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盛夏:天阶夜色凉如水
若昭觉得头疼。
那她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家世合适,对夺嫡最有利,随随便便拉一个就指婚吧?
放在自己身上还行,当初她考定各世家公子,萧家是她反复考量之后最合适的靠山。萧岚重义,萧岄重情,至于家主萧靖和大公子萧屹,她都有办法拿捏对付。如今,萧家是她可以拿得出手的王牌之一。
抛开一切动情的可能,她总不能让李世默与她一般,过着比丘尼一般的日子。
“那我,就看着挑?”
“好。”
李世默并不回避,注视着她的目光中浮了一层温柔的月色。
迎着他潺潺如流水的目光,若昭还是觉得亏欠,因难耐而字斟句酌。
“不行,你最好,跟我说说,有哪些特质是你喜欢的,哪些,是你不能接受的。就算利益当先,你钟情的,我总归可以考虑到。”话终于说得顺畅了些,若昭喘了口气,“毕竟我总有一天,会走,你的日子还得你自己过。”
“不能一直留下来么?”
这句话接的太快,快到李世默说完,差点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这下轮到若昭仰着头看他,笑得惨淡。
“我留下来做什么呢?”
是啊,她留下来能做什么呢?
李世默顺着她的话想。
她一个女儿身,又行动不便,不可封侯拜相,不可位列公卿。宫苑深深,她已经被这些所谓的使命锁了二十一年。一朝大功告成,难不成他还要把她禁锢在身边到死么?
他功成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如今的每一天,不过是倒数的日子。
这个问题李世默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一再告诉自己如果真为她好要想开些,让她过得自由自在一些。可这个结局,他发现他接受不了。
见那头始终没有传来声音,若昭仰望星河。七月初七,上弦之月,西边半亮,残缺得很。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其实吧,世人盛传牛郎织女的故事,不过是两颗相隔遥远的星星罢了。一颗在银河之西,一颗在银河之东。所谓七夕鹊桥相会,不过人们寄托遗恨,附会而已。”
她微不可察一叹,眼中不知是盛着万千星河还是泪光。
“人会散,会离开人世,会化作尘埃,和天上的星星一样,都是冷的。所谓人人称颂的感情,不过是众口交铄下的传奇,与当事人无关。”
“我知道。感情是个冷暖自知的事,所谓牛郎织女,不过是众人感慨人间世事残缺抱憾的投射。你想说这个是吗?”
“嗯。”
“你说的对,冷暖自知,如果走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之际,可以不求结果。但……”李世默看向那碗已经空了杏酪,“总要留个念想吧。夜深人静,举目无亲之际,尚可聊以慰藉。就算是牛郎织女,银汉迢迢相隔,总有佳期可盼。”
那……
以后我每年回来看看你?
听起来怪怪的。
若昭迟疑片刻,只听得那头又响起一声。
“算了,没事。”
李世默端起玉壶,为她满上一杯桃花酿,为自己也满上,放在唇边轻嗅。
像落入万千花树,百里红云之中,嘴角边还是熟悉的芬芳。上一次饮这一杯桃花酿,还是去年除夕,绵州客栈。他识破了她的身份,窥见她来路荒夷。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没过几个月,像隔了梦似的前尘。当时他未曾忍住伸手抱住了她,如今远眺能望见长安城重重叠叠的宫墙里坊,却是能忍住了。
罢了。再多的慨叹,付之酒香淡淡。
若昭没接过他的酒,取了案上一张琴,指尖轻拢慢捻。夜色悠长而静谧,而她指下有风。
“秋夜长,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层城绮阁遥相望。
遥相望,川无梁,北风受节雁南翔,崇兰委质时菊芳。
鸣环曳履出长廊,为君秋夜捣衣裳。
纤罗对凤凰,丹绮双鸳鸯。调砧乱杵思自伤。
思自伤,征夫万里戍他乡。鹤关音信断,龙门道路长。
所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
李世默伴随着她一擘一抹轻轻敲击紫檀桌案,一边低声吟诵这首王勃的《秋夜长》。冷月高悬,思君不归,声声如怨如慕,倒是很适合盛夏将尽,秋意渐染的长夜。
很熟悉的音,六年前他曾经在柔淑宫外桃花林听过。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
“长相思?”
母亲遗物,若昭正色,古琴置于膝上端坐。
“是。”
李世默知道,她一开始学会弹琴,也不过是与父皇达成同盟的一种手段罢了。换句话说,她弹得一手好琴,能最大程度唤起父皇对陈太后,对如今华阴陈氏的敌意,而减轻对她的警惕与制约。
至少现在,父皇只怕从未知道,他这个妹妹,早已经在夺嫡大战中搅弄风云多年。
李世默强咽下心头涩意,道:“之前只听你说过,从来没听你弹过。今日是专门给我听听的?”
“当然。”若昭抚过七弦,“还想听什么?”
“你最喜欢的吧?琴叫长相思,那你最拿手的曲子,应该是《长相思》?”
“还真不是,”若昭看着这张琴笑得无奈,“实不相瞒,学了琴才知道,琴者寄情达意,并非简简单单手段二字可以概括。”
只要不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对话通常都比较愉快。李世默顺着问她,“那你喜欢……”
“《潇湘水云》。”
若昭答,也弹。起音忽疾,转而徐徐。云水奔腾,又如丝丝流云飘散。神思随云,随风,汇聚,又被雨打风吹去。每一声颤音,听得人心尖儿随之一颤。
传说这首曲子的创作者,在国破家亡身世沉浮之际,孤身流落至潇、湘二水交汇合流处。远望九嶷山云海茫茫,如自己半生飘零无处可依,忽有山河不复,黍离之悲。
李世默闭上眼。
国破家亡,黍离之悲啊。人生若走到此等绝境,又该怎么办呢?
再向前想一步,自己尚有保命之策。还有更多身世无所依傍之人,他们又该如何?
曲子不短,足有半柱香的功夫。一曲终了,若昭回眸望他,似是闭上了眼。安宁的神情,如玉雕琢一般把时间凝固。
这是……
睡着了?
忽地又觉得庆幸,她低眉,信手续续展开。更凄切更缠绵更深远更沉重的哀音,在凉如水的夜色里安静流淌。
其实,这首曲子才是她为他生日准备的——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小时候练这首曲子,总觉得是不得不去做的任务。弹得久了,她终于发现,若论相思,原来真的没有比这首更合适的了。
长相思,在长安。长相思,催心肝。
相思催人老,相思催心肝。明知不可能却又近在咫尺,日复一日,催得肝胆俱损,伊人憔悴。
不过李若昭不知道的是,在她身侧,李世默并没有睡着。眼角渗出了泪,泪里映着月光。
不过李世默不知道的是,这是在他不到四十岁的人生里,第一次,完整地听她弹下一首曲子,
也是最后一次。
番外三:昭默:人面桃花相映红
隆平六年四月十五,长安柔淑宫。
桃花初盛,十里红云。
“好琴。”
李世默在这片世外桃花林中走着,花香弥散,如影随形在周身氤氲。他顺着一缕很轻很轻的琴音而来,就像细微的风四散流窜,湖边的柳条还未颤动,风吹涟漪却点点漾开。
宫苑深深,那是花都开不进去的地方。幼时跟母妃读书,始知天高海阔,便觉着这高墙中的生活属实乏味。直到今年年满十八可以独立开府,年初父皇给他指了一处宅子后,他便计划着除了年宴,多多在各地走走。没想到小语今年入春就病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只得暂且停下趁着春光四处游历的脚步,拘束在宫中老老实实挨着。
说来奇怪,分明一样是在高墙之下,这儿的桃花却盛开得烂漫恣意,娇艳远胜朱漆。就好像桃花源中不知外面世界如何变迁,只知道活活泼泼地闹着。
“声音呢?”
他寻琴音而来,回应他的只有脚下嫩草和桃花瓣的窸窸窣窣。
“公子!”
李世默顺着这软软糯糯的声音抬头望去,落入眼中的先是一蓬如乌瀑的长发,大被似的覆盖在小巧的身躯上。细细看去,方才发觉是一少女伏在桃花树的低枝上,繁花拥簇,云鬓半偏,一根红绳勉强圈着一簇长发。肤白远胜皑皑雪被,眉眼如素白的宣纸上工笔画上的一般,盛着盈盈款款的笑意。她那张精巧微醺的小脸枕在胳膊肘上,脸上晕开两团酡红,愈发衬得她白得心惊。分明未施粉黛未着金钗,却比满宫珠翠更加赏心悦目。
她在桃花中笑着,两颊漾开的朵朵红晕,娇俏似繁花。
李世默看了一眼桃花树下的小榻、斗篷、还有一琴一酒,只怕刚刚弹琴的便是这个像小精灵一般的姑娘吧。
“姑娘,”他刚从清泉宫出来,一身净白的常服踏着落花走上前来。他仰头望她,不知是错觉还是乱花迷人,他看到一双秀美的眸子中,一闪而过的光。
又意识到非礼勿视,忙埋首躬身行大礼。
“无意叨扰,刚刚可是姑娘在抚琴……”
“哥哥……”
那花枝上的女子大约是喝醉了,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自顾自道:“不,还是叫你公子吧。”
她喃喃,和着风吹桃花的低吟。
“公子啊,公子。我是在做梦吗?”
大概是真的喝醉了,实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李世默转身,“姑娘,上面危险,我找人抱你下来吧。”
“公子!”
她骤然高了一个音调,泡在酒坛子里晕晕乎乎的声音霍地撕开一条口子。
“……不要找别人。我,我在和丫头们躲迷藏,会被人发现的。”
那怎么办?
无意间踏入小姑娘们的游戏,李世默有些头大。
“公子……既然找到我了,能抱我下来么?”
她闭上眼,低婉的祈求像哀乐。李世默只见她嫣红的唇瓣嘟噜着,如樱桃般甜美诱人。
“不可不可,”他清了清脑袋里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赶紧一再拱手行礼道,“男女授受不亲……”
“是么?”
来不及懂她这两个字的意思,只见伏在枝头的女子,忽地纵身一跃,惹得满树桃花簌簌摇落,一时间落英纷纷。
“姑娘不可!”
李世默身体却比语言还快地上前接住了她。她在他怀里很轻,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裙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意。
“我……接住你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没想到自己却说的是这个。他心里懊恼的摇了摇头,真和着了魔怔一般。
“嗯,”她在怀里动了动,脑袋恰好埋在他的怀里,一双凉凉的小手环上了他的脖子,桃花香缠了上来。
“你接住我了。”
窝在他怀里的声音闷闷的。她挣扎着伸手,摸到自己发上的那根红绳,一把扯下,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姑娘你这是……”李世默看着怀中人儿的动作哭笑不得。
“你还记得我么?”
她抬眸望他,满世界艳桃秾李,唯有她目色缠绵至哀。
当然不记得。根本就没见过呀。
想到不能和喝醉的姑娘讲道理,他慌忙把目光瞥向一边,纷纷扰扰的花瓣填充着视线,勉强转移这怀中轻软似羽毛的触感。
她好香,身上一股淡淡的酒香,混着桃花的清甜,轻轻地挠过他的脖子他的脸颊他的嘴唇。
“真的不记得了么?”
她拽着着他脖子上的红绳。一扯,李世默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扎下去,和怀里的人呼吸相闻。
“这样呢,也不记得了么?”
她声声催问,像追着他欠了情债一般。但李世默自诩从来没惹过这种事,自然不会承认。可要说一声“不记得”,感觉属实伤人了些。
他斟酌着用语。
“没事。”
那姑娘终于累了,闭眼的刹那,缓缓渗出清泪。
“你别哭呀。”
真没见过这架势,李世默七手八脚地想去替她擦擦,才意识到怀里还抱着,一时更加慌乱,“我这就放你下来。”
“我腿废了,站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忙中出错,李世默愈发应付不来,像抱着个易碎的瓷器的一般,“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事。”
她仰面看他,眸间映着的茜粉也迷上一层雾蒙蒙。额上落了一片花瓣,如桃花妆上一点花钿。
终于又闭上了眼。
“你送我回去吧。”
李世默咽了咽喉间干涩,“你是,哪宫的女眷?”
