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因为她怕
“皇上若是夜晚睡不着,可服用些安神的药。”
“朕知道了。”魏舒默了一会儿,才回了他,然后摆摆手,把人遣了出去。
陈太医一出了君卿殿,承允就上前颇为着急的向他询问。
陈太医看着他叹了口气,道:“皇上的病不止在于身体,更在于心上。”
依他看来,身上的病本就无力回天,心病更是难治。
身心皆受煎熬,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皇上活下去的。
承允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端着手中的茶走进了殿中。
——————
夜晚,魏舒正提笔写着什么,窗外一道黑影跳入,来人跪在地上,唤了一声:“陛下。”
“何事?”魏舒搁了笔。
“截到一封加急送往西北边关的信件。”
“呈上来。”
魏舒打开信件,上边的字迹倒是熟悉。
【主上安,近日发生诸多事件,左丞相意欲逼宫,已革职入狱,听候发落,相关党派皆受到牵连。】
【皇上前些时候染上风寒,诸多时日,皆不见好,咳血发烧,食欲不振,身形日益消瘦,小人问过太医,太医言是身心俱煎,恐不见好,情况危急】
桌案边的烛光忽明忽暗,魏舒垂着眼,瞧不清情绪,她的指尖捏着纸张,沉默的站了一会,将后半段的字全部抹去,徒留前边的朝廷之事。
她将信件转还给暗卫道:“按原先速度送往。”
暗卫离开后,魏舒掩唇咳了两声。
时间过得太快,她倒是忘了,承允是陈秉生身边的人。
——————
孤鸿剑影,边关一片肃杀之气,一只鹰在上空盘旋悲鸣,甚是悲戚。
帘帐被掀开,风旋拿着信件走进来:“京城送来的。”
信上的消息很是简短,陈秉生扫了一眼就收了起来。
风旋见他没出声,道:“主上可需回些什么?”
“告诉他,不重要的消息可缩减,该禀报的需一字不漏。”
“是。”
……
五月初,敌军再次闪击烽关,派兵五万人,叶千领兵抗之,终是歼敌三万,生擒对方将领胡南,割下其头颅,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畅洲三日大雨,内涝严重,朝廷分拨银两,派朝廷官员加急赶往。
六月,南国铁骑杀入北国边境,将敌军逼迫至城宵关一带。
之后大大小小的战争皆通过捷报传向朝廷。
君卿殿内————
魏舒垂眼看着这一封封的捷报,面上情绪看着十分平静。
这上边什么都交代了清楚,却独独没有陈秉生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她手撑着桌案,掩唇咳了几声。
陈秉生……
这个名字在魏舒的口中绕了几圈,最后却愣是没有念出口。
明明知晓了这么多事,他们之间的仇,父皇的死,按理说她该恨他的。
可是,闭上眼时总能找到不恨他的理由,说到底还是那人做事没做绝,导致她恨都不能恨得彻底。
都怪他。
魏舒有些嗔怒,可她复又想起之前母后在时收到的捷报。
当下叹了口气。
不提便不想,最好这捷报上一次都别提他。
因为她怕。
第136章 爱屋及乌
这人若是出现在这捷报上,她便再也见不到了。
……
盛夏,是个多雨的时节。
每逢下雨,魏舒总是安静的坐在窗前,透过雨幕望着某处虚空,她不喜欢下雨,却喜欢看雨停的样子。
断断续续的水帘顺着屋脊滑落,敲在青石地面的声响如玉珠掉落在盘,清脆空透。
那时,整个皇宫都是湿润的,殿前的树颜色深绿,看着十分干净。
整个世界都像是静下来了,唯有雨滴的滴答声。
今日她迎来了一个未曾料到的客人。
出了殿门,再进楼阁时,就见一人一身淡色衣裙坐在矮桌旁边,那颜色倒是与雨后光景十分的搭,她的身后一把油纸伞斜靠着柱梁,滑落的水迹还在蔓延。
魏舒走近,徐若嫣也抬了头,她站起身向魏舒行了一礼。
“拜见陛下。”
没有自称,魏舒也不计较了。
“免礼吧。”
魏舒在她对面坐下,她未曾料到徐若嫣今日会来寻她。
她以为这人应该会在徐青州革职入狱那段时间来,可现在时隔已久,她猜不透她的想法。
徐若嫣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外边传,陛下龙体欠佳,久不见好。”
“所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验一番外边的传闻?”魏舒显然不相信。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按捺住毒发的疼痛,过了一会儿,还是回道:“不严重,传闻传到最后都失了本真。”
徐若嫣没说话,眸光淡得几乎没有情绪,魏舒每看到她,总觉得她身上的冷冽和平稳与陈秉生有几分相似。
那应该是一种经受过苦难,在炼狱中锤炼出来的风轻云淡。
只是魏舒不解,徐若嫣作为徐氏家族唯一的嫡系血脉,按理说本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
但她也知道,若真是她想的这样,绝绝养不出现在的徐若嫣。
“皇上可还记得开乾十四年,秋季狩猎。”
魏舒皱了一下眉,她以手抵额,摇摇头道:“朕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衰退了许多,很多事明明有印象,刻意回想却也记不起。
徐若嫣没下文了。
雨停了一段时间,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
徐若嫣靠着亭子的柱梁,从屋檐滑下的水串猛烈的敲击地面,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望着魏舒离开的背影,低声喃道:“瘦了好多……”
身旁的雨声如雷贯耳,徐若嫣微抬起头,透过屋檐一角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整个人像是出神般一动不动。
不记得了吗?
