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东阳:知子莫如母(中)
“……没有。”
“母亲,多虑了。”李世默跪在那一头答,说得很慢,“嘉禾不懂事,让母妃担忧了。”
日色在他身后缓缓移动,宁妃第一次,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可儿子都这么说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说什么?
宁妃再次轻叹一声,心下起伏难定许久,终是换了一个话题。
“罢了,这次你去巴蜀,危机重重,万幸挺过来了。听说是庄主亲赴蜀地助你成事的?”
李世默心弦微微一颤,点点头,没说话。
“早闻风波庄庄主高义,只是江湖上也只传其名,未见其人。这次,你见到他了?”
那头还是没说话。
这样的反应已是很意外,宁妃微微偏了偏头,试图打量清楚他的表情,“还是没见到他本人?”
“不是,”李世默轻咳了一声,“见到了。”
更奇怪了。宁妃一忖。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很是敬重庄主的为人处世,只恨不能亲眼见他一面。如今一见,你,倒是不像我想的那般,那般激动?”
怎么是这个反应?
“不是,”李世默又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不是”,到底在否定什么。
“庄主人不好?”
“不是。”
李世默忽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三次说“不是”,忙补充道:“庄主她人,很好……”
好像有点空洞,李世默盯着那碟玫瑰饼,浅绛紫色的玫瑰酱包裹在细白的酥皮下,仿佛能看见牙印。他顺着甜点的方向,遥想灯台下翻着书的倩影,绵州同兴街上蓦然回眸的清瞳,倚在汉州山中一方窄榻上令人拍案叫绝的话语,目色忽然就变得温柔而迷离。
他道,语无伦次。
“她,真的很好。很,惊艳,哦不,应该说,惊绝。”
他一再重复,“真的,很惊绝。”
宁妃望进他眸中的温意,光影错杂间,难以启齿也揉碎在融融日色中,染上旖旎,又暧昧的色彩。
作为过来人的她,好像懂了。
“庄主,她是个女子么?”
“她……”
那一声“不是”终于没舍得说出口,李世默垂首,很轻很轻地点点头。
“你喜欢她么?”
宁妃忽地问道。
“我……”
公孙嘉禾百般暗示,他尚且可以说“没有”,母妃问他有没有心上人,他也可以硬着头皮说“没有”。可当有人把这个名字,明明白白递到他眼前,好像就在桌案的另一头,手里捏着那块玫瑰饼,她就在那儿。
“没有”二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李世默很轻,很轻地应了声。
“嗯。”
“那是好事呀,”宁妃凝眸看着儿子垂首的模样,一时心下隐隐作痛,她把那碟小点向他推了推。
“世默,你是不是总在担心,心有他属,会对不起薛瑶?”
见他不语,宁妃再道:“如果薛瑶在世,你与她婚约在身,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将目光看向别的女子。婚姻大事,感情是其一,责任亦是其一。如今她已不在,婚约除而责任尽。至始至终,你都未曾对不起她,如今你所做的一切,亦是为了薛家,又何来自责。”
那头还是不说话,宁妃陪着他沉默许久,“能和母妃说说她么?”
“她……”话已经递到他跟前,再沉默不妥。李世默一滞,才缓缓道,“她很聪慧,不是那种耍小聪明的聪慧,而是……她有自己的想法、格局,远胜于绝大多数男子的,才华。不对不对,”
他忙叩首,“背后对女子评头论足,不是君子之道。”
“你呀,”宁妃轻叹,无奈中又属实觉得好笑,“我之前怎么没觉得你读书读迂了呢?”
李世默还是规规矩矩伏在地上,“母妃见笑了。”
宁妃起身,走到李世默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跪坐下与他一般高。
“就跟母妃说说掏心窝子的话,说说自己喜欢的姑娘,也不行吗?”
“她……”
不敢直视母亲殷切的目光,起身后的李世默还是无从安放他的视线,垂眸四下流转,最终还是停留在那一碟玫瑰饼上。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想她,注视着玫瑰饼的眸子软成了一滩水。
“和很多女子不同,初见寻常,久处觉欢,越了解她,便会越觉得惊绝。”
他抬眸,“母妃,她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惊艳到拍案叫绝的女子。”
宁妃忽眨眼,“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不愿把女子放在一起评头论足一般比较,但他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他,万事万物,有因有果,他需要找一个答案,一个原因。
薛瑶也很好,“貌胜西子,才堪谢娘”,那是父皇亲口对她的评价。他也曾一度认为,认为薛瑶是他此生的良人。
但若昭是不一样的,借由她的眼睛,他看到了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诡谲、血腥,但又似大开大阖风起云涌般透彻。每一刻,他都能察觉惊喜,而每多了解她一分,都会忍不住拥抱,这个脆弱无比的生命。
他像着了毒一样迷恋她遍体的桃花香,迷恋她的每一次笑靥。他想拥抱她,想亲亲她,甚至一想到她曾经嫁过人,有过夫君,他便浑身酸涩得难以自拔。
迎上宁妃探寻的目光,李世默难耐地一再垂下眸子,声音嗫嚅。
“我见了她,有种,动手动脚的冲动……”
宁妃一怔,随即扶案大笑,难得一向端庄稳重过头的宁妃,一边笑一边道:
“世默,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她。”
“为何?”
难道不是很不耻么?
“喜欢一个人,会衍伸出很多情绪,占有,嫉妒,甚至渴望与她有,肌肤之亲。不必以此为耻,人性本非纯善,正因为牵涉真心,所以才会时而想到,这些旁人看来不够理智的念头。”
宁妃心细如发,察觉自家儿子并未因她的言辞而释然,又笔锋一转,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跟母妃说说,她长得很美么?”
李世默摇摇头,又点点头。
“刚刚好。”
宁妃差点噗嗤一声再次笑出来,“什么叫刚刚好?”
“就是……”他还是盯着那碟玫瑰饼,“有的女子确实很美,精雕细琢一般。可那美,总是有距离感的,美得明艳而疏离。她真的,刚刚好,没有过分浓烈,也不是过分清淡。”
刚刚好,是他喜欢的样子。
懂了。
宁妃微忖,心领神会,更知其此事对儿子干系重大,言辞便愈发恳切。
“世默,既然你已经知晓对她的心意,便好好待她,爱护她,尊重她。我虽从未见过庄主,但从你的转述中,我也大致猜出,她心志不凡,意趣甚高。这样的女子,看得透世事,权钱利名在她眼中,只怕皆视如浮云。唯有一颗真心,才能换取真心。”
宁妃握住李世默冰凉到颤抖的手,“至于其他的,你都不用担心。婚事之类的,母妃会想办法替你办妥的。”
“不行的,母妃,”李世默望向宁妃,咧开嘴,眼神却绝望到像个溺水的孩子,
“我不会……追求她的。”
第二章 东阳:知子莫如母(下)
“为什么?你既然……”
“母妃,不行的,我和她不可以……”
李世默攥着宁妃的手,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宁妃愕然,联想之前他提起庄主时支支吾吾的样子。有些事,她已经有了朦胧的猜测。
“难不成,她已经,嫁人了?”
李世默保持着这个姿势,没说话。
她在四年前就已经嫁到了兰陵萧氏,母妃这个说法,算是没错。
宁妃盯着李世默,愕然之意更深,“真的,她真的已经嫁人了?”
该是很轻,但她听见了的一声,“嗯。”
“世默你怎么能……”宁妃一时错愕而致气短。想到自己刚才尚未问清楚状况就怂恿儿子追求她,更是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看到李世默始终未曾抬起头来,宁妃心软,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你跟她,暂时还没有实质性的什么吧?”
这回回答得很快,“没有。”
“这就好,”一时大喜又大悲,宁妃凝神,让自己的心定了定。
“世默,先前是母妃不清楚实情,如今知晓了,作为母亲,不得不提醒你,甚至是,要求你。”
她顿了顿,一时心头悲戚。“这件事听起来很残忍,但你只能接受,你不能破坏她的家庭,也千万不能和她继续再向前了。”
说罢,又长长吐了一口气,再叹,“于你而言,或许是一时欢情,旁人知道,不过风流名声罢了。但她是个女子,这个世界对女子并不公平。一旦被世人所知,她这辈子,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感受着掌心下李世默在颤抖,宁妃瞥了一眼窗外,一片阴云忽地遮住日色,盛夏的午后,绿萝的影子,也淹没在深重的云翳中。
“你既喜欢她,就不要陷她于不仁不义的险境,好么?”
“我知道。”
还是答得很快,宁妃一再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背。
她了解自家儿子,因为有自己的坚持,又过分懂事。对于现实与自我间激烈的碰撞与冲突,他们母子有一套相似的处事逻辑——理解,但不一定会接受。解决不了,便一再扩大可容忍的程度,远远地将自己,隔离在世俗之外,无人触碰。
这个结,她解不了,只能交给时间,交给漫漫年岁的消磨或是新欢的出现。
“世默,别担心,”她一再抚着儿子的肩膀,明知劝慰也属实苍白无力,“你的身边,还会有良人的,一定会遇上的。”
会么?
李世默不确定。
世间真的还会有女子像她一般,能让他怦然心动么?
宁妃也不确定。
她只觉自己的孩子实在太苦,原本现世安稳,佳人在侧,一朝天变,转瞬间便是阴阳永隔。好不容易终于有个女子可以走进他的死局,却又给他另一个死局。环环相扣,左右为难。
生、老、病、死皆转瞬,爱别离、求不得,反复经历竟也漫长。
既然有意劝阻李世默与庄主的交往,宁妃自忖宫里这边应当更上一份心。当日夜间,她系上黑色的斗篷,拎一盏小灯笼,一路沿着泛着脂粉香的长街御沟,从西到北再向东,敲开了重华宫的大门。
萧贵妃还是称病不见客,开门的是熟悉的贴身婢女无衣。
无衣。
宁妃心下重复这个名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著名的战争诗,萧贵妃给自家丫头们起名倒也别具一格。她站在重华宫外漫无目的地想,总不会还有个婢女叫“同袍”吧。
这般想着,无衣掌着灯笼,踏着院中地上稀疏得可怜的月光而来。
“通禀过了。我们家娘娘着了暑气,病着,不见客。”既是一宫掌事,无衣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我们家娘娘知道宁妃娘娘所来何意,她说谢礼就不必了,她只是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事。”
“还有,我们娘娘让我一定将谢意转告给您。”无衣一再福了身,一豆灯烛在残月下摇摇晃晃,“说五月二十六日晚上,谢谢娘娘保她一份清净。”
宁妃了然,五月二十六日公孙嘉禾生辰之夜,萧贵妃曾嘱无衣,把东阳郡主身在敛芳宫遇险的消息传到清泉宫。而那夜李世训逼问宁妃,又是从何得知东阳郡主在敛芳宫遇险。沈青绾和萧贵妃都不可说,宁妃索性将其全部推给了卫皇后。
虽然对宁妃而言,这个消息她已从沈青绾处得知,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贵妃有意卖了个人情给她。萧贵妃此举的意思宁妃并不清楚,今夜造访,正是为此。
主人显然已经下了逐客令,宁妃知趣,向南望了一眼灯火长明的正阳宫,又一步一步沿着来路,没入沉沉的黑暗。
而此刻的正阳宫,卫皇后确实未曾歇下。
“趁着李世训禁足,儿臣正着手将他的党羽一一剪除。今晚母后叫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未曾歇下的还有太子李世谦。李世训的突然失势,让前一年被打压得喘不过气的太子难得精神焕发。
“世谦,这些天趁着心静,我一直反反复复回想着五月二十六日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总觉得,还是有蹊跷之处。”
“儿臣愚笨,还请母亲明示。”
卫皇后极少花心思在明争暗斗之上,如今不得不分出精力思考,面色显得疲惫而迟疑。
“那天夜里丽妃和敬王走后,我们曾去清泉宫拜访宁妃,想请她出面解决此事,对吗?”
太子点点头。
“但我们那天,并没有见到宁妃本人。她的婢女采艾开的门,说是宁妃已经睡下了,不见客。所以我们,其实还未来得及和宁妃娘娘说过,任何事?”
太子继续点点头。
“可以肯定,采艾的话不过是个托词。宁妃早就打算介入其中,而且,在我们抵达清泉宫之前,她早就知道丽妃和李世训动手的事,甚至知道东阳郡主就在敛芳宫。”
顺着母后的话,太子缓缓道:“所以……是,有人给宁妃娘娘报信?而且宁妃不愿揭穿那个人的身份,所以在父皇和储秀宫面前,把通风报信的责任推给母后?”
这厢说着,太子终于意识到其中不寻常,不由大惊失色。
“是谁?”
“你说,除了丽妃和李世训,还有谁会事先知道储秀宫动手的事?”
卫皇后眯了眯眼,目色第一次有了如寒冬深重的凝霜。眼前逐渐浮现五月二十日那天,夤夜前来向她通风报信那个娇小的女子。
“沈青绾。”
太子眨眼,“母后你是说,宛嫔不仅事先向母后报信,而且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宁妃?”
“还有别的解释吗?”卫皇后压低了声音,“沈青绾同时告诉了本宫和宁妃。但尤为微妙的一点是,和沈青绾有关系的,储秀宫禁足,本宫和你罚俸。唯独宁妃,白白捡了一个东阳郡主当养女。”
卫皇后眉间焦虑难安地看向太子,“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特别蹊跷吗?”
