奴了。
走了不多时,来到西市西北角上,见有一个偌大的放生池,许多人在那里围着放生祈福,也有许多人将铜钱丢在池底玩耍。池子中央是块凹面的大石,状如巨碗,浅浅地伸出水面。
有些气力大、准头好的,将铜钱远远地丢进了石碗里,便欢呼雀跃,好像得赏了一般。丢不进去的,也只摇摇头,看别人丢。
星极见了,觉着有趣,摸出铜钱来,连丢了三枚,都砸在了石碗边缘,滚向水里去了。便喊着叫云伯来丢。燕观云摇摇头,说道:“我若丢了,便是欺负这些人了。”
星极见云伯不肯,便央求兄长。谢月清接过铜钱,笑了笑,随手一丢,正稳稳地落在石碗当中。周围人连连喝彩。星极见了众人喝彩,便也心满意足了,就好似是他自己将铜币丢在了石碗里。
三人又闲逛了片刻,腹中忽然都有些饿了。
星极便问:“哪里有好吃的所在?”
月清道:“好吃的便在眼前。”
三人抬头看时,见一排酒家挡在面前,熙熙攘攘全是食客。其中三五家门口都站着个模样奇特的男子在招揽顾客。细看时,见这些人面目漆黑,毛发曲卷,大眼阔鼻,甚是丑陋。
燕观云笑着道:“这是昆仑奴。”
星极诧异:“昆仑奴?长飞哥哥在昆仑山难道要每日对着这些黑面人?这几年可委屈了长飞哥哥了!”
燕观云听了与谢月清相视一眼,忍不住大笑道:“昆仑山是昆仑山,昆仑奴是昆仑奴。昆仑山上并不产昆仑奴,昆仑奴也并不来自昆仑山。虽然都有‘昆仑’两字,二者之间其实毫无关系。”
星极不解,问道:“那为何要将这些人称作昆仑奴?”
月清说道:“听闻古人曾以昆仑二字指代漆黑之物。本朝人见这些外来客面目如锅底,便以昆仑相称了。而且这些黑脸人,最初之时多为奴仆,所以叫昆仑奴。如今世道愈发开明,他们中的不少人也有了自由身,便在这西市上做些买卖。有本钱的便开了酒家营生。只是‘昆仑奴’三个字却叫顺了口,改不得了。”
星极指着一家店,拍手笑道:“就是这家了!我看这个昆仑奴最丑,咱们便去他家!”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九章 西市酒家
因是谢星极头一次逛牡丹城,谢月清和燕观云便宠溺着他,由着他性子四处闲看。待到吃饭之时,谢星极看见一家不太大的门面,定要进去,理由不是那里的饭菜美味,而是门口站着的昆仑奴够丑。抬头看时,见门额上悬着的牌面写着三个字:草上仙。
二人便跟着星极大踏步朝这草上仙走去。
门口的黑脸昆仑奴见了,急忙迎上前,堆着一脸笑,操着一口纯正的关中话,高声说道:“三位客官,快快里面请!好吃好喝好座头,天上地下啥都有!”
星极一愣,抬头望了一眼这黑脸客,心中有几分忍俊不禁。这关中方言他倒是听得多了,会宁一带也常有人说。只是猛地从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异族人嘴里说出来,尽管字正腔圆,却是那样的滑稽,有着一种难以描摹的幽默。他便捂着肚子,强压着笑,学着那昆仑奴的语气,也用关中话说道:“好滴!好滴!”这昆仑奴见客人学他,不由一愣,然后大嘴朝后一咧,露出一口极白的牙,那表情更是憨状可掬。燕观云和谢月清看了也忍不住笑。
星极一面笑着一面朝里走去。不想他光顾笑了,走得又急,没注意脚下,一下子和一个金发碧眼、身姿婀娜的胡姬撞了个满怀。那胡姬生得双腿颇长,足足比星极高出一个头。星极脚下不稳,一手正抓在她腰边的裙带上,一手抵到了她腰间。那胡姬一手抓住星极手腕,怒道:“哪里来的莽撞汉!敢轻薄老娘!”说的却是一口半熟不熟的本朝官话。
原来那昆仑奴在牡丹城里一住三十多年,早已彻底汉化。不管是官话雅言还是关中方言,张嘴就来,说得地地道道。不看脸时,与本地人无异。因开酒家,为了与汉人竞争,便常用胡姬做招待。有客人时便穿杂其间,劝酒调笑,煽动气氛。店里生意好了,她们也可多拿赏钱。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而这名胡姬,却初到牡丹城不过两三年,虽学得些官话,终是口舌间还有几分僵硬。
且说她方才本在楼上招呼客人,不成想遇到个憨人,碰了钉子,刚下得楼来,正没好气,却又被星极撞在怀里,便骂了两句,正要发怒。睁眼看时,见是个粉嫩秀气的翩翩少年,顷刻间怒气全无。嘴角忽然含笑,眼里也不禁脉脉起来,盯着星极柔声说道:
“这位公子,奴婢失礼!不知公子是楼上坐还是楼下坐?”
因这外番的女子生来本就无甚义理束缚,性情洒脱,况且本朝又与前朝不同,不但以包容并蓄号称,而且对妇女不似前朝压制,因而民间风俗也比前朝开放,所以这胡姬身上穿得就有几分坦荡,许多肌肤就裸露在外。这对于市井间人本没有什么,星极却是个世家子弟,未经风流场面,见这情形,不免立刻脸红起来。急忙从胡姬手里抽回手腕,低下头,连声道:“失礼!失礼!”
胡姬却看着星极只是笑。门口的昆仑奴见了,便冲着胡姬道:“你在那里犯什么呆?还不快引各位客官落座!”
胡姬听了,朝昆仑奴翻了个白眼,便笑嘻嘻地引着三人在靠窗处坐了下来。不一时,各种时鲜菜蔬,精细肉盘便满满摆了一桌子。胡姬捧上酒来,与三人斟满,欲要劝酒时,燕观云摆了摆手。胡姬见状,便回身坐在了柜台里,不时朝星极身上望望,秋波频送。
谢月清和燕观云见了,忍不住笑,说道:“星极,你今日可是有福分。初到牡丹城便有人爱!”
星极斜眼瞅了谢月清一眼,红着脸说道:“我又不是故意撞她,兄长何苦拿来取笑!”
燕观云便说道:“这不过平常事,一笑过了吧。星极还小!”
谢月清便说:“好好好!不取笑他了!来,咱们三个干了这杯酒,看看这京都的酒有何不同!”
三人一饮而尽。燕观云咂巴了下嘴,对着月清说道:“滋味不错,确是陈酿!”
星极却直咳嗽,说道:“太烈,全无甘甜!”
那边胡姬听见他三人说话,立刻捧了一瓶幽红的葡萄酒过来,与星极倒上。
星极连忙抬头笑了笑,摇着手说道:“不劳姑娘,我自己来便可。”那胡姬笑着退去了。
谢月清看那酒色剔透,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个酒却甘甜,并无沙场气。”说着拿起瓶来给燕观云和自己都各斟了一杯。
正在这时,却忽然传来一阵杯盘碎裂之声,隐隐还有人再醉骂着什么。柜台后的胡姬站在那里,斜眼瞅了瞅楼上,皱起眉,脸上露出不悦。昆仑奴听了,立刻碎着脚步上楼去劝,不一刻却灰着个脸下来了。边走边说:“唉!今日生意又要惨淡了!”说着望了一眼胡姬。那胡姬却只摊开手,耸了耸肩。表示她也无奈。
店里客人本就不多,楼上乒乒乓乓、嘈嘈杂杂一响,就更没有什么人了。原本半只脚跨进门来的客人,听见这响动,也都立刻转身换地方了。店里其他客人,也陆续离席。昆仑奴见了,不由得哭丧起脸来。那样子望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那边燕观云见了,便问道:“楼上何人吵闹?”
昆仑奴生怕这桌也离席而去,忙凑了过去,解释道:“不瞒客官说,楼上是位大老爷。”
谢月清便问道:“是什么样的大老爷,青天白日地要在上面摔盘子,不让你做生意?”
昆仑奴一脸为难,踌躇了片刻,才说道:“是柳大人……”
谢月清略一思索,半开玩笑地说道:“不会是当朝太傅柳兰之吧……”
那昆仑奴却将双手一垂,无奈地说道:“正是这个太傅老爷……”
三人见正是柳兰之,不由得都吃了一惊。
昆仑奴接着说道:“他乃是王子之师,位居三公,谁人敢惹?莫说在这里摔几个盘子,就是掀起我这草上仙的屋顶,烧了我厨下的余粮,把我送到京兆衙门里蹲几年大牢,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章 太傅醉酒
燕观元见昆仑奴这样说,心里觉得颇为蹊跷。想着,太傅柳兰之如今已七十多岁,如何会跑到这西市的酒楼上来寻衅滋事?当年自己曾与柳兰之的侄儿柳闻一相交,知道柳兰之学贯古今,满腹经纶,为人师表,如何便会在市井间做出纨绔子弟才会做的事来?
便对着谢月清道:“柳太傅为人,天下闻名,谁人不敬?这楼上的决计不会是柳太傅!”
谢月清也不信,回身对着昆仑奴道:“你可莫要信口开河!诽谤朝廷大臣那可是重罪!”
昆仑奴一脸苦笑道:“我小小一个酒保,如何敢诽谤朝廷大臣?只是这太傅老爷隔三差五便在西市上闲转,常于小人楼上饮酒,满街人都认得他,小人如何认错?最初太傅老爷来喝酒的时候,也常常是和和气气,文雅至极。后来一喝到醉时,不知为何,便要骂人。不但要骂人,还要摔东西。今天不巧,正赶上他醉……方才胡姬在楼上讨了没趣,以此下楼,撞着客官。此刻他又发起脾气来,楼上客人都散尽了。我上前去劝,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番,因而不敢再去……”
燕观云和月清相视一眼,满脸惊愕。
谢星极却又顽皮开来,笑道:“或许是你这里酒太好,他喝醉了兴致上来,便要摔盘听乐声;也或许你没给他上好酒,他喝了两口便难免生气,生了气就难免要摔盘子了!”