开乾十四年,秋季狩猎。
那是她见着他的第一次。
那时,她其实并不怕那蛇,也不怕血,从小到大,她见过了太多。
可是被人护着的感觉还是不一样,她还记得那人抱着她,轻笑安慰着“别怕”。
“红色?红色好啊,红色鲜艳,红色喜庆。”
也是第一次有人担心她怕不怕——“拿远点,有血,她会怕”。
这几句话她记到至今,至此,她便喜欢上了红色。
因为那个人,对这色泽也欢喜了起来。
这或许就是爱屋及乌。
第137章 过得并不好
后来,她想方设法的躲在暗处看他,才发现,有的人真的耀眼得谁都想挨近。
她的世界从来都是黑暗,见不得人的,那人就像是破晓的朝阳,照亮了她的一方黑暗天地。
可是,太阳从始至终都不是她的。
而她,一个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见着太阳后,就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徐若嫣想,这辈子,她是迈不出这一步了。
……
十月,南国数名大将兵分两路,各自领兵三万自边境包抄,史称洛水河围剿。
苦战半月有余,大获全胜。
北国投降,退出南国境域,一时之间,全国欢呼。一场打了近一年的战争,告了一段落。
相对于北国的损失惨重,南国相对而言较好,但也是不可估量的损失,一名将军战死,数名大将重伤,原先的二十五万大军徒留六七万。
捷报传至京城,设下庆功宴为其接风洗尘。
大殿内一派热闹,追封嘉奖后,各大臣就是敬酒祝贺,魏舒也被敬了不少酒。
她左右推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两杯。
可酒一下肚,腹部就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她轻抿起唇,撑着膝盖的手指不自觉蜷缩。
庆功宴开始时,陈秉生并没有来。
宴席过了大半,他才入场。
近一年,十个月,他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魏舒望着他。
陈秉生似乎瘦了一些,还黑了不少,身上那凌人的气势倒是越发收不住。
他依旧的沉默寡言,坐在位置上,不少大臣想来寒暄却没胆子。
魏舒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在察觉到陈秉生要抬眼时移开了视线。
因为心慌,她假装镇静的执杯,结果喝了一口酒后脸色便变了一瞬,她强压心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下杯子。
今晚回去,她怕是要难挨了。
她还记得那天陈太医告诉她,这毒素已转移到了她的肠胃。
魏舒现在吃什么吐什么,下咽都觉得困难,前些时候只能吃些粥。现今喝了不少酒,刚下肚,肠胃就开始抗议。
叶千拿着酒杯朝陈秉生走了过去,他原想和陈秉生说几句话,就见陈秉生的目光好像在定定地望着皇上的方向。
可细看,却又觉得不太像。
“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秉生一瞬间垂下眼,抿了一口酒,道。
“我原以为你今日不会来,毕竟你伤得可不轻,舟车劳顿……”
“无事。”陈秉生立马打断了他的话。
叶千心下明白,便也不再多说。
等他走后,陈秉生再抬眼时,龙椅上已然没了人。
陈秉生又垂下了眼,眉间闪过一丝郁气。
他现在脑海里满是魏舒靠着椅背,轻抿着唇故作轻松的样子。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不对劲,可他却是看得分明。
那人……必定过得不好。
肯定有什么事瞒了他。
魏舒借故回了君卿殿,没让人跟着。
肠胃一阵一阵的阵痛,她都直不起身,只好撑着桌沿,最后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魏舒觉得头昏眼花,看不清楚,连疼痛都抽象化了。
她红着眼蜷缩着,还未反应过来,喉间就涌出一股想吐的感觉。
她强撑着坐起来,适才喝的酒全都给吐了出来,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她咳嗽。
魏舒低头一看,自己又开始咳血了……
第138章 恐命不久矣
肠胃还是难受,魏舒靠着桌角,浑身直冒冷汗。
她的耳朵生疼,逐渐觉得周围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听不清声响。
突然感觉到有人走近,紧接着她就被人搂在怀里,魏舒看不清,却像是受惊的野猫,抬手死命挣扎,哑声道:“放,放开……别碰朕……”
她却不敢叫人。
持着她最后的倔强,魏舒可不想一国之主被人随意触碰,还看到如此不堪的模样。
可那人钳制住她的手腕,将她反锁在自己怀中,突然一阵清冽的雪松味扑鼻而来。
魏舒忘了挣扎,她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人的心跳声,很快也很响。
是他,陈秉生来了。
一反应过来,魏舒立马抬手掩住唇,感受到滑腻的鲜血透过指缝染红了衣襟,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狠狠推了一把身后的人,嗓音又低又哑:“放开我,出去!”