“所以,本宫现在有点怀疑,沈青绾,其实真正是,宁妃的人。”
第三章 盛夏:蓬门今始为君开
李若昭入宣王府的时候是六月初一。一辆马车低调地从长兴坊萧府后院出来,晃晃悠悠地先到了西市溜达一圈,又转头到了东市灵溪茶庄后门。在茶庄后院停车马的地方呆了半柱香的时间,才从灵溪茶庄后门,抵达安邑坊的宣王府。
从侧门入宣王府的时候已近黄昏,夏日天黑得晚,李世默带着凌风守在侧门,迎接若昭的到来。凌风带着风吟雪澜收拾行李,李世默则亲自推着若昭熟悉宣王府的布局。
李世默是隆平一朝最早独立设府的皇子。隆平六年,李世默年满十八,由于当时他既无圣宠,又无心功勋,并没有开府设立僚属,新年一过,便早早搬到安邑坊小小的一亩三分地。
宣王府还是延续着六年前初设的格局。一进院正厅用于会宾宴客,二进院为李世默本人所居。原本若昭算个客人,主人住的院子还是审慎些进去的好。不过李世默倒也不忌讳,哪儿是书房,哪儿是茶室,都一一指给她看。
再往后,过了二门的院子,整体布局与二进院相似。最初设计是留待王妃居住,目前自然空闲。三进院向北,东西分立两幢独立的小院,从设计上看,该是留作侧妃所居,目前也是空空荡荡的。日色渐深,青瓦飞檐淹没在重重掩映的霞光中,万籁俱寂。
被李世默推着熟悉宣王府的若昭,坐在轮椅四处打量,“刚还想说,皇帝陛下偏心,你这宣王府实在小了些。如今看到这么多空落落的房子,才方觉,不是房子大小,是人丁稀疏得可怜。”
入夏晚风渐温,一阵阵送来面前那人满身的桃花香,如坠春日繁花如梦。李世默推着她停在回廊中,浅浅地呼吸着空气中蓬勃清甜的味道。
“一个人住着住着也就习惯了,不觉得人丁稀疏。我让阿澜姐把行李放在了三进院,那地方宽敞,我叫凌风带人收拾干净了,你就住那儿吧。那处院子没起名,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
三进院。似乎是给王妃的住处?
既然原本是设计给王妃住的,起名这事儿还是留给之后的王妃吧。
她想。
晚膳是在若昭院中用的,阿澜姐带着风吟布了菜之后便早早退下。菜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拌了玫瑰糖的稀米粥,碧绿得能掐得出水的鲜蔬,最适合若昭的晚膳。
这样的菜色若昭自然是喜欢的,手中汤匙搅拌着稀粥,“晚上就吃这些,你不会饿吗?”
“还好,”李世默咽下嘴里的软糯才开口,“晚上给你备了点心和羊乳,觉着饿便传唤一声小厨房。前两日正巧翻了《备急千金要方》,说羊乳味甘微温,适宜补寒冷虚乏少血色。”
不是我饿,是担心你饿。
若昭搅着碗中被玫瑰糖染成浅粉的米粥,有一下没一下道:“你这般细心,要是让花语那丫头知道了,指不定要说你抢了她的饭碗。”
李世默含笑,“花姑娘懂药理,这我真不懂。不过旁的你喜欢吃什么,我还是能做的。”说着便放下筷子,似是满含期待,“你有特别想吃的嘛?”
“特别想吃的……”迎上他期待的目光,若昭忽眨了下眼,“几年前在云山的夏天,花语带着风吟做了牛乳冰酪,至今为止,倒是颇为想念那个味道。”
她比划着,“把煮沸腾的鲜奶倒入浅盆中放到微凉,揭去表面的浮皮。剩下的热奶经绢袋过滤,倒入瓦瓶中。再加入甜酵拌匀,用棉絮包裹起来保温。只用放置一天,便做成了酪。再从冰窖里取了冰,浸在水里放得冰凉,就成了冰酪。”
这般形容,也确实想念。当时她贪嘴,就吃了一小盅,结果是夜里胃疼得差点晕过去,从此之后被花语立了不许吃凉的规矩。
现在身体不比当初,这些年经过花语的调理,差不多好些了?
这厢若昭还在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李世默欣欣然应了一声,“好,牛乳性凉,倒是可以用羊乳。待到天气再热些,我们试试?”
吃饭的时候扯闲篇,撤去晚膳之后,两人收拾收拾去了三进院中的书房。
“还没问你呢,”
刚一坐定,李世默在那头亲自张罗着茶具,若昭扶案托腮,似是心思难定。
“听宫里的消息,五月二十六日晚上,听说,似乎不是很顺利。”
顺利倒是顺利,只是并不完全像当初她设计的那般一步一步来。好在诸事皆定,细枝末节虽有偏差,无伤大雅,倒不必让她担心了。
李世默正用沸水冲洗着茶具,他特意准备了一套越州窑,极薄的釉层如冰似玉,与他温凝修长的指尖颇为相称。热水倒了一半,忽一滞。
“一切顺利,两日前公孙嘉禾也去了清泉宫拜望母妃,算是认定了这个义女,你放心便是了。”
若昭托着腮,显得蔫蔫的,“我的本意是宁妃娘娘不必出面,沈青绾通知关河。李世训万一问起关河从何处得知,便推说听见嘉禾的呼救。到时候李世训实在嚣张,你再出面都行。”
确实如此。不过,母妃代替沈青绾请关河时说过,他与关河实在走得太近,怕太子敬王之流从中做文章,便反复嘱托他不要出面,所以才有了宁妃擅闯敛芳宫救郡主一事。
“如今太子敬王接连受挫,和你当初料想的局面,并无不同。两日前我带着公孙嘉禾拜访母妃时问过她。她说此事她出面更为合适,叫你放宽心……”
说着他忽然闭上了嘴,随之而来想起的是那天宁妃娘娘叮嘱过他。
他和她,不要再向前了。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欢情,于她而言,便是这辈子,都洗不去的污点。
可她现在就在自己府上。
她的夫家兰陵萧氏会怎么想?
万一此事暴露,旁人又会如何看待她?
察觉那边忽地寂静太久,若昭偏了偏眸子,看向那边沸水蒸腾的雾气,看不清他的神色。
“怎么了?”
“没什么,”李世默放下茶壶,指尖细腻微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这套茶具是去年我从河南道回来父皇赏的越州御贡。之前没用过,刚洗,明日便可用了。一路颠簸,估计你也疲惫了。明日再说吧。”
第三章 盛夏:复得返自然
那一头朝堂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暗潮涌动。敬王被角逐出局一个月,太子自然不会放过他,明里暗里有心剪除敬王的党羽。皇上和王朝贵又不会由着太子胡来,时不时稍加抑制敲打,一时风生水起又悄无声息。
有太子身先士卒,李世默躲在后面乐个松快。
“之前刚刚重拳出击,如今是该歇歇。频繁动手,容易树大招风。”
晚间,李世默刚一回来便直奔若昭的院中。两人刚刚坐定,便就朝局之事略加商讨。
李世默笑道:“如今太子动作不小,也用不着我动手。晚上回来还没问呢,晚膳用过了吗?”
今日他约了刑部尚书杨秉廉小聚。如今朝堂众所周知杨秉廉与他交好,李世默也懒得藏。挑了间环境清幽的食肆,坐下对酌一小盅,随便聊聊,权且散心。
不过杨秉廉妻管严,两人没吃多久,便各自回了家。
这些时日,只要方便,李世默都会陪着她用膳。今日出门前就跟她说约了杨大人,便是怕她等。
“用过了。倒是你,”若昭放下手中的书,托着腮,向前凑近了些,“和杨大人吃饭吃得如何?”
“他一腔热血,只恨不能全数用在刃上。哦对,席间偶尔说起他去年前往河东道暗访一事,说起卫将军真是不错,练兵治民,都很有一套。”
若昭眸色暗了暗。
不经意间望向窗外,说来很巧,这院子中种了一株桃树,不像是新植的,很是茂密高大。绿树阴翳,生长得稳健而蓬勃。
“说到杨大人,有件事可能要拜托你麻烦一下他。”她言辞缓缓,转回来的时候不经意间换了个话题,“去年八月,漕渠案发,京兆府尹杜桓在府上自尽。我一直怀疑此事另有蹊跷,想借刑部卷宗看看。”
“好,”顺着她的目光,李世默也轻轻瞥见窗外的桃树。他先是一怔,气息难定,又将目光不动声色转了回来。
“刑部卷宗乃公文档案,带出来的可能性不大,改日我带你去拜访刑部衙门。你是他师妹,看卷宗的面子,他会给的。”
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想。
也只是想想,没说出来。想是他至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略一迟疑,若昭低头抚了抚书册,又合上,“我就算了。出门靠轮椅,进出不方便,容易被敬王的人盯上。”
李世默低头,看到合上书的封皮上写着,《韩非子》。
“那也行,看能否拜托杨大人抄录一份出来。”
一时沉默,各自无话。李世默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桃树,移植过来有些年头了,想来它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无拘无束肆意生长。
“哦对了,之前有个事儿,我一直挺好奇的。”若昭托着腮,笑吟吟地凑到他面前,“你那么看重关河,是因为小语的缘故吗?”
“都知道了,还问我?”
“北衙禁军这个名号有些危险。想让小语嫁过去,要么等关河出来,要么等你入主乾宁宫。好在关河人不错,只是家世背景不太够。你和宁妃娘娘,没有想过让小语嫁入高门么?”
“高门规矩多,我和母妃的意思,只要能真心待小语好,小语也喜欢,便允了。他们俩之前在宫里,因缘际会见过一面,彼此印象都还不错。”
高门规矩多。
李世默忽地想到,兰陵萧氏是一等一的顶级世家,那你呢?
你是不是时常会有,束缚之感?
再一次提醒他面前这个女人已经是出嫁妇人,他心思有些难耐。
李世默起身去茶几布茶,那套越州御贡的秘色瓷想来她是很喜欢,茶汤煮沸,清香四溢,茶水倾入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琤瑽之声,如泉叮咚,如玉清鸣。
若昭闻声望去,“那套越州御贡,我也有一套,皇上赏的。”
“那确实很巧,”
茶水初沸,缘边泉水翻滚如连珠,李世默舀出一瓢沸水,入竹䇲搅拌使其降温。待到茶汤再沸,用先前舀水以救沸。烹茶程序繁琐,诸事皆定之后,他跪坐在茶几前,茶夹分杯,手腕沉稳。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听说要烧出这般千峰翠色的颜色,对瓷窑炉温的要求很高,成品很难。”
茶水已倒好,李世默扬眸望向她,“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来吧,”还没等李世默起身推她,若昭自己推着轮子转了过来,“你去过江南吧?有去越州么?”
“没有专门绕道越州。”看她猴急猴急一般地自己推了过来,李世默不禁莞尔,无比熟练地将她从轮椅上拦腰抱起,把一片轻飘飘桃花瓣似的若昭放在茶几另一头,“只知道江南皆传,越州秘色越器有何珍贵之处,如何价值千金。”
“还不是怪你们这些文人,附庸风雅。”若昭偷偷地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软软糯糯的尾音。“茶圣著《茶经》,说烹茶要用地势平缓的山泉,没有劳薪之味的薪炭,茶汤要放在越州出产的瓷碗中以显其色泽,才引得风流士子争相效仿。”
李世默喉结一滚,抱住她的手微微一紧,才咬着牙把她放下,自己在另一头坐定。
“茶圣之前,旁人烹茶,多以盐姜佐之,去其苦味,增其刺激。茶圣所言,不过是复得返自然,保留茶叶真味,故受众人推崇,并不意外。”
“为了复得返自然,而苦心孤诣,求三四月之春泉,求越州之青瓷,条条框框,好不容易从一个牢笼里跳出来,又到了另一处樊篱。”她抿了一口茶,经过沸水好生照料的蒙顶甘露,在茶汤中丝丝入扣地展现出最极致的甘香,果然比当初在剑南道随随便便喝的,要有滋味得多。
“比如吧,烹茶程序分外复杂,最后那些自诩风流的士子也学不会了,便有茶师这样的人出现,自己反倒远离了烹茶的乐趣。复得返自然之举,最后还是成了久在樊笼里。”
李世默端着茶杯笑,“或许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
李若昭也端着茶杯笑,“人啊,总是很矛盾。”
第三章 盛夏:欲眠还展旧时书
往往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话最能消耗时间。饮了两杯茶,相对一页一页书的翻过,各自沉默而不尴尬。这些时日大抵都是如此,之前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每日朝堂见闻也因着日子本身的静水流深而疏疏落落。
朝堂之事说完后,两人各自对坐而翻书,偶尔低语一两句,似离离深草中夏虫厮磨。那头桃花香总是顺着晚风送到李世默的鼻尖,香软如春的味道撩得他有些心猿意马。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桃树,又回过头来看盈盈灯火下的一双红酥手。
“饿么?”
“唔……”若昭那头正在朱栏纸上写着什么,听到对面的声音,笔尖一停,“还好。”
“我去给你端点红枣汤?”
“好呀!”