“毓安。”
“好。”他紧紧抱着这团轻软的棉花,裙摆之下身躯柔若无骨。
桃花飞舞,满目纷纷扰扰,如暴雨滂沱。嫩草枯枝在脚下窸窣,似溅起的水花。
花林之外,转过回廊,一个水蓝色宫装的女子枝条掩映中匆匆忙忙赶来。
“奴婢雪澜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李世默双手一抖。
“殿下?”他看向怀中安睡的女子,“我不记得父皇有这样一个女儿。”
“启禀三殿下,我们家殿下是……”
雪澜一再福了身,余光不意扫到李世默脖子上还挂着的一根红绳,张了张嘴,才迟疑出声。
“是当今陛下的妹妹,熙宁长公主。”
番外四:杨太傅
隆平六年五月初五。长安城开化坊杨府。
自长安正南门明德门而出的马车,在官道上打了个转,绕行至西南安化门又回到长安城中。马车车帘紧闭,只有驾车的小厮将马车赶得飞起。
周道如砥,长安城自隋修大兴城以来,已近三百年。三百年,再坦荡的道路也被往来车轮马蹄碾得碎石子不断,卡得马车轮吱呀作响。
马车入了开化坊杨府的后门。
“有些时日未见长公主殿下,今年看来,气色大好些了?”
来者须发皆白,步履却轻快,长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虽年逾古稀,但精神属实不错。正是曾经的太子太傅,教过当今圣上、诸位王爷,出身弘农杨氏高门的杨文琏。
同样也是熙宁长公主李若昭的授业恩师。
“多谢老师关心,这些年调养,确实好了不少。”
若昭刚从马车上下来,不敢劳烦老师,忙送不迭先给老师行礼。
杨文琏望了一眼她身后风吟捧着的盒子。
“你每年都来讨教学问,每年都带着东西过来。倒也不嫌麻烦。”
若昭行礼的姿势不变,因为在轮椅上,跪不了,只是埋首,双手与眉眼相齐。
“孔子授业,仍需束脩十条。熙宁不才,这些年一直私下叨扰老师,勉强尽学生所能,收集几册善本书,权当致歉。还望老师,不吝赐教。”
“你呀,”再多感慨,付之一顿,杨文琏抬手向屋内,“去书房里说吧。”
杨文琏原本并不关心宫闱秘事,只因为收了两个公主做学生,大抵对宫中事多留些心眼。十年前,义宁公主抱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娃闯进崇文馆的时候,她尚且还会嬉笑。十年光阴流转,磨得人笑意未至尽头便戛然而止。
入了书房,风吟和雪澜一并在门外候着,满室书册与油墨混合掀起别样的霉味,窗外阳光透过窗棂,也因过了淘洗,而变得枯脆疏离。
“我读商韩之道,常觉治国精深,非寻常人所能及。商君尚法,韩非兼理慎到申子,实则是兼论君主的威势与权术。如果,我是说如果,”
若昭字斟句酌——
“如果欲整顿一国秩序,是该从立贤君入手,还是该从明法令入手?”
“你倒是念念不忘这些。”杨文琏本在惬意地喝茶,听罢此语,霍地放下茶杯,“教你读的《孟子》《论语》,都不作数么?”
“作数作数,哪能不作数。”若昭私下拜访过杨太傅,知他脾性不过开开玩笑罢了,忙一脸粲然地赔笑,“刑名之学,老师最为上手。这些年学生虽不在长安,多有听闻老师辞去太傅之职,试图整修补充自贞观至开元的律令格式。刑名出自商韩,请教这类问题,没有比老师更适合的了。”
杨文琏饶有兴致,“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若昭一再低眉垂眸答道:“老师曾说过,善法既立,功在千秋。贤君既立,利在一时。学生深以为然。照老师所言,学生胆敢一论,贤君明法者为上,无贤君有明法者次之,有贤君而无明法者再次,贤君明法皆无者,为最害。”
“殿下,其实在当下,整顿善法,并无太大作用。”
杨文琏端起手边的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重重飞舞的尘埃,向门外可望而不可即的阳光望去。
“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格以禁违正邪,式以轨物程事。条条框框分门别类的,归根到底是死物,君主想要越过现行律法,为所欲为,实在是太容易了。”
转而看向她,“你还记得,关于君主的地位,董仲舒有何言论么?”
若昭恭敬答道:“一国之君,其犹一体之心也。隐居深宫,若心之藏于胸;至贵无与敌,若心之神无与双也。老师当初反复强调,学生不敢忘。”
一时说太多的话,她身体还未好透,微微喘了口气,“学生亦认可这句话。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始终把一国之兴衰,寄托在一个贤君身上。贤君可遇而不可求,明法亦非一时之功,更需像老师这样的大才因时增删定补。因此,立贤君,还是明法令,学生也说不准了。”
“你呀,”杨文琏看着她,幽幽一叹,属实有些好笑,“今日端阳,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吧?”
“屈子感国破家亡,投汨罗江而来。”
“屈子以香草美人自比,将君臣际会犹如男女之爱。这说明了什么?”
杨文琏认真地看着她,自问自答道:
“在现有的条件下,女人之于男人,文人之于政客,臣之于君,永远都是跪着的。为臣者,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君主上。但这个寄托,绝非乞求,绝非坐以待毙。同理,也不是你所说的,只靠明法令便能约束的。能懂吗?”
若昭一忖,点头,“能懂。”
“那臣再斗胆问一声。君者,源也;水者,流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你可认同?
若昭正色敛容,“认同。”
“不妨换一个思路,”杨文琏反问,“你看这句话,像是为君者所说么?”
“所谓源净流清,无数读书人,依靠自己所学的圣人经典,站到为君者面前。用了些狡猾而聪明的手段,来规训君主,达到圣人之治的目的。”
杨文琏一再抬头看了窗外的阳光,像穿越了漫漫十年光阴。
“臣虽自幼学习刑名之学,但在崇文馆授业时,极少有提。带你们读的书,大多也是孔孟之道。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知道,”若昭双手交叠在膝上,因专注而微微前倾,“我们这些学生,今后或为一国之君,或为国家股肱,不可不时时刻刻自我约束。老师教授的,正是这些圣人自我约束的道理,心中的准线高了,行为自然有所顾忌。所以老师想说的是,除了法令,还有很多方式可以,塑造贤君。”
看老师并不反驳,她一顿,眼中始终有凄然。
“但老师,所谓政统与道统之争,归根到底,束缚的不过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罢了。千军万马挤过了功名利禄的独木桥,不阿上,不媚主,又何来施展的空间?苦心向上钻营数十载,又还剩多少人,记得一开始究竟为何出发?”
“说得对,这就是现实,也是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未来。但或许,并不是最后的未来。当然,那些未来确实早已与我们无关。”
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杨太傅说话温和而凝肃。
“我们无法改变跪着的姿态,但依旧能尽自己所能,去看清,去廓清这个世道。臣已尽力,殿下既然有心,也当尽力。”
尽力啊。
若昭凝噎。她现在开始着手做的,方向正确么?算是尽力了么?
好像还是没有答案。
杨文琏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知她聪慧又极有主见,宽慰她似的笑出声。
“实不相瞒,殿下,臣已向陛下乞骸骨,再过几日,便要告老还乡了。”
“老师!”
自觉失态,若昭忙稳了稳心绪。
“您也要走了么?您当初教导我们,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辞去太傅一职,就是为了编纂法令。如今新法未成,您这算……”
半途而废?
“老啦!”
杨文琏难得咧开嘴笑了,说了这么久,他终于想起来喝了口茶,“上年纪了,学生也教不好,法令也编不好。可不是老了么?”
他再宽慰道:“殿下如需回长安,臣弟仍在朝中谋事,臣会拜托他好好照应殿下的。”
杨文琏之弟,时任刑部尚书杨文珽,一墙之隔,就住在开化坊。若昭知道杨家两位老爷子,既是亲兄弟,又是师兄弟,难得的兄友弟恭。
只是……
杨文琏看若昭还是不说话,想到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耐下心来。
“老臣其实已无任何东西教给殿下了。除了听说陛下有位皇子——不过也只是听说罢了,行三,也是个读书的苗子外。义宁长公主和殿下,是臣教过的,最得意的两个学生。如今义宁殿下远在北燕,已经有了自己的路要走。而殿下的天赋和勤奋,在同辈人,甚至上辈、下辈人中,都属实罕见。加上殿下这些年走遍关中,遍历民间疾苦,见到的人情世故不少,论见识,论抱负,更当在殿下几位兄长之上。
“只是你所见的东西太多,亲身经历的却很少。所谓阅历,阅是足了,但历却远远不够。”
杨文琏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眸间虽有戚色,但神思始终安宁坚定。有些话犹疑良久,此时不说,好像也没有时候能说了。
他言辞缓缓。
“既然你有济世救国之志,又刚好生在皇家,有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人所不具备的条件。历练到了,或可成为下一个武皇,按照你设想的方向走,也未必可知呢?”
若昭眉心一跳。
这就是老师的期望?成为第二个武瞾皇帝么?上千年来空前的一位女皇?
她忙抬手行礼。
“历练二字,学生铭记在心。只是老师,”
她也一顿,亦言辞恳切。
“我既无建功立业之心,更无扬名天下之志。武皇十四岁入宫,登基时年已逾花甲,其实不过是拿着男人的准则衡量自己。更何况把自己几十年的大好人生,浪费在和一群女人的漫长斗争中,就算一腔雄心壮志,早就被磨了个干净。恕我,难以认同。”
见杨文琏不说话,若昭继续道:
“我虽是个女子,加上腿脚不便,有很多事确实做不到,就连站起来这件事也没办法做到。”她苦笑,“但我总还能去做别的事情,利用女人的身体,利用我现在可以利用的一切,做到甚至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譬如,她不必为了功名利禄,裹挟在庸庸碌碌的人潮中汲汲于富贵,屈从于天子一怒的淫威。再譬如,因了断了的腿,因了不可能的人,她早就做到断情绝念。既然她已不再是她,挽救日渐衰颓崩溃的李唐,还天下万民以安居乐业,碎了这条命,总还能接近一些。
细细端详她一闪而过的决绝,杨文琏苦笑。
果然,这丫头早就有自己的想法,怪他替他想多了。
“殿下,臣从不怀疑殿下的心志和能力。臣也算是明白了,殿下此来,不过是想找臣寻求信心。臣对殿下,向来很有信心。不过也允许臣,最后倚老卖老一句。”
杨文琏看着满室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古卷书册,忽觉数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一切回到原点,又阴差阳错。
“江湖险恶,朝堂更险。年轻人,最难懂的词就是‘中庸’,总想着一条道走到黑。执念放不下,万事万物总想求一个因果——
“可知这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也没有能真正解决的事。”
所以万事不妨看开一些,慢慢来。人还在,总有希望。
忽地一时悲戚上涌,若昭只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难受。大概一生能和她说前路艰险,慢慢来的人,一个一个,终究要离她远去了。
“我知道的老师。可是学生总觉得时间不够了。我的时间,大唐的时间,都快不够了。我读《韩非子》,读太史公的《老子韩非列传》,才知道韩非是世间一等一的可怜。原本是王公贵胄,又身负理想才学,如能报国,该是何等庆幸。只可惜他出生的时候,韩国已无药可救,空负一身才学,空有一腔热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国实现自己的学说。”
她长叹。
“家国之忧,为政理想,这两件事,皆重于生命,到头来这两桩心头事撞在一起,连带自己,一并撞了个稀碎。
“韩非找不到自己的君主,但是,我可以。”
第四章 商税:青萍之末
隆平十二年七月,也是北燕王慕容恭十五年七月,北燕王都黑水城,依旧是一片宁静。八月校武场赛马大会将至,各项筹备如火如荼又有条不紊地进行。
如今的北燕,南与大唐交好,西与西突达成密约,两方稳定,可称高枕无忧。
北燕王后宫中。
“还是没有消息?”
北燕王后,曾经的义宁公主李若昕坐在雕花的镜前,似在梳妆,目光却看向窗边的白衣人。背后重重靡丽的纱帘将她与卧室隔绝开来。
“没有。月姑娘,你……”
李若昕拈起一只凤头海棠的金步摇,她轻抚镶着玫瑰色的宝石,凤凰在异常明亮的光泽中展翅欲飞。
“这件事他们有意瞒着我,我也实在无能为力。恐怕,还得麻烦你自己去查。”
说的便是去年九月西突北燕怀远合约一事。月汐来北燕有段时间了,因为于北燕王廷始终有心结,只是拜托北燕王后多方打听。
“没事。”
月汐了解慕容恭父子,尤其慕容彪,心思极深,对这位大唐公主防心不小。大不了自己查。
转身欲走。
“月姑娘,”
李若昕坐在镜前忽地高声,扬手将那支金步摇摔在地上。
“能帮忙捡一下这支步摇么?”