她真的恨极了自己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
不管是谁,也不要是陈秉生。
可推还没有推开,这一番动作,又扯得魏舒腹部像被撕裂了一样,她喘着气,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陈秉生一时显得有些无措,手都有些颤抖,他抱紧魏舒,胸腔都在发疼。
太瘦了,就一年未见,怎么瘦成这样?
他低声唤道:“挽卿……”
魏舒没答,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慌乱和温柔缠倦。
只是这句话彻底崩乱了她心底最后的防线。
魏舒咬着牙,吐字都困难:“你出去……别看我……”
一阵剧痛袭来,意识有些溃散,魏舒半阖着眼,她觉得眼前红色的珠帘已经连着一线。
她什么都看不真切。
在黑暗来临之前,她隐约听到陈秉生喊了:“宣太医!”
别……
魏舒说不出话了,但是她心中急切。
别让人进来,她不想让人看到这副模样。
太丢人了……
君卿殿的气氛很是沉闷,里里外外的宫女奴才都跪着,陈太医撩开珠帘,满脸急色。
前些时候虽说陛下身体堪忧,但精神状态却是不错的。
可现在……
陈太医叹了口气,回想了一下陛下方才的样子。
陛下如今倒像是紧绷的一张弦断了一般,什么都很糟糕,连求生意识都不强。
陈秉生上前,难掩急色:“如何?”
陈太医听着摄政王比以往更生冷的语气,吓得面色一变,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
“很是糟糕……陛下能撑到今日本就堪称奇迹,如今…只怕是油尽灯枯,恐……”
陈秉生压着眼底的血腥,耐着性子问:“恐什么?”
“恐…恐……”陈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发着抖,“恐命不久矣。”
后四个字一说出口,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太医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就听上方传来一道暗哑的声音:“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如何?
他为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陈秉生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原本就毒发。”
“毒发?”
“是,”陈太医道:“断肠毒本性霸道,这中毒者……诶?摄政王?”
话没说完,上方就响起珠帘被急切撩开的声响,他壮着胆子抬头,身前已然没了人。
------题外话------
陈太医是先皇留给挽卿的,所以他知道挽卿的身份,目前为止,也就陈秉生那瓜儿子还蒙在鼓里。(哦对,还有若嫣小姐姐~)
第139章 也爱惨了你
君卿内殿无人,冰冷冷的,一点人气也无。
陈秉生放轻脚步走至床边,看着榻上的人,那人连呼吸都是轻微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掉。
心底突然涌出一股莫大的恐慌,他俯下身,想去抚平床上人那紧皱的眉。
可指尖才伸了一半,顿了下又缩回了。
他压低声音唤道:“挽卿……”
挽卿。
一声又一声,没有人回答。
陈秉生慌了,他坐在魏舒的床前,胡乱抓起她白皙的手,放在自己掌中紧紧窝着,生怕下一秒,这人就离自己而去。
夜色沉寂,内殿的灯光微弱,魏舒是被疼醒的。
她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腕放至唇边。
前些时候,她因疼痛难耐总会咬牙,不可避免的咬着舌头,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咬手腕。
可还未咬,她就觉得手腕被人握着。
牙齿刺入皮肤,血腥味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有些迷茫的微微抬眼,眼睛都是潮的湿的,烛光照映下,亮晶晶的闪。
上方笼罩着黑压压的身影,陈秉生的侧脸与她近在咫尺,她愣了一下,意识到咬的是谁的手腕后,连忙松了口。
陈秉生看着手腕上多出的一排牙印,像是回了神,也不多说,只抽回手放在魏舒背上。
顷刻之间,他已将方才慌乱的思绪隐去,恢复以往波澜不惊的平淡脸。
扶起魏舒时,察觉到怀中人的逃避还有身体的僵硬,他垂下眼,手不可控地顿了一下。
陈秉生抬起碗,将勺子递至魏舒的唇边,嗓音有些低:“喝药。”
魏舒偏了下头。
她嘴角轻扯着,颇有些讽刺:“你没去问太医吗?活不了多久了,喝这个有什么用?”