这样的对话在每一日的晚间都会响起。李世默知她不愿意麻烦别人,“随意”、“还好”,这样的词他听得多了,自然不会当真。
起身出门,去自己院中的小厨房拎着一食盒的枣糕和红枣汤。回来踏进书房的门,刚刚还托着腮,握着笔时不时写写画画的小小人,现在正四平八稳地趴在书桌上。
李世默拎着食盒,站在门口眨眨眼。
竟然睡着了?
想来也是,她精力一向不好,白日里操心太多,身体底子又差,睡觉也不怎么安稳,每到清晨总是醒的很早。在成都节度使府时,两人挤在一间屋子。他收拾地上铺盖,她便醒了。久而久之,原本就不太好的身体越耗越空。
一时懊恼应该催促她早点睡的,这头放下手中的食盒,李世默把那团轻软得像棉花的小人抱起来,送到里间卧室。生怕把她弄醒,小心翼翼把鞋取了下来,才意识到她的脚本是没有知觉的。
至于剩下换寝裙这事儿他做不来,好在夏日裙衫单薄,勉强连裙子一并塞进被子里。
李世默起身,想着也该回到自己院子里。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到书房,目光忽转,突然掠过安置在的一侧的书架。
若昭搬到宣王府有些时日,来的时候把自己随时翻的,正在看的书都一并带了过来,陆陆续续也塞满了整个书架。
李世默好奇,凑上去看了看。确实不少,诸子六艺,天文地理,史书政典,居然还有兵书。大多都是经典,常翻常新的。
每一册书旁还有一张湛蓝色的包背纸裹着的一沓东西,纸上没写字,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过安然躺在书几上的那两本倒是很明显。一册是书,《韩非子》,另一册还保持着若昭被抱走之后摊开的状态,是些诸如札记之类的东西?
望了一眼书架底层放着的浆糊、裁刀之类的工具,他大致猜得出,若昭读书,有随手写札记的习惯。单纸成章,一本书读完,再将印有文字的纸面朝里对折,中缝为准,动手用浆糊粘黏成册,裁齐成书。
比如目前几上那册《韩非子》,就应该是读完了的。札记已经成册,翻开扉页,上面写着“韩非子札记”几个字。
李世默突然想知道她写了些什么。
不过擅自翻人东西,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脑中天人交战几个回合,李世默偷偷瞟了一眼里间的方向,没有动静,该是睡得很熟。手下没忍住,一页书册已经翻开。
“承光二十九年春三月十一
初见秦极言秦军之勇,兼以针砭秦策。
昭案:初见秦为吾之初见韩非。非异于秦人闻战,顿足徒裼,纵斧锧在前,贵于奋死。是为情理相杂,难于尚壹,故以利导之,以刑齐之。奖其最,斩其殿,故秦人皆奋死也。
其后非之所言存韩之策,言意虽恳,亦不过因利而行。”
等等,承光二十九年,她多大?
七岁?
七岁小姑娘读《韩非子》?
倒也不是不能读,幼年读书,为其一生做基底,路子要正,根基要稳,才能为今后读书打基础。《韩非子》并非正统意义上的启蒙之书,冷峻严明,尚法重术,说严重些,都是法家酷吏读的御民之策,不能养人之本能亲善之心。
她怎么会读这些书?
李世默耐下性子继续翻。
后面的几篇写得断断续续,时而又有修修补补。
“隆平六年冬十一月二十三
非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
昭案:任侠游行,莫不延颈而交,此上古之群风也,史官嘉而记之,人皆从而信之。人主纵忌,犹不得不聚人心,左支右绌,窃以为混通群议,喁喁相化。此风盛极,侵染庙堂。为臣者竞养士而标高,为君者讳人言而箝口。士所欲归附者以百数,争为之死。人臣据势,翘足以虚君,恣欲而自快,终成乱政。赵氏之乱,自赵宣子始,至悼襄废立代嘉,赵迁亡社稷,不亦唏嘘哉?
还是在这一页之后,墨迹不同,字迹也略有差异,疑是之后补上的一段。
“昭案:此前言慎犯禁,今再言禁私刑。纲纪出而法度正,规矩定而方圆成,此为先决。然,一国之内,制度不可不察,律法不可不壹,人主方如水之就下,如指臂使。私刑者,虽有规矩,与国法而方枘圆凿,不为乱法邪?今大过大过矣。
记于隆平十年冬腊月二十”
隆平十年腊月二十?
不过两年前,她又补了这一句作何?
断断续续翻也断断续续想,一册书翻完,像是陪着她从七岁孩童走到二十岁。李世默心头大恸,一时胸有块垒,而她又早早睡下,难以抒发。
他坐下,取了一张同样的朱栏纸,纸镇压平,端砚磨墨,举起的笔似在颤抖。
“清风不识,仆不意阅君之缥囊缃帙,始觉金相玉质,久读如冰释泉涌。今略陈固陋,谨再拜呈前,万望赐教:
其一,君所言禁私刑,是为乱法。不才展而论之,杀鸡儆猴为术,鸡罪不至死而杀之,是以人君乱法度纲纪邪?
其二,大争之世,何以山东六国皆陷颓势,独秦以一家之势,扫六合,加九锡。而非东西二帝,各兼其地,以崤函为界,裂土而决?
此二疑,为仆拜阅君之雄文偶感,文意粗疏,望君不日拨冗斧正。再拜顿首。”
写完之后,李世默似有不安,握着湖笔的手停在砚边,迟滞许久。墨迹渐干,他对折起那张纸,还是夹在那册《韩非子札记》中。
做完这些之后,李世默的目光忽然被书架上的那本《计然策》吸引。他记得当初在剑南道节度使府的时候,她当时翻的就是这一册书?
果不其然还是两册,一册书,一册笔记。不过札记尚未整理成册,一张湛蓝的包背裹着一沓朱栏纸。好奇心驱使,他连同那一沓笔记一并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第三章 盛夏:灵书藏洞天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李世默的心情有些按捺不住的愉快,甚至手抖。
“隆平十一年夏五月十二
初读,不是很懂。”
嗯?
不是吧?
他还等着长篇大论拍案叫绝一抒胸臆的呢。
李世默盯着第一张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六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他甚至一个箭步迈到书桌前,跟那本《韩非子札记》认真比对了笔迹。
没错,是她本人写的。
耐下性子继续往下翻。
“隆平十一年夏六月二十二
赞同其说,学力所限,难以延伸。”
“隆平十二年春四月十五
久不读,生疏之余,好困。”
李世默看着札记上写的日期,四月十五,今年她生日那天。两人聊了一通奏疏如何铺排,之后他拟稿,她看书。虽然最后睡着了是真,但他记得她当时拿着这本《计然策》,在一旁写写画画不少。
合着最后整理出来不到十个字?
他竟然一时哭笑不得。
每一张纸上都只有寥寥数字,李世默动手翻得很快,最后一张纸上的时间距今不远,不到一个月而已。
“隆平十二年夏五月二十三
读书应从其所好,不可强求。余实难读懂,罢了罢了。”
看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字,越写越张狂。最后一个“了”字,笔一甩,墨迹拉了半张纸,她笔力虚浮,难得一笔,力透纸背。
满纸都写着不想看,拒绝。
李世默捂着嘴巴差点笑出声。
《计然策》乃春秋时期越王勾践谋臣范蠡,辑录老师计然之言论而成。共七策,主要讲的是为商为国的致富之术。她不喜这本书,说明她不太懂,经商理财之事?
所以她才找卓圭帮她打理钱财用度?
像是突然窥见到她某个小女儿般稚拙任性的一面,李世默嘴角压不住一个劲儿地上翘。他偷偷望了一眼里间卧室她睡下的地方,站在门口傻笑了许久。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雪澜伺候着若昭洗漱梳妆更衣之后,从里间出来,便看到李世默立在书架旁,似是在端详她的藏书。
若昭刚睡醒,看到熟悉的人影,眨眨眼,又揉了揉。
“你是,昨晚没回去,还是来得太早?”
今日休沐,她记得,李世默是不用跟着一班朝臣上早朝的。可一晚上没回去,或者来得太早,都不妥当吧?
“刚到,”李世默侧眸,望着她吟吟带笑,“今日休沐,想带你去个地方。”
遣退了雪澜,李世默一路推着她经过院外的桃树,穿过修竹掩映的回廊,到了自己的院子,停在一座约莫二层高的阁楼前。
那个地方若昭知道,六月初一刚入宣王府那天,李世默指给她看过,是他专门辟出来的书房。
当时没带她进去,加之是主人的私地,若昭也就没多问。
书房而已,无非一张桌案,连着几架子的书。读书人都有,也不是非看不可的地方。
这厢想着,李世默把她停在廊下,自己则上前推开朱漆雕花的门。一束初阳照进,沿着烧得致密的青砖,一寸一寸亮起来。
光线涌入,并没有想象中的尘埃乱舞。一门之隔,隔绝了屋外的夏热,满室沁凉。
没有门槛,李世默顺利地推着李若昭进来。原本一般的屋子都有门槛,但李世默为了若昭的轮椅进出方便,一早把她院中的门槛卸去。但李世默的院中,这是唯一一处卸了门槛的地方。
若昭顺着光线望去。
确实是寻常读书人书房的模样,书房正面是一副孔子见老子图,两侧饰以龟背竹,向左看去,一张书案,案上兰花,右手边则是一排一排的书架。
李世默打开书桌边的窗户,又点燃几盏风灯,头顶的陈设风光映入她的眼中。
整整两层,竟然上下通透,坐在书房的中央抬头可以看到二楼的屋顶。
顺着斜坡到二楼,沿着墙壁是整整一圈一丈多宽走道,走道边立着,墙上嵌着的,全部是书架。
若昭惊异地环视四周,包括头顶的四周。目之所见,皆是一人多高的书架,两层楼,近百书架,保守点估计数千册藏书是有的。或者夸张点,上万?
目光逡巡一圈,没看够,又看了一圈。终于收回没见过世面一般的目光,向着李世默,张了张嘴,许久才出声。
“这是你的……书房?”
烛火之光盈室,一时竟觉辉煌。他颇为满意地环视了一圈,点点头,又笑,难得有些害羞。
“好像不能叫书房了,叫藏书阁,比较合适。本来想早点带你过来的,前些日子我稍微改了改藏书阁的布局,”他指了指一楼书桌旁一扇绘着囊萤映雪的屏风后,“那地方我辟了出来,收拾收拾,置了榻和茶几。你要是在这儿看书累了,可以在那儿,喝口茶,吃点点心。”
若昭一再环视着成千上万册藏书,还是不可思议地眨眨眼,“我可以进来?”
李世默看着她也眨眼,“我改布局,本来就是让你进来的。无论我在与否,你随时都可以来。”
“对了,”他似是想起什么,顺着斜坡到了二楼,爬上可以移动的梯子,从书架上取下一册,快步下楼递到她面前。
“今天带你过来,是给你看看这本的。”
李若昭闻言探头望去,熟悉的几个字——
“你不是在看《计然策》么?”他解释道,“看不懂不是你的问题,你手上的那个本子不好,缺注。这本《计然策校注》,是江宁城金陵书局几年前出的。金陵书局的邵公子穷尽己力,广集善本,校订成册,他亲自做的注。”
他笑吟吟地一再解释,“他本来就是经商出身,对《计然策》本身的内容深有体会,是个行家,加之版本校勘的功底很是不错。三年前我在江宁城,有幸与他彻夜长谈,是位很有见识的学士。”
终于意识他在说什么,若昭惊诧之色逐渐写了满脸。
“你你你……”她咽了咽唾沫,支吾半天,满脸羞愤,最后一咬牙。
“你看到了啊?”
偷翻他人的私物,确实不是君子所为,李世默赶忙赔礼道:“清风不识字,不小心翻乱了你的书,实在,抱歉。”
少来。
若昭怨念地盯着他。那本《计然策》,她知道自己札记写得烂,不对,是写了跟没写一样。她记得明明是仔仔细细塞在一众其他的书之间,不是主动抽出来,风儿是长了眼,专翻那一本?
第三章 盛夏:儒术今方裂
偷偷抬眸瞟了一眼她怨念的目光,李世默躬身大拜的姿势埋得更深,大有一副她不原谅他就不起来的架势。
“罢了罢了,”若昭扶额,实在是因为自己过于难堪而不忍直视他,“看了就看了吧,反正也,没东西可看。”
噗……
确实没东西可看。
李世默嘴唇都咬紫了才忍住没笑出来。
趁着若昭随手翻翻手上的书册,李世默立在一旁,立了半天,想问又不敢,欲言又止几回合。最后还是没忍住。
“《计然策》,你真的看不懂?”
合上那本金陵书局出的《计然策校注》,若昭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书角。
“也……不是?”
复而又翻开,“比如说吧,为商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这是常识。为国者,价低则籴,价高则粜,籴粜以均价,这是常用的手段。国之相争,籴粟囊,以虚其积聚,也很常见。佼佼者如管仲,先鼓励齐人穿鲁缟,鲁人皆觉有利可图而弃农耕务桑麻。有朝一日又禁鲁缟,鲁缟无处可卖,鲁人无粮可入,自然俯首称臣。”
李世默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听,“你明明很懂?”