月汐低头,光洁的石砖上金步摇掷地有声。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七月的黑水城夜间的风已有凛冽之意,吹得她雪白的长衫愈发肃寒。
月汐知李若昕不会无中生事,眉眼微眯看向她,似有征询之意。
李若昕却抢在她之前弯下腰,自己用白娟布包裹着那支步摇放在梳妆台上。一再扬声答道,
“多谢月姑娘——”
实在驴唇不对马嘴,月汐这厢想着,那头李若昕将那方帕子塞在月汐手中,连带手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胭脂沫,一并糊在月汐掌心。
“既然这样的话,”月汐起身,望了眼重重纱帘摇曳似水波,眉眼微垂,“这一个多月有劳你了,我自己去查。”
月汐在黑水城的夜色中穿行。
太子慕容彪的宫殿她最熟悉不过。倒数十五年,她也曾甩手随意进出这座烈火烹油的行宫,仰天大笑一呼百诺,往来仆从只可以头抢地山呼万岁,望见她的背影和脚后跟罢了。
至于如今,不过换种方式而已。
翻窗而入,并无半点异样。殿中空无一人,甚至连一盏灯也未点着。白色的墙壁映着她拉长到扭曲的影子,同样雪白的裙衫淹没在新粉刷过的厚墙上。
溜到案头,古卷和新册堆满了红木桌案。因为长年行走在月黑风高夜中,月汐的夜视极好,没有点灯,亦能借着窗外月色看清案头堆着的杂乱无章。
如果是西突和北燕的合约,应该是签在羊皮卷上。月汐单独抽出那一叠灰扑扑的卷子,一页一页往下数。
北燕自先王慕容思,也就是她的堂兄开始推行汉语汉话,但她记得西突并未使用汉语。所以这封卷子,应该是两份,西突文一份,汉文一份。
那么这样的话……
“啪啪啪——”
清晰而洪亮的掌声,自门外而来,一声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宫殿中。随后是脚步,先是一个牛皮靴扎扎实实踩在地上的声音,忽而跫音分散,更杂更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等你很久了。慕容明月。”
满室骤亮,因了突然点亮的烛台,因了上百重铠兵出了鞘的刀光,还有白得刺目的墙。
如山松长吟的沉默与肃穆中,身着玄色金丝的青年男子在环绕中缓缓步出。
北燕太子慕容彪。
“或者还是得叫你一声,姑母?”
某些记忆一再上涌,刺得她心头一紧,随之而来的酥麻散到周身。月汐微微眯了眯眼,纱巾下的脸不知是何容色。
“不必。”
清冷的声音经过那层面纱也依旧是清冷的。月汐抚上缠绕在腰间的软剑,同样也泛出银光。
“本太子可不想跟你动武。”慕容彪粲笑着摆手,“你看看我周围的壮士们,别说几十个,就是上百个,也不够你杀的。到时候把本太子这小小的宫殿弄得血流成河,可就不太吉利了。”
月汐立在大殿正中的书桌旁,微微扬眸。
“那你这是?”
慕容彪始终带笑,他指了指周围的铠兵,“他们都是听着当年明月长公主的事迹长大的,据说十五年前,明月长公主率八千骑兵杀进黑水城,杀来了我父王的君位。只闻其事,未见其人,大家过来长长见识罢了。你可不要吓到他们——
“姑母。”
一再提起这两个字,月汐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脚后跟摩挲着石砖地,浑身像一只绷住的豹子慢慢蓄力。
正欲拔剑而出的刹那,她忽地浑身一滞。
“哈哈哈哈,”慕容彪拊掌大笑,“是不是觉得,浑身无力,动不了了?”
面纱未遮掩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慕容彪一步一踱晃晃悠悠到她面前,“我来解释一下吧。”
“早在一个多月之前,我发现你经常出没那个小王后的寝殿,十天一次?”慕容彪看着她带笑,“不错吧?”
看月汐不说话,慕容彪继续慢慢地踱着步。“于是今日我以她那个宝贝儿子做要挟,在那只你捡起来的金步摇上,下了仅靠接触就能中的毒。”
月汐冷声,面纱微微飘动。
“你在场?”
慕容彪颔首,“就在纱帘后,刀架在本太子那个小弟弟慕容腾冲的脖子上。”
月汐依旧冷冽地环视周围,握住剑柄的手并未松开。
“我并不想和你打,也不想要你的命。”慕容彪慢踱的步子一滞,偏了偏眸子望向她,又转向窗外始终半残的月色,“毒不是致命的,只是让你暂时手脚麻痹,失去行动能力罢了。”
月汐低头瞄了眼右手心的胭脂红,未答话。
“其实我一直不清楚一点,你,又是如何与那位小王后勾搭上的?”转了半圈,慕容彪又回到她面前,打量着立在正中央的一尊雪白,“如果本太子没记错的话,安和元年她嫁入我大燕,作为反唐派之首的你陷入绝境。甚至可以说,是她的到来彻底害死了曾经的慕容明月。那么问题来了——”
慕容彪定睛看她。
“为什么?
“你找那位大唐公主,问什么消息?还有别的勾当吗?”
月汐松开手中的剑柄,“既然你在场,想必也知道我问了什么。既已落入你彀中,”她摊手,“那么,请便。”
慕容彪的亲信都知晓,在这座辉煌堪比北燕王寝殿的太子宫地下,有一座不见天日的地下监狱。十五年前,由当时的明月长公主和太子慕容彪联手设计,专门用来关押试图夺位的乱臣,或者,朝堂上的异见者。
一种党同伐异的工具。
月汐裙摆摇曳在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里。地下,无光,无灯,除了两侧锈蚀的铁栅栏里时不时传来镣铐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铁锈与长年不见天日的尘味混合,如入无人的死寂。脚下枯草与灰尘摩挲,窸窸窣窣。与任何一个人被押送至此的声音并无不同,但又确乎不同。
那些人,她都熟悉。或是十三年前她失势时下狱的死士党羽,或是再久一点,她翻手将之下狱的政敌。
“最里面那间屋子就是你的,是你消失的这十三年里,专门为你打造的。”慕容彪站在她身后,长长走廊的另一端,把玩着那柄专属于的月汐的软剑,“周围都是你的老朋友,他们或多或少因你下狱,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在北燕,没人敢把锁链拴在她的手上。十五年后亦如是。月汐一步一步走入最幽深的牢房,铁栅栏外看不清人脸的小厮麻利地锁上门,又遁入黑暗。
万籁俱寂。就像没人曾出现在这里,一切犹如鸿蒙初开,皆是混沌。
但在无边的黑暗中,确乎有很多人隐匿其中。
月汐打量着周围的高墙,毫无光线的地牢里,饶是她,也只能慢慢摸索着周围的陈设。
触到靠内侧的墙壁,粗粝的墙与手掌之间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月汐一边围着关押自己的牢房走,一边摸索。
忽地墙那头传来声音——
“真没想到,一代传奇,慕容明月,也会走到如斯境地。”
第四章 商税:慕容白曜
月汐没应那个声音,只是低头展开藏在袖子的一方帕子,先前李若昕塞给她的。
素白的方帕上,殷红的血写着几个小字。
“假装步摇有毒”
在来太子宫的路上,她就已经知道慕容彪的勾当。既然李若昕冒死保她一命,她自然也要想办法保住李若昕母子的平安。
更何况,她入狱还有别的目的。
她对着那堵传来声音的墙,轻笑出声,“原来你还活着——
“慕容白曜。”
慕容白曜者,是真正意义上先代北燕王慕容思的太子。如果说十五年前的慕容明月慕容彪之流是反唐派的执牛耳者,那么自幼习汉文读汉家经典的慕容白曜,就是亲唐派的魁首。
这样的人,北燕国内亲唐派称之为圣明,反唐派称之为败类。
十五年前,反唐派之首慕容彪与她勾连,诬陷慕容白曜非慕容思亲生子,诱发黑水城八子夺嫡的惨案。事件的最后,慕容明月和慕容彪率八千铁骑杀进黑水城终结乱局,画下了极为绚烂光彩的一笔。
慕容明月是北燕历史上的一代传奇。
慕容白曜就是传奇的背面,最绚烂张扬的名字,也只能固守最辗转长久的黑暗。
“拜你们姑侄俩所赐,活得好好的。”
墙那头的声音极沙极哑,而又因为一道墙的阻隔,反而变得莫名清晰起来。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那头传来悠长的一声叹,“放心,有些事情我没有问清楚,不会那么轻易死的。如今你来了,我们也算是……”
“你想问什么?”
确定了墙那头是谁,月汐并不闲着,脱下外褙,一圈一圈解开自己的腰带、内衬,双手在不见五指的黑中摸索到后背,找到束胸带的绳结。
“还是那么急,”慕容白曜一声轻笑,“十五年前我就该死了。我听慕容彪说,当时,他已对天下人宣布了我的死讯,为何偏偏暗中留我一命,关我至今?”
“或许是不甘心吧。”
月汐一边应着,一边扯开前胸捆紧的束带。被牢牢捆缚的后背,掉下一个帆布包得硬邦邦的东西。
“不少人都说慕容白曜是这一代慕容家子孙中的翘楚,文武双全,未来的贤君。而他,暴虐心过盛,可打天下不可守之,自然看不惯你。留你一命,无非是想让你睁眼看看,你能做好的事,他也能。”
“这样?”那头轻笑出声,“小孩子脾气。”
月汐没应他。自己埋头取下包裹的帆布,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
她掂量着一把几寸长的小刀。虽然软剑被慕容彪收走了,作为一个杀手,不可能随身没有武器。
“那你呢?”慕容白曜还是不死心,“你也能受得了他?”
月汐握住刀柄的手一凛,抬头望向那面相隔的墙。
“我好歹算你的长辈,少跟我没大没小。”
“是吗,长辈?”那头一再轻笑,“你当初和慕容彪,怎么没说没大没小的?”
见月汐这头不出声,慕容白曜又道:“男人最不可信。你看看过了两年,他就摇身一变,成了管大唐叫亲爸爸的人。是他主张迎娶大唐公主,与大唐重修旧好的吧?最后还不是害得你里外不是人。”
“当时算我遇人不淑,”不喜当年事被反复提及,月汐难得眉心微蹙,耐下心来解释,“其间细节你未必清楚,我也不想再提。不论当年事如何,都与现下无关。”
“你看你,一向话少,只有提到特别的人,才会叨叨个不停。”
那头啧啧声不止,“罢了罢了,你呀,还是看不透他。”
慕容白曜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依旧自言自语道:“亲唐反唐都不过是个幌子,什么重回大燕正统,什么边疆安宁休养生息,骗骗那些傻子罢了。所以他才能娶了大唐公主当后妈,还能吞了河西不少地。至于现在,只怕正举着和大唐亲善的旗号,暗地里打着南侵的主意。”
月汐冷声,“你都知道?”
“最了解你的人,莫过于你的敌人。”那头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走动,“我跟他也算是宿命的敌人,想知道他在干嘛,再容易不过。十五年过去啦,”
他豁达而老道地笑道:“所以我现在也看开了,管他亲唐反唐的,只要能找到人为我所用,什么都可以。”
所以你找我?
月汐低头暗忖。
不对。如果按照慕容彪的说辞,药的作用只是暂时的。那么,一旦等她恢复体力,她迟早可以逃出去,这座牢房是她和他亲手设计的,没有人比她慕容明月更知道其间的机关。
那慕容彪为什么不杀她呢?或者打残也行?
问题他之前说过了,因为慕容彪始终不明白,她和李若昕之间是如何搭上线的。李若昕是大唐公主,慕容彪只能推测,她是否和国内亲唐派的人勾结。
所以他怀疑她和慕容白曜的关系?
那头慕容白曜还在自顾自说着。
“十三年前,自从慕容彪着手开始在我这间牢房旁,破土动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地方,是留给你住的。也只有你。我咬着牙等了十三年,总算……”
“你想让我出去做什么?”
月汐飞快地打断她的话。
如果她没有想错的话,慕容彪既然有意试探她和慕容白曜的关系,那么,他们之间的对话,肯定有人在偷听。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
月汐环顾周围,变得审慎而小心。她所来找这位北燕王后,完全是因为那个小傻子所托,慕容彪不知其中深浅,她也决不能暴露了她。
她长叹。
若昭啊,同在一个位置,你得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不能像她,连自己曾经的名字都不能拥有。煌煌明月之光,终如潮涨潮落。
“你肯跟我这个所谓,慕容家的败类做交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月汐重新把衣衫一件一件穿好,握着那柄从未开锋的匕首,一步一步走向那堵墙。
她入狱确实是想探探慕容白曜的口风,不过现在窃听在旁,暂且不能急。更何况,还有比探口风更重要的事情。
“如你所言,亲唐反唐不过是幌子。从十三年前慕容彪决意置我于死地的时候,我们就是同一阵线的人。”
第四章 商税:偶传絮语
同样身在樊笼里的,还有许久不曾出门的李若昭。
当日午后得了黎叔的信,若昭嘱风吟留下跟李世默说一声,自己带着雪澜直奔明月楼。
上了三楼的僻静所,当头一拧身迎上来的是一个黛蓝色的身影。
“云……阿岄?”