谢月清瞪了星极一眼,低声道:“不可胡说!京城之内,四处都是耳目。这样的话传出去,是要给父亲惹麻烦的!你小孩子的痴话,只在家里说得!”
星极自知失言,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燕观云说道:“我曾与柳太傅的侄儿,岭南剑客柳闻一有旧交。待我上楼去看一看,如若真是太傅大人,便相劝一二。”说着便站起来上楼。月清和星极也跟在后面去看。昆仑奴和胡姬两个只在楼下守着,不敢上前。
燕观云三人上了楼。楼上空空荡荡,满地尽是碎杯烂盘,并无他人,只有靠窗的一个座头上坐着个衣着华贵的老者。只见他一边将杯中酒洒在地上,一边口里兀自念道:“一杯敬天地,一杯敬阴阳,一杯敬英杰,一杯敬猪彘……”
谢星极见了,轻轻问月清:“这老先生如何要敬猪彘?”
月清以手指挡在唇边,道:“嘘!”
原来此人正是柳兰之不假。身为当朝太傅,位居一品,不仅曾在朝班上辅佐皇帝,更是九位王子的首座老师。柳兰之一向为人正直,胸怀大度,几十年来也是个颇注重名声的人。从未在闹市间饮过酒,更不要说酒醉了。如今却屡次在西市上独饮独醉,说来其实也有个中因由。近些年朝廷上党争激烈,皇帝恣意享乐,怠于朝政。忠直臣子的谏言,也难入天听。他虽为太傅,位列三公,却早就在党争中被挤出了权利中心。朝堂上的事,他已插不上手。近几年,只是挂了个虚职,在绘云阁里给几位尚年幼的王子讲讲课说说道而已。虽然心中尚有不甘,但是也自知年纪老迈,只能半睁半闭着眼睛安于现状了。
不料今年却发生了大事,蔓延十数年的党争拉锯战忽然以太尉宋时敬的胜利而告终了。尚书仆射李熙汉一干人等彻底败绩,或被扣上罪名抄家斩首,或被削官去职发配边远。其派系再也无力与宋氏争衡。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本就投在宋太尉门下的,欣然自喜;无门无派的,见风使舵,托关系来搭末班船;与李尚书有些瓜葛,但是交情不深,无甚利害的,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弃暗投明,来向宋太尉示好。短短半年间,宋时敬扫清异己,独揽大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皇帝苍定彬耽于享乐,对其也言听计从。
见朝廷上越来越乌烟瘴气,柳兰之心里便常怀愤懑。数月前,至交好友翰林大学士谢赫渊因在一项税赋议案上未公开表态支持宋时敬,便被人寻衅诬告,贬谪到琼崖岛去了。柳兰之闻之,心中更是悲怆。夜里思及先帝基业,常常痛哭流涕,辗转不眠。待送走谢赫渊之后,更是觉得凄苦。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言。柳兰之鬓间的白发,忽然之间就变得更白了。白得几乎再也找不到一根黑丝,只余满头的霜雪和心间沉沉的无助了。
一日闲走到西市,一抬头看见草上仙的招牌,便自言道:“云下乘龙虎,何须王侯府。草上权做仙,胜似在人间。这名号,正合老夫意!”于是便信步而入。那昆仑奴赶紧接着,请到楼上敞座里坐定,好酒好菜的上个没了。柳兰之连饮了数杯,觉得酒味清冽甘醇,与别处不似,夸了声好,赏下一锭银子。此后便有事没事,常来光顾。经常在桌前一坐就是半日。昆仑奴见这位老爷出手也不吝啬,便也常使胡姬上楼劝酒。一向也相安无事。只是近来突然性子有些变化,酒越喝越多,脾气却越来越大。未喝醉时还好。一旦喝醉,便自言自语,或是吟诗或是骂人。吟诗时不打紧,骂人时却要摔杯盘。一闹将起来,楼上客人畏惧,便都急急散去。时间一久,自然便影响店里生意了。
燕观云虽然没有见过柳兰之,但是从服饰上也能判断出个大概。便上前鞠了一躬,恭敬地说道:“柳老先生安好!”
柳兰之正在半醉之间,听得有人认得他,却不称“太傅”,而称“老先生”,心下奇之,便抬眼看了燕观云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燕观云拱手道:“在下乃前会宁郡守谢泊渔谢大人麾下中郎将燕观云,向与贵侄柳闻一交好,亦曾在岭南柳府中盘桓,只是未得机缘有幸拜会柳老先生!”
柳兰之方才摔过一顿杯盘,使了力气,脖颈间发了些汗,本也醉得不深,因而燕观云的话也听得清楚。便展了展手,邀燕观云坐下说道:
“老夫酒后聊发狂,壮士见过笑一场。既是柳家座上客,但到席间饮三觞。”
第二十一章 初闻朝局
燕观云见柳兰之虽然半醉,头脑却并不混乱。不但慨然答话,还邀他入座,便也不多客气,拱了拱手,撩起衣襟坐在了对面。星极立在月清旁边,见这老头儿喝醉了还出口成章,颇觉有趣,便偷偷掩着嘴笑了笑。
那柳兰之饮下杯中残酒,说道:“岭南故土,我已多年未归。身居京华,宦海飘零,只我兄弟一家守护着故园。我侄儿闻一倒是每年都来京都看我,常说起岭南人事。往日也曾听得他说起会宁有个剑客姓燕,为人磊落,剑法颇为了得,后来因什么变故,便隐退江湖,在谢泊渔幕下做了武官……莫非正是足下?”
燕观云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在下。当年不才曾和贵侄于河间相识为友,后又在岭南以君子之道论剑,颇引以为知己,多年间亦偶有书信往来……”
柳兰之毕竟尚有醉意,不待燕观元说完,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既曾为剑客,必然善饮。来!满饮此杯!”说着,拿出个白瓷小杯,斟了满满一杯,几乎溢在桌面。
燕观云怔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柳兰之一个人喝酒却备了这么多酒杯。莫非正是为了兴起时,多摔几个听响么?这也真是难为了楼下的昆仑奴了。便急忙接道:“老先生之酒如何能拒!”说着一饮而尽。
柳兰之见燕观云果然豪爽,并无忸怩之态,心下欢喜,说道:“老夫虽不曾见过你,你那府主谢泊渔我却认得。谢郡守镇守会宁多年,政绩卓然,是个少有的栋梁之臣。其兄大学士谢赫渊也与老夫交厚……”提到谢赫渊,柳兰之眼里不由得忽然黯然了下。
燕观云见柳兰之既认识谢泊渔,又与谢赫渊交厚,便指了指一边的月清和星极道:“他两个正是谢大人的公子。这个是谢月清,这个是谢星极!”
柳兰之回头去看,见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面若冠玉,便轻轻点了点头,道:“谢氏一门,果然个个一表人才,不失世家之风!”
月清和星极急忙上前行了个礼,说道:“见过太傅老先生!”
柳兰之便问道:“你们父亲何日到的京都?早前曾听得朝上人说会宁郡守将赴京述职,不想竟这么快回来了!”
谢月清拱了拱手,说道:“我等昨日才随父亲入京,在南郊老宅安顿下来,今日一早父亲便上朝去了。我兄弟二人无事,便跟着云伯来西市略闲逛一番。”
柳兰之此刻酒醒了几分,心情也好了很多,便说道:“自你们伯父走后,谢宅我已多日不曾去得,既然谢郡守回来了,过几日我当前往贵府拜会!”
“恭候太傅大驾!”
柳兰之招招手,让他二人也入座。四个人便在桌前天南海北地随意话了些家常。楼下的昆仑奴竖着耳朵,听得楼上全无吵闹,相谈甚欢,气氛融融,就好似从不曾发生过醉闹一般。不免觉得有几分惊奇,但是心里终归是安然了。
这时,星极见柳太傅面目慈善,为人随和,便张口问道:“刚才听见太傅老先生说:‘一杯敬天地,一杯敬阴阳,一杯敬英杰,一杯敬猪彘’,前三者足可敬,只是为何要敬猪彘?”
月清见星极又顽皮,没了大小,便低声劝阻:“太傅适才酒后言语,小孩子家如何乱问?”
柳兰之却摆着手,笑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我既说得,他如何不能问得?”
月清见太傅这样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柳兰之顿了顿,饮下一杯酒,略一沉思,说道:“这个却不是该在坊间说的话。如今天下的局势,和以往大有不同。良善见黜,奸佞上位。英杰多无用武之地,小人常有弄权之时。老夫一时间饮了几杯浊酒,感念先帝时的世风,不免便有些忿忿不平,说出些无边际的疯话来。适才所说的猪彘,无非是那些胸怀叵测,见利忘义,不知忠君报国,只知中饱私囊的小人而已。老夫虽曰敬酒,实则恨骂而已……”
谢星极听了,一时有些怔住了,便和兄长月清对望了一眼。谢月清此时也有些不明就里。他们在会宁日日享受着清平,朝堂中的情况,如何知晓?如今听柳兰之这么一说,两人便不免对早上入朝的父亲隐隐有些担心起来。
燕观云听了说道:“老先生果然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只是市井之间,难免有权贵耳目,老先生虽位列三公,也不宜在坊间发此言论,恐引祸上身……”
柳兰之便趁着余醉一吹胡子,瞪着眼说道:“他们敢把我怎么样!如今虽是小人得势,也还没到道路以目的那一步!有朝一日陛下昭彰圣聪,必然肃清宵小,重振朝纲!”
燕观云见柳兰之依旧有些醉意,便说道:“老先生说的是!”
柳兰之忽然一拍桌子,笑道:“罢了,罢了!这些话不提它了!自谢学士去了琼崖之后,老夫常觉无趣,每日烦闷,便喜欢在这西市上略饮三五杯来浇愁。今日得遇燕将军和两位公子,陪老夫闲坐了这许多时,胸中不快不觉间一扫而光。时候不早,老夫也当归去了。明日一早还要进宫为九王子讲学!”说着站了起来。
燕观云与星极兄弟两个也连忙起身,说道:“老先生酒后恐行走不便,不如我等驾车送老先生归府?”