若昭摊手,实属无奈地撇撇嘴,“我所知就是这些东西,再看不出别的了。人人都懂的道理,如果你提不出来自己的见解,那就是不懂。你能学得会知识,但无法应用裕如,学了就不是自己的。”
她抬眸,环视一周卷帙浩繁的藏书,“你看了那么多书,想必也深有体会吧。有的书,有的领域,一读便能生发出无数的感慨。有的书,读了就是过眼云烟。甚至还会,心生反感。”
“那你喜欢什么?”想到那本随着她从七岁到二十一岁,至今还放在案头上的书,李世默忽然福至心灵,“《韩非子》?”
若昭眨着一双眼看他许久,“风又不长眼,不小心翻到了啊?”
“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
顿觉解释得太过敷衍,李世默忙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冰酪,我今日叫人备了,权当赔礼道歉。我们到里边说?”
所谓里边,就是指书桌旁屏风后的空间。一块跪坐的软垫一方矮几,还有张一人宽的榻,榻上铺了软垫和竹席。夏日竹席冰凉沁骨,似乎是怕她着凉,又在玉簟上仔仔细细铺了一层素绢。
“你说韩非这位吧,他写的东西是残酷了些,我小时候也这么觉得,”若昭懒懒地倚在竹簟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又经过夹道书架的束缚,有着安分守己的规矩,和与世疏离的朦胧。
“可长大之后却觉着,他说的真在理。千年之前的秦政至今,无休无止的权术、斗争、变革,似乎都延续着他这套说法。君主维持着无上的权威,围绕着权威,一干人等争夺撕抢。玉璧既已入怀,如果你不算计别人,自有别人算计着你。”
李世默将拎进来的食盒打开,取出两碗白如嫩豆腐的冰酪。他触了触冰裂纹的瓷碗壁,还有点凉,暂且放在一边,稍微热些再递给她。
“你好像,对人性,不抱信心。”
“总有人能身负黑暗心向光明,”若昭的目光望进他清如水的眸子中,“但不是所有人。既然要防患于未然,就应不惮于最坏的恶意揣测人心。”
她幽幽叹了口气,“很累,但不得不这么做。”
“所以我赞同商、韩之流的主张,既然无法让所有人都向善,那就想办法让所有人不为恶。统一法度,这是最好的办法。”
李世默跪坐在软垫上,微微前倾,“这就是你所说的,律法不可不壹?”
若昭颔首,“也是《商君书》所言。”
“但你有没有发现,”斜倚有些累,若昭换成了仰躺的姿势,脑袋下的枕头似合着她的心意一般,高低正好,舒适而惬意。她看着斜上方高远的屋顶,眼底有些疲惫和迷茫。
“侠以武犯禁。这是韩非最著名的话之一。而偏偏,风波庄,却是个因侠义而聚在一起的帮派。”
“我认同韩非的观点,季布一诺千金,拥戴他的人因此违背法度将其藏匿家中。那换一个犯法逃逸,但有恩于人的侠士呢?恩公有难,理应助他一臂之力。而于国法,这就是乱党之因。风波庄因义而聚,因此,我不得不用更加严厉的规定,保证风波庄每一个人不为恶。但偏偏更严厉的规定,是与国家法度相违背的。”
“可是你创立风波庄的本意,是救助无辜百姓。”
“你说的对,他们无路可去,我尚且能凭一己之力,为之提供庇佑。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侧了侧眸子,“风波庄存在的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李世默试了试冰酪的温度,比之前好多了,遂放入她手中,“不急,边吃便说。”
冰酪的凉意还未彻底散去,她握着手中的冰肌玉骨般的瓷碗,指尖轻抚润泽的碗壁釉质。
抿一小口,确实很甜,恰好综合了她口中一阵一阵泛起的苦涩。
对她而言也很冰,不可贪食。只一口,她靠在美人榻上,神思倦怠。
“风波庄,藏匿过杀了人的逃犯,也动过私刑,杀过人。”
去岁春试告御状的士子。以及曾经新年宴上,她不得不执行自己定下的,风波庄的规矩,动手杀了阳奉阴违,私自运粮到河朔的济民堂朱勇。
握着手中冰裂纹瓷碗,李世默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握住她始终暖不起来的手。
“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动手杀人,总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事急从权。”
他解释得有些慌乱。
“因时因地而变,是为权。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嫂而溺援之以手是权。孔圣人不是也说过么,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只有言必信,行必果,才是硁硁然的小人。”
“我知道啊,”又抿了一口,醇厚细腻的冰酪,明明知道之后身体或许有恙,一是不愿拂了他的心思,二是,确实凉津津甜滋滋让人着迷。
“所以我都做了。儒者所说的权变,与法家所言术治,有异曲同工之妙。儒者修齐治平,需得处理守经与权变。法家统御天下,需得处理法治与术治。守经与法治,皆有据可依,行易而贯行难,阻力太多。权变与术治,讲究灵活机变,善于钻营,总是容易前行得多。”
冰酪吃得太多,再吃只怕身体会真的出问题。若昭把瓷碗置于矮几上,瓷碗叩击紫檀桌面有清脆的声音。
“但你也知道,容易的路,并不等于,正确的路。”
李世默点点头。
行事与行路相似,少年壮游,世间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人迹罕至而山高谷深之所。
她再道:“而且你也知道,权变,权术,并不是个很好的东西。比如,最近的吧,公孙杜宇。截杀钦差,勾结叛党,已经算是十恶不赦之罪。然而我们最后处理的办法是,既往不咎,甚至助他飞黄腾达。”
她望进他的眸子,“其实你的心里,一直有芥蒂,并不能完全接受。对不对?”
李世默垂眸,他对杜宇,第一印象算不得好,虽然之后改观不少。心有芥蒂,算是默认。
“再换个比方。王朝贵贪污护河款,干涉朝政,把持权柄,论罪当诛。但他势大,我们为保全自身实力,不可以卵击石,所以迟迟未曾将他送上法场。而前任吏部尚书郑光弼,他或有贪佞之举,但罪不至死。偏偏因为我们私下弄权,使得他白白送了命。前者可称权变,后者可称权术。”
“我们再泛化论之。”她转了个身,侧卧与他视线相交。澄澈,诚恳,而让人不忍直视。
“杀鸡儆猴,如果鸡罪不至死,难道为了儆猴的目的,鸡就该死吗?”
李世默眉心跳了跳。
居然和他昨晚想到一块儿去了。
关于王朝贵,以及朝堂之上的诸多事件,他们之前的争执都是起源于此。她深谙权术,他固守礼法。各执一词,各有千秋。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他们的全貌,他们相处的全貌。如今却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许久不置一词的李世默再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那你,有答案了么?”
她依偎在枕头上,像是蜷缩成一团。
“我不知道。”
若昭闭上眼,因为说了太多话,又许是因为话题过于沉重,神思实在疲惫。
“我只知道,弄权者乱法,乱法者祸国,而祸国者必殃民。”
这是老师教她的道理,也是她认同的道理。
虽然她早已被逐出师门。
“世默,我知道我做的事,是错的。但是我好像,又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没有别的选择。把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一条最容易抵达目的的道路,也是目前死局下唯一可行的道路。乱花虽美,终归渐欲迷人眼。她实在害怕,有朝一日,双手沾满鲜血,而她已经忘了自己因何出发。
所以她不得不一再反思自己,拷问自己,把自己撕裂了掰碎了,在太多太多不得已的选择中反复用痛苦让自己清醒。至少能在下一次的抉择中,拼命找寻一点更加符合人性的可能。
那头闭上眼睛许久未曾说话。想到她可能随时因为精力不太好迷迷糊糊睡着了,李世默走到她身边,在她塌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垂落的手。
第三章 盛夏:赌书消得泼茶香
既然得了李世默本人的允许,此后的几日,若昭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藏书阁读度过的。李世默或上朝,或帮他父皇打理琐事,若昭就窝在藏书阁的美人榻上,看着窗外日色,一页一页胡乱翻着书。
午后雪澜拎了点心和药碗送到藏书阁去,敲过院门,绕过正厅,正巧看见凌风在廊下候着。
“凌风大哥,”雪澜水蓝色裙衫摇曳,略一福身致意。
凌风在宣王府,一无职位二无俸禄,和李世默一直都是亦亲亦友的关系。雪澜叫他一声“凌风大哥”,不算逾矩。
一阵寒暄,凌风的目光落在雪澜拎着的食盒上。他略一迟疑,才道。
“还是不要送进去的好。宣王殿下爱书如命,之前殿下在府上定了规矩,但凡吃食之类的,都不能进藏书阁。入藏书阁之前,需得净手焚香。”
“可,我记得前几天……”
几天前宣王殿下自己就拎着食盒进去了。
雪澜眨眨眼,不太确定。
几天前宣王殿下拎着羊乳冰酪进藏书阁,这件事凌风是知道的。也正因为此,宣王殿下不在,他不敢确定,雪澜到底能不能进。
转念一想,藏书阁中是长公主,论辈分比他家殿下要高,应该不要紧。终是侧了侧身。
“你先进去再说吧。”
每日傍晚,李世默踏着日暮黄昏归来,更衣净手后直奔藏书阁。
至于他此前用屏风辟出的一片空地,如今又添了一盏香炉,一方茶几,李世默顺带把送给若昭用的那套御赐越州秘色瓷茶具,搬到了藏书阁。一扇屏风,分隔了一间真正的茶室。
每到这个时候,李世默都会安然跪坐在一边,两手忙着烹茶,耳朵听着若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诶?你桌上放的那盆,是兰,还是寒兰?”若昭倚在榻上,目光游走,停在书桌案头上的那盆枝叶修长清瘦的绿植,“兰花多生于南方高山幽谷,关中一带,不好养吧?”
李世默闻言,望向案头上的那盆纤纤长叶,寒兰八月始开,此刻尚未吐蕊。
“母妃嘱我带到宫外的,说是家乡物,总闷在宫里不好。”
家乡?
宁妃娘娘,海陵苏氏人,讳芷兰。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无意撞破他母亲的名讳,若昭脸上满带歉意。
“海陵苏氏,祖居淮扬一带。听说百年之前一支迁往关中,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李世默摇摇头,“不知道。”手上烹茶不乱,很是沉稳。
“自你成年,就开始四处游历,没去过扬州海陵看看么?”
茶水分杯,每日都做的事在李世默手下分外熟练优美。
“去过,我当时在苏府门口,站了许久。”他坐直,似是在回忆,“说实话,那时年轻,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敲门进去。一百多年都过去了,忽然拜访,实在唐突。”
李世默笑笑,难得有些尴尬,“是不是,很可笑?”
“不啊,”若昭懒懒地靠在软榻上,“我反倒挺羡慕你的,年纪轻轻,就该是游山玩水的时候。你知道寒越么?”
“去年春试状元?”李世默把漾着碧波的秘色瓷杯推到她面前,“晚上别喝太多,小心睡不着。”
若昭翻了个身,勉强把自己支起来。双手拢着茶杯,茶意袅袅。浅桃色的裙摆垂坠,拥簇了她满身。
“是啊,他去年一年等候吏部铨选,尽在江南耍去了。上个月见过他,听他说起江南物阜民丰,很是羡慕。”
“你和他很熟?”
“不是我,是萧岚。两个游手浪子,颇为投契。我原本有意拉拢他,两人打了一通太极,他似是无意入仕,随性得很。”
李世默咧嘴笑了,“寒越无意入仕又为何要考科举?”
“谁知道呢?或许是博个名声。”若昭耸耸肩,“看他那么意趣高远,我实在不忍心把他拖进来。甚至,还生出了几分艳羡。”
“江南是个好地方,”李世默眯了眯眼,似在遐想,“以后我们有空,可以去江南走走。那儿水土养人,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
你倒想得远。夺嫡一事尚未解决,等到诸事皆定,更有的你忙。难不成你还打算像隋炀帝一样,大张旗鼓到扬州看琼花?
美人榻上的枕头扎扎实实,靠得很是舒服。若昭斜倚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李世默先开的口,“《计然策校注》看了么?感觉如何?”
金陵书局出的这本,通俗易懂很多,但……实在不怎么感兴趣,看了这些天也没什么进展。
“还行……”属实心虚,她换了个话题,“你别说,你这儿书挺齐全的,都是你这些年收的善本?”
李世默对自己张罗的藏书阁很是满意,他环视了一周,风灯掩映,满室熠熠生辉。
“主要是我这些年收的,也有一部分,是母妃的藏书,她让我带出来了。”
若昭偶尔翻书时也看到了扉页上的印章,绛红的蝇头小字写着“求索斋主人”,该是宁妃娘娘出阁前书房的名字。
求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两个名字,李若昭低头浅笑。
宁妃娘娘博学,这些年她稍加调查,早有耳闻。如今目见这么多藏书,始知海陵苏氏的女子,声名不虚也。
“都看过了?”
“姑且,算?”
若昭一时兴起,狡黠一笑,“早听说宣王殿下过目不忘,博闻强识,能诵万言。不介意我,随便考考?”
李世默抿了一口茶,笑得羞赧,“只怕要让你见笑了。”
“我也不占你便宜,”若昭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架书,又指了指书桌后的一架,“你也可以考我,输了,罚茶一杯。”
李世默微微颔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若昭撩起袖子,也不回头,半截藕臂伸直了向身后的书架摸索着,随手抽出一本。
“我看看呐,”她随手翻开一页,“《后汉书》卷六十七,《党锢列传》。”又不太确定看向他,“真的随便考?”