“嫂子!”
萧岄一蹦一跳地凑到她面前,高马尾还未完全束起,一甩一甩颇为亮眼。
若昭探究着向屋内望去,一个云锦青纹的男子正在幽幽地把玩手上的茶盏。
对上若昭的目光,萧岚耸耸肩。
“别看我,是阿岄自己要跟来看看你的,我可没拦住。”
“谁问你这个了,”若昭嗔了他一眼,属实不可思议,“没喝点小酒,听个小曲?还是在阿岄面前不敢放肆?”
“李若昭——”
被叫到名字的人扬眸,“有事?”
没事。
萧岚气短。
萧岄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头的火热。她随意捡了张凳子坐下,双手正在头顶摆弄着头发。
这眼神若昭不用想也知道她在脑补什么,见她把墨发尽数盘上头顶,脖子上还挂着随时可以拉上去遮脸的包巾,问:
“阿岄是要出去活动活动嘛?”
话说得隐晦,在屋中的三个人皆心知肚明,她在问萧岄,是不是要以“云隐公子”的身份出去行侠仗义。
“活动活动是次要的,”萧岄粲笑,“我主要是来见见嫂子的。”
若昭微微点头,“那好,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要瞒着你的。”一再望向萧岚,“你跟我传消息说,人已经找到了。”
这个人,说的是张怀恩利用易容术在各府安插的探子。
萧岚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前几天就查出到了,带过来不方便,直接放在家里拷问的。”
“哥,你怎么不说是我想办法揪出来的。”
若昭饶有兴致地倚在一边,“怎么揪出来的?”
“哎呀,”萧岄搔头,“就是我跟我哥提议说,演个戏,说我爹要参那厮的主子一本。嫂子不是已经下令全府闭府嘛,那厮一定想着把消息送出去,果不其然就被我们抓住了。”
若昭笑吟吟点头,“不错,比你哥聪明。”
萧岄一边搔头,一边埋首更深,偷偷冲萧岚吐了个舌头。
萧岚摆弄着手上的扇子,赞许地看了萧岄一眼,又转头看向若昭。
“我这边暂无后顾之忧,现在比较要紧的是宣王府,你和他都在府上。宣王知道此事吗?”
“宣王府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让宣王殿下查过了,没有看到不对劲的人。可能是去年西突厥奸细跟踪一事,他让凌风彻查了王府上下。就算有安插,估计那时候看着不对也跑了。再加上后来他去巴蜀一趟,张怀恩还没来得及再布置。”
是这个道理,萧岚答道。
“我这边调查的结果,跟你所料差不多,确实是府上边缘人士,没传多少消息出去,府上人来人往他都未必知道全乎。看来大多还是备用。”
萧岚看她,目色极柔。
“你放心好了。”
“对啊对啊,嫂子你放心好了,”萧岄托着腮,“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的,万一嫂子需要,还有我呢。嫂子你就随便指一户人家,我就能在那儿盯着,把他们揪出来。”
“多谢了。只是这事你去不得,阿岄。”若昭温柔地望进萧岄明亮的眸子里,“没日没夜盯梢是个专业的活儿,更何况萧府上下还有规矩,你暂且别忤逆你爹。”
她轻轻搭在萧岄的手背上。
“我倒是在想,既然并无损失,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个事儿。”
萧岚“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更有兴致,“你想怎么闹这一出?”
“说实话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若昭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是我拜托萧大人的事,所以还得烦请云渊,代为转交。”
萧岚摩挲那张略鼓的信封,指尖稍一用力能捏出几张纸的厚度。
“火漆封缄?”玩笑似的看她,“你跟我爹什么勾当?”
若昭也玩笑似的看回去,“你看便是,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无妨,收到信的是萧大人罢了。”
匆忙在明月楼见了萧岚萧岄一面,若昭不欲在明月楼久留,实在是宣王府上还有要事等着解决。马车驶出西市,一切又被另外两个人看在眼里。
一人一袭黑斗篷,安坐在茶几前,看不清内里衣着。另一人锦衣绣服,负手立在高台上,看着远处马车消失在人来人往中。
“张大人,小王给您的这份见面礼,您看如何?”
张怀恩瞥了一眼窗外,并不诧异,“敬王殿下好本事,竟然连长公主身在宣王府这件事都知道。”
李世训坐回席间,又给张怀恩满上一杯茶,“说来话长。小王也曾蒙这位姑母颇多照料,后来却发现得利的反倒是小王这个三哥。这才反应过来,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多加留个心眼,总能知道。”
张怀恩还是不置可否,“那敬王殿下按下这个消息不动,反倒告诉老奴,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世训忙端茶齐眉,“当年的事小王年轻气盛,多有得罪。小王以茶代酒,权当赔罪,还请张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毕竟当年张怀恩培养的得力助手,干儿子张宝权,就是死在他李世训手上。这笔账,他属实战战兢兢,不敢忘怀。
大抵已经过了气头,张怀恩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
“陛下嘱老奴出来办事,时间有限。敬王殿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张大人还请试想一步。宣王殿下如今在巴蜀折腾了个翻天覆地,毁了大人的一手好局,想必早就不顾及大人的面子了。和大人撕破脸,是迟早的事。”
李世训揣摩着对方人的眼色,“如今的宣王已经今非昔比,背靠巴蜀剑南道的兵力,并不惧怕大人您手上的神策军。小王目前暂且磨了长公主这把刀,就看您怎么运作了。”
张怀恩听了许久,终于轻笑一声。他咽下口中茶水,方才从容不迫掏出一封信,按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四月,巴蜀传给老奴的信。敬王殿下看看,咱们再商量,该怎么办。”
第四章 商税:东南抗税
从明月楼出来,若昭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宣王府,实在是案头上又积了不少。一个多月之前,顾良从江南一带传来的商人抗税之事,理所应当又姗姗来迟地到达帝京长安。
自近百年的那一场足以动摇大唐国本的战争以来,天下离心,以河朔三镇为代表的残余势力雄踞中原大地的北方。各节度使的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般此起彼伏,又心照不宣地拱卫在以长安为中心的唐廷四周。
以剑南,哦不,应该说以剑南东川、西川为代表的藩镇牢牢捍卫着大唐西南的稳定,以朔方为代表节度使,依旧在日益猖狂的西突北燕的兵锋下苟延残喘。
视线往东,九曲回肠的黄河与渭水交汇处,如绿色屏障的巍巍秦岭绵亘不绝。一路向东奔腾的黄河逐渐缓流深阔,但在奔向广阔的平原之前,仍被两岸极陡极高的山塬规训,直至越过潼关之外。在以太原为中心的高地上,河东节度使代表的势力,是关中腹里构建的另一重屏障。镇守于此的卫茂良,昼夜不息地监视着东方与北方的豺狼。
目光向南,东南丘陵上的节度使一如零星分布山峦一般,被切割成破碎的块状,每一支势力互相制约而至庸庸碌碌。在这里,并无乖张跋扈的骄兵和藐视君威的剽民,背靠逐渐开发的土地和不同于北方的丰沛热量,在两次北民南迁的浪潮中,变得茂盛而活络起来。
赋出于天下而江南居十九。这是与大唐王廷财政赋税最亲近的地域,因而历朝历代对此地安宁尤为重视。东南九道节度使多以儒帅著称,任期短,常由长安朝廷的官吏出任。从这种程度上说,唐廷反倒成了谨小慎微的小娘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无非是保住东南赋税重地的某种默契。
至于商税在其中扮演的作用,自是不必待言。借助江南河网和大运河发展起的商贸在东南地区尤甚,诸道节度使多税商贾,或在津济要路,或在市肆间交易之处,以货价与卖价分数定税。建中元年,商税尚且为三十税一,又因战争经费实在不足追加五十分之一。至第二年,商税定至十分之一,在国税中的权重大大上升。
而“天下方镇,东南最宁”的局面,在隆平十二年的七月被打破了。
时间回到隆平十一年七月,黄河水患,当时尚未册封宣王的李世默奉旨赴河南道赈灾。在国库有限的情况下,李世默思索出所谓借江南商贩运粮之策,同时相应在来年的税收中予以减免。当时,他虽与户部尚书沈江年早有争执,争议之处莫过于是全数减免商船运粮的耗费之资,还是稍加从中抽利。但李世默占着道理和朝堂舆论,又加之若昭从中运作,两人姑且达成协议,交由中书门下核准批复,是全数减免。
甚至为减税方便,李世默与沈江年商议出了一套以减定支的策略。将运粮至河南道的义商来年商税均调整至二十税一,和常平税率的十分之一相比降低了百分之五。再将这百分之五,根据每个商贾往年的税钱折合成费用,把运粮任务予以摊派。
极其精巧的策略。
且一切顺利。
而至今年五月,各州将商税按照去年的政策十足十地减免,在依据留州、送使、上供的三分比例依序展开。沈江年却私下上表陛下,恐今夏税收难以应对朝廷各项支出的周转,请求适度抬高税数,将那些减免至二十税一的,提至十五税一。据说是担心引起朝中非议,暂未置于宣政殿中商讨,最多和中书门下再行权衡一二。
至于第一次商讨权衡的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朝中诸位文武百官,甚至包括李世默都还未听闻此事,却一时间吹得千里之外的东南各镇满城风雨。
此为唐廷失信。商贾贸卖,凭着就是“诚信”二字。舆论在梅雨季刚过的江南水乡间迅速发酵,始酿抗税风波。
民意民心在东南沸腾,东南九镇节度使却不约而同在此刻按下风声,暂不上达天听。静候一道加税的旨意下达,鼎沸之声终成风暴。买凶打伤衙门官吏,商贾联合拒缴商税,直至酿成东南抗税的滔天巨浪,掀到了四塞的关中长安宣政殿的桌案上。
至于九镇节度使的态度,无非也有自己的利益牵扯其中。东南九镇朝廷严控的税赋之地,节度使大多与朝中的关系非比寻常。好事者有疑,说这些风言风语多半从此而来。
却也不用想便知道,东南商贸,本身就是一块肥肉。雁过拔毛,但凡就任节度使,谁不找几个富商大贾靠着。更有甚者,唆使自家亲戚,也浑水摸鱼分一杯羹,又利用职务提供通关渡津之便大敛一笔横财。
毕竟商税上吃亏,九镇节度使并不能得利。反倒是抗税若成,各自又能大捞一笔。
史称,大唐之亡,亡于藩镇自立且外患不绝。而起于——
东南抗税。
第四章 商税:廷议
若昭这些时日断断续续从顾良那儿获得的消息就是这些。
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漫无目的地划拉着顾良这些日子给她送的一叠信纸。
“我现在大致有一个猜测,升税这个消息,多半是沈江年有意透露给东南九镇节度使的。为的就是酝酿一个针对你的大风暴。万事要小心。”
“这事本就……”李世默双手扶在茶案上,颇无奈,“去年早就商量好了的事,如今不经朝议,擅自加改,闹得赋税重地人心惶惶,只是为了泼盆脏水。实在是小人之策。”
“归根结底还是起因于你,虽不算错,但陛下肯定会找你问个话。大致策略我也与你说过了……”
“圣旨到——”
忽地门外一声千回百转。
“传圣上口谕,急诏宣王李世默进宫议事。”
领事的公公领着神色始终如常的李世默进了内朝议事的紫宸殿。
宫外是云淡风轻,八月炽阳下的万里长空一碧如洗。一脚迈入朱漆斑驳的门槛,一道宫门内隔着的是黑黢黢的四个人影。
李世默抬眼打量。
敬王李世训,户部尚书沈江年,中书令萧靖,门下侍中柳时睿。
哦,还有陛下身边垂手敛容一句话不说的王朝贵。
李世默正欲掀起衣摆行礼。
皇上摆摆手,“行了,免礼吧,过来是问问你意见的。”
李世默垂眸,“儿臣惶恐,但凭父皇吩咐。”
“东南那边的事你也听说了,”皇上倚在一块天鹅绒的软垫上,神思倦倦的,微眯的眼打量着下面的人,“你怎么看?”