柳兰之摆了摆手,说道:“不劳不劳!我带的随从就在外面,马车停得也不远。”
说着燕观云扶着柳兰之就下了楼。昆仑奴在楼下慌忙迎过来。门外的随从见太傅下楼,便也急忙进来接住。
柳兰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向着昆仑奴说道:“今日又摔了你的杯盘,便赏你一锭大银!”
昆仑奴双手连忙接住,陪着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太傅老爷多多惠顾!”
柳兰之与燕观云三人略一作别,便在随从的搀扶下,进了马车,踢踢踏踏地往远处而去了。
燕观云结了账,和月清星极来到街上。见日已西斜,便说道:“我们也回去吧。夫人该担心了!”
星极望着远处马蹄扬起的团团尘埃,说道:“若是朝廷上净是小人,我们不如劝劝父亲,依旧回会宁去吧?”
月清将手搭在星极肩膀上,笑了笑说道:“哪朝哪代还没几个小人了?父亲英雄一世,可不会似你这般小孩儿软弱心肠!再说了,父亲如今已从会宁卸职,会宁便和我们无甚关系了。如今,牡丹城外的谢宅才是我们的家!”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二章 畏寒之症
秋日天气渐凉,但还不至于有寒意,不过殷华殿中却早早生起了火盆。宽敞的卧室内,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围在屋角的炉桌旁,正在为火盆添新炭。那西域番邦进贡来的精致瑞炭,坚如生铁,色如青石,一条条地像银锭一般排列在木盒内,投在火盆当中,立时便发出新月般的微微光芒来,但是却连一丝半毫的烟色都不曾有。
十二岁的九王子苍鸣刚躺下不久,额角已微微地起了细汗。坐在床边的慕容德妃,静静地看着她的幼子,拿起一条柔软的鹅黄手绢轻轻地在他额边拭了拭。一边的宫女冯氏,举起桌边的黄纱灯罩,轻轻地盖在了明亮的烛台上。屋里的光线顷刻间便暗了几分,也柔和了几分。不一刻,苍鸣便沉沉睡去了,口鼻间响起了时有时无的鼾声。
“德妃娘娘,小殿下已经睡着了,”冯氏轻声说道,“您回屋歇着吧,这里有奴婢照料。”
“我再少坐片刻。”德妃没有回头,一边盯着苍鸣,一边对冯氏说道,“你先去隔壁看看婉婉,稍后再过来。”
冯氏便略一躬身,依吩咐去隔壁了。这冯氏三十多岁,是德妃娘家时的贴身丫鬟,也是苍鸣的乳母。向来心细如发,做事精明,人也慈善。照管着苍鸣十多年,从未出过什么纰漏,苍鸣也对她颇多依赖。然而慕容德妃却为母心重,夜里常常亲来视看,免不了一番番叮咛。这倒并不是说她对冯氏不放心,而是因为苍鸣天生有畏寒之症,体魄羸弱,常有病态。一年之中除了夏季的三个月,夜里都要在屋里点着火盆方能安睡。宫中太医轮番诊治,都对苍鸣的症状束手无策。后来费劲周折,请来在太华山隐居的神医孙无续,却也依旧没有给出什么精妙良方,只是说:
“天寒之体,无药可治。悉心调理,莫使受寒,或可无大碍。”
这样的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安慰人心的成分。慕容德妃是何等聪慧之人,如何便听不出来?孙无续走后,心下不免惶,但是也无计可施,只能按着方子给苍鸣每日烹些温和药膳,听天由命。而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此后她多次梦到苍鸣寿命不永,未及长大,便半路夭折。因而,心下常常对苍鸣怀着一种浓烈而恐慌的情感,总担心第二日便见不到这个孩子了。
苍鸣年纪虽小,却颇懂人事。见母亲不经意间常有忧虑之色,就知道了她的心思,于是便不再肯以病弱之态示人。平日里不许宫女太监们对自己过分照顾,也不愿意每天静坐吃药,反而常拉着兄长苍疾,要跟他学骑马射箭,追风猎兔。
三王子苍疾比苍鸣大十四岁,二人与小公主苍婉婉,俱是慕容德妃所生,关系自然亲密。便故意问他道:
“小苍鸣,骑马射箭是大丈夫所为,你要学来作甚?”
苍鸣倔强地把一边的小太监一推,拽起一把比他还高的大弓,挎在背上,扬着眉毛说道:
“兄长莫小看我!我如何便不是大丈夫了!快带我去南山拉弓射虎!”
苍疾听了,忍不住朗声笑道:
“兔子也不曾射得半个,如何便能射虎!你要做大丈夫,须得先有身合体的行头才行!瞧瞧这张弓,都快把你缠倒了!”
说着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说道:“去拿副短弓给九殿下,再量身取一副软甲!”
苍鸣见兄长愿意教他,满脸喜悦,冲着侍卫嚷道:“还得再备一匹好马给我!”
这次虽不曾去得南山射虎,也不曾射兔,但终归是在练武场上跑了数圈,靶子上歪歪扭扭地插了十来根羽箭,算是痛快了半日。接下来的几日不免浑身酸疼,却也并不能阻碍他习武的决心。此后,便不时随着苍疾练习马术和射箭。数月下来,且不论他技艺有无增长,身体却强健了许多。虽依旧畏冷,却不似之前一副软弱无力的病人之态了。慕容德妃起初颇为担心,后来见他体魄有所改善,心下便也欢喜,就由着他们兄弟去了。
此后三王子苍疾受命去了西域佛国,一走就是三年。其他年长的王子又不愿意总带着苍鸣玩,他便只有跟着宫中的侍卫们偶尔做点弓马间的练习,其余的时间便在绘云阁里随着太傅柳兰之以及其他一班大学士们习文读书,也过得算是平静安然。
近日天气转凉,慕容德妃担心苍鸣受寒,便命人早早生了火盆,夜间睡前依旧不时前来照看。苍鸣见母亲又如从前一般,便故作大人状,笑着道:“母亲何须又为我挂心!如今鸣儿臂膀上有千斤气力,长大了便要在沙场上纵横驰骋、砍杀敌寇,又岂畏惧这小小秋意?”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德妃听在心里甚是宽慰,便笑了笑,故意说道:“我知道我儿如今比昨日不同,只是趁着你年岁尚小,多来陪陪你。等有一天你成了大丈夫,便要如你兄长一般到皇宫外面开府独住了!”
任是苍鸣如何抗拒,终也挡不住她母亲的善意。
此刻,慕容德妃望着幽幽烛光下的小王子,但见他眉宇平整,气息均匀,脸色微润,心下便踏实了许多。想着,或许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体魄也会愈发强健,往后便渐渐地不再畏惧秋冬的寒意了吧。
这时,冯氏轻轻推门进来,悄声说道:“德妃娘娘,公主殿下早已安睡了。”
慕容德妃轻轻掖了掖被角,站起身,对冯氏说道:“那便好。小殿下也已睡熟。你在这里小心照看,夜来炭火不要灭,亦不要太旺。东窗要开上半扇,风口莫对向殿下。今夜有风,起夜便在屋里吧。在炉桌边备上温水,恐他夜来口渴。”
冯氏忙轻声回道:“德妃娘娘不必多虑,奴婢自知料理殿下。”
慕容德妃回身向着床头看了一眼那张俊美白净的面庞,便转身离去了。冯氏躬身送走德妃,便轻轻掩了门。屋角的小太监也已退去。冯氏看看时辰尚不太晚,便拿出针线女工,在灯下一边消磨时光,一边照料陪护着王子。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三章 窗前怪影
长夜深沉,不觉间天上黑云骤起,月色渐渐被遮掩。三两颗残星躲在云间时明时灭,似有还无。东边的半扇窗户,摇摇摆摆地晃了晃,便被夜风吹到一边去了。紧邻的一排窗户,也吱吱呀呀地响了响,忽然就一扇接一扇地全部豁然敞开了。
睡梦中的九王子苍鸣,蓦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坐起身子,但见半墙窗户尽皆洞开,秋风瑟瑟,直逼入室,便不由得抱紧了臂膀,一阵轻颤。回头看时,炉桌上的炭盆早已熄灭,只有半缕轻烟轻轻浮起。床边的脚凳上歪歪地摆着副针线盒子,绣了一半的软缎斜落在地,宫女冯氏却不见踪影。
“冯嬷嬷,冯嬷嬷……”苍鸣急忙唤道,却并无人应声。
苍鸣只觉得一股寒气在屋里盘旋,身上愈来愈冷,五脏六腑都似乎停止了运作。待要起身去关窗,却一时找不到鞋子。弯身寻觅时,却踩在软缎之上,脚下跟着一滑,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冯嬷嬷”苍鸣摔得屁股开花,脑袋昏沉,眼冒金星,生气地拖长声音叫冯氏。可是冯氏却并无影踪。苍鸣无奈地揉了揉脑袋,正要爬起,却瞥见床底之下有一副幽幽的蓝眼,如同火苗一般正静静地燃烧着。苍鸣心里一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背后的汗毛一根一根都竖了起来。
那幽蓝的火焰忽然闪烁了一下,就像坟茔间的鬼火在跳跃一般。但是鬼火不会有表情,这幽蓝火焰却是活的,它紧紧盯着苍鸣,如同山间饿了很久的猛禽恶兽。
“冯嬷嬷……”苍鸣忍不住尖声叫道,一骨碌拾起身,以极其快的速度爬上床,钻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冯嬷嬷似乎是凭空消失了,任凭苍鸣喊破嗓子,也不应答。苍鸣终于意识到叫喊是不济事的,便不再吭声。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了半天,忽然回过神来,低低自语:
“定是我看错了,定是我看错了……床下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竖起耳朵来,听了片刻,发现床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响。于是便鼓起勇气,大着胆子,趴在床沿,伸头往床下去看。这一看,他便立刻松了口气。原来床底之下果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便鞋。他便笑了笑,跳下床,趴在地上拿出鞋子,往脚上一套,站起身来摇着头道:
“想是我摔昏了头,跌花了眼!自己吓唬自己。可笑!可笑!”