李世默抬手,“请便。”
“《党锢列传》开篇,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她合上书,满脸期待,“来,该你了,继续背。”
李世默指尖轻叩书案,“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虽情品万区,质文异数,至于陶物振俗,其道一也。”
唇齿微张而言辞缓缓,他含笑望她,“有误吗?”
“一字不差。”若昭把书放置于膝上,偏着脑袋托着腮,也望向他,“该你考我了。”
李世默立在书桌旁的那架书前,目光一排排地扫过,最后凝在一册翻得有些旧的书上,“太史公的《货殖列传》,可以吗?”
李若昭瞪大了眼,“你故意的吧?明知道我……”
我看个《计然策》都能睡着,《货殖列传》……
一再看她吃瘪,李世默心情大好,“要不你直接罚茶也行。”
“来来来,”若昭捶床,佯大装怒,“现在就认输,我不要面子的啊?”
“那我随便挑一句,”李世默一目十行,找到想考她的那句,“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后面该你接了。”
又是计然?
这《计然策》还真就过不去了。
若昭幽怨地盯着他。
满身桃花瓣灿若春阳,唯有那张原本娇俏白皙的脸,嗯,跟个锅底一样黑。
噗……
李世默真没忍住,笑了一半的气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有失体统有失体统。他捂着嘴巴,稍稍转身,没敢在她面前笑出声。
“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若昭再一次捶床,怒目而视,“大才子,这总行了吧。”
“行了行了,”李世默喝了口茶,把笑意咽下去,“顺着再考你一句,范蠡归隐之后,曾经给文种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是?”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若昭狠狠地瞪回去,“该我考你了。”
她也不翻书,张口便问:“那越王勾践对文种说了什么,文种就自杀了?”
李世默熟练答之:“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一来一去两个回合,竟然谁都没有从谁手上讨得好处。李世默怕她累着了,扶着她躺下,递上新做的松子糕。
第三章 盛夏:居处安且闲
松子糕主要用的是磨碎的糯米粉,若昭刚咬了一口,糯米粉簌簌地落了一地。她忙用手接住,待到一块糕吃完,若昭仰面看着周遭环绕的书架,似是有心事,旁若无人地舔着指尖上的糖粉。
这家伙,又在舔手指。
李世默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觉有些难耐。忙垂眸,喉结一滚,端起手边的茶聊作掩饰。
若昭也确实有点累了,百无聊赖,但赖在馥郁芬芳的藏书阁中又实属兴奋。不用再提及某些不愿触及的话题时,佯装鸵鸟。
“世默,你四处搜罗那么多书,这些天我大致浏览了不少。总的来说,史部集部居多,是有意收集的么?”
“说来,你别笑。”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望着一墙一墙排满了的书,满室风灯映入眼眸,飘摇不定。
“少年游历,增长见闻,其实我很早就定下了,以史为志的目标。”
“著史?”
“不是,”他轻轻摇头,“考索集解。”
复而又解释,“太宗陛下下旨修八史,距今已过数百年。我读八书,常有疑惑不解之处。时间仅仅过了数百年而已,文俗变迁,史料散佚之多,令人震惊。这些工作,如果不早些做,只怕会给后人读史,留下更多的疑问。”
若昭闻言仰头,一层二层的书架如叠床架屋,半壁江山皆是辉煌。
以史为志啊。
只是你走上了夺嫡之路,今后,只怕再无可能了。
都怪她。
也怪这世道。
心底的酸涩一再上涌,好不容易活络的气氛,她不想一再破坏了。
“是么,”若昭粲然笑道,故作几分幸灾乐祸。
“以史为志,难怪家徒四壁。”
家徒四壁这个词过了些,不过也算莫名形象。李世默开府的时候只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三皇子。一无封号,二无职位,靠着亲王的俸禄勉强过活。饶是那点俸禄,他都用来游山玩水,看到本子、装帧不错的书,都会忍不住入手。加上又没有人情周转,朝中官员的礼尚往来,偌大的宣王府,确实有些寒碜。
李世默一再含笑,满是歉意道:“所以说是,委屈你住在这儿。”
“罢了罢了,”她虎了虎舔过之后水迹未干的手,“好在我有些闲钱,以后我养你吧。”
知她是在开玩笑宽慰他,李世默也不愿戳破徒惹她自责。自己也不是个大男子主义上头的人,这话听着并不膈应,甚至,还有些愉悦?
他起身,盈盈拜道。
“那,就烦请小娘子多多指教了。”
此刻候在门外的雪澜和凌风如两尊门神一般,大眼瞪小眼,眼睛时不时想着偷偷往藏书阁里瞟。但两人都属实稳重,就算心已经飞到了屋子里,表情倒是一成不变。
“几时了?”
这是雪澜第三次开口问他。
“两位殿下聊了这么久,估摸着戌时已过,入亥了。”
“我家殿下这个时候该睡了,”终于没忍住,雪澜向着光影绰绰的藏书阁拧头望去,“他们俩聊什么?好像没停,而且还有笑声。我可从来没见过我家殿下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
我也没见过我家殿下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
凌风隔着一层窗纸,向屋内望去。
在他的印象中,外人看来,他家殿下李世默待人亲和有礼,叫人如沐春风。多加了解便知道,平日里一个人在府,尤其在藏书阁,他常常一言不发,一呆就是一整天。整个宣王府冷寂空疏,殿下也并不如何在意。他一个人看书习字,疏离如碎玉裂冰。
“要不你进去看看?”雪澜自言自语无果,干脆明示他。
凌风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敢。这地方除了宣王殿下,我从来没进去过。”
饶是再稳重,听到这话雪澜也不由吃惊地看向他。
“不是吧?你不是一直跟着宣王殿下,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藏书阁除外,”凌风难得耐心回忆道,“藏书阁除了殿下本人,整个宣王府,没人进去过。里面的陈设,都是殿下自己的设计安置的,至于书架,也是量好尺寸,嘱托工匠做完之后,殿下一个人动手摆放的。”
凌风随着雪澜望着屋内,盈盈灯火间隐约能听见一个女声。
“那是宣王殿下自己的地方,没人可以进去的。”
雪澜忽地,有些心神不宁。
门外两人叽叽咕咕,一门之隔的屋内,一壶茶水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两人还在漫山遍野一般地聊天。
“所以呢,你小时候,就真的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隔着一方矮几,李世默愈发向前凑着。
“没有啊,”若昭还是保持斜倚的姿势,她撇撇嘴,“是不是也很好笑?”
“但你确实读了这么多书,总要有个动力吧?”
“可能,就是纯粹感兴趣?”她歪着脑袋,似在回忆,“小时候昕姐姐告诉我,要想活得好,至少得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她跟我说,读书,是唯一的办法。”
安和元年嫁到北燕的王后,义宁长公主李若昕。李世默已经不止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所以你拜了杨太傅为师?和当时的皇子……”
也就是我父皇一起?
若昭眯着眼,难得放松地回忆,“我那时小,大概就四五岁吧,是昕姐姐抱着我一路闯到皇子们读书的崇文馆,请求杨太傅教我们俩读书。”
“杨太傅就答应了?”
“你也知道昕姐姐的脾气,说一不二的那种。甚至在杨太傅面前立下军令状,说什么别说女子不如男,她发誓如果我们俩读书,一定比一众皇子读得都好。”
“你确实做到了。”
李世默温柔望进她的眸子,莫名有些感念几乎未曾谋面的义宁长公主。虽然面前的女子注定无法摆脱腿残的现实,至少义宁长公主的出现,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她的命运。
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若昭也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说真的么?
那一众皇子中就包括你父皇呢。
被她望得心虚,李世默挠挠头,“我说得不对吗?那个……要不你跟我讲讲你小时候读书的故事?”
被他望得也心虚,若昭眨巴眨巴眼,“也没什么好讲的,其实我和昕姐姐因为是女孩,并没有和皇子们一同受业。都是课后昕姐姐抱着我,单独请教杨太傅。”
“就算这样,杨太傅也称你为生平第一得意弟子?”李世默暗自盘算着时间。“你去云山多大?”他自问自答道,“安和元年,你九岁,杨太傅教你也应该不过四五年。”
想到这儿,李世默不由由衷赞道,“果然天赋异禀。”
“其实并不是。”若昭的脸微微泛红,“你知道我在云山,并不是每日都呆在那儿。我经常到关中四处走走,包括暗中回到长安城。后来私下拜访了杨太傅很多次,也算是请教了不少学问。”
李世默再一盘算,也对,风波庄庄主,关中之事无所不知,当然不会固步自封。
不由再笑,“这就是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噗……你这是什么比喻?”若昭虎了虎手,“不过我跟你说,我小时候不安分,天天想着惹事,倒还真干出不少,”她拧起秀丽的眉头。
“偷鸡摸狗的事。”
得,一个形容词比一个形容词带劲儿。李世默倚在矮几上,“我就不信你还能翻了天了?”
“说真的,我小时候铆足了劲儿,一定要证明我比我的那些哥哥们都厉害,他们看什么书,我也要看。但是吧,”说来自己都觉得好笑,若昭微微勾起嘴角,“我总觉得我要是直接问他们,他们肯定不会直言告诉我。”
李世默暗中啧啧,小小年纪,满肚子就都是阴谋论了。
嘴上却道,“那你怎么办?”
“偷鸡摸狗呀。”她理直气壮,“我和昕姐姐不是等到哥哥们都走了之后,才去请教杨太傅嘛。送走了杨太傅之后,我就拖着昕姐姐,挨个翻各位哥哥的书桌。”
望着李世默目瞪口呆,若昭羞赧地挠挠头,“你别说,我还真翻到了不少好东西。比如说,《韩非子》,我第一次看到,就是那个时候,一页一页从人家的书上抄下来的,小十万字呢。”
李世默眉心浅动,似有不安。他记得,崇文馆教学,似乎课有定本,所授无非周孔之道。尽管杨太傅刑名之学亦是不错,但,总不会,明目张胆教授《韩非子》这般非主流之学说。
按下疑惑,李世默问道:“这是哪位皇叔,敢在杨太傅的课上,偷偷摸摸看《韩非子》?”
若昭先是一愣,随即,一个被她抛在脑后很久的名字,忽然从云山雾绕中走出来,带着山风呼啸。
“晋王李若昱。”
第三章 盛夏:连理枝头并蒂花
若昭由着阿澜姐推回自己院子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宁。
雪澜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跟着若昭十多年,自家主子平日里的习惯摸得门儿清。她斟酌着要不要稍加劝慰,又考虑着主子的私事自己过问是否合适。百般权衡思量,倒是靠在轮椅上的若昭先开口。
“阿澜姐,明儿个,黎叔会过来一趟吧?”
雪澜一怔,忙道:“是,说是顾良有消息传过来,要黎叔务必尽快传达。”
“顾良?”若昭从轮椅上勉强转过身,“江南那边,出事了吗?”
顾良是风波庄中常年在江南一带活动的堂主。风波庄根基在关中,为了方便若昭在长安城的运筹,这些年她一直有目的地把眼线广布全国各州道,为她搜集各方面的消息。
不过江南一带向来稳定,不仅物阜民丰,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并无雄厚的兵权,无拥兵自重,藐视朝廷之虞。顾良极少有急事传来,平日里传信,无非是江南风物见闻,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突然说有急事,若昭故有此问。
“可能吧?”终于找到机会,雪澜不动声色劝慰道,“殿下今晚好生歇息,明日可有的心操。”
雪澜和风吟伺候着她洗漱睡下,各自守在外间值夜。若昭不愿扰了她们休息,安安分分地躺在榻上,仰面朝天,一动也不动。
晋王李若昱。
江南。
两个她平日极少思考的词跃入脑海,一下一下叩击着她的神经。
江南一事尚且好说,明日黎叔来,便能知晓江南发生了什么。知道困局,总有对策,办法总比困难多。
而晋王李若昱,就是一个她不知底细,不知目的,不知动向的人。
一个明明在十二年前,那场波澜壮阔至惨烈的夺嫡大战中,画下了极其惊心动魄一笔的人。结果一朝潮水褪去,风过无痕。这个人,彻彻底底在长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十二年。
忽地又想起一个多月之前在明月楼,她和萧岚初步推断,长安城中,除敬王之外,应当还有一支与西突厥相关的势力。那件事,她也嘱了月汐暗查。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结果。
说到西突厥,跃入她脑海中又是另一件事——搁置了有些时日,牵扯龙门薛氏三百九十一口人的,薛家的案子。
说来很有意思,晋王李若昱的生母敏妃,名薛婧。是薛家家主薛骁敬的同父异母的长姐。
晋王也和薛家扯上关联,是巧合么?