李世默一再拱手行礼,“此事去年朝议上已有定论,如今萧大人、柳大人都在场,想必二位大人也都有印象。既是满朝定论,儿臣并无别的看法。”
“知道了。”
波澜不惊地应了声,皇上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倚去,“沈爱卿,刚刚你跟朕说了不少道理。如今又来一个,不如再说给他听。”
点到自己,沈江年也忙送不迭地拱手行礼,“回陛下、宣王殿下的话,往年的税赋就已然十分吃紧,几无结余。今年减去了东南九镇将近一半的商税,军中粮饷,官员俸禄赏赐,方方面面无一不花钱。国库如无剩余,万一战事兴起,临时再征重税,百姓属实吃不消。
“而且,还有一点,”
沈江年话锋一转,垂首之时,眉间微挑。
“根据去年宣王殿下定下的策略,减的是税率,而非税钱。萧大人、柳大人都在此做个见证,微臣说的不错吧?”
举凡协助官府转运救济粮的商贾,税负由十分之一改为二十税一。减的确实是税率,而非税钱。
沈江年一顿,再道:“然而今年的现实是,因为商税税负大减,大量佃户脱离田产,田税因为人口流失,比往年更多的田地征不到税额。而不事生产的商人却坐收红利,大肆侵吞朝廷财赋。”
最后一句令人闻之一凛,沈江年拱手躬身,眼睛偷偷打量周围的动向,颇为满意。
“举个例子,假设一户商人在去年的货价达到了一千两。依据宣王殿下的策略,他只需在去年花费五十两转运救济粮,今年便可只用承担二十税一的负担。
“但是,他趁着今年税负减轻,强征大量佃农入伙,又或者他本人加大投入,经手的货价达到了一千五百两。依照二十税一的比例,他只用承担七十五两的税赋。而在十分之一的税率下,他应缴纳一百五十两。这意味着,他去年花了五十两银子,省去了七十五两的税。”
他一再环视周围,确定诸位无异议之后开口。
“而田赋却是实打实地减少了。归根结底,是商人侵占了朝廷的利益。因此臣以为,将减免商户的税率升至十五税一,合情合理。东南商贾抗税,是这些商人一时糊涂,不懂体恤朝廷天恩,理应镇压严惩。”
骤然抬声又拱手大拜。
“请陛下定夺。”
皇上也摆摆手,“好了,不用这么大动静。世训呢,你怎么看?”
立在沈江年身边的李世训盈盈答道——实在是容貌过于昳丽而一举一动有了顾盼神飞之姿。
“沈大人在户部深耕多年,只怕没人比沈大人更懂得这赋税的运用之妙。”他巧笑,“儿臣相信沈大人的本事。”
“至于萧爱卿和柳爱卿,”皇上觑了这两人一眼,“一个是拿不定主意的,另一个不方便拿。”
萧靖立在一侧,颇为渊渟岳峙。
“臣弟萧翊长年在运河沿岸经商,去年参与了转运救济粮一事,也在减税的商人之中。”
确实,当时在码头上还见过,连同他那十岁的侄女萧岑。
李世默看着空落落的殿中杵着的四个人,丝毫不见动容。一来和若昭料定的局势差不多,二来这场面阵势也不是第一次见,实在不值得慌张。
“沈大人,”
他开口,声音柔得像一把钝了的刀。
“今番看来,沈大人是想找本王对峙?”
沈江年忙摇头,笑得坦诚而无害。
“殿下误会了。如今税赋有缺,商贾与朝廷争利,增税几已成定局。只是这东南商人属实不满,找朝廷要个说法罢了。百姓该撒的气,一定得撒。气撒了,事儿就顺了。咱们做父母官的,一定要包容体谅。”
“臣琢磨着,归根结底,这事儿的起因,皆由去年殿下承诺减税而来。宣王殿下提出的这主意有问题,才给了他们以可乘之机,宣王殿下也并非全然无错。百姓们见朝廷拿出个说法,气顺了,于下利民。税补上了,于上利国。这般牺牲自己利国利民的事,宣王殿下一向好胸怀,自然不会拒绝。”
哦,李世默恍然大悟。不是来问他的意见,是要拿他动刀子堵东南商人的嘴。
至于为何一直按下不表拖到今日,沈江年的盘算不过是等到民怨大了,迫使朝廷不得不把他推出去。
这样一来,他在东南数百万百姓的眼中,就是彻底的恶人了。
再进一步,父皇自然不能选一个有污点,失了民心的人继承大统,尤其是失了赋税重地的民心。
一切顺理成章。
第四章 商税:钦差
“沈大人此言有差吧?”
李世默婉言。
“首先,增税是否已成定局,恐怕也未见得吧?”向着君位的皇上一拱手,“适才父皇问过儿臣的意见,既然是征询,那就说明朝廷上的异见者不在少数。怎么——
他冲沈江年微微挑眉,“什么时候连增税这种大事,都由沈大人一个人说了算了?”
“宣王殿下这话说得也不对。”沈江年不疾不徐地顶回去,“如今田税有所减损是事实,商人侵占朝廷赋税也是事实。只有把税增回去,才能保证朝廷财富不损,各项支出稳定。诸位大人只要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会认同增税。”
“施政朝令夕改,前后不一,此为大忌。”李世默冲着皇帝陛下拱手大拜,“请父皇三思。”
沈江年向着上方略一拱手,“臣算过,只需再补六十分之一的赋税,便能使赋税与去年相当。增税是为前后均一,不增才是前后不一。”
“沈大人息怒,”李世训盈盈上前一步,向着两头讨了个笑脸,“父皇,儿臣算是看明白了。宣王哥哥这是怕一旦加了商税,那些东南九镇的百姓没个出气筒,只好拿宣王哥哥出气。这归根结底啊,是要拿朝廷的赋税,给自己买民心。”
“这是儿臣的民心么?”
李世默保持躬身大拜的姿势不变,微微侧眸。电光火石间挑眉看他。
“儿臣去岁前往河南道赈灾,和东南商人打交道,是以钦差的身份,代表的是朝廷。东南九镇的百姓,指着儿臣的脊梁骨骂不要紧,但绝不能侮辱了钦差。”
李世默一再埋首大拜。
“钦差所至,不是儿臣,而是父皇的圣恩。数字上的凑足了,失信于天下的,是朝廷,是父皇。”
上头终于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皇上倚在天鹅绒靠枕上换了个姿势。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赋税有缺是事实,这件事儿臣也不能否认。与其闷在屋子里苦想对策,不如——
“派个钦差过去看看。待到情况都摸清楚了,国家大事,父皇圣心独断,足矣。”
皇上看他,实在想笑。
“人选都想好了?”
“实不相瞒,”李世默眉眼也带笑,不过是哂笑,“刚想的。”
“谁?”
“我和六弟各持己见,早有立场,都不合适。太子哥哥中立,但太子属实国本,不可轻动。如今中书门下,萧大人因为令弟也在其中,须得避嫌。看来看去,”
李世默目光忽转,看向一句话都没说的门下侍中柳时睿。
“柳大人最合适。”
???
“这……”
趁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被点到的人最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微臣不合适微臣不合适,”柳时睿点头哈腰,“论能力,臣不如萧相。论干劲,臣更比不上两位皇子。”
“父皇,”李世训也迅速上前一步,“柳大人说得对……”
“敬王殿下,”李世默扬眸看他,而又因为带笑,显得十足十的诚恳。
“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没有。
确实没有。
他们如今几个人各持己见,无非是因为立场不同。既然要好好调查一番,首先应该抛开的,是立场。
柳时睿因为本身善于审时度势浑水摸鱼,所以没有立场,反而更合适。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正因为他没有立场,也才有了今天的门下侍郎柳时睿。
皇上忽然笑了出来——其实是没笑的,但因为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神情,隐约确乎是感觉他笑了出来。
“没什么别的意见,中书门下拟个旨,交下去办吧。”
李世默快步走出紫宸殿,像躲人。
背后也确实有人,柳时睿莫名其妙被封山南东道黜陟使,得了个下江南的差事,正想上前问个究竟。一转身,李世默却早就没了个人影。
想问他的人很多,只怕萧相大人也想问问他这一局出了个什么招。但当下,又属实不方便。
他敲开东宫的大门。
“没想到会是你?”
太子挑眉看他,从头打量到尾。
李世默立在东宫门前,由着太子上上下下地扫视,日色渐高而愈发粲然。
“臣弟知道兄长心系紫宸殿的动静,所以第一时间过来向兄长禀报。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陛下为保太子殿下手上干净,这才没有惊动兄长。”
“那你此来?”
“东南赋税一事,太子殿下也知道,一年前在朝堂上,本就早有定论。如今沈江年挑起此事,实由敬王率先发难,无非针对臣弟一年前前往黄河沿岸赈灾一事。归根到底,皆是冲着臣弟而来,兄长可高枕无忧。”
太子敦厚可亲的容色上带上少有的笑意。
“难为你过来告诉本宫一声。但你此来,应该不止这些话吧?”
李世默反抬手,指了指宫内,“不进去说吗?”
两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院中,太子一挥手屏退了众人。
“太子哥哥是兄长,兄长面前,臣弟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从日色下步入东宫,一墙之隔,光亮与阴翳,李世默亦显得忧郁,“这次敬王发难,让臣弟愈发忧心。
“敬王与兄长相争之心,路人皆知。不怕兄长笑话,臣弟确有明哲保身,高高挂起的心思。但后来才逐渐意识到,敬王母家出自西突,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实在偏颇。但此次东南赋税一事,却是加重臣弟的顾虑。”
“敬王纠集户部沈江年胡乱加税,使我大唐王廷失信于天下,得利的又是谁?”
李世默一再大拜。
“此举确有故意动摇我大唐国本之象,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太子的目光停在手边的一株冬青上,伸手欲折,也却没折,只是轻轻抚了下。
“你这算搬弄是非?长安城中盛传你如何有风骨,倒也……”
“兄长见笑,”李世默歉意地笑笑,“传言不可信,臣弟超然于世外,自然可说风骨。如今既已入局,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臣弟有臣弟的取舍。”
太子蓦地想到曾经母后对他说的——
沈青绾,很有可能是宁妃的人。
苦心孤诣在丽德妃身边埋下一颗钉子,李世默其心可疑。如果他真的意在东宫甚至宣政殿,那他动了夺嫡的心思,只怕不比敬王要晚。
声音便凛然了几分。
“取什么舍什么?”
“这天下尚且是父皇的天下,也终有一日,是太子的天下。如今敬王纠结一帮朝臣,折腾的烂摊子,付出代价的终是兄长你。”
李世默向外望了一眼,隐约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怕敬王不久也有话要对兄长所说,如果兄长被敬王一番说辞所惑,必将后患无穷。”
第四章 商税:离间
李世默前脚离开,李世训后脚便至东宫。
不过刚好未遇上,敬王在东宫和太子殿下一番互探深浅的时候,李世默则在清泉宫的一团和乐中。
“母妃急传我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宁妃在另一头给嘴里满满当当的李世语轻拭嘴角,“不是我,是小语。”
“我要是不说有急事,哥哥你便不回来看我,”嘴边还糊着白色的酥皮屑,李世语瞪眼看他,“这宫外是有温柔乡么?”
咳咳咳。
李世默噎了半晌,嘴里磨碎的玫瑰饼还没咽下去,就化作连续不断的咳嗽。
温柔乡倒不至于,只是……
宁妃给这头擦完了嘴,又轻拍李世默的后背。
“小语,你哥哥忙,别闹了,说正事。”
“哎呀我来说就是了,”李世语吐吐舌头,“我前几天在御花园,路过,看到有两个人在偷偷摸摸说话。”
李世语神秘兮兮眨眼看他,“你猜是谁?”
李世默静等她自己开口。
“宛嫔娘娘和敬王哥哥。”
沈青绾和李世训?
沈青绾是李若昭的王牌。
而李世训是他们的政敌。
“他们两个人,”李世默抿了一口茶,按下眉心一跳,“既然是密谈,你是怎么听到的?”
话锋一转。
“关河?”