于是回过身,便去关窗。待他走到窗口,却发现庭中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正在风里左右摆动,发出飒飒之声。树下左侧正立着个低低矮矮的黑影,背过身,像个石雕一般对着自己。
苍鸣大惊失色,勉强壮起胆来叫道:“树下何人?胆敢夜闯殷华殿……”
那黑影却并不吭声,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子。一双幽蓝的怪眼,直直地看向苍鸣。
“你……”苍鸣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略带着几分抖动,说道,“是……是……”
那低矮的黑影忽然伸出右手,勾了勾,以一种低哑稚气的声音说道:“莫问……来……来……”
“来?来……来去哪里?”见这蓝眼黑影张口说话,苍鸣倒不似先前恐惧了,只疑惑地问道。
“去安稳之地,无人伤你之地……”黑影的声音依旧低哑稚嫩,但是语气却神秘沧桑。
“天下还有比王宫更安稳的所在么?”苍鸣很是不解,问道,“为何会有人要伤我?我是王子,所有人都畏惧我,听我的使唤,没有任何人肯伤我,也没有任何人敢伤我……”
“哈哈哈……”蓝眼黑影忽然笑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比苍鸣还要年幼的男童,但是包涵的意味却深邃古怪,“天下人都欲伤你,不仅要伤你,还要杀你!”
“一派胡言!”苍鸣忘了害怕,厉声喝道:“我母亲和我兄长还有小妹都爱我……我父皇也会保护我……”
“哈哈哈……”蓝眼黑影依旧一阵怪笑,“爱你?我也爱你,你随我来,随我来……”
“不去!不去!”苍鸣此刻竟生起气来,他很不喜欢这个怪影的口气。
“不急!不急!”怪影说道,“你会来的,会来的……”
“不会!不会!”苍鸣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此刻完全不怕这树下的小小怪影了,说道,“你究竟姓甚名谁?哪里人氏?父母安在?”
“我……”小怪影向前走了一步,天上忽然亮起一道闪电。苍鸣在闪电劈过天际的刹那,看到那怪影肢体瘦削,面容苍白,神色忧郁,五官却极其熟悉。
“你……”苍鸣一愣,说道,“你为何与我……与我长得这般相似?”
“我……”怪影叹了口气,说道,“我等你很久了……我本无形……形随心生……”
“什么?”苍鸣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怪影正要接着说话,忽然“唰”的一声,从苍老粗壮的古树后跳出了另一个黑影。这黑影也生着一双幽蓝的怪眼,不过体型轮廓却极为高大魁梧,望去一副虎背狼腰之势。只见他伸出左手一把捏住小怪影的脖子,用一种苍鸣听不懂的语言狠狠骂了几句什么,然后抡起右手,一巴掌打在小怪影脸上,将他顷刻间打得无影无踪,如同不存在过一样。
“你又是何人?”苍鸣见状高声喝道,“你把那小孩子打哪里去了?”
“嘿嘿……”大怪影转过头,眼里的蓝色火焰呼呼闪动,盯向窗口,以极慢的语速低低念道,“苍鸣……”
“你如何知道我名字?”苍鸣叫道,“我乃大国王子,你竟敢直呼我名讳!”
“呵……”大怪影喉间一动,嘴里发出轻蔑的声音,依旧低低缓缓地说道,“国将不存,王子安在!”
“你……”苍鸣很是生气。但他还未及发出脾气,那大怪影就如同愤怒矫健的山狼一般,忽然一跃,以迅疾凶猛之势披头散发地窜到了窗前,伸出瘦长遒劲的右手,一把拽住苍鸣的胸襟,周身散发出阵阵烟云一般的白色寒雾,沉声喝道:
“你能奈我何!看我先吃了你的心!”
说着,就张开了大嘴,露出两排尖利如锯齿般的白牙,和一条血红柔软的怪舌。一股腥恶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四章 对说惊梦
苍鸣只觉得一阵阴森寒气顷刻间刺入骨髓,手指和牙齿也因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而节节断裂,坠落于地。面部的惊恐神情也已冻僵,凝结成坚硬的冰像。那怪影眼里喷着蓝色火焰,扬起生满锋利指甲的大手,直插入苍鸣胸腔,略一使力,便将苍鸣的心肝活活掏了出来。苍鸣的肢体虽然冻结,心却是活的。大怪影望着手里鲜血横流、噗噗跳动的腥红脏器,面部扭曲到将要撕裂的地步,露出凶恶而狂妄的笑容,发出了“哈、哈、哈”的刺耳怪笑。
“啊……”苍鸣一阵惊叫,忽然坐起。睁眼看时,却并不见什么蓝眼的小怪影大怪影。东窗也只是开了半扇,并没有全部洞开。火盆依旧发着淡淡的光芒,未曾熄灭。而脚凳上也非空无一人,冯氏手里捏着针线,正坐在上面。
“殿下莫喊……”冯氏急忙站起来俯身到床边,一手握住苍鸣臂膀,一手轻抚着苍鸣脊背,轻声安慰道,“嬷嬷在这里!不怕,不怕……”
苍鸣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方才不过是做了一场恶梦而已。不过他的心依旧狂跳不止,面上惊恐的神情也依旧未消。此刻望见冯氏,眼里立刻滚出泪来,一把抱住冯氏,忍不住因残余的惊怕而轻轻颤抖。
“做恶梦了么?不怕,不怕!”冯氏将苍鸣搂在怀里,缓缓拍着,轻轻哼道,“月光光,花香香。夜来了,落了霜。兔儿走向窝窝里,狗儿饿了把嘴张。把嘴张,莫慌张。猫儿盘在屋角里,带着一个大铃铛。鸟儿栖在枝头上,为你唱个大花腔。嬷嬷坐在床边边,陪你直到天荒荒……”
一听到这熟悉的歌谣,苍鸣的心便逐渐安定下来了。他小时候每晚一躺在床上,冯氏便要在他耳边轻声哼唱此歌,哄他入眠。如今,他十二岁,自认为是个男子汉,早已不需要有人来哄他睡觉了。这支歌,冯氏也很久不曾唱过了。此刻,从那惊恐的怪梦中初醒,这温暖的旧时歌儿,连同冯氏轻柔的声音,一丝一丝地缓缓流荡进苍鸣的耳中,像洁净的白鸽一般在他心间反复盘旋,他脑海里残余的那些可怖的画面便渐渐消失了,不再有什么邀他同去的小怪影,也不再有阴森诡谲要吃人心的大怪影了……
他伸手抹了抹眼角,缓缓推开冯氏,往床间一坐,笑了笑,说道:“刚才的梦吓煞我了,还好有嬷嬷在!”
冯氏见苍鸣恢复平静,便也笑了,道:“梦有何怕的?有嬷嬷在屋里,你还睡不安稳么?”
苍鸣笑了笑。正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却忽然开了。苍鸣转头看时,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黑影。借着灯烛和火盆的微光,看到这黑影面容美丽异常,五官样貌与他如出一辙。苍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他很快又恢复镇定了。原来门口站着的不是那梦里的小怪影,而是他的孪生妹妹苍婉婉。
“殿下,你怎么也醒来了?”冯氏忙问道。
“婉婉,你做什么?半夜推门,想吓死我么!”苍鸣略有点生气。
苍婉婉披着头发,穿着条白色长裙,光着脚,走了进来,眼里含着泪说道:“兄长,那大影人把小影人打到哪里去了?他为何还要吃你的心……”
“你……”苍鸣吃了一惊,“你也梦到了?”
苍婉婉点了点头。冯氏这时走上前,弯下腰,拉起公主的手,一边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痕,一边安慰道:“什么大影人小影人!梦醒了,就忘了。白日里乖乖巧巧,夜晚间就不会做恶梦了……”
原来苍鸣与苍婉婉孪体而生,一脉相连,二人心间自小便偶有感应。当苍鸣跌倒时,婉婉也会跟着腿疼。婉婉吃甜腻食物时,苍鸣嘴巴里便也会觉出甜味。有时,一人做了梦,另一人便能依稀讲出对方梦中之事。这在许多孪生子里都有先例,因而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冯氏自然也知晓这个情况,因而并未多问,只想让他二人心绪稳下来,早点安睡。
“殿下,既然你也做了恶梦,那今夜就不要独自睡了,躺在这里,与九殿下同听嬷嬷哼歌儿好不好?”冯氏关起屋门,把小公主苍婉婉抱到床边,说道。
那苍婉婉最是乖巧。作为公主,从小便没有半点任性。母亲和嬷嬷的话,她是最愿意听了。
“屋里热,”婉婉坐在被里说道,“口渴。”
“我怕冷啊……”苍鸣翻了翻眼睛,无奈地说道。
冯氏见了,便起身去桌边去为二人取杯倒水。
“那个大影人真坏,”婉婉趁机贴着苍鸣的耳根,悄悄说道,“知道你怕冷,还把你冻成冰块!”
“是啊,手指和牙齿都冻掉了……”婉婉这么一说,苍鸣又想起了梦里的情形。但是此刻因有人作陪,倒不觉得惊怕,反而隐隐地有了一种小小的趣味。苍鸣说完伸着舌头笑了笑。
“那个小影人好像也哭了……”婉婉圆睁眼睛,压低声音,面部神情又可爱又搞怪。
“你怎么知道?”苍鸣也学着婉婉的样子,低低说道,“我的梦我都没看清……”
“大影人把他掐疼了,还骂他……”婉婉天生一副好心肠。
“你听懂大影人骂什么了?”苍鸣惊奇。
“没有,”婉婉解释,“他们说的是鬼话,只有死了的人才能听懂!”
“啊?”苍鸣被妹妹吓了一跳,“这话谁说的?”