薛家。
龙门薛氏。
萧家文臣薛家将。
她此刻正躺在宣王府,留给宣王妃的院子里。
薛家二小姐薛瑶与她同岁。三年前薛瑶十八岁,如果没有薛家的案子,薛瑶,应该早就嫁进宣王府。
她正睡着的这张榻上,应该躺的是她。
想到这些,若昭心里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上,闷得她难受。
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朝内,她盯着靠墙的帷帐,花团锦簇的芍药,月光之下,一片惨白,白得她有点心慌。手指漫无目的地在身下的褥子上划拉着,指尖摩擦布料发出毛毛的声音。
床榻与内侧的床帏之间,似乎还有一条床缝。
之前睡的时候没注意。她把手指伸到床缝之间,疏远离人气的罅隙中,手指感受着不同寻常的凉意。
直到指尖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她先是一惊,指尖忍不住摸索试探,确认不是活物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撑起身体趴在床缝边向里看,光线太暗看不清。最后只得又把手伸进床缝中,指尖勾索,勾了一个角,似乎是布料,还是绢布之类的。
再用些力,两指一夹,才算是把这块布料彻底扯出来。
确实是一块揉成团的素绢。
仰面朝天,借着窗外的月光,若昭展开这方素绢帕子。素净的白帕子上,绣着一双并蒂莲。花蕊微垂,粉瓣红心,一茎两花,同心而并蒂。
她轻轻抚着一针一线勾连曲折的纹路,针脚很细,应该出自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之手。
正想着,就着窗外可怜的月光,她看见帕子的角落里绣着两行蝇头小字。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阿瑶赠世默。”
原来是……
薛二小姐心灵手巧,精于女红,不愧是世家中顶顶拔尖儿的名门闺秀。她向来羡慕手巧的女子,这般精细的针线活儿,让她学,只怕过一百年也学不来。
若昭怔怔地看着落款写着的两个名字,珠联而璧合。一名“瑶”,其质美玉,秀外慧中。一名“默”,沉笃静雅,“世”为字辈,竟有一种无言的张狂。
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薛瑶世默。
想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这个念头一直迷迷糊糊盘桓在脑子里。直到天之既白,雪澜和风吟又来伺候着她梳妆,若昭目光有意无意瞟过镜前一方折叠好的软帕,神思恍惚。
“殿下昨夜是没有睡好吗?”
雪澜在若昭身后侍弄着头发,时不时忧心忡忡看着铜镜里映着的那张,倦倦的脸。
只听得若昭答:“黎叔快到了吧?阿澜姐,我们快些。”
呃。
鉴于她有时也摸不准这位殿下究竟在想些什么,雪澜应了一声,眼神示意风吟埋头手上的活儿,别多问。
等到黎叔扮作送菜的,从后门入了宣王府,僵持的气氛才终于有了出口。
若昭是在自己院中的书房见的黎叔,他简要说了目前太子与敬王胶着的局面之后,才叹了口气,说起今日前来的正事。
“顾良从江南那边传信,说江南那边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若昭凝眸,又给黎叔面前的茶杯斟满。
“不急,慢点说,先喝口茶也行。”
话虽如此,黎叔不敢怠慢,他抿了一口茶,忙道:“事情要从去年八月宣王殿下入河南道赈灾说起。因为当初宣王征发江南各大商贾的商船,转运救灾粮,并且承诺减免来年,也就是今年的商税。但现在的情况是……”
黎叔端坐在桌边,又抿了一口茶,才娓娓道来。
“今年五月夏税征收之际,户部那边,并没有按照当初宣王殿下的承诺,足额减去去年江南商人的支出。具体算下来,可能减了不足一半。那些大商人纷纷表示不满,说是今年的税,都不缴了。”
第三章 盛夏:报答平生未展眉
“这么大的事,怎么朝廷上毫无动静?”
若昭回想这些天李世默与她所说的朝政,反复确认之后,才问道。
“这事儿被各镇节度使压下来了,似乎还在与户部协调。”黎叔忙送不迭地解释道,“顾良发现不对劲之后飞鸽传信,所以要比朝廷知道得快些。”
若昭暗忖。
户部。沈江年。
敬王的拿得出手的牌。
自从几年前丽德妃保了沈江年的宝贝独子一命之后,双方越走越近,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户部至今尚未将此事捅到朝廷上,是不是,也是因为敬王目前尚在禁足,沈江年暂时拿不出决断?
其实也不是什么决断。去年李世默主张减免来年商税征调运河沿岸商船,这件事曾经摆到朝廷上商量过,三省六部九寺诸监十二卫都知道。户部拿出的减免办法也是经过中书门下商议确定的结果,今年免税,照办就是。
但户部偏偏要在减免税上做文章,惹得浙东、浙西等东南九镇不平,图个什么呢?
无非就是拖宣王殿下下水。沈江年在朝中哭穷,说今年缺钱,东南商税不能免这么多。到时候南边儿闹起来,朝中追究责任,导火索就是去年李世默征调商船。
若昭姑且顺着这个方向想,去年是李世默出面承诺,听她的耳目传来的消息说,当时的三殿下站在运河码头边,亲自一个个感谢运粮的商船。江浙一带大大小小商人,皆把李世默视作免税的第一责任者。如今户部出尔反尔,民间可不知道长安敬王与宣王的党争,他们只会认为是李世默的责任。
白白损了李世默的民心。
真真是所谓有心办好事,白惹一身骚。
沈江年,或者说,他背后的敬王,应该早就有意这么做了。
那么,如果这样推断,事情又回到起点,户部应该巴不得把江南商人作乱的消息传到长安,之所以朝廷尚未听到消息,除了敬王禁足的原因,也有可能是他们在有意等事件的发酵。
或者说,各镇节度使也在有意借这件事达成自己的目的?
消息太少而牵涉的势力过多,若昭不敢妄下判断。凝眉思忖之后,她三拜托黎叔道:
“黎叔,还得麻烦您传信顾良,让他再查些有用的消息来。尽快,尽可能详细,越详细越好。”
“要顾良过来一趟当面跟庄主禀明吗?”
“不用,”她摇头,“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太多,我需要的是最新的消息。”
黎叔领命之后,又想起进来之前雪澜姑娘对他叮嘱的话,说是庄主还有事要麻烦他,便顺着多问了一句。
“确实还有一件事要烦劳黎叔。”若昭答,“今日请您过来,还想麻烦您给月姐姐带句话,请她帮我盯着一个人的动向。”
她顿了顿,因为郑重而言辞缓缓。
“晋王李若昱。”
“晋王?”
黎叔极少听过这个名字。
“对,是住在光德坊的晋王,不是当今六皇子敬王。”若昭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光德坊就在西市东边,与明月楼一街之隔,月姐姐出手,应该还算方便。”
“可是……”
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咬了咬牙,黎叔还是开了口,“我记得庄主之前说,等到明月楼西突厥奸细,以及子衿的事安顿下来,让她再走一趟北燕,查查西突厥和北燕怀远合约的事。”
“诶?”
若昭吃痛地捶捶脑袋,“你看看我这记性,事儿太多,忘了忘了,实在抱歉。子衿那事暂且没有头绪,我让血魄暂时盯着。月姐姐抽空去一趟北燕。”
“现在还有谁有空?”她自问自答道,“血魂是吧,让血魂盯着光德坊的晋王府吧。”
今天白日一整天若昭都没有去藏书阁。直到李世默黄昏归府,正在自己屋内更衣,便听见凌风在门外禀报说,长公主求见。
他匆匆忙忙把腰带系上,正了正衣冠,拉开房门,笑吟吟请她进来。
“今儿怎么没去藏书阁?”
“我……”
第一次,进入他的卧房,进入与这个人息息相关的生活空间。卧室清减,一如他这个人,极少虚伪矫饰。唯有清清浅浅流淌的,像深溪甘冽,又像墨香的醇厚的气息。
李若昭攥着那块并蒂莲的素绢帕子,手心渗出了涔涔的汗意。
“有些事,黎叔过来了,处理一下。”断续解释,她自己都能听得心虚。
说罢,她轻轻把手中那块绢布放在桌案上,屏住呼吸,又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深呼吸。
“我昨晚在床缝里,发现了这个。”
看她神色不太对,李世默偏了偏眸子,打量着桌上那一方折得整整齐齐。先是觉着眼熟,最后忍不住展开来看。只见一双并蒂莲盛开在,还有十五个,一针一线精心绣上的小字。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阿瑶赠世默。”
并蒂莲开,比喻夫妻同气相求,恩恩爱爱。
《西洲曲》,又是出了名的,思妇诗。
李世默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他终于想起来这方帕子是何来头。三年前,隆平九年的春天他南下江南游历,临别之际,薛瑶曾经把这方帕子塞到他手中。
“世默哥哥,我今年十八了。等你回来之后,是不是就要娶我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见薛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等他回来,只剩秋风起,满地残红,九月飞霜。
只是,这方帕子,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若昭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合时宜,又很合时宜的响起。
“嗯……这个,应该是薛二小姐在世上,为数不多的遗物了。你,好生收着吧。”
又觉着自己实在多余,若昭看着他抓起那方并蒂莲的绢帕。
明明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她还是觉得自己多余。
待不下去了。她垂眸,声音也一并垂了下去。
“那我,先走了。”
一时风萧,满院寂静。房门推开的一刹那间,坐在轮椅上逆光的背影有些清疏。
李世默起身,似要抬手,又嗫嚅着开口。开口之际,忽觉自己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凌风进来。他才从怔忡中回转过来。
“我之前,不是叮嘱过你,把那个院子好生收拾么?”
那个院子,一开始就是为宣王妃留着的。自从隆平六年李世默独立开府,宣王妃就只有一个人选。
薛家二小姐,薛瑶。
所以这些年随着两人私下交往渐深,李世默就着对薛瑶的了解,把这处院子,按照她喜欢的样子,安置了不少东西。
所谓收拾收拾,就是把这些的东西收起来。
好在不多,凌风招呼下人打理了两天,连同基本的用具和文墨都更换一新。除了院中那一株桃树,凌风曾经问过他,需要挖掉么?
李世默想了想她一身桃花的芬芳,终是迟疑了片刻。
“桃树就留着吧。”
结果凌风收拾的结果就是,床缝里,居然还留着这方手帕?
听完李世默所说床缝里发现的东西,凌风尴尬地搔搔脑袋,忙抱拳认错,“还请殿下恕罪,床缝里,即使差人换褥子,也未必能发现这个。”
知道自己心急了些。李世默微不可察一叹。
也怪自己三年前因为薛瑶的死一直走不出来,夜深辗转难寐,一人独行躺到那张为她准备却又从未住过人的榻上,反复翻看那一块帕子。也许就是那时迷迷糊糊睡着之后,帕子不小心掉在了床缝里,被后来的若昭发现了。
“罢了,不怪你。是我的错。”李世默上前,合上房门,满院骄阳被隔绝在方寸天地之外,本就凝滞的主屋里,一时更加清寂幽深。
“殿下……”开口宽慰也是苍白的,凌风笨拙地换了个话题,“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世默没回答他,只是取来火折子。昏暗的屋中一盏风灯忽亮,明暗似星子,跳动如残烛。
他把那方帕子,放进了风灯里。
“殿下!”凌风惊呼,忙意识到不妥,又抱了抱拳,“请殿下三思啊,这毕竟可能是,二小姐留在世间,唯一的东西了。”
“我知道。”
他目光沉沉,风灯中烛火闪动,映着他的脸。不识人间疾苦的烛焰欢快地打着卷花儿,将没入明亮的白色素绢渐渐吞噬。
“到此为止。日子总要向前看。”
李世默抬头,似是看向窗外。声音枯槁,沧桑如蜡炬成灰。
“凌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绝情?”
凌风垂眸。
属下不敢。
李世默自顾自道:“确实绝情,但也唯有这样,才是对活着的人负责。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我们这些偷生的人,总是念念不忘过去,只会辜负了,亏欠了那些真正活在我们身边的,依旧在乎着我们的人。”
也辜负了当下,在乎的,深爱的人。
李世默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我,不想辜负。”
“殿下,是因为,长公主殿下才……”
福至心灵地开口,凌风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混账话。忙闭嘴,心虚到不敢抬头。
没想到那头,传来一声,极轻,但没有丝毫迟疑的声音。
“嗯。”
凌风跟着自家主子的时间不算少,李世默究竟是什么心思,他模模糊糊也有个大致的猜测,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清晰,且毫不遮掩地袒露出来。
只听得他接着道:“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凌风你知道,一旦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凌风埋首,“那长公主本人,至少您为她烧了这方帕子,她也……”
她也什么都不能说吗?
“我不是烧给她看的。所以,什么都不要告诉她。”忽地又像想起什么,李世默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她背负的东西已然够多了,别让她,继续痛苦下去。以及,你所不解的,薛瑶的事……”
屋外,走到一半的若昭忽然想起来,她前来找世默,本来是为了告诉他江南商税一事。没想到刚把帕子还给他,自己就像个鸵鸟一样夺路而逃。
感情误事啊感情误事。
叮嘱雪澜把轮椅推转回来,门内传来清晰的,她熟悉且迷恋的,磁性而温然的声音。
“我与薛瑶,始于情,终于义。查清楚薛家的案子,给她一个交代,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至于其他的,从今往后,到此为止。”
她忽地抬手,示意雪澜不要向前了。
“殿下?”雪澜生疑。
不是还有事吗,不进去了?