魏舒知道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陈秉生尽收眼底,所以她也不在意这会儿的面子了。
她都快死的人了,耍点小性子应该也没什么。
陈秉生没说话,魏舒看着他,有些心虚,手指收缩,只好找一个蹩脚的借口。
她抿唇道:“烫。”
陈秉生好脾气地吹了两下,重新递了过来。
魏舒喝了几口,突然脸色一变,挥开他的手,手撑着床泊就开始干呕,陈秉生将碗放下,半揽着魏舒帮她拍背。
药全都吐出来了,魏舒闭了下眼,突然觉得无力,颤抖着没吭声,缓得差不多了才睁眼,眼尾有些红。
突然听到上方传来声音:“喝点水?”
“不要。”毫不犹豫的拒绝。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魏舒也不说其他缓解气氛了,她只靠着陈秉生,望着某处虚空,眼神有些空洞。
外边太黑了,也太安静,她几乎听不见声响,也看不清东西。
忽地感觉到陈秉生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问她:“恨我吗?”
魏舒忽地就笑了,没有声音,他微抬了一下头,冰冷的唇刚好吻在陈秉生的下巴。
她说:“我恨死你了。”
也爱惨了你。
后半句不敢说,今天这个无意的吻已经是她最大的放肆。
两侧的灯烛忽明忽暗,映得魏舒的脸色越发苍白,瘦削的下巴微抬着,脆弱的脖颈线条流畅,滑入松散的衣领。
一切很安静。
第140章 难怪不讨人喜欢
魏舒说:“陪我去看星星吧。”
声音很低,若不是陈秉生俯在她的耳边,可能都听不清她在讲什么。
他应道:“好。”
十月末,天气渐凉,夜里的风有些大。
陈秉生将氅衣披在她的身上,氅衣宽大,罩得魏舒越发瘦弱。
氅衣是陈秉生的,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魏舒细嗅一口,很香。
是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此刻天边靛青,向上看,只能看到天边一角,视线都被高大的屋檐阻隔。
陈秉生揽着魏舒爬上屋顶,坐在朱红瓦片上。
目光放长远些,看见远处的灯火璀璨,带着暖意连成一片,仿佛可以听见世俗的喧嚣。
近日都是晴天,夜晚一轮孤月在上,星星围绕左右。
魏舒微抬着头,眸光很淡。
她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凌空抓了一把
“小时候,母后经常与我说。”魏舒轻声道,“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凉风吹散了她束得有些宽松的头发。
许久后,她低喃道:“可这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一切的一切,全是假的。
这不过是一个畏惧生离死别的人所寻求的自我安慰。
那天,陈秉生最后说了什么来着?
魏舒记不清了。
又过了几月,开春了,殿门前的树抽出枝桠,天气却不见得回暖。
自新春过后,陈秉生就不再进宫,魏舒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能活到现在,全凭药物吊着。
魏舒坐在桌案前,突然道:“承允。”
“奴才在。”
“朕昨日在藏书阁,落下来东西,明日,你去拿回来。”
承允问:“是何物?”