“柳太傅。”
“柳太傅?”苍鸣不信,“他如何会说这样的话!”
“前些日你们在绘云阁里讲学,我偷听的……”婉婉神秘地说道。
“胡说!”苍鸣皱了皱鼻子,说道,“我日日坐在绘云阁里,如何便没有听到,偏偏让你听到了?”
“柳太傅是这样说的,”婉婉进一步解释,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他说:人有人言,兽有兽语……”
“兽语又不是鬼语!”苍鸣听了笑了笑,有几分不屑。
“当时四哥在我旁边,他说,既然兽有兽语,鬼自当也有鬼语……”婉婉接着解释。
“四哥是傻子,他的话只能用来笑,不能用来当真!”苍鸣听了忍不住笑。
“四哥不是傻子!”婉婉突然皱起眉来嗔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冯氏回身见二人越聊兴头越旺,赶忙递过水杯,说道:“二位殿下若再说个没了,天可就要亮了!这些痴话,留着白天说也无妨!”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五章 太傅讲学
绘云阁位于礼先湖畔,历来是诸王子读书进学之所。东面北面俱是花园,西面南面则临水而立。坐于阁中读书,抬眼便可望见云高水低,波影摇荡。清风徐来时,口鼻间又满是草木的清新之气和淡淡的菊花幽香。此时正逢秋浓,通往阁子的曲径两侧,一些长青草木依旧状如碧玉,许多应时花树却改了妆容,橙橙黄黄地或披一头霞帔,或落满地碎金。
苍鸣一早离了殷华殿,在贴身小太监魏亨的陪伴下,意兴盎然地踩着花径上的秋叶,往绘云阁而来。迎着树隙间的晨光,他嘴角上扬,与魏亨说说笑笑,昨夜的恶梦显然已经不在意了。此刻的他,满心只愿享受这一日的好时光,而无暇去细思那梦中深藏着的种种预兆与玄机了。
绘云阁墙上的窗户洞开,阁中的柳兰之早已等候多时。苍鸣疾走两步,抬脚跨过门槛,站定向柳兰之行了个师生之礼,说道:“太傅安好!”
柳兰之身着一袭绿袍,头上戴着茶色官帽,腰间系着连环玉带,一副郑重其事、温文尔雅的样子。那情形和前日在西市醉酒时,判若两人。对于他来说,这世间真正重要的事,无非就是“文章”二字。他每日常挂在嘴边的便是魏晋时人的那句名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或许偶尔他可以在市井间寻点小安慰,借几杯薄酒浇浇愁绪,但是一旦要读圣贤书、讲古人事时,便必定要沐浴更衣,焚香静心,甚至比祭祀祖宗还多出些仪式感来。在他的眼里,读书、讲古乃是天下第一要事。何况,他的学生向来都有着天下间最尊贵的身份。从大王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苍简,二王子苍翼,三王子苍疾,一直到目下的九王子苍鸣,几乎没有一个不曾受过他的教诲。
“九殿下,”柳兰之略微点了点头,一面示意苍鸣落座,一面抬起手面色和畅地说道,“秋高气爽,晨光洒洒,正是向学论道的好时辰,年少多勤勉,光阴不可负。”
绘云阁内梁高柱粗,地方宽敞。正中央摆着数张雕纹华丽的黑色木桌,笔墨纸砚早已齐齐整整地备在桌角。四壁之上一面挂着古代贤者的画像,一面挂着先祖帝王的画像,一面是古时的传世警句,一面是梨花木造就的硕大书柜。
待苍鸣在一张桌前坐定,柳兰之按照惯例先是温习前日功课,然后又讲些新的诗文。苍鸣聪慧,闻一知十,记性又好,对答如流。柳兰之见了,频频点头,心下甚为满意。在他眼里,诸王子当中太子苍简最好学,二殿下苍翼最用功,其他王子各有特点,而唯独最小的九殿下资质卓绝,最有天赋。因此,他最喜欢的也便是这个九王子,时不时地也会跟他多讲些东西。
“牡丹王朝承继天统,延国祚已四百余年,”柳兰之讲罢诗文,放下手中书卷,望了望窗外的一面镜湖,忽然略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殿下可知苍氏一脉自何而来?”
“苍氏乃苍天之子,故而得有天下,统治万民。”苍鸣脱口答道。
“非也非也,”柳兰之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历朝历代,但凡皇帝都自称是上天之子。此乃自矜之言,不可作为依凭。作为牡丹皇族之子,理当追本溯源。”
“依太傅之言,苍氏一脉的本源在何处?”
“古有史皇氏,复姓侯刚,名曰苍颉,容貌非常,有双瞳四目。曾为黄帝左史,后为阳武之帝。往古之时,先民结绳以记事,年深月久,便难以辨识。苍颉感之,于是仰观星辰走势,俯察鸟兽虫痕,依形会意,造出文字来。文字既成,天降绵绵粟雨,鬼怪啾啾夜啼……”
“鬼怪为何要啾啾夜啼,又不是鸟?就算是鸟,天降谷粟,不愁吃喝,该咯咯而笑才是!老头说的不对!不对!”一个声音忽然说道。
“四哥莫要高声!”另一个声音说道。
柳兰之方说了一半,东窗上忽然露出个奇大无比的脑袋来。那脑袋上面顶着个赤红发冠,横插着一根刺血金簪。苍鸣回头看时,正是四王子苍环。苍环二十二岁,长苍鸣十岁,乃是黎昭仪所生,与二王子苍翼同母。其兄长苍翼俊逸潇洒,头脑精明,文武双全,苍环却截然相反。天生一副大马脸,眼圆鼻塌,招风耳,吞天嘴,身高丈余,壮硕如熊罴。生就一个憨傻愚钝性格,不通礼仪,无人能教。虽已成年,心智却如幼童。
多年前,皇帝苍定彬见此子粗狂憨傻,恐有辱皇室,又见他体格雄蛮,气力过人,便叫他学武。谁知这苍环天生奇葩,既不能学文,也不能学武。两臂间虽有千斤神力,却狗屁难通,几个月下来,一招半式不曾学会,却在练武场上折断了无数兵器,摔伤了许多陪练教头。苍定彬得知,便摇着头,无可奈何地随他去了。
因苍环憨傻,众王子都不愿与他相交,就连亲兄弟苍翼也常常冷眼看他,甚至暗暗引以为耻。唯独小公主苍婉婉觉得苍环人虽粗鲁,心地却好,肯与他亲近。平常不依例叫他“王兄”,却唤做“四哥”,觉得这样更显平实亲切。
苍环虽心智不全,却也分得出好歹亲疏,心里对她很是感激。每日便把婉婉当作宝贝一般宠着,时常由着她性情陪她四处玩耍。既是她的玩伴,也算是她的护卫。
两年前二人曾混在内务府的采购队伍里,偷偷溜出皇宫,在市井上闲逛。苍环体型过于壮大,街上人见了惊奇不已。婉婉坐于他肩头,如同一只小小鸟儿,更衬得他如巨树高塔一般。苍环走过,路上行人纷纷闪躲,恐被他一脚踩倒。就连骡马牲畜望见他来,也一阵嘶鸣,怯怯不安。由于太过引人注目,很快就惊动了牡丹城府尹。府尹派人一查看,原来是四王子苍环和小公主苍婉婉,也不敢多言语,只是派人远远跟随卫护。
这事后来被被皇帝得知,内务府自然难免受罚。苍环憨傻,婉婉太小,不便处罚,苍定彬便只象征性地责备了慕容德妃和黎昭仪一番。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六章 王子斗兽
按照皇族惯例,除太子以外,其余王子成年之后是要在皇宫外开府独居的。但是苍环情况特殊,便被皇帝开恩留在其母黎昭仪身边。
后来黎昭仪见苍环年纪越来越大,留在王宫里恐有不便,就向皇帝苍定彬请示,欲使苍环出宫与其兄长苍翼同住。苍定彬想了想,觉得苍环一直留在宫里确实不妥,便吩咐等到苍翼换防归来时,将苍环带至府中安置。然而苍翼在北境带兵,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归来。因此,这几年苍环依旧暂且住在宫内。
去年春日,趁着上巳节前后天气和暖,叶皇后率着向贵妃、崔淑妃、慕容德妃、黎昭仪、史婕妤等一干后宫嫔妃,唤来几位尚在宫里的王子以及小公主苍婉婉同游皇宫北面的万珍苑。苍环适在宫中,自然也与众人同去。那万珍苑与普通的皇家园林不同,里面豢养的全都是世上的珍禽异兽。从吊睛猛虎,金钱豹子,黑背猩猩,到扬子鳄、白鳍豚、丹顶鹤、山里凤,土间龙……林林总总,五彩斑斓,不一而足。
一行人欢欢喜喜地边走边看,不时品头论足,抛掷食物。正说笑间,忽然一只黑背大猩猩逾栏逃出,脚下生风,身形迅疾,顷刻间便踢翻了两只八宝玲珑猪,捏死了几条七彩流光蛇,踏扁了半笼白壁元宝鸡,惊脱了一群黄骠赤鬃马,越过矮栏,趟过轻溪,尘烟飞扬地直向着众人窜来。叶皇后等人深居皇宫,雍容优雅惯了,如何见过这种场面,早惊得目瞪口呆,手脚发凉。众王子也都是尚未成年的,有的虽会使枪弄棒,却不曾与人对过阵,更不要说对面扑过来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巨兽了,各个惊慌失措,面如土色。至于宫女太监,以及引导的几名苑官,自是心惊肉跳,魂飞天外,更不必说。
苍鸣也吓得直哆嗦,急忙伸手去拉旁边的妹妹苍婉婉。不料这小公主不知轻重,非但未躲,竟还向前跨了一步,以为自己温柔相待,便能化解那丛林野兽心中的惊怒。
这黑背猩猩原非本国所产,实乃外邦使臣进献。虽属异品,但是脾性暴烈。关在笼中不久,尚未驯化。今日趁着笼门锁松,扭开锁头,将一腔野性和对人的恨意顷刻间便发泄了出来。此刻柔柔弱弱的小公主只身站在道边,如何能挡得住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苍环一把拉回婉婉,挺身向前,抓住黑背大猩猩的双臂,一阵撕扯。
众人一时间惊得呆了,对于这山间猛兽,普通人哪敢与它直面?即使诸王子中武艺最强的苍翼和苍疾归来,也不敢上前与它正面缠斗。何况苍环此刻未握一物,全凭空手。片刻间,只见尘埃翻滚,草木断裂,人吼兽叫,乱作一团。那黑背猩猩手臂奇长,力大无穷,一通乱斗之后,就紧紧捏着苍环的脖颈,将他悬在了空中。众人抬头看时,但见苍环双目闪烁,头晕目眩,汗如雨下,额前发黑。而那猩猩却龇牙咧嘴,两腿蹬地,毛发直竖,尤在使力。
四王子之命,危在旦夕。就在这时,苑外的侍卫听到喊声,握着长矛和弓箭火速赶了过来。然而他们还来不及捅上一矛,放上一箭,大猩猩便一声惨叫跪倒在了地上。苍环同时也跌落在地。众侍卫急忙扶起四王子时,却发现他硬生生地竟把大猩猩的两只手腕骨骼给捏断了。侍卫们惊叹四王子神力之余,将地上瘫倒挣扎的黑背猩猩一阵乱矛刺死。片刻间,血流满地。
黎昭仪和苍婉婉上前扶住苍环之时,他面色已恢复如常,正坐在一块大石上,冲着地上的死兽叫道:“天杀的!待我吃饱了再来寻你!”