“阿澜姐,”若昭望向西天沉沉的落日,长安城的半边天,终于染上了血一样的绯红。
“明日把黎叔再请过来一次吧。薛家的案子,之前我曾经列出了几条疑点,至今想不通。卓圭近期是不是要走一趟西域跑生意,拜托他,把这些疑点一一查清。”
“卓公子那边倒不用担心,殿下只要想,他就可以去西域有生意。只是,”雪澜迟疑着,“现在就动手查?我记得殿下你说过,薛家的案子,水很深,连殿下你都……”
绯红被夜晚吞没,暮色四合,疯狂扑杀干净最后的余晖。
她道,斩钉截铁。
“现在就查。”
第三章 盛夏:安能咎往事
“萧家文臣薛家将,华阴皇后海陵花。”
这是长安城中传唱最为广泛的一句童谣。如果有心研究这两句话中的结构,不难发现,萧薛陈苏四大家族,似乎呈现出某种工整而精巧的排布。前七字言及萧薛两家的男子,男子分文武。后七字则涉陈苏家的女子,女子分妻妾。
稍加思索,这确是一种刻板且无奈的划分。芸芸众生认识某个问题,总是习惯性放大某个吸引眼球的噱头。群体性的话语一旦裹挟成态势,细微的差异也会迅速同质化。
纵使海浪之下暗潮各怀鬼胎。而浪花,永远只会朝着一个方向拍打。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划分是有意义且自成逻辑的。比如,长兴坊兰陵萧家世代的文脉,在科举考场上总能吃得很香。比如,华阴陈氏的男子向来不怎么争气,就像着了魔一样摆不上台面。这一代陈家人以陈太后为首,其兄陈瑜缙和其弟陈瑜民,亲仁、永宁两坊之间的斗争,不说世人皆知,稍涉官场,总能摸出些门道。
再比如,海陵苏家以女子风华出名,至于苏家的男子……
嗯,好像没有听说过的。
而最典型的,莫过于同样住在长兴坊的龙门薛氏。太宗时期名将薛仁贵之后,世代将门。尤其以薛骁敬为代表的薛家主脉,五服之内,非上过战场、扛过纛旗、挨过刀剑者,不可称之为薛家男儿。
一文一武,同居长兴坊。长盛久兴,颇有将相和的传奇寓意,更像某种相得益彰的微妙内涵。
直到隆平九年五月十七日。
如果一定要把这件惊天大案的起因归咎一个起点,李若昭在反复复盘之后,选择了这一天。陈太后五十八岁寿宴,虽非整数的大宴,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地坐在承明宫内,举杯换盏,觥筹交错。
席间,太子李世谦携其正妃薛琼贺礼,顺便向在场一众亲眷宣布了一条好消息:自隆平七年侧妃陈淑慈生子李长攸之后,东宫将七个月后再传喜讯——正妃薛琼,已经有孕三个月。
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来,将会是太子的嫡子。
当然也是,嫡长子。
承明宫、东宫、包括太子正妃母家住在长兴坊的薛府,皆一片喜气洋洋。
看似一切如常。如常不过十日。
隆平九年五月二十七日,时任御史中丞陈瑜民上书,言西北边关一带将领弹劾朔方节度使的薛骁敬,虚报兵员,贪渎军饷。今年春季转运至朔方军的八十万两白银,实际下发不足六成,而此前鸿运柜坊在朔方军驻地灵州的子柜坊,收到了以十万计的私人银钱周转。灵州地贫,无富商大贾,这样数量巨大的银钱,疑是薛骁敬贪污所来。
此事针对性过强,大概陛下也知道,颇有东宫后院正妃薛琼与侧妃陈淑慈的斗争,蔓延至前朝之势。更何况,薛家本就是陛下安置制衡陈氏的一枚棋子,自然不会由着陈家人拿捏。
遂隔日下旨,西北军务繁忙,此事待到年末朔方节度使薛骁敬回京述职时,再行查察。另,为防止长安城的薛府与远在灵州的薛骁敬暗通款曲,私相授受,长兴坊薛府即日起,暂且幽闭。
当然,所谓幽闭,既是小惩大诫稳定朝野人心,更是,对这枚棋子的保护。
断断续续拖延至七月——以长安为代表的关中一带,降水多集中在七月和九月。前者,起于长江流域的雨带北推至河朔关中一线,后者,则是著名的“华西秋雨”。
偏偏自隆平九年七月,雨带徘徊在长江沿岸过久,迟迟未至北方。自六月中旬起,长达一个多月的滴水未降,以至于关中遭旱者十之六七,农田龟裂。更有甚者,饮水都成问题。
而另一个更为著名的农谚叫——“十旱九蝗”。
隆平九年的关中,并没有如此幸运地逃过大旱之后蝗灾的命运。甚至那一年的蝗灾,算是大唐历史上掰着指头数都能排上号的大灾。
旱灾和蝗灾的双重交加下,朝廷并没有拿出行之有效的赈灾免税之策。关中一带陡生民变,长安以西以北凤翔、邠宁、泾原诸镇声势犹大,对长安帝都形成半包围之势。
在这一情况下,按照惯例,朝廷最有可能派出拱卫关中腹里的精锐神策军镇压。但当时,并不知自己已经处于危急状况下的薛将军上书,言辞恳切,力陈不可派神策军出动,以至再次壮大内侍的势力。
西北诸军节度使,自安和元年凉王李若昊退出河西之后,核心军力从河西内迁至萧关以内的朔方镇。朔方军与神策军兵力之争由来已久,薛骁敬本人更是看不惯宦官亲掌神策军的局面。
因此,他密折上书,力主限制宦官势力,打压神策军,希望暗中劝说陛下,三思而行。
然而,他的第一封密奏,首先经过了枢密院之手。当时,尚在韬光养晦一步步向上爬的枢密副使王朝贵,看到这封密奏后,暗中截留,转交给了神策军兵马使张怀恩。
张怀恩亦非善类。
第二日,神策军奏报朝廷,言关中乱民大行,意图颠覆长安朝廷,胡乱编造谶言——
“玄黄至,龙门立,陇西亡。”
黄者,谐音“蝗”。
龙门者,龙门薛氏也。
陇西者,陇西李氏也。李唐皇室。
天降神蝗,寓意龙门薛氏将代李唐而立也。
正在此时,薛骁敬的第二封、第三封奏折,陆续递到了皇帝陛下的案头上。
内容反反复复只有一点——
重用神策军必成养虎遗患,而朔方军愿南下内迁以平乱民。
举朝大惊。
联系一个多月前薛骁敬暗中周转银钱数十万两,加上这些年可能贪污的军饷。在长安朝廷看来,起兵造反的钱财、民望、兵力皆已具备。
而朔方军南下平乱,就成了与乱民合流包围长安的绝佳借口。
于是,一封朝奏九重天,随之而来的结果就是——
皇帝下旨急诏薛骁敬入京,不可携带一兵一卒。
隆平九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团圆佳节。薛骁敬入京当日,长安西北开远门,当即拿下,送入天牢。
龙门薛氏一案,自此案发。
第三章 盛夏:且欲去沉痗
在此之前,没有人会怀疑百年望族一夕之间倒塌。
在此之后——
依旧也没有怀疑。
原因很简单。因为自从薛骁敬入狱之后,朝廷又陷入死水微澜。据说薛将军在天牢里吃好喝好。长兴坊的薛府,虽然仍在幽闭,但依旧一片安宁。
案件走到这一步,有好事者猜测,是看在太子妃薛琼有孕的份上。再联系皇帝陛下对于薛家陈家的关系,不言而喻。还有人猜测,造谶之说不过子虚乌有,实际上是内侍亲掌的神策军要整这位边塞将军。
归根到底薛将军的罪不过是贪污军饷。风言风语不绝,啧啧声如夏虫,悉悉索索在青萍之末渐起。
贪污算什么?
只是贪污而已嘛。
只是贪污而已。
直到八月底,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递到宣政殿,上书者为萧关守将冯征。作为薛骁敬的老部下,他在奏疏中言八月西突厥小队犯边,这一队人行踪诡异,四处骚扰,似无进攻城池之意。好在冯征本人英勇善战,捕获奸贼。偏偏在被俘的人中,发现了一封薛骁敬亲笔写与必勒格可汗的信件。
信中所言,为大唐西北防线的具体布局,包括沿线村镇、驻扎军队、守城将领等一应详情。
萧关者,自安和元年大唐放弃河西甘凉之地后实际的西北大门。
陇西在关中之西,而河西又在陇西之西。在河西皆失,陇西失之大半的当下,北至朔方军驻扎的灵州,向南至萧关,再往南包括陇右道秦州、渭州,成为抵抗西突北燕势力东进的唯一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河西足以制陇西,陇西足以制关中。
而一旦河西与陇西勾结,关中必危矣。长安必危矣。
信中真正举朝大震的原因正是,西北防线的最高将领,陇西退无可退的东界之主,与河西、乃至西域的势力勾结。
皇帝当年仍有一保薛家的心思,怒斥萧关距薛骁敬驻扎的灵州,南北足有三四百里之遥。倘若薛将军借西突犯边向必勒格可汗传信,为何要舍近求远,不在灵州动手,偏偏要绕道萧关?
萧关守将冯征言,薛骁敬有一族侄,名曰薛琀,为萧关副将。血缘看似不算近,实际是薛将军的心腹。薛骁敬为掩人耳目把自己摘干净,每次与必勒格暗中通信,故意转交给其侄薛琀,绕道萧关送出。
九月初,薛琀作为污点证人,携带大量薛骁敬与西突厥勾结的信件,入长安。几乎全部为西突的回信,而最后一封薛骁敬意欲送往西突,但尚未发出的信中,有薛骁敬本人的印章。确信无疑,不是伪造。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后,北燕向大唐递交国书一封,内容是希望大唐能对薛将军网开一面。原因是北燕意欲迁都怀远,怀远与薛将军驻扎的灵州,仅一道长城,不过百余里之隔。双方向来友好,换了人,实在有损大唐与北燕的情谊。
言辞暧昧,薛骁敬与北燕的关系,又成了朝堂上非议的焦点。
紧接着,向来不涉党争,不问朝政的河东节度使卫茂良自太原府上书陛下,言西北边境事关重大。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一旦确认,严惩不贷。
以中书侍郎萧靖为首的百官,则力陈贪污军饷一事不可轻纵,不可开此风气之先。时任刑部尚书杨文珽雷厉风行,将贪污军饷一事,查证坐实。
眼看他大厦起,眼看他楼塌了。
隆平九年九月二十三日,秋分,薛家上下连同奴婢总共三百九十一口人,株连九族,十岁以下男子戍边,女子罚充奴婢。
这是李若昭历时三年,将薛家的案子,一点一滴复盘的最后结果。
与此同时,几乎与龙门薛氏案几乎同时发生的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子,隆平八年考中探花,迎娶熙宁长公主的萧屹,隆平九年五月因病去世。作为遗孀的李若昭,在萧府守灵服丧不得出门。
等到九月因病免服丧,薛家大势已去矣。
但是,当她一点点爬梳整件案子的时候,才发现,这桩案子,比她想象的疑点,还要多。
首先,隆平九年,西突厥犯边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原因是那一年,依附西突厥的葛逻禄部正在试图独立。必勒格的全部精力用在平定葛逻禄部叛乱之上。
那一年,西突厥唯一一次犯边,就是冯征捕获薛骁敬与必勒格可汗通信的那次。
此为第一疑。
第二疑在于,薛琀所提供的最后一封书信上,盖有薛将军本人的印信。但在冯征第一次上呈陛下的信件中,并没有印信。同为隆平九年夏季送往西突厥的传信,薛将军有多大可能,在一封信上盖印,另一封信上不盖印么?
还有第三疑。
之后,若昭曾花重金,买通存档的小吏,替她抄了一份当年作为证据的西突厥回信。中间有一行西突厥字,翻译过来之后,吸引了她的注意。
“必勒格可汗即位的第二年祭月的十四日,当天日有食之……”
必勒格可汗即位的时间,换算成大唐年号,是隆平六年。即位第二年,就是隆平七年。
祭月,西突厥五月祭天大典最为盛大,祭月换算为唐历五月。祭天大典始于唐历五月中旬,祭月的十四日,是唐历隆平七年六月朔日。
而那一年,隆平七年确实有日食,但日食,发生在隆平七年五月晦日。
日食多发生在每月朔日。月以月亮运行的轨迹计算,月处在日地之中,为朔日,这是日食产生的先决条件。但制历者希望将纪年、纪月、纪日统一,大多折中取用四分历。而四分历,比本身的天象运行,要快。
所以,当历法运行积累上百年,用历和实际天象产生了明显的差异,其中一条便是日食先晦一日。
也就是,本应发生,并且绝大多数发生在朔日的日食,有可能出现在历法的晦日。
而偏偏,隆平七年的日食,就在五月晦日。
据此而推,如果真的是当时的突厥人写的信,应该是——
“必勒格可汗即位的第二年祭月的十三日,当天日有食之……”
因为日食确实发生在,祭月的十三日,唐历的五月晦日。
只有后来的人记不清日食具体发生在哪一日,才会想当然用惯常的思维回忆,以为日食发生在朔日,再用六月朔日逆推西突厥的日期。
而西突人对唐历朔日没有概念,能将日食和朔日绑定关系的,是唐人。
综上,这是一封惯用唐历的人,伪造过去的西突用历。
笔迹可以伪造,印信可以窃取。
但错误,才是真正不能被淹没的东西。
吊诡的是,原本试图通过日食自证真伪的细节,反而暴露了文书本身的问题。
这些置薛家于死地的东西,不出意外,就是伪造的。
薛骁敬叛国通敌一案,算是有了转机。
但是问题才刚刚开始,就算能咬定冯征、薛琀之流伪造薛骁敬通敌的证据,就算将他们捉拿归案,按在朝堂上认罪伏法。就算所谓贪污军饷的案子,是陈家人的栽赃——因为若昭早在礼部买放进士名额,经鸿运柜坊上转陈卫两家时就知道,贪污军饷所涉及的鸿运柜坊,背后的大东家,是陈家。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其一,冯征作为跟随薛骁敬数十年的老将,为何要在如此紧要关头,炮制伪证,把一手提拔自己的薛将军送上绝路?