魏舒顿了一下,并不回他,只是说:“兴许和卷轴混在一起了,你明日仔细找找。”
承允按下心里的疑惑,低头应了一声。
虽说陛下没讲是什么东西,但明日他仔细找找罢,没找着再细问陛下。
“朕想喝些粥,你去御膳房说一声,做好了再回来。”
承允离开后,魏舒呆呆的坐着,半响没动。
腹部一阵阵的抽痛,疼痛还在蔓延,不到片刻,胸腔,头部都传来阵痛感。
她的脸色只变了一瞬,就恢复如常。
自毒发到现在,近两年,六百多个日夜,这般疼痛早该习惯了。
她撑着桌案站起来,走至殿门前,“喀”的一声将门拴紧,接着又慢步走到窗边,锁死了窗户。
做完这些,她的步伐越来越慢,有血沿着嘴角滑落,滴在地上,晕散开来。
她慢条斯理的拿出手绢擦干净,不禁在铜镜面前停住了。
铜镜里的人散着头发,面部毫无血色,她的眼型狭长,连病成这样眉梢边都挑着不讨喜的傲气,整张脸越看越是不喜。
魏舒皱起眉头,镜中人更不好看了。
在铜镜前坐下,她抬指触摸了一下,镜面凉得她的指尖一颤。
她望着,垂下眼,低声喃道:“这么丑,难怪不讨人喜欢……”
站起来,绕着殿内走了一圈,她终是在主位上坐下。
不知道坐了多久,魏舒的手指互按着关节站起身。
她直直的走向烛台,宣纸燃起的光映在她眼里,一直平静无波澜的眸子里像是多了几分温度。
------题外话------
前世快完了,让我康康是谁舍不得|偷瞄
第141章 死的好
宣纸扔向床榻,她跌坐在地上,掩着唇咳了几声,咳嗽声伴随着火舌吞噬物品的噼啪声。
一切都显得模糊,她的视线内都是火光。
看不清火光后边的一切,殿外的吵杂声也听不清真切。
她闭上眼,慢慢的伏在地上。
一切都要结束了。
今日的场景她早就在脑海里上演了许多遍。
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副景象,一人痛苦的躺在地上,面部狰狞,四肢不规则的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血,瞳孔慢慢溃散,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搐。
怪诞而又令人心惊。
那是中了断肠毒的人,临死前的模样。
她听陈太医说过,断肠毒本性霸道,在毒素全面爆发之际,中毒者会感到极大的痛苦,身体会扭曲得超出预料,连死都死得狼狈。
因此中毒者会预先自行了结。
她的身体颤抖着,鼻息越来越轻微。
魏舒突然一愣,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记忆拉回到了很多年前,她极力拍打着龙玺殿的殿门,希望父皇让自己进去,可是她最后连父皇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直至入葬。
为什么呢?
父皇也中了毒,猛然爆发,无力回天。
那他死前……
死前那般狼狈的样子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莫大的侮辱,所以父皇才至死都不愿自己见到她那副样子。
清娘娘自刎也是为了保留最后的尊严。
那她魏挽卿也是一样的。
火势越来越大,她甚至感觉到火舌已经爬上了她的衣袍。
周围都是自上方坍塌下来,染着的柱梁,一声又一声的撞击声响在耳边。
魏舒嘴角轻扯了一下,眼角凝成的泪珠顺着面庞滑落,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强高温的火焰蒸发得不见了踪影。
陈秉生,阿生,我终于……
来世……罢了。
君卿殿外一片混乱,一桶又一桶的水浇上去却无疑杯水车薪,火势半分不减。
强势的火光似乎都照亮了天边一角,明明是夜半,却像极了每日夕阳沉沦前的那个凄惨黄昏。
火已经烧了大半,漆黑的栋梁散发着焦味。
在忙忙碌碌的人流中,站着一个人,那人风尘仆仆,周身狼狈,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手指收缩,鲜血透过指缝一滴一滴滴在地上,火光照着他满是血丝的瞳孔。
浑身散发的凉意让人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陈秉生低下头,脑子里紧绷的弦在看到火光的那一瞬就断了。
半响后,他才扯起凉薄的嘴角。
“死的好,死了才好,也不枉我费尽心思………”
明明都死了,他的仇人都没了,大仇得报,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想了一会,他像是想明白了。开心的是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陈秉生,不是现在魏舒的摄政王陈秉生。
不知道烧了多久,整座宫殿已是残垣断壁,不少宫女奴才在外边颤颤巍巍,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若嫣看着一片破败之景,平日里冷静淡然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缝,最终全盘崩溃。
她的脚步有些不稳,冲到陈秉生的面前,声线颤抖着:“挽卿呢?”
------题外话------
越写越觉得前世的陈秉生不是个东西,不过到了现世我一定让他死命补回来。(前世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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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这是光熙帝驾崩后的很多年
“我问你!挽卿呢?!魏挽卿呢?!!”
“死了。”陈秉生的语气轻飘飘的。
“啪——!”