起先缩作一团的六王子苍和七王子苍涛,这个时候来了劲,凑过来边看热闹,边嬉笑着说道:“婉婉,你四哥又犯傻了!”神情语气就好像苍环不是他们的兄长一般。
婉婉却并不理会他们,只对着苍环说道:“四哥,这黑背猩猩都死了!你没吃饭,也把它打败了!不像有的人,吃得再多再饱,事情一急,也只是尿裤子!”
苍听见这话吃了一惊,低头看时,见自己裤面干燥,便放了心,只是一旁的弟弟苍涛却苦着脸。苍见苍涛身下潮湿,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苍鸣在一边看了,也忍不住掩着嘴笑。崔淑妃远远地望见,皱了皱眉。一边的苍博见母亲不悦,便上前去唤两个弟弟。原来崔淑妃生有三子。五王子苍博,时年十八岁。六王子苍与七王子苍涛,是一对双胞胎,时年十六岁。
这时叶皇后惊惧未消,怒意正盛,大声喝道:“你众人还围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速速处理了这个畜生,唤来御医好为苍环诊治!其余人等,勿再围观,各自回宫!今日之事,陛下自有处置!”说罢恨恨地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天旋地转的几名主管苑官,便在宫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去了。其余妃子,也各自散去。婉婉和苍鸣以及苍环,也在慕容德妃和黎淑仪的督促下离开了万珍苑。待到御医到了宫里,觅着四殿下苍环,听闻望切了半天,却发现他体健如牛,毫发未伤,众人尽皆欣喜。
皇帝苍定彬很快知道了这件事。自然免不了大发雷霆,将万珍苑中的数十名苑官尽皆刺面流配至远恶军州。主管官员三名,干系重大,直接斩首。宫廷内外,颇为震动。
而对于四王子苍环挺身而出,救护小公主苍婉婉一节,苍定彬则大加赞赏。他一向对这个儿子颇是无奈,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有时候甚至怀疑黎淑仪是不是有奸情,这憨傻的儿子并非自己亲生。如今见苍环神勇雄壮,胆气过人,空手斗兽,毫发无损,便龙颜大悦,不但赏下许多奇珍异宝、绫罗缎匹,还赐了个“神威将军”的封号。虽是虚职,却也神气。
自此,四王子徒手折断黑背猩猩腕骨的事便在宫内坊间流传开来,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个王子,生得性情憨厚,却状如天神,一身神威。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七章 苍氏起源
苍鸣在绘云阁里正听得津津有味,扭头却见四王子苍环趴在东窗上又来说浑话,忍不住笑了笑。对于这位强健有余、心智不足的四哥,苍鸣倒不讨厌他,更不曾瞧不起他。虽不像婉婉那样跟他亲近,却也时常与他玩笑,偶尔因他几句无心的言语和面容上的无辜憨态而开怀大笑。这和苍苍涛等人的恶意嘲笑,截然不同。
柳兰之见是四殿下苍环,微微一怔,却并不理会。对于这意外的访客,他早已习以为常了。苍环却直勾勾地盯着柳兰之,说道:“今日的故事如何不接着讲?”
苍婉婉忽然从窗格下露出个小脑袋,说道:“四哥,柳太傅今日在讲苍氏起源,不是故事。”
苍环却道:“有趣便是故事,何须管甚起源不起源!”
柳兰之听了却并不生气,苍环的生性他是了解的。虽然这四殿下自幼便粗蠢无知,冥顽不灵,但是论起心地纯正来,却是个至人。因此,苍环口中的快言快语、痴话浑话,并不会伤了这位大文人的自尊,反而会引起他隐隐的某种同情。至于小公主苍婉婉,是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在什么样的场合出现,都会让人如沐春风。因而,即使他二人不时来绘云阁窗下偷听,间或窃窃私语几句,也并不会断了柳兰之的神思,令他排斥。相反的,倘若东窗下数日没了他二人的身影,他反会觉得有几分不习惯了。
苍鸣见妹妹也露出脑袋来,便冲她挤了挤眼,然后手指挡在唇间,说了声:“嘘”
苍婉婉便转过脸,对着苍环挤了挤眼,也轻声说:“嘘”
苍环于是对着柳兰之挤了挤眼,也说:“嘘”
苍鸣和婉婉忍不住笑。
柳兰之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接着讲道:“苍颉感于结绳记事颇为不便,于是仰观星辰走势,俯察鸟兽虫痕,依形会意,造出文字来。文字既成,天降绵绵粟雨,鬼怪啾啾夜啼……”
说到这里,苍环又准备插言,婉婉见状,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苍环便将喉咙间的话又咽了下去。
柳兰之问苍鸣道:“殿下可知字成之日,为何天雨粟,鬼夜哭?”
苍鸣略一思索,答道:“莫非是感动了上苍,从此以后蛮荒岁月要结束了?”
柳兰之略一点头,说道:“苍颉穷天地之变,定下文字,于是造化不能藏其秘,故而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而鬼夜哭。天地为之动容,山河为之摇颤,自此人言皆可成书,世事皆可久传。人繁衍,文立言,天命有所寄,万物有所归。天下子民得受教化,圣王之业得以光大。”
苍鸣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窗外的婉婉和苍环也跟着点了点头。
柳兰之接着说道:“后世文道昌盛,人伦肃然,凡此种种,皆苍颉造字之功。”
苍鸣说道:“如此说来,这位古人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圣人!想来苍颉一族便是苍氏的起源了?”
柳兰之点点头继续说道:“天下苍姓之人何其之多?其各有渊源,出处皆自不同。唯独殿下之家乃苍颉之正统后裔。苍颉本复姓侯刚,其后人感念祖先功绩,便以祖先之名为姓,单取了一个‘苍’字。”
苍鸣说道:“原来如此。”
窗外苍环却一本正经地忽然道:“后人无知!祖宗姓氏如何能变?我等都应把名姓改回去才是。婉婉以后叫侯刚婉婉,苍鸣叫侯刚鸣鸣,太子叫侯刚简,父皇叫侯刚定彬……”那语气,就好似他不是个莽夫,而是个学究似的。
婉婉笑了笑,低声说道:“四哥且小声,父皇名讳如何能直呼?”
柳兰之听了也不见怪,忍不住莞尔一笑,说道:“四殿下之言也非全无道理。只是天下人为了彰显祖宗功业,因而往往以名为姓,实是常有之事。”
苍环却将脑袋拍了拍,带着几分鄙夷神色说道:“老头和天下人一般固执!”
柳兰之自知要是再继续搭理苍环,他便浑话连篇不可收拾了,便不再理他,转而对着苍鸣说道:“苍氏一脉,承继往古先贤,励精图治,平定八荒,乃享有天下。如今我朝立国已有四百余年。今陛下生有九子一女,光华耀日,福临四海,天下皆举手为贺,世人皆道:‘龙生九子,千秋泽被’,此乃祥瑞至极之兆……”
苍环这次没再多言,苍鸣沉思了片刻,却说道:
“以此说来,满天下皆应清平才是。为何南海郡却连年民乱,至今未平;北海郡又频频山崩,连郡守孔先赞之子孔奇峰都被乱石砸死;岭南又有蛊惑民心的还魂教四处滋生,扰乱乡治;臣属的百越国巫术盛行,以人为食,却不能禁;北境的蛮族和孟河之子连年攻伐,不时侵扰入境……朝堂之上又多年党争,祸患不断……父皇也不能止……”
柳兰之听了苍鸣一番话,一下子呆住了。他不知道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从哪里听来了这些事情,也不知道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如何会为了这些事而记挂在心。诚然,苍鸣之言并非虚妄,不过,柳兰之却不想让这聪慧的小殿下过早陷于忧虑中。
于是他略沉默了片刻,谨慎地说道:
“古往今来,再如何清平的世界,也会有宵小作乱。国愈大,事愈烦。黄帝都有战蚩尤之时,何况后世?如今我朝所领之地,乃历代之最广;所统之民,乃历代之最众。因而许多事便常常挤作一团,令当政者一时纷乱。如今太子亲往南海督军安民,二殿下在北境率军抗敌,三殿下于西域佛国求取舍利,护国安民……待他三人功满归来,同心协力辅佐圣上,整顿朝纲,治理天下,何愁世不清平,民不安业?”
苍鸣听了,心中释然,说道:“太傅之言甚是。有朝一日我长大成人,也要如三位兄长一般立一番壮大功绩!”