“哥——”
御花园侧门外便是北衙禁军驻扎之所,亦是清泉宫通往关河公廨的毕竟之路,当年鹦鹉的事他也听关河小语说过一嘴。能听见别人偷偷摸摸谈话,多半是从御花园溜出去找关河。
“母妃斥责我,你也不向着我。”
“不是向着谁的问题,”李世默扶案轻叩,“关河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和母妃都不反对你和他来往。只是现在诸事未定,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一口咬定你们私相授受,你和关河就都危险了。”
“诸事小心些,不是坏处。”
李世默把一块山楂糕递到小语嘟嘟囔囔的嘴边。
“好了,说正事吧。宛嫔和敬王,他们说什么了,让你觉得不对劲。”
李世语用手接了下来。
“我当时听到动静,就躲在假山后面,没太听清楚。不过,就,给人感觉怪怪的。”她拈着山楂糕,挤眉弄眼地满肚子找词,“不像后妃和皇子。但是你说有什么逾矩,好像也没有。”
她凝眸遥想。粲然的日色下,茜桃与乌金的缎面袍波光粼粼。
“他们俩是并肩站着的么?”一直静心听自己一双儿女说话的宁妃突然冒出一句。
“对对对,是的。”李世语可劲儿地点头,“母妃总结得太对了,他们是并肩站着的。”
李世默闻言暗忖。
好奇怪,如果依着后妃和皇子的规矩,李世训至少要立在沈青绾身后半个身位。不过,在储秀宫母子眼中,沈青绾只怕是个下人,只有跟在身后唯唯诺诺的份。于情于理,两人都不该并肩而立。
“宛嫔是她的人,”宁妃浅浅打断李世默的思绪,“此事小语看到了,转告给你,最终决定,还是交由她处理比较妥。”
说着,暗中打量着李世默。
只是你现在,还是放不下她么?
“母妃说的是。”被打量的人始终垂眸,没对上母亲的目光。
罢了,宁妃口气一松,“今日陛下急诏你进宫,说是东南商税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依着她的意思,暂且让门下侍中柳大人先去东南九镇看看。尽管他向来立场不明,但因为柳大人本身的性子,只怕顶不住压力,结果也会向着我们预期的方向走。太子那边我也照应了一声,他无论下不下场,我和她都有准备。还请母妃放心。”
刚刚把手上的山楂糕塞进嘴里的李世语,含含混混地抬起头。
“母妃,哥哥,你们俩说的‘她’,是谁啊?”
清泉宫母子口中的那个“她”,第一时间得到了柳时睿赴东南的消息,又唤来黎叔,将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五一十地传达给远在江南水乡的顾良。
而清泉宫中讨论的主角敬王殿下,则在出了东宫之后,又急急忙忙找到了沈江年。
“恐怕还得麻烦你,查一次沈青绾的来历了。”
“此女不是……”对于突然杀将而至的敬王殿下,沈江年显然猝不及防,“小儿从青楼买来的一个女子么?哪里做的令敬王殿下不满意了,还请殿下不用顾忌什么,敲打敲打便是。”
“不是这个问题。”
反而是沈青绾在丽妃嚣张跋扈的性子下,妥帖到几乎毫无过错。
这样一想更是觉得不安。李世训在沈府正厅中随便倚了个座,东宫的一番对谈一再浮现眼前。
他原本是想向太子表明自己出身夷狄,并无夺嫡之心,趁机挑拨太子与李世默的关系。没想到一向很好说话的太子李世谦,却有意无意说起另一件事——
“东阳郡主生日宴那夜,母后因为给郡主下药一事,原本早就做好被废的准备。没想到因为告知宁妃救郡主有功,反倒逃过一劫,只是罚俸半年,实在是意外。”
这句话是说,五月二十六日的晚上,宁妃杀至敛芳宫,将他轻侮东阳郡主一事捕了个正着。而给宁妃报信的人,并非出自正阳宫。
知道这件事始末缘由的,不是皇后太子,便是沈青绾。
太子既然否认,所以给宁妃报信的人是……
沈青绾?
沈青绾是宁妃的人?
不对不对,会不会,这只是太子的挑拨之计?因为在沈青绾手上吃过亏,所以诱使他自废臂膀。
但沈青绾这张牌实在太过重要,他与母妃的一举一动,皆在沈青绾的眼中。一旦那个出身青楼的小丫头反水,或是存有贰心,后果不堪设想。
“令郎在么?”
“殿下是说小儿?此子顽劣,是个不着家的,还没回来。”
伤脑筋。李世训低头暗忖,他本来打算先问问沈江年之子沈知贺,当初是在哪家青楼,如何选中这个女子的。再让户部尚书沈江年,查察沈青绾此前的来历。
毕竟沈家也是他最坚实的羽翼,贸然在沈家面前表露怀疑,反倒让沈家离心。
思忖再三,不查实在不放心。
“沈大人,虽说平白生疑不妥,但沈青绾事关重大。查清楚,我们方才无后顾之忧。可否麻烦沈大人利用户部的名籍,查查沈青绾之前,到底是个什么人?”
第四章 商税:永安
这几天李世训找来沈知贺又详细问了问,是如何在明月楼中挑中青绾此人。纨绔哥儿才断断续续回忆起,去年七夕,萧府二公子萧岚拉着他去明月楼喝酒。席间一女献琴曲,令他偶然相中这与画卷中神形兼似的女子。
萧岚。
李世训一再重复这个名字。
兰陵萧氏,大唐中书令的萧家,萧贵妃的母家,熙宁长公主的夫家,天底下一等一的显赫高门。
至于沈江年那头传来的消息,沈青绾是隆平十一年正月十三日从蔷薇馆被卖到明月楼,当时自然不叫沈青绾,说是叫“青儿”。到了明月楼,才被称之为“青绾姑娘”。
明月楼。
李世训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看着京邑行人,路断飞尘,亘古不变的马蹄声也被消磨殆尽。他对这般烟花之地并无兴趣,只是此前闹得一时风起的正月十五西突厥奸细一案,因为事涉自己,倒是意外知道一个明月楼的秘密——
明月楼背后的东家,是卓圭。
关中一带赫赫有名的大商人。
忽而又一再想起,卓圭此人,道上似乎又盛传,他与风波庄庄主颇有些渊源,甚至有“风波庄的钱袋子”之称。
风波庄。
那个据说势力遍布关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江湖帮派。
细究沈青绾这个出身烟街柳巷之女,背后却影影绰绰站着这些人。
是偶然?
还是别有奥秘?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这些时日柳时睿远赴江南,查察商税一事。朝中竟有人借此兴风作浪,陈瑜民纠集了一帮御史弹劾,说户部尚书沈江年违背去年政令,擅自兴征商税,欲将朝廷信义置于炭烤之上,其心可诛。
更有甚者有意无意说起了今年正月十五明月楼百花宴一事,西突厥奸细在长安横行,幕后黑手只怕就在朝廷。
至于是朝廷中的谁,不言而喻。
他一开始的打算,是借李世默堵东南九镇之口。至于能否增税,他根本就没多想。只要缺,就必然会增。
到头来他与沈江年据理力争。说去年黄河水患,今岁华北一带农耕尚在恢复,已经适度宽免。东南田税本来就有缩减,如果放任朝廷赋税受损,年年收不抵支,等到灾荒或战乱时节再行课税,百姓将不堪其扰。
但拥护者寥寥,当年如过江之鲫环绕在他身边的人一时噤若寒蝉。细究这些人的心思,不外乎是——
陛下虽不怎么喜欢太子,但毕竟和皇后情分尚在,抬出个敬王也不过权益之计。再说了,当今陛下,有多少可能,立一个母家出自蛮夷之邦的皇子为嗣?
大梦忽觉,兜兜转转,往来皆是烟尘,他身边还是只有一个沈江年。
满目青琐丹楹映在明艳的阳光下,一晃而过极为清晰的“薛府”二字,李世训心下一颤。他撩开车帘,扬声道:
“掉头进宫,从北门走。”
不过没进去,沈江年半路杀将而至,把他拦了下来。
另一头,趁着柳时睿出任东南九镇黜陟使的空档,宣王府中,另一件事又被提上议程。
再一次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李世默敲开了吏部尚书薛珩的府门。
庭院林木高深,淡色的墙隔绝了街市的尘嚣,仔仔细细密铺的青石板一路延伸。高堂之下,墨笔挥毫的牌匾悬于正厅,赫然又扎实的四个大字。
“内行弥谨”
李世默驻在院中,细细端详。
“见过宣王殿下。”
修竹掩映之间,一个淡银色的身影转过回廊而来,因干瘦而显得袍子空落落的,袖间带风,但又无一不妥帖安分。
薛珩,从玉,其父是薛骁敬的族兄长,算到薛珩头上,严格来说与薛瑶是一辈人,但年岁要长于他们不少。
“薛大人免礼,”李世默应了声,笑言,“之前早说要来拜访,没想到进来分身乏术,耽误了。还请薛大人见谅。”
之前李世默试图和薛珩有过沟通,也不过是茶余饭后闲聊,随即便被若昭中途叫停。反倒是后来薛珩屡次暗示,似乎确实有什么要紧的事。李世默只得和李若昭再次商量,趁着如今敬王分身乏术,最终敲定了上门拜访薛珩一事。
“殿下折煞臣了。”他抬手,宽大袍袖下的手指纤细而枯槁,“之前殿下还说要来拜访家母,里面请。”
薛珩的母亲永安郡主,算起来和先帝静帝是一辈人,青年寡居,后来又终身未嫁,有些小名声,作为晚辈的李世默理应拜访。
跟在薛珩的身后,李世默在重重院落中穿梭,周遭皆是草木扶疏,但浓荫也并非一股脑地涌上来,高者为槐,低者为竹,错落有致,规规矩矩就像面前带路的人。
“家母喜静,”薛珩回头轻轻抛下一句,“只爱绿植,不喜花木。家中皆是这些陈设,宣王殿下见笑了。”
“草木亦见风骨,永安郡主自有高义在心,晚辈岂敢?”
转过林深树茂,视野随之开阔。匾额上“凉风堂”三个字筋骨极为老道,月白的织云锦点缀在清一色的紫檀家具中,周遭绿竹香草,甚至连同夏日鸟啼蝉鸣一齐静了下来。
想必那就是永安郡主,李世默紧跟在薛珩身后行礼。
“晚辈李世默,见过郡主。”
“殿下免礼,”端坐高堂的永安郡主淡声开口,跪在地上捶腿奉茶的婢子立马止了动作。李世默余光小心扫过,年近七旬的女子毫无笑意,但大约确实是笑了,细密的皱纹已经爬满了眼角,容色却始终端庄得像一幅画。
永安郡主又向着薛珩吩咐道:“子琤,家里少有客人来访,好生招待。”
“公务上琐事,不意叨扰了母亲,”比李世默埋首更低,薛珩应道,“还请母亲恕罪,请母亲放心。”
勉强寒暄了几句,才从不敢噤声的凉风堂退出来。八月酷暑,李世默后背已渗出涔涔汗意。在薛珩的书房中,净了净手,两人对饮了一杯又一杯茶,面容枯瘦的人才缓缓开口:
“殿下近日可是忙碌得很?”
“看所为何事,”李世默仔细端详薛珩小心翼翼的模样,莫名有趣。
“难得能有今日你我对谈,薛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第四章 商税:薛珩
“殿下见笑,”薛珩赧然,神情依旧小心而规矩。“臣实在想问的是,如今东南商税一事,殿下是打定主意,不会继续加税了么?”
“为何这么问?”
茶饮了一半,李世默将茶盏置于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臣……当殿下是知己人,现下也无旁人,臣就,斗胆一议。”
薛珩起身又行礼,李世默忙劝住,“坐下说坐下说,既然当本王是知己,不必拘束。”
那头的人叹了口气,唯听得书房外草木娑娑,似有虫吟。
“柳侍中远赴东南,查察抗税一事。回来,也只会有一种结果。并非是因为柳侍中站在何种立场上,而是因为,那地方势力盘根错杂,他未必能扛得住东南九镇商人,外加节度使的压力。”
不错,是这个道理。李世默拈了桌上一颗核桃仁,继续听他说。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重原因。这一两个月来,朝堂舆论发酵甚广,说敬王殿下纠集户部尚书执意增税的原因,是母家出自西突的敬王,恶意玷污我朝廷信义。加上今年年初西突厥奸细一事,朝中文武百官,提及西突,如临大敌。那些曾经观望的人,暂时依附敬王的人,也未必站在他那一方。在此风气之下,柳大人生性稳重持中,必然不会选择得罪众位大臣。”
薛珩还是忍不住起身行礼,不过被李世默眼神示意止住,精瘦虬曲的指头牢牢抓着扶手。
“臣冒昧一猜,只怕是殿下早有预谋?”