徐若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因为心急,她的眼睛都充血发了红。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周边宫女奴才们都惊恐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徐若嫣看着陈秉生,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她崩溃的闭上眼,眼尾发红。
半响后,她抬手捂着脸,噪音里带着哭腔:“……他就这一辈子,前半生叱咤于宫廷,后半生只能长眠于君卿。”
沉默了许久,才传来她的嗤笑声,满是嘲讽:“君卿殿都没了……”
何谈长眠。
早晨第一束阳光撒入,陈秉生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这把火烧了君卿殿,也葬了魏挽卿。
什么都没留下,那人什么也不愿意留下。
可是,有什么东西却越发清晰。
闷在他的心头,无声挣扎着。
跪着的承允哭了一晚上。
他那时就该察觉陛下的不对劲,却还是只留陛下一个人在里面,若……若是他不走开,现在的场景也许就不会发生。
想着想着,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他小声抽泣着,忽地想起陛下昨夜说的话。
藏书阁里落下的东西……
他飞快的跑到藏书阁,在一堆卷轴中很容易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那个东西是一道圣旨。
南国史书记载,光熙帝共在位八年,或是更短,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后按圣旨,传位于摄政王。
摄政王并未接旨,而是在朝廷躁动之际,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少年模样,长相酷似先帝。
之后摄政王甩出多方证据,指出这少年是先帝遗落在外的皇子。
在铁证如山的证据面前,大臣们不得已认之。
少年即位,改年号为晨微,史称晨微帝。
晨微帝名曰魏子约。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远处的御花园中隐约传来宫女的嬉笑声,听着倒是一派热闹。
在皇宫中的一角,坐落着一座宫殿,殿前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一片绿荫下尤为清凉。
这座宫殿很冷清,里面几乎没什么人。
甚至连个守殿的奴才也没有。
阳光照着殿前的朱红匾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君卿殿。
这是光熙帝驾崩后的很多年。
这座殿也是后来重建的,以前在君卿殿当过差的宫女奴才看过,皆道:和先前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座殿没什么人来,只有人偶尔见过一个喜穿深色衣袍的男人进去过,一去就会呆很久。
起初有人好奇,打听到那人的名字后就吓得脸色惨白,再不敢多问。
阳光透过镂窗打着光圈照进殿内,却依旧没有驱散殿内的冰冷气息。
一名男子坐在主位上,一手支着头,闭着眼似乎是在休息。
耳边风铃在响,微风拂过面庞带来一阵凉意。
男人睁开眼,目光扫过桌案后一愣。
桌案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衣袍,垂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细长的眉轻皱,忽地掩唇咳了两声,嘴唇动了一下,不知在说什么。
陈秉生募的站起来。
第143章 她都想起来了
“魏挽卿。”他的语气不免有些小心翼翼。
眼前的一切在一瞬之间消失了。
风铃依旧,桌案后已然没了人。
空旷的殿内,响起一声低喃,带着轻微的回声。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烈了,连微风都渐小。
是他看错。
后来不知道过了几年,陈秉生一日空闲,去了藏书阁。
查阅书籍时,在某处旮旯角落找到一本册子,册子似乎散过,被人用细线重新固定。
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字迹——
“魏挽卿再也没有母后了。”
“碧粳粥好难吃,不知是哪个厨子做的……其实,好吧,也还可以。”
“我还想养一只猫,就取名为太子爷。”
“今日去了禁军校场,偷看了他一眼,他没发现我。”
很多都只是一笔带过,越往后记录的时间间隔越长。
“秋猎,救了个小姑娘,和他在帐篷里睡了一晚,幸亏没有被他发现身份。”
嗯?陈秉生皱了皱眉,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复又往下看。
“先生上课好无聊,又想打瞌睡了,谢玖隅已经睡着了。”
“做了个梦,不好的梦,他知道我身份后越发冷漠了。”
“虽然我身负重任,知道永远不会有结果。可我骨子里还是女子啊,也是真的喜欢他。”
记到登基后,就再没有了。
翻动时,后面散落了一张字条,陈秉生顾不上心中的惊讶,他蹲下捡起来。
只见上边写着:
思君不见君,念君入骨。
陈秉生的指尖瞬间顿住,半响没动。
上面标的时间是光熙七年六月。
窗外的阳光碎了一地,亮闪闪的铺在地上。
魏挽卿,竟是女子。
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是枉为人伦,是大逆不道。
可是……早知如此,他就……
算了,多谈无益。
陈秉生不敢再往下想,哪怕是一个字。
思君不见君么……
那现在,亦是卿思君不见。
天光破晓,自魏舒从外边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处于一种神游在外的状态,九一自然都知道她干了什么,心里也有了一定的猜测。
斟酌再三后,九一道:
【宿主?】
乍一听九一冰冷得毫无情绪的声音,魏舒像是回了神,脑海里的画面在顷刻间消失了个干净。
“嗯……”魏舒低声喃喃道:“我都想起来了。”
前世儿时的记忆,那被视为记忆禁忌的光熙七年,她全都记起来了。
正因为什么都记起来了,给她带来的冲击才会如此强烈。
而且,有很多事都超出了她的预料。
起初来到南国这个地方,魏舒只知道带着系统做任务,反正左右不过做完任务就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
可现在想起一切之后,她才发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和这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辈子怕是都斩不断了。
之前九一说她不可能回去,她还以为是系统太狗只知道泼冷水,但没想到原因在这。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
芭比q了……
她立马从眼睛雪亮、拥有上帝视角的群众变成了实打实、如假包换的南国成员。
今日份接受过多信息的魏舒: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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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性写完前世啦,但是魏舒死后的事只有咱拥有上帝视角的人知道哦(还有那个狗系统)
枝枝在这众筹一下,大家觉得本文写多长才算长呢?