柳兰之颔首道:“如此,便最好不过。”
苍婉婉这个时候在窗边说道:“如此说来,女儿家最无用。建不得功,立不了业,只能厮守着家园,了无生趣。”
苍环听了,不以为然,说道:“婉婉何须多虑?要立什么样的功,四哥这就带你去!”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八章 闲立深秋
谢泊渔早在会宁时就已经写好了述职文书,但当他站在朝堂上时,却没有机会跟皇帝禀奏一个字。不是皇帝不喜欢他,也不是要奏事的朝臣太多没轮到他,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见到那高高在上的牡丹皇帝。一连七日,那金碧辉煌的宝座上都空空如也,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谢泊渔无奈之下,默默叹息。述职文书递交在宰相徐千岭手里,不过谁都知道,如今的几位宰相都是有名无实的软柿子,真正握着朝政大权的是太尉宋时敬。但是谢泊渔却与宋时敬说不上话。按照职位权责,自己也没理由跟他说话。如果贸然上前攀谈,难免会被人认为是依附权贵,甚至会有行贿之嫌。谢泊渔自诩一世磊落清名,自然不会去向宋时敬献媚。于是他就只有等。等宰相徐千岭的漫长审阅,等皇帝苍定彬遥遥无期的殿前问话。
光阴就这么在他无谓的等待中,默默流走了。不觉间,已是深秋。
谢泊渔站在庭前,望着不时随风坠落的片片秋叶,不免长吁短叹。夫人韦甸芳见了,便拿件披风,款款上前与他披了,说道:
“近日气候陡变,凉意渐深,夫君终日立于院中,恐惹风寒。”
谢泊渔回头柔柔地看了韦甸芳一眼,伸手拍了拍她落在自己肩头的纤纤玉手,说道:
“夫人何须为我挂怀?往年在会宁时,秋末已起薄冰,亦不觉冷。京都的这一点秋寒,只好去唬安乐惯了的京都人。”
韦甸芳轻轻在他肩头一依,说道:
“今年不比往年。往年你四下理政,弓马不离身。如今在京都数月,多是闲坐。岂不闻人言:忙时身强健,闲坐体易虚。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郡守,统辖大郡,却如何不知晓这个道理?”
“非是我肯终日闲坐,”谢泊渔叹了口气,说道,“近来实在是无事可做。”
“无事可做有何不好?”夫人韦甸芳笑道,“多年来你一直忙于军政事务,无暇在家安居。如今既已卸职,朝廷又尚未委派新事,正好趁着此机会调理身心、怡情养性。夫君岂忘了你江东祖上多有坐而论道,行而清心的君子了么?那魏晋时的风度事迹,或可重拾起来。”
“夫人说的是。”谢泊渔见韦甸芳这么说,便微微笑了笑说道,“朝廷上的事自是急不得。趁着近来空闲,读读书、练练剑也是好事。”
“或者寻上几个故交,游游山、玩玩水也好。”韦甸芳笑了笑,“这牡丹城内外,名声古迹颇多,过几日捡个晴好天气,我们一家也四处去逛逛,如何?”
谢泊渔点了点头。他这才反应过来,回来都这么多天,竟不曾带夫人出门去赏玩赏玩这帝都景致,心下忽然有了点愧意。至于月清和星极,还有燕兄,他三人倒是常在外面逛得不亦乐乎。
二人又闲话了片刻。不多时,管家谢和从小圆门外快步跑了过来,略一躬身,说道:“老爷、夫人,柳太傅到访。”
“哦?太傅来了?”谢泊渔向着韦甸芳说道,“初回京都之时,便听月清他们说过在西市番人酒家巧遇柳太傅的事。我本该早上太傅府里拜访的,近来却一心想着朝廷上的事,给忘怀了。夫人且先回屋安歇,我去会会太傅。”
韦甸芳点点头,便回屋去了。谢泊渔略整了整衣冠,随着谢和到外间去迎柳兰之。
谢泊渔在做居兰县令之前,就与柳兰之相识。那时他年轻气盛,才华横溢,而柳兰之又是个学富五车、满腹诗书的人,自然对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很是爱惜赏识。又因兄长谢赫渊和柳兰之意气相投、向来交好,便常常走动,多有教诲。于他而言,柳兰之倒可以说得上是半师半友。后来一直在会宁为官,偶尔因公回京都,也多有拜会,因此二人之间也并无生疏。
谢泊渔远远望见柳兰之坐在前厅里,忙快走几步,上前长长行了礼。柳兰之站起来点点头,略回了个礼。
“太傅别来无恙,”谢泊渔一面让座,一面道,“经年未见,太傅容光矍铄依旧。”
“你我何须客气?”柳兰之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估计还得再赖上几十年。”
“太傅善理身心,自然长寿。”谢泊渔应道。
“前些日老朽在西市闲饮,”柳兰之坐定,缓缓说道,“恰逢两位公子亦在彼,方知你已提前归京。”
“朝廷委派的新任郡守何良羽到得颇早,下官留在会宁亦无事,便早早做了交接,趁着天尚和暖,带了家眷好回京来述职。”谢泊渔顿了顿,接着道,“本当早到府上拜会,奈何奏本递在徐大人手里,一直未有批复,陛下也多日不曾临朝,心中略有烦乱,以此不曾往见太傅,还请恕罪……”
“不妨事,不妨事,”柳兰之摆了摆手,道,“我知你初回京中,有诸多事务要忙,故而也到如今才来望你。”说罢呷了一口茶,略一犹豫,带着几分愤然的神色沉声说道,“如今朝廷上与从前大有不同。尚书仆射李熙汉一系倒台之后,没了制衡,太尉宋时敬一派当政,诸事多有专断。徐千岭、华世恭、郎范古等人虽名为宰相,却不过是宋氏爪牙,为他站位揽权,排除异己,欺上压下,以公牟利。奈何陛下对宋氏又颇为宠信。忠良之臣在其治下,多敢怒不敢言!”
“早闻宋太尉专权,”谢泊渔听柳兰之这么说,神色不免也有几分慨然,道,“却不知竟已到这般地步!”
“不止朝上,就是地方上,许多要职,或委任亲信,巧计搜刮;或列价而售,强索巨贿!”柳兰之朝厅外张望了一眼,接着道,“那在会宁郡接你之任的何良羽,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附庸权贵,投机取巧,见利忘义之徒而已!他能上位,以至于攫取地方大吏的职位,不知使了多少金银,献了多少谄媚……”
“交接之时,我观何良羽为人,心机沉沉,腹内多疑,便隐隐不似君子,”谢泊渔道,“今闻太傅之言,果真如此!唉,只是苦了我那一郡百姓!”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大郡,皆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郡守之权,远大于前代;郡守之责,亦更是重大。”柳兰之道,“朝廷却偏偏将你这样的良臣召回,令小人上位,实是痛惜!如今你既已卸任放权,想要再往地方上任郡职,恐怕已无可能。不过这样也好,将来你在朝内任职,忠守君事,也算是一股清流。只是凡事须多迂回,不可与浊污强碰。”
“太傅说的是!”谢泊渔道,“既为君臣,则忠君事。将来无论谢某居于何位,皆不忘太傅教诲!”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二十九章 权臣密谋
前会宁郡守谢泊渔归京的事,太尉宋时敬早就知道了。m.www.uu234.netm.www.uu234.net述职的文书,徐千岭也拿给他看了。但是他目前并没有工夫来处理这件小事。他起初在意的只是谢泊渔的官职,如今这大郡郡守的职位,已经交在了他门下亲信何良羽的手里,谢泊渔对于他来说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他当然知道谢泊渔的才干远胜过何良羽百倍,但是在他的眼里,才干不才干的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对于任何当权者来说,忠心不二的立场才是第一位。
而这个谢泊渔,虽然做了多年的会宁郡守,却一向自矜,不曾与他有过任何的结交。如今回到京都,只不疼不痒地递交了一个文书,也不曾第一时间来拜会他。这多少令他有些不悦,谢泊渔的述职文书他看都不曾看一眼,便扔在了一边。这时他忽然就想起了谢泊渔的兄长谢赫渊,嘴角忍不住轻蔑地笑了笑,对一旁的宰相徐千岭等人说道:“此人自命不凡,立于朝堂之上,颇有清高之色。若委以重职,恐与其兄相似,虽不至于轻易为敌,将来有事,恐持异议。”
徐千岭忙问道:“以太尉之意,当如何安排?”
宋时敬略笑了笑,只风轻云淡地道:“朝中官员冗余,人浮于事,一时间何来高位空出?以郡守之身,领命朝中官衔,自须时日。待有空缺,再议此事。”
徐千岭跟着笑了笑,道:“太尉高见。往常要员回朝领职,快时两三月,慢时一年半载,也是常有之事。这谢泊渔,既不识时务,也休怪光阴过得缓慢。”
宋时敬摆了摆手,说道:“先晾他一晾无妨。这样的大员,长久地不委任新职,也说不过去。来年春后,令他领个虚职便了。这样死脑筋之人,也无须在他身上耗神。”
徐千岭忙附和道:“太尉说的是。后面鄙人自然妥当安排,不劳太尉挂心。”
宋时敬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如今我等第一件要处理的,便是李熙汉的事。其他诸事,皆可推后。”
华世恭与郎范古此刻也在一侧,二人上前道:“李熙汉占据朝廷要职多年,贪污索贿,结党谋私,所得财货甚巨。又暗中勾结禁军将领,意图不轨。我二人已拟出证据,凿凿在册。禁军左统领朱与右统领虞杰,也已将暗中与李熙汉勾结联络的属下悉数揪出,押在牢中,画下罪状。如今奏本已经写好,只待太尉发话,奏过圣上,便可往李熙汉府中捉拿罪犯。”
原来李熙汉一派自党争失利之后,便树倒猢狲散,七零八落,尽数退出权利中心。宋时敬一派当中的徐千岭、华世恭、郎范古等人纷纷上位,如今已分别占据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中的要职,同时身领宰相。宋时敬本人更以文官身份,执掌十万禁军。而新任不久的禁军右统领虞杰,乃是宋时敬母亲虞氏的侄孙。左统领朱,则在几年前就已暗中与宋时敬交好,屡次表示效忠之意。短短半年间,都城里的军政大权几乎都落在了宋氏一派手中。
华、郎二人说罢,取出奏本,递与宋时敬。
宋时敬将奏本接过来,细细地翻看一遍,舒眉笑道:“二位大人果然好才干,好手笔!莫说李熙汉这厮本就不干净,落下把柄在我等手里,就是他两袖清风、一世廉正,遇到两位大人,也百口难辩、万口莫辞,惟有束手待擒、伏首领罪而已!”