“实不相瞒,确实如此。”把嘴里那颗微苦的核桃仁咽了下去,李世默点头,“本王并不主张加税。江南各镇,实乃我朝赋税命脉,一旦离心,实为大祸。因一时小利而损及朝廷民心,是为不智;朝令夕改,出尔反尔,是为不义;平白加税,平添百姓负担,是为不仁。”
“殿下高义,臣早有耳闻。只是……”
薛珩还是拘谨,尤其说些场面话也显得别扭。“臣斗胆一言,户部沈大人,未必就肯善罢甘休。不一定是因为他是敬王党羽的原因,也有可能,确实是不得已的实情。”
他咽了咽唾沫,“臣与沈大人,是同年的殿试,当年他便以财赋税收为题答经义策问,为先帝看中。这些年历任功曹,又在户部浸淫十余载,普天之下,未必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朝廷税赋收支。但以臣斗胆一言的识人眼光,为了党争而全然不顾朝廷赋税的大局,尤其在他最拿手的领域,沈大人还不至于。”
看李世默不说话,薛珩又试探着开口,“换一个角度想,趁今年暂无大灾大害加税,总比,外有战事内有灾荒的年头,因为收不抵支而临时加税要好得多。”
李世默望了一眼窗外,不是是浓荫蔽日还是天色转阴的缘故,八月的骄阳暗了下来,屋中渐渐染上家具紫檀色的阴郁。
“薛大人,你既然不否认加税的合理性,又如何看待,如今敬王主张加税,而应和者寥寥的局面?”
薛珩忍不住行礼,又反应过来把自己按在椅子上,才开口。
“满朝文武,未必有殿下的仁爱体恤之心。税赋不稳,甚至关系到各自的俸禄。至于加税的危害,不一定每个人都像殿下那般认识得清楚。他们并非站在朝廷的名誉上,而是因为,敬王西突厥的背景。”
他勉强一拱手,举止之间是无处安放的小心拘谨,言辞却是与之极不相称的明慧。
“殿下有没有发现陛下的取舍?陛下不会不知道柳侍中的性子,更对柳侍中从东南回来的后果,早有预估。但他同意了殿下的提出的人选,从这个角度而言,陛下的态度,已然十分明了。
“西突厥的背景,弄砸的吏部尚书人选,在巴蜀问题上的冷眼旁观,还有六月不知为何被禁足的一个月。但凡明眼人,都知道,陛下已不再那么看重这位六皇子了。”
像是说出了许久未曾说的话,薛珩终于抬头望向窗外的天色。夏季云雨不定,上一刻还是骄阳,下一刻黑云压城,一滴墨染黑了整个天空。
“如果殿下有党争夺嫡之心的话,那么如今,已然实现大半。”
“轰——”
惊雷骤起,风中茂竹随之一颤,又被铺天而至的气压牢牢按住。
雨声从极远的天边簌簌传来,由远及近,愈发激烈,愈发磅礴,一点一滴汇聚得愈发响亮。竹与槐承受着暴怒的雨,空气中的热气蒸腾,枝叶散发出尘与木的气息。
李世默骤然回想起此前与若昭商议的话——
“如果陛下不反对柳时睿去东南,如果在此期间朝中对敬王非议声渐起,你想见薛珩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想见薛珩可以开始准备。意思是说,薛家的案子也可以开始准备了。
屋中两人俱是敛声听雨,午后暴雨来势汹汹,青石板上已有汇成的涓涓细流。
“留得枯荷听雨声,故人已逝,只有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人,碌碌无为听着这雨声。”
薛珩心肝儿颤了颤。
“你想问的问题,我会一一回答。”
李世默眯眼看窗外阴霾。
“首先是,商税的案子。本王不同意加税,但这个损失,本王会想办法弥补。增加税赋,并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因为弥补这个眼前窟窿,而损及组成财赋的肌理,无异于杀鸡取卵。对于如今朝廷的税收,都不是长远之策。”
薛珩又欲慌忙起身,再一次被自己按在椅子上。
“殿下既不负陛下的期望,那恕臣,刚刚冒昧了。”
李世默看着薛珩有些好笑。
这个人,确实拘谨到迂腐。
真的能开口说起那么重要的事么?
雨声渐小,滴落在叶间总算有悦耳之音。
“还有另外一件事。刚刚薛大人有意问起党争夺嫡一事,大人既已亲眼所见,实不相瞒。”
李世默深呼吸。
“确实有。
“但不是为权,是为另一件事——”
薛珩眸光亮了亮,枯瘦凝重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神采奕奕。
李世默颔首。
“龙门薛家的事。
“个中关节想必你也清楚,但现在案卷已然查实,很多细节虽存疑,但难以连缀成篇。本王自当尽力,可也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殿下!”
薛珩忽地抬高了声音,而显得尤为急切。
“如果,隆平九年的案子,有转机呢?”
第四章 商税:抉择
门下侍中兼东南九道黜陟使柳时睿回京的时候,是隆平十二年九月二十八日。听说当日陛下急诏柳时睿入宫议事,敬王、宣王、萧相大人、沈尚书,相关人等一个也没传唤。
至于聊了什么,不得而知。
直到十月初一,宣政殿朔望朝会。
入秋之后,漫长而明亮的白昼渐渐被黑夜吞噬。而少了闷热酷暑的压制,悉悉索索的声音与气息,在坊间绮户飞短流长。
“今天要议的事,想必诸位爱卿都知道了。”
端坐在宣政殿上的陛下,始终保持着他一贯不上心的神色,淡而无谓,兴致缺缺。
“柳爱卿,你先说说情况吧。”
柳时睿手中端执朝笏出列。
“回陛下的话,臣这两个月,主要走访浙东、浙西、淮南几个主要节度使辖境,沿运河广访民生事宜,情况之前臣已经具折奏明圣上。现下朝会,请各位同侪再次详议。”
他一顿,看周围并无异议,才开口道:
“东南各镇,尤其是沿运河商户,因为占据运河交通的便利,走的都是大宗货物,榷酒、茶税,在商税中都是算得上的名目。在去年,他们是协助运粮的中流砥柱。如今正是这些人,因为颇有些影响力,不满朝廷擅自增税,煽动小商户纷纷抗税。”
柳时睿憨憨一笑,整个带着圆融的喜气,端平的朝笏随着躬身埋了下去。
“实在是,非常严峻。”
皇上点点头,大约是身后的雉尾障扇反射璀璨的光,还是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再说说各镇的节度使都是什么态度吧?”
“淮南节度使段永清,浙西节度使欧阳泽,他们纷纷建议臣,这一年的税赋不能随便加,否则后患无穷。”
“荆南一带可否安好?”
荆南节度使李从仁,是当今陛下之叔,先帝李从僖的幼弟。资历、辈分,在如今的李唐皇家,都是数一数二的高。十余年前出任荆南,亦是皇家嵌入东南的一枚钉子。
长江天险,据荆襄上游可控东南。
一问一答,颇为有序,柳时睿恭敬答道:“臣一路顺长江而下,路经江陵,荆南王一切都好。”
“大概情况就是这些,有什么意见诸位爱卿畅所欲言,”皇上向沈江年望了一眼,“沈爱卿,先前是你主张加税,现下你怎么看?”
“既然如今柳大人实地查访说不可,那便是臣唐突了。”
沈江年躬身大拜,又话锋一转。
“但,臣主张加税的立场,在于朝廷收支的大计。既然不可妄自加税而损及朝廷信义,臣近日苦思冥想,始有一计。去年朝廷赈灾,拿出了不少的款项,黄河沿岸民生得以保住,因黄河决口而冲沙,河道得以疏浚。这对普天之下的百姓,都是十足十的利事,尤其对于靠运河黄河吃饭的商人。因此,臣建议,不如——
“但凡商货经运河、黄河一线,依照转运货物的五十分之一,加增一项河渠税。”
“啊?”
“这……”
一言一出,朝堂上窃窃私语声不止。沈江年一袭绛衣绿绶手执象牙朝笏,骤然有风暴自四面八方裹挟之感。
皇上始终在金陛玉阶的另一头,看不清神色,只听得极为清淡的一句,“还有别的要说的么?”
“回陛下的话,臣的考虑是,这样既能保住朝廷的信义,又能补上今年税收的缺口。更何况,今年尚无天灾人祸,丰年增税,总比歉年更为妥当。”
李世默靠近吏部尚书薛珩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没回头看。
沈江年的想法,倒是让薛珩说对了。
“太子呢?”
太子始终温雅可亲,“还是得听听沈大人此策的细节,再做评判。”
说了等于白说。太子最近颇为韬光养晦,这次更是作壁上观,满朝文武连同皇上心知肚明,不足为奇。
“敬王呢?”
班列在前的青年男子,则是始终笑语盈盈,“儿臣还是一个观点,朝廷税赋,没有比沈大人更懂的。沈大人一心为朝廷着想,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没有意外。皇上点点头,看向另一边,“宣王呢?”
李世默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大拜道:“臣有异议,儿臣不觉得,这与补缴商税,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宣王殿下。”沈江年也上前一步,“补缴商税,如殿下先前所言,是朝廷出尔反尔,微臣反思,确实不妥。但增一项河渠税,并不是宣王所想的补缴。”
“但百姓的利益确实遭受了损失。”李世默扬眸看他,“五十税一,这比此前提出的加增六十分之一还要高。更何况,还有部分商户,并非参与去年的转运粮食,一并多增一份税额,这不公平。”
“宣王殿下不必想得如此极端,这就是增加了一个普通的税项。和去年减税之策无关,去年该减的税,照减不误,这样朝廷就不会落人口实。但去年朝廷确实为黄河决口一事掏出过银子,宣王殿下也出过力,还捐出了整个王府。加增一项河渠税,就情理而言,又有哪里不合适?
“还是说,”沈江年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经是意味深长。
“宣王殿下觉得,臣提出的建议,都不合适?”
李世默环视周围,一片低头耳语。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中,有“党争”二字。
于情于理,沈江年的提议是可行的。信义与税款,朝廷的面子与里子,都考虑到了。想必绝大多数的公卿,都是一样的想法。而对于李世默的异议,恐怕只会轻声嗤笑——
嗐,哪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是党争罢了。
但为君者,不可与民争利。为人臣者,不可为虎作伥。
朝堂之上,周遭皆是茫茫,他想起了当初若昭对他说的话。
“世默,就算柳时睿回来之后,打消了沈江年妄图加税,再泼脏水给你的想法。但始终无法解决的矛盾是,朝廷亏空缺少的税额。而目前,有两个权宜之计——
“其一,沈江年或许能想到,或许想不到,就是再新增一项征税的名目,来补上这个财赋缺口。
“其二,放弃今年任何增税的想法,与民休息,为农者减轻徭役摊派,使其务力耕织;为商者打破壁垒疏浚阻碍,使其自由贸卖。朝廷财赋的增长,并非来源于横征暴敛,而是,天下富足。”
他问她:“那你的选择呢?”
“我不知道。”
他记得,那时候的若昭仰头看天,重檐飞阁已经将天空切割得七零八落。
“我时常有大厦将倾之感。朝堂积弊已深,不知道我们从头来,一点一滴去梳理,去肃清每一个角落,扭转朝堂自私利己的官僚之风,究竟还来不来得及?”
终是望着他笑了。
“抱歉,这个选择,要你自己去做了。”
第四章 商税:噤声
那他的选择是?
“诸位大人少安毋躁,本王之所以觉得沈大人的对策并不合适,并非是因为处处于沈大人过不去,而是臣另有意见。”
李世默垂眸,不动声色扫视周遭,终于安静下来了。
皇上摆摆手,“说吧。”
“《周书》有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商税在我朝赋税比重中逐年提高,可知此言非虚。以往所言,商人如何狡诈逐利,想必经过去年黄河赈灾一事,商人仗义援手,往来船只不绝入东都河南,可知此前印象,并不正确。”
沈江年立在另一头,隔着过道像隔着天河。
“商人所图,无非是减免赋税,哪有什么仗义援手?”
“那是因为信任,信任朝廷不会做出擅自加税之举。”
李世默正正地看他。
“沈大人此举,虽然没有明摆着出尔反尔,但新增税目,岂非令天下疑心?更有甚者言朝廷虚伪矫饰,以增名目之名,掩增税额之实。沈大人可以自欺,但自欺未必能欺人。”
沈江年也看他,眸中难隐焦躁,“那你说,缺口该怎么办?”
“本王先暂且问沈大人一个问题,赋税虽有缺口,以国库存银,今年断不至于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吧?”