今生轰轰烈烈正式开始啦,咱就说,古色古香也要注入现代鲜活的元素了,小皇帝可以来回蹦跳哈哈~|包甜
第144章 她又被骗了
魏舒垂下头,按着指关节,忽地笑了一声。
她问:“我死后,陈秉生登基了吗?”
前世的他,想要的东西,左右不过是报仇雪恨。
然后呢?该登基了吧……
江山易主,坐拥天下,不正是报复的最佳结果么。
九一无形中摇摇头,道:
【没有,南国江山依旧姓魏。】
想了下,他接着道:
【开乾十年,皇后文氏宾天,实则不然皇后没死。】
魏舒抿紧唇线。
她越来越不明白这走向了。
【那时皇后身怀有孕,清嫔借假死之法将皇后偷渡至宫外,另请医师为皇后调理身体,之后皇后诞下一男婴。】
【取名为魏子约。魏子约自小就呆在宫外,长大一些就跟在陈秉生的身边。】
她,她居然还有一个弟弟?
母后那时原来也没有死……
【你死后,陈秉生压着整个朝廷,极力证明魏子约的身份,让他光明正大的登上了皇位,改年号为晨微,后称晨微帝。】
“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魏舒紧皱眉头,低声道。
原来陈秉生竟然做了这么多,都是为她……
九一继续说道:
【原本,你会知道的,在你自焚前,陈秉生未进宫的那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
魏舒不解,“我不知道。”
她那时都病入膏肓了,难不成还能指望一个得了绝症的人每天监视别人的一举一动?
还是放过她吧。
她只想安安稳稳死一会儿。
【…他去了北国,硬闯北国皇宫,为了拿断肠毒的解药,他原本打算拿回解药后让你和魏子约见一面,但最后……】
九一不说话了。
魏舒却明白,陈秉生是没来得及。
他还什么都没赶上,自己就已经一命呜呼,撒手归西了。
不过……许是去了一趟现代的缘故,她现在对自己前世的死似乎很能看的开?
她整理了一会儿思绪,又问:“那之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好奇,自己死后,陈秉生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觉得惋惜,或者是偶尔想过她那么一两下。
【下次找时间我会与你讲清楚。】
狗系统又开始了是吗?
魏舒揉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换了个问法:“你为何会这般了解?”
九一消了音,彻底下线了。
魏舒默了一会儿,除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以为,她想不出其他可以避免和狗系统下次交流会尴尬的方法。
她转头静静地望着某处,突然道:“他变了好多。”
前世的陈秉生过于寡淡,冰冷话少,感情内敛,通常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但是现在,这人明显霸道了一些,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情绪比如心疼,比如生气,整个人更加鲜活。
总归是好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魏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对啊,为什么陈秉生这一世知道她是女子了?
那爬床的熟练程度,也不像是才知道不久啊……
魏舒叹了一口气。
她又被骗了。
狗系统肯定还有什么没给她吐出来。
第145章 好戏要开始了
此事先容后再议,现在关键的是——陈秉生说是去瑜城,就真的是去瑜城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按照九一提供的线索,以及她前世的记忆来看,现在陈秉生应该是去了……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魏舒咬了咬牙,有些时候,陈秉生真的能让人狠的牙痒痒。
隔天,上奏弹劾摄政王的折子就堆积如山了。
罪名无非就那几个——什么与先帝妃子关系密切、北国细作、祸乱朝纲之类的。
更有甚者,道是他与先帝之死也脱不了干系。
魏舒看完了所有折子,当即冷笑了一声,命承允全数送回。
不过是挨了些关系,就有人开始捕风捉影,大张旗鼓,生怕天下人不知他的意思。
看来好戏要开始了。
当天早朝,朝中大臣就敏锐发现了皇上与往日有些不同。
皇上身上的那股压迫感似乎更重了,但还是不断有不怕死的大臣上奏。
“皇上!与先帝之妃有染此乃重罪,不仅损害皇室名声,更有违伦理!”
“自古细作狡诈,如今我国外忧内患,里有瘟疫,外有北国虎视眈眈,咱们被小人耍得团团转,不容姑息啊!”
“摄政王权倾朝野至今,实乃一大威胁。”
“先帝之死蹊跷,至今还未查明,但凡是沾点关系的都该彻查啊!”
“望皇上开恩!望皇上明鉴!”
朝中大臣跪了大半,摄政王一党的大臣倒显得极为镇定。
魏舒见这些人该说的都说完了,沉默不语。
一时之间,大殿内的氛围直逼修罗场,不少大臣后背发凉,冷汗零零。
魏舒沉下眼,嗓音发凉:“与先帝之妃有染?多少年的陈年旧事,哪方面的染,事关皇室声誉,也是你们拿到朝堂之上讨论的?”