徐千岭在一旁说道:“李氏一脉,与太尉在朝堂上争衡了十数年,如今不敌太尉神机,尽皆分崩瓦解。我等随太尉费了多少功夫,历了多少辛苦,才换来今日之局面。虽说离不开圣上的垂幸,却也着实经了许多惊险。论功劳,太尉自是首屈一指。我等皆唯太尉马首是瞻。如今李熙汉革职已有半年,因身袭祖父勋爵,未有罪责加身,虽不再领官职,却也依然安然自在。朝堂内外,尚有许多李氏故吏,虽表面投向太尉,却不免暗自与李氏联络,冀图有东山再起之日。此番既要做成此案,须将文案做死,令李氏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才好!令其背后党羽也从此死心,再无依附!”
华世恭听了,与郎范古相视一笑,略有几分得意地说道:“徐大人对我二人还不放心么?若论处理朝廷政务、委任官员,我等皆不如徐大人。若论起搜寻罪状,罗织罪名,左右案情,我二人却不敢居大人之后!”
宋时敬放下手中奏本,说道:“此话却是不假。你三人领衔朝班,各有所长。这几年若非你等倾力相助,以李氏在朝中的根基,如何能完败如此?”
三人忙躬身谦道:“皆赖太尉神机!”
宋时敬伸了伸手,示意他三人坐下,然后接着道:“今番这个奏本,只要一递在陛下手里,李熙汉必死无疑!更何论什么翻身不翻身的话?”
华世恭与郎范古道:“太尉此前既有吩咐,我二人自然要效死命!”
徐千岭拿过奏本来看了一番,深深吃了一惊。他素来知道这两个同僚很有些手段,却没料到他二人竟搜罗了这许多令人瞠目结舌、信而不疑的铁证,喜道:“方才确是我多心了。这般文案写在这里,任是神仙也救不活李熙汉了!”
几个人忍不住大笑了几声。
徐千岭又道:“既罪状已实,依鄙人之意,不若明日便呈递给圣上,好使李氏早日伏法!”
华世恭与郎范古道:“徐大人无须多虑,明日我二人便出班禀奏圣上。”
宋时敬却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幽深地说道:“何须如此急促?朝堂上禀奏此事,恐有人持有异议。且令李氏再苟延残喘几日不妨。陛下不日将前往南山围场狩猎,我将亲率禁军护驾。待陛下兴酣之时,你三人可至围场中递上奏本,方显紧迫。彼地亦无其他朝臣在侧,我等之言可直达圣听。不亦美乎?”
三人听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对手李熙汉人头滚在脚边的那一刻,喜道:“太尉滴水不漏,所言甚是!”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章 南山射鹿
南山围场里坡岭起伏,密林丛生,树高百丈。www.uu234.net成千上万株红桦与白皮山杨交错而立,根根蔓蔓彼此纠缠,枝枝叶叶互相攀缘。远望去好似是一对对身着白衣红裙、情意缠绵、相濡以沫的患难夫妻,再看时又如同一双双手执白刃、鲜血飞溅、你死我活的末世仇敌。日光从树顶的缝隙中穿过,落在满地厚而鲜艳的秋叶以及墨碧连绵的寒草间,斑斑点点地,勾出许多神秘的色块,在静伏以待的马蹄下幽幽闪耀。
一只壮硕的公鹿从斜刺里忽然冲出,顿时哨声响起,喊声大作,方才的静谧顷刻间被打破。上百个以草衣做伪装的兵丁从乱草中跳出,手执黑铁长矛,从两面围来,一步步将受惊的公鹿向林木稀疏之处逼赶去。公鹿慌乱之中扬起四蹄,上蹿下跳,左冲右突,往不远处的一道坡地急急奔逃。十数匹鞍辔精良的战马仰天长嘶,在主人的鞭打下紧盯目标,穷追不舍。
为首的一匹赤鬃马膘肥体健,马背上坐着个满脸虬髯,身形微胖的男子。但见他身着黄衣金甲,头束宝簪玉冠,手里横握着一张龙弦神臂弓,马前斜挂着半壶鹤羽追风箭。鬓间虽有银丝,却不减生龙活虎之势;眼中飞扬神采,仍满是王者之气。马蹄哒哒一阵乱响,耳边山风阵阵,那男子瞅着目标渐进,拽起手边弓,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公鹿脑门。那公鹿耳后飙血,奔蹄却未立刻停下,仍朝前跃出数十丈才轰然倒地。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五十一岁的牡丹皇帝,苍定彬。秋日围猎,正是他众多喜好中的一项。对于一个久处太平盛世的皇帝来说,每日要么坐于金銮殿上,听听朝臣斗嘴,要么卧在深宫,靠在美人膝上,观乐舞,饮琼浆,日子久了,骨头都会散架,心里也难免烦闷。还好他年轻的时候也算弓马娴熟,略略也习了些武艺;初登宝座之时,为了巩固皇位,也曾亲率甲兵,血染天街,因此,虽然现在已经年过半百,筋肉松弛了些许,体态蹒跚了几分,当年的气概却多少还有一些,骑马拉弓的技巧也不曾生疏。一年四季,应时之日,便常率数千人马往各处围场狩猎,一来可舒展筋骨、强身健体、排忧解闷,二来可演习弓马、肃整军容、扬震天威。每一次围猎,都使他一扫连日的困倦,带来意气风发、恍若回春的欢乐。
这日已是此次秋猎的第五天。苍定彬也差不多尽了兴致。方才的那一只巨鹿,第一日便在林角出现,待要拉弓去射时,苦恨距离遥远。追到跟前,却没了影踪。如今终于被围猎队中的饵兵诱出,又被长矛兵驱赶出来,才死在了他的箭下。此刻见那巨鹿卧于血泊里,苍定彬志得愿满,说不尽的称心快意。
苍定彬方勒住马,身后一骑奔出,径至死鹿身侧。一个身着青衣青甲、面留几缕轻须的年轻将领从马背上跳下,俯身察看了一番,握住箭尾,猛一用力拔下鲜血滴答的羽箭,双手捧住,然后回身向皇帝躬身道:“启禀陛下,鹿倒气绝,无有喘息,一箭毙命!”此人正是宋时敬的表侄,禁军右统领虞杰。年二十八岁,生得腰圆膀粗,面白如玉,略有俊美之色。能坐上禁军右统领的位子,虽然也是仰仗了宋时敬的权势,但是此人却实有些功夫,不是等闲之辈。少时拜过许多名师,擅使一柄长杆大刀,游走阵前,杀将夺旗,迅如虎豹。
苍定彬在马上点了点头,龙颜大悦。身后一匹黑马之上,坐着个黑衣银甲的将领,面上不动声色,双眼中却冷光幽幽。似是对虞杰有几分不屑。此人正是禁军左统领朱。年三十五岁,生得猿臂狼腰,面黄如琥珀,眉黑如刷漆。筋强体健,身形颀长,坐于马上,浑如铁塔。面相生来便有威风,只是不留髭须。脸边与颔下的新胡茬里,清清楚楚地透着两抹乌青。
乃自行伍出身,擅使一柄浑铁锏,什么长枪短刀,在阵上遇着他,全是废铜烂铁。
“恭贺陛下!陛下目如闪电,臂有千斤,纵使此鹿壮硕如牛,迅疾如虎,也难逃陛下拂手一射!”宋时敬骑着一匹白马,穿着紫衣轻甲,头发亦高高束起,手边也握着弓,袋里也装着箭。虽透着一股文儒之气,却也有几分干练的男儿本色。宋时敬年轻时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攻读数载,才得高中。初在朝为官之时,亦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四十五岁了却练得弓马娴熟。个中原因,无非是天下人皆知牡丹皇帝喜好狩猎。君有所好,臣下必有所效。不过他刻苦学习骑马射箭,倒并不是因为他也喜欢狩猎,而是为了在每一次狩猎之时,可以陪在皇帝身边,通过猎场上的互动,拉近和皇帝的关系。他深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因此他绝不容许其他臣子比自己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皇帝、响应皇帝、满足皇帝。有人说:伴君如伴虎。但是在他眼里,只要摸清了猛虎的脾性,却正能伴虎逞威风。他天生便是个有心机的人,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惜经受暂时磨难和苦楚的人。如今他能有如此的高位和宠信,绝不是偶然。他人生的每一步,都狠下过一番功夫。
“哈哈!”皇帝苍定彬在马上畅怀大笑,在老太监李银华的搀扶下下了马,从虞杰手里接过血箭,走到死鹿边上,摸了摸冰冷如铁的硕大犄角,望了望尚兀自圆睁着的鹿眼,回身笑着说道,“此鹿甚是雄伟壮美,堪为今秋第一射!若不是爱卿不辞辛劳,亲自布下这铁桶阵,要赶得它出来也非易事!”
“为陛下效力何有辛劳之言!”皇帝身后跟随之人也纷纷下马,宋时敬随在苍定彬身边浅浅一笑,躬身回道,“秋高气爽,陛下巡狩南山,驱马猎兽,山中万物皆引颈以待。能中陛下神箭者,幸莫大焉!今日射鹿,天下大吉。陛下一马当先,例不虚发。军容甚整,天威甚壮!”
“爱卿之言,正如秋风,听来有飒飒之声,”苍定彬听了这话,心情更为舒畅,笑了笑说道,“满朝文武若学得你半分,寡人便可高枕无忧,每日心宽意舒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