皇上在上方赞许地点点头,“好问题,朕也有此一问。”
“回皇上的话,今年田税有损,但好在并无天灾人祸,国库又有余额,俸禄、军资,尚且可以周转。”
“那就是了。换句话说,今年还不到不加税,朝廷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沈江年没出声,大概是默认。
李世默再拜,“在今年朝廷开支暂且可以维持的基础上,欲使朝廷财赋充足,其一为巧立名目,多增赋税徭役。在场诸位大人想必都明白,耗尽民生,无异于竭泽而渔、杀鸡取卵,非长远之计。至于其二——
“商税收取,在于以额定税。与其空抬税率,不如扩大其额。天下富足,朝廷府库自然充盈。至于如何富民,无非是疏浚河道,减轻关卡繁琐,安定民政秩序。碍于国库尚紧,疏浚河道一事暂时无法立刻提上日程。但保民生安定,应该是不难的。加税必然生出怨言,东南一带必然民生不稳。民生不稳,财富不可畅通流动。”
沈江年抬高了声音,“对商人不增重税,便会侵吞民力,人丁流失。今年便是明证!”
李世默也抬高了声音,“那各州县的父母官又在何处?
“劝课农桑,务尽地力,宽缓待民,毋生滋扰。商人重利轻别离,而百姓安土重迁。如果安守一地都能有口饱饭吃,谁愿意东奔西走只为有条活路?”
“世默。”
金光拥簇下的人淡淡打断。
李世默忙向着陛下一拜,“是儿臣失言了。”
复而话音一转,“儿臣的建议是,既然朝廷有言在先不加税,那便做得干净利落,一文钱也不必多增。后续辅之以便民利民之策,劝民农桑之余,简便通关手续。农商各尽其利,来年税赋定有增长。”
“也是一种解决办法,”皇上微微点头,“众爱卿有何意见?”
沈江年再一次出列,“宣王殿下这是把国库丰盈寄托在明年,但天时、地利、人和皆瞬息万变,宣王殿下如何保证明年风调雨顺?”
李世默也扬声,“今年增税,今年便会天下离心。”
“好啦,”皇上终于摆摆手,玉珠串成的十二玉旒摇得哗哗直响,“吵个没完没了,没问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偌大的宣政殿数百朝臣班列,紫金绛色的袍子投下的皆是黑影,如林萧森肃穆,唯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没人?”
“臣是个外行,”终于有了声音,是兵部尚书徐天楷,他出列道:“想着宣王殿下的主意虽好,也还需配合做点什么。臣想,今年或可裁撤一部分关津文职,既能减少通关障碍,还能减少一部分俸禄支出,正所谓开源节流。”
“也算是个办法。”皇上挥了挥手,“暂且先记着。加上世默说的,让地方官都上点心,也算一条。”
沈江年死命地向着敬王李世训使眼色。
李世训向着斜后方觑了一眼,眸间轻动,没说话。
沈江年又向着门下侍中柳时睿使眼色。
柳时睿,可能压根就没看见。
还是太过于沉默,皇上只得点兵。
“萧爱卿,你呢?”
萧靖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从容,“回陛下的话,臣弟是商人,每次遇到这种问题,臣还是避嫌的好。”
“行了,不征就不征吧。”
来回吵了几个回合,日头渐高,天朗气清下阳光甚是骄烈。自高大齐顶的殿门一路照进来,照成一条明光闪闪的坦途。
“中书门下拟个旨,把交代的事,条条目目再议一议,理清楚。”
朝会终散,乌央乌央退朝的人群时而有窃窃私语,又淹没在絮絮的杂音中,如默哀。
“殿下,殿下!”
一退朝,沈江年一路追着向宫北走去的李世训。逆向挤过退朝的人群,沈江年人至中年而微微发福的身躯,跑得属实有些吃力。
“殿下今日为何不多说两句?此前臣与殿下说好了的。”
李世训回头,修长深邃的眉眼,因阳光照耀过分刺眼而眯了眯。
“你当日拦我车驾,口口声声称这笔税一定要收上来,不然就会有何等祸事。今日朝会议来议去,可知事实并非如此。”
大抵是因为李世训高出沈江年半个脑袋,而显得眼神轻蔑,“柳时睿赴东南,此事基本大局已定,加了这笔税,于我何利?”
撞了一鼻子灰的沈江年又急急忙忙奔向宫外,高墙如夹谷,致密的石砖铺就的长街上,拦住了正欲上马车的柳时睿。
“柳大人,稍稍留步!”
柳时睿正被自家小奴搀着登上踏脚凳,看见火急火燎跑来的身影,他挥了挥手,让那小厮退下。
“柳大人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了吧?”沈江年一路来得匆忙,微微喘气,“柳大人回宫,两日前曾与陛下密谈过一次。”
“沈大人多虑了,”柳时睿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子,看向一边,“不妨和沈大人交个底,两日前和陛下密谈,陛下对今日的情况早有预料。至于最后决定听从谁的建议,全看今日朝会。”
“国库告急,柳大人也听之任之?听从,一个少年王爷的空想之谈?”
“不然呢?”柳时睿反问他,“满朝文武都这么认为,我一个人的建议,无足轻重吧?”
无一出错的履历,背靠剑南道的实力,确实足以令绝大多数人再次权衡利弊。
尤其在敬王屡屡失误,身世背景堪忧,太子碌碌无为的当下,某些对比就愈发显得赫然。
“下官确实有,预先的立场。所谓,党争之举。”
沈江年敛声许久,再开口时因为难耐而字斟句酌,“依附敬王,实属他曾,有恩于下官。下官也想凭借此,实现平生所学。”
柳时睿看着他,只是笑。
“沈大人知道四十多年前敛芳宫的事么?”
沈江年眉心一跳。
虽然四十多年前沈江年不过总角之岁,但敛芳宫一事,因为太过有名,稍涉官场而人尽皆知。当年的太子李从仪本欲借机肃清内侍,没想到计划提早泄露,北衙禁军起兵,诛杀起事大臣,于敛芳宫逼死李从仪,拥立次子李从僖即位,是为先帝静帝。
柳时睿淡声开口。
“家父没什么本事,活到四十岁,便薨于任上,到死也不过是个东宫属吏,不足为提。”
东宫属吏?
当今陛下未曾入主东宫。安和元年,是北燕骑兵和凉王爷两支军队护送登基。当时位居东宫的是悼太子李若旸。
先帝也未曾入主东宫,是一帮内侍把先帝送上了宝座。此前的东宫之主是隐太子李从仪。
柳时睿今年五十六,他的父亲,如果在世,差不多八十岁左右。四十岁去世,四十多年前,那他所任职的东宫属吏,是谁的东宫?
沈江年的脑子飞速旋转着。
柳时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示意远处的小厮过来扶他上车。
“好好活着,有一天算一天,别难为别人,也别难为自己。”
第四章 商税:请辞
沈江年递了一封请辞的奏疏。
相比商税远在千里之外的风波动荡,余音带起的震动反而远远超出东南抗税的威力。正如一块小石头入了水,结果发现激起的水花足以撼动整个朝廷。
沈江年要走,敬王没有拦住么?
私下议论者纷纷。
继而再分析,沈江年是敬王最拿得出手的牌,如今沈江年一走,敬王无异于自断臂膀。
那敬王还有什么牌可言?
虽然一年前礼部受贿案,年仅十八岁的敬王初出茅庐,便展现出不凡的资质与能力,很快受封敬王。有心人看中陛下对陈卫两家的不满,一批党羽迅速集结在敬王麾下。然而敬王一直后续乏力,先不说礼部没有控制在敬王手中,后续工部、吏部,也都办得不够漂亮。黄河赈灾、巴蜀动乱,一个实打实的政绩也没有。
外加突然提起的西突厥背景,众人恍然大悟,说不定陛下真的没有扶植敬王的心思。
蜂拥而上的群臣骤然又裹足不前。
闲话休提,至于沈江年的乞骸骨,理所当然的,陛下和中书门下都否决了。
沈江年再递。
陛下再否决。
沈江年第三次递,话说得很绝。在其位谋其政,用其人则信其策,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办着别人的建议,实在是做不好。
陛下没否决,放他走了。
不过以示安抚,将其子沈知贺从从六品上的考功司员外郎,提为从五品上的考功司郎中。
这是在给他儿子铺路?还是留他的儿子继续辅佐敬王殿下?
不过……嗐,一个小小的考功司郎中,能掀起什么风浪。
风浪倒是足以波及远在安邑坊的宣王府。
“我没有想过要让他走的。”
若昭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熬好的姜汁红糖也搁在一边,显得怏怏的。
“事涉专门,就算沈江年有党争之嫌,只要不做出罪大恶极之事,现阶段,他依旧是户部尚书的最好人选。”
李世默想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不过还好,忍住了,看着垂头丧气的小人目色极柔。
“经营户部,沈江年确实很有一套。但江山代有才人出,总能有更合适的新秀担当大梁,你我稍加留心便是。”
“不去送送么?”
李若昭问李世默。
亦是远在森森宫禁之中的张怀恩问李世训。
“有什么好送的,弃子而已。”
李世训嗤笑,“他那个窝囊废儿子本王也不打算多用,老爹如此,儿子更不怎么样。
“真正要担心的是张大人与本王。”他扬眸,示意对方与自己,“如今本王那个三哥如日中天,想去结交他的只怕踏破了宣王府的门槛。动剑南道的铺排只是他的第一步,他迟早要把张大人和您的儿子们,收拾得连渣都不剩。”
张怀恩面不改色,淡淡道:“老奴这边倒是不急,都准备好了。”
李世训也勾起嘴角,“本王,当然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但这两人口中的李世默,却是在沈江年离京的当天,一大早出了长安城南门。
秋意渐浓,出长安城外的山色一层墨绿一层绛红,更远的山因为目力不及染上灰色,溶进了泛着青色的天宇之中。
一辆极为低调的马车,在长亭前停了下来。
“没想到来送草民的,却是宣王殿下。”
马车上下来一位年至知天命的男子,大抵是缺少缎面官袍的映衬,面容有些灰扑扑的颓唐。
李世默站在亭中,歪着头笑,“为什么不能是我?”
“如今宣王殿下正当得意时,我不过一介草民,无官无爵,状如丧家犬,摇尾乞怜只怕都讨不到一碗饭。”
沈江年回首,招呼自家儿子退到一边,独自一人一步步踏上简陋的长亭。目之所见,天色极灰,自北而来的寒风吹出了深秋的清寒。
“斩断敬王的臂膀,你做到了。”
“如果说我本意不是赶你走呢?”
“不是就不是吧,”沈江年哂笑,显得很是不上心,“你赢了,所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只是,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为何?”李世默侧眸看他,“你在户部经营得如鱼得水,拿手的本领,背后的靠山,都不缺。除非,敬王不要你了。”
“他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脑子快,主意多。但总给人一种,乏力之感。”他解下斗篷的颈带,露出了被风帽压得有些乱的头发,“私底下的小手段不少,该出手的时候,却总停在岸边,瞻前顾后,不敢下手。在这一点上,他不如你。
“至于太子,成也家族,败也家族。离开了背后荫蔽簇拥的人,他就只有一个空壳子。可背后那些人,就像蛆虫一般,无时无刻不在蚕食这个庇佑他们的躯壳。只要稍稍给一个外力,这个壳子便碎了。”
没想到沈江年会说这些话,李世默垂眸,实在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错觉。
“宣王殿下。”
终于肯正视这位年轻人,沈江年正正地停在他面前,打断了李世默将起未起的思绪。
“也有可能是未来的陛下,”他无奈地笑笑,“如今你一切顺风顺水,并非你自己占着多大的道理,不过是太子不受看中,敬王出身不好,满朝文武以为你才是那个有希望的人。你执意反对我,不也是因为,我是敬王的人么?”
沈江年幽幽一叹,喝出的气流在十月下旬的清晨,已经有了丝丝白意。
“任凭外界如何传言宣王殿下好风骨,可身处党争风暴的中心,再意趣高洁的人,也难免不被裹挟。
“可是宣王殿下,请你记住,一旦边疆出现任何风吹草动,事实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而这场面,我不想看。”
沈江年重新戴上风帽,抬腿欲走。
“沈公留步!”
李世默在身后骤然抬高了声音。
“你至今以为,本王提出的异议,只是因为我们身处不同的阵营?”
沈江年回头看立在高阶上的青年男子。
“难道不是?”
一再嗤笑,“不然你要替远在千里之外的商人省钱么?”
终于感觉实在难以沟通,李世默却是连笑的想法都没有。
“诚如你所言,我们只是政见不同。那么,被党争观念绑架的,究竟是你,还是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