其二,冯征的证据存在如此大的漏洞,薛将军不可能不知道,只要他陈明实情,或可有一线生机,他为什么不上据理力争,保自己和家人一命?
其三,薛琀虽在薛骁敬通敌一案中作为污点证人,可免一死,但他本人亦背负贪污军饷一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是流刑三千里。但他半路逃刑,至今下落不明。
她相信李世默的眼光,她也相信薛将军的为人。毕竟当年追随凉王平定叛乱,镇守河西,在凉王倒台之后,始终守在大漠孤烟里,成为西抵西突,北据北燕的铁血长城。
但这些细节不能解决,若昭始终不放心。
毕竟是要翻案的。
毕竟是要赌上李世默的命运。
赌上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第三章 盛夏:粉墨且萧瑟
隆平十二年闰六月,自月初至中旬,李若昭都未曾踏入藏书阁半步。不是在自己院中见黎叔,就是埋首处理各种各样的信件文书,河西卓圭胡义恭送来的,江南顾良送来的。偶尔还能收到巴蜀那边虞让的消息,说是一切顺利。
花语忙完手边事之后,也搬进宣王府,跟风吟挤一间屋子,方便随时照料若昭的身体。不过风吟花语两人向来为零嘴的事儿叽叽喳喳个没完,就差掀起腥风血雨。一向清寂的宣王府第三院落,也有了生机勃勃的人气。
直到晚间,若昭正在自己屋子里用膳时,李世默忽然杀将而至,倒让在院子里闹得正欢的风吟花语吓了一大跳。
“最近几天都没看见你过来,”他无比熟练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是藏书阁不和你的胃口么?”
也……不是。
确实是因为忙,因为一旦开始重新着手薛家的案子,又多了一件分心的事。加上晋王和江南商税一事又需实时跟进,几线并进,实在有些吃不消。
至于其他的原因……
若昭回头,嘱了雪澜添一副碗筷,自己则继续搅拌着碗里的稀粥,“最近,有点忙。”
忽而又像想起什么一般,“你最近有时候不过来用晚膳,不也是因为忙吗?”
自从那日若昭把帕子转交给他之后,李世默隔三差五也会跟她说有事,不过来陪她吃饭了。即使日暮黄昏回来,两人一并用过晚膳之后,李世默提议去藏书阁,若昭也会因为推说忙或者累,就在自家院中歇下了。
最后就成了这样的情况。
“这……”
若昭的筷子停在一块炖得软烂的南瓜上,迎上李世默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似笑,又叹了口气。
“我个人建议你,最近最好不要找薛珩。”
薛珩者,郑光弼遇刺之后的现任吏部尚书,也是薛骁敬族兄长之子,如今在朝堂上,唯一一个,龙门薛氏人。
李世默抬头,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认真的么?
她实在聪慧到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呃……”被他看得心慌,若昭讪讪地把伸出去的筷子收回来,“我知道你想着手查薛家的案子,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吧。”
那块南瓜最后也没被夹起来,象牙白的筷子停在远山青黛的筷枕上。
“因为你要查,目前满朝只有一个龙门薛氏的人,你没有别的途径,只有询问他。但现在的问题是,”她顿了顿,“薛珩离薛骁敬的血缘关系太远,可能对远在朔方萧关一带的案子完全不清楚。不然当初,他就不会逃过此劫。”
“如果你现在就贸然接近薛珩,”她托着腮,凑近了些,“你忘了当初敬王为何要举荐薛珩么?”
李世默背后一阵冷汗。
去年的宣政殿上,他还记得很清楚。李世训举荐的人选因为狎妓被踢出局,父皇大怒。自己那位聪颖的弟弟转而举荐熟识吏部各项事务的薛珩。其一,是为了挡住太子举荐的人选;其二,是为了给新任吏部尚书,卖个人情。
而其三,就是为了把薛家人挑出来,让举朝都看看宣王与薛家人的关系。
“如今敬王刚刚从禁足中出来,他在东阳郡主身上栽了好大一个跟头,必定睚眦必报。你现在贸然与薛珩有来往,正中他下怀。”
毕竟江南商税、薛家,两件事,只怕李世训正搁在后头等着呢。
江南商税事小,大不了掀到明面上,李世默未必会吃亏。
只是薛家……
“薛家的事暂时我来办吧,”她眸间清澈如水地望向他,“现在还有一些细节我尚未理清,等到全都弄清楚之后,有需要你的时候,你再上?”
“我……”
这是我自己的责任,李世默想着,你不必事事都为我考虑如此周全。你本来可以更轻松的,如果没有薛家的事。
但他又深知,她说得对。论势力,论手腕,论当前掌握的消息,他确实不及她。
“嗯……”
看着那头李世默面带迟疑,李若昭突然想起来。薛家的案子,毕竟事关薛瑶,他会不会怀疑她不上心,会不会怀疑……
“那个,你放心,薛家的案子,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她垂下头,目光落在那碗金灿灿的南瓜上,头痛地眯上眼。
怎么又把事情搞得很尴尬?
她叹气,迎上他有些深沉,又有些痛苦的目光。
“世默,对不起,我很抱歉。”
如果隆平九年五月萧屹没有去世,她不必身披斩衰的丧服,还是自由之身。如果她介入其中,这个案子,结果会不会大为不同?
饭后甜点也没有吃,藏书阁自然也没有去,李世默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看她埋头处理各种各样的信件消息。
她真的好忙啊。
一盏风灯下,映着她专注的脸。案头上堆的书和信件文稿,让李世默觉着自己游手好闲在一旁简直就是罪恶。
要不要给她倒点水?
又好像会打扰她热火朝天的忙碌。
这厢李世默的目光一动不动凝在她身上,脑中已经陷入了天人交战。那头若昭在成沓成沓的纸堆中突然扬眸。
两人的目光忽地,对接了一瞬。
原本沉浸在手头事的若昭,正想找人帮忙。目光相接,一片空白。
“需要帮忙吗?”
终于把想问的话问出来了。李世默舒了一口气。
“嗯……”若昭毕竟脸皮薄,她垂着目光,盯着写得并不算规矩的字,“那个,你手头架子最下面,有一个火盆,看见了嘛?”
李世默弯着腰摸索着,摸出了一个黑漆漆的铁盆,“这个?”
“嗯,能生火吧?”她目光移到案头上一沓一沓的书信,“我烧点东西。”
只是个盆而已,夏季并没有生炭,李世默找来引燃的纸,才知道她要烧的东西,就是案头上的往来文书信件。
两人一人坐在火盆的一边,明灭不定的火光在两人间轻灵地跳跃。李世默看着她把写满字的纸一张张投入火盆中。火苗淹没了纸上的墨笔,他能看得出笔迹,有些轻,还有些,无言的张狂。
“都要烧吗?”
你写的字,多可惜。
“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留证据,”若昭冲着他晃了晃手里轻飘飘的一页书信,“纸张,就是证据。没有用途之后,一定要烧。”
第三章 盛夏:鲜血染花枝
李世默叹了一声,该是很轻,遁入火苗蹦跳炸裂的声音中。
青烟缕缕升起,熏得他眼睛胀胀的痛。李世默看向窗外,桃树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斑驳错杂如鬼魅。
忽地听到耳边道:“对了,前年,我写给你的那封回信,还在么?”
隔着袅袅浓烟,李世默想起来,该是隆平十年他上云山风波庄请庄主出面相帮时,若昭写给他的回信。
遂点点头,“还在。”
“拿来,”若昭伸手,“这么要命的东西还留着干嘛?赶紧烧了。”
李世默不可思议眨眨眼,
不是吧,这也要烧?
“世默,我们这是刀头舔血的事,我会尽全力。但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出意外。”若昭迎上他的目光,也叹气,“有朝一日,万一遭遇不测,这个东西,会害死我们俩。”
她说的对。
李世默也不得不承认,朝堂凶险,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万一身败名裂,查抄全府,自己受牵连事小,再搭上她……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抿了抿唇,敛容起身,“稍等,我去取一下。”
明明刚用过晚膳不久,明明盛夏时节天黑得晚,当他走到屋外的时候,仍觉得夜色浓得化不开。盛夏时节,竟有霜重露寒之感。
他从书箧里取出那封回信,一年多以前她的字迹,还是这般轻飘飘,有着无言的张狂,和处处受限的规训。
见字如见人,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字迹的时候,曾经一度猜想,笔力虚浮,庄主可能有痼疾缠身。张狂处见风骨,规训处又可以推知某种人生的底色。
凝眸片刻之后收拾好,骤然又想起晚上她可能会饿,他绕道小厨房,看看有哪些吃食。自从若昭搬进宣王府,他便嘱托每日备些零零星星的点心。今日是羊乳冰酪,还有几块糯米松糕,确实都是她喜欢的吃的,李世默一并放入食盒中,拎到若昭的院子里。
刚一推门而入,便看见她趴在桌案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又睡着了?
李世默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一边,快步过去看个究竟。只见她枕在一只胳膊上,双眼紧闭,嘴唇咬得惨白,秀眉微蹙,一声声呼吸急促,额间细汗如雨。
昭儿?
李世默轻拍她的肩膀,刚想开口,忍住了。
是该叫姑母?还是庄主?
哪个名字都不想开口。万幸她微微张开了眸子,又闭上,轻轻“唔”了一声。
“你……你怎么了?”
“没事。”
若昭稍微挪了挪姿势,把整个头埋进自己臂弯里。声音和脸,淹没在轻透的布料中。
“世默,你能把我……”
声音又被窸窣的布料淹没,埋在臂弯里的人该是顿了顿,变得更加嗫嚅。
“带到榻上去。”
诶?
李世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俯下身,耳朵边的呼吸声一声急似一声。
“好疼……”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拦腰直接将她抱起,三步两步迈到里屋的塌边,一气呵成拉过被子盖上。月光下她的脸毫无血色,因为肤色过于苍白,眼底的青黑愈发扎眼。
李世默停在她床边,拔腿便去找花语。不放心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蹲在塌边,注视着她微颤的眼睫。
“稍等一下,我去找花语姑娘。”
直到他踏出房门的时候,突然察觉到左手手心凉津津的。
摊开手,院中月光透过桃树叶,满手都是血。
李世默几乎是在后面赶着花语进来的。
花语瞄了一眼榻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小不点,坐在塌边,捞出她的胳膊肘,轻轻搭在手腕上。
“小事,”她看了一眼被子里发白的小脸,“月事而已。”
掌心里略带黏意的凉愈发明显,李世默微微攥紧了手心。
“小事?”他一直站在一边,看着花语在若昭塌边捣鼓捣鼓,又从药箱里摸出什么药丸,就着水,喂若昭服下。
月事确实不算个大事,但疼成这个样子,说是小事?
“那可不是小事嘛,”听闻李世默语中来意不善,花语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反正当年也是这么疼过来的,也没见你们谁在意过啊。”
“花语……”
捂在被子里的人终于冒出了一个声音。
花语瞪了李世默一眼,大概又想到对方是个王爷,不太礼貌,又略带不忿地收回目光。
“世默……”若昭像一朵一片片花瓣凋落的花,气声微不可察一叹,“你先出去一下,我跟花语有话说。”
待到屋里只有花语和若昭两个人。
“老实交代吧,”花语抱胸,倚在床架子边,“这段时间是不是吃了什么冰的东西,不然能疼成这个鬼样子?”
羊乳冰酪。
若昭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个。
看到若昭并未答话,花语蹲下来,和若昭目光向平齐。
“我发现你自从住到宣王府,脸圆了一圈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啧啧啧,有男人就是不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若昭实在连瞪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抬了抬眼皮,又闭上眼。
“我把你单独留下来,是想跟你说,”大概是小腹似敲打又似垂胀的痛感实在太难忽视,若昭顿了顿,“谨言慎行,有些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你要我说也不会说,”花语白了一眼,也不知道白的是谁,“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筷子都夹不起来,说出去叫人笑话么?”
“人啊,也就这点本事,对外人是不敢动手的,只会把自己最亲近的人算计得门儿清。这大唐,亡了算了。”
“花语!”
难得提高了音调,骤然吸入沾了尘埃的空气,让若昭剧烈咳嗽不已。
说得过了。
“我对你们皇家的恩怨不感兴趣。”
大抵是知道自己说得不对,花语忙补充,“你争点气。师父让我找你的时候,我才十七岁。你是我第一个病人,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七年了。
七年前她早已着手的一件事,七年后,她依旧在路上。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拉上一群人,像和她陪葬一般。
若昭一直闭着眼,看起来已经疲惫至极。她能清晰地闻到自己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可她感觉不到,身下早已一片黏腻。
“叫阿澜姐进来帮我更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