“细作之事,此罪重大,在无实证之下,一口咬定?若是咬错了人呢?”
“摄政王权倾朝野,诸位第一天知道?还有脸提先帝?先帝若是知晓朝廷之中是这般狗咬狗的情况,不知有多寒心?!”
“都说南国内忧外患,朕还当你们不知情,在此危急存亡之刻,你们想到的不是如何让南国摆脱此困境,而是想着如何扳倒摄政王,心思可谓是用到了正道啊!”
一席话逼得大臣们个个哑口无言,将头埋得极低。
魏舒站起身,“此事朕说了会彻查,在未查清之前,还望诸位冷静以待,知晓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说罢,她垂眼看向左丞相,道:“下朝后,左丞相来寻朕,有事相谈。”
承允收到魏舒眼神,立马上前一步。
“退朝——!”
回了君卿殿,魏舒换了身便服。
九一就忍不住在一旁吐槽——
【今日,你倒是强势。】
“实话实说而已。”魏舒眉毛一挑,抿了口茶。
“陈秉生在时,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畏畏缩缩宛如老鼠,说到底,不过是仗着陈秉生不在,一个个在那里作威作福。”
九一试探问道:
【听你这席话,你是相信了陈秉生?】
魏舒点点头,“除先帝之死尚存疑惑,其余都信。”
陈秉生既然说过,回来自会与她说清楚,那她自然愿意给他机会。
而在这之前,所有的流言蜚语她都会要替他挡下。
直到他回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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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脏水不能泼在他身上半分
徐青州来时,向魏舒微微一行礼,自然地坐在她的对面,他的态度算得上谦卑:“不知皇上唤臣来,是要商议何事?”
“不是要紧事。”魏舒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提壶款款为他倒了杯茶。
“朕只是想问问,丞相大人可知朕与摄政王的关系?”
问这话时,魏舒不着痕迹的瞧了徐青州一眼,果不其然,徐青州的面部抽搐了一下,身体明显紧绷。
见徐青州的嘴唇微微动了下,魏舒轻笑了一声,立马截了胡。
“想必大人是知晓的。”魏舒看着他,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朕小时,摄政王曾是先帝给朕带回来的玩伴,这事朝中大臣应该都略有耳闻。”
徐青州陪笑了声,道:“这事臣自然是知晓的,皇上与摄政王感情不错。”
“不是不错。”魏舒故意说得暖昧不清,含着字眼,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今年二十有五,却与他相识二十年,‘不错’二字轻了。”
“是臣言之有误。”
魏舒执杯喝了口茶,继续道:“朕与他相识甚久,小时候,清娘娘也爱来君卿殿陪朕玩。”
“前几日丞相甩了好几个证据,说是他与清娘娘关系密切,朕一时之间先入了主,认为关系密切当是男女之情,后觉不妥,所以今日想来请教大人,你所说的关系密切究竟是指哪方面?”
徐青州轻吐了一口气,原先他故意说得如此含糊不清,是因为知道无论谁听了,都会明白是男女情爱。
殊不知今日皇上会逮着这个点来问他。
他还未回答,就见魏舒扯着嘴角,笑着说:“朕忘了,丞相原说了那几张纸是私会信件,那意思便是男女情爱了。”
魏舒一问一答,徐青州轻蹙了下眉。
他现在处境被动,只能静观其变,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他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
如今一感受,颇有些不快。
“那些纸张朕都看了,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都是些正常对话,不知丞相是如何断定其中的情感的?”
魏舒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倒要看看,徐青州能说出些什么来。
“臣原先只是猜测,后找到了人证,才敢断定。”徐青州回的中规中矩。
魏舒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劳烦丞相将人证带过来了,朕需亲自问问。”
“是。”徐青州一口应下。
“不知人证究竟是谁?”魏舒继续钓鱼。
不管是人证物证,她都要问清的。
反正就是不能让人把脏水泼到陈秉生身上半分。
“清河殿中服侍的宫女,清妃自刎后,到了年龄出了宫,后被臣找到。”
说的轻巧,可也未免太过巧合。
徐青州一说罢,就见魏舒歪着头问:“丞相还说先帝是因中毒身亡?中的可是断肠毒?”
“是。”徐青州不否认。
“那丞相可知清妃因何自刎?”
“传闻是因病自刎。”
传闻?
模棱两可最是能唬人。
“错了。”魏舒道:“清妃也中了断肠毒。”
“这……”徐青州倒是少见的意外。
两人又杂七杂八的聊了几番,魏舒便遣人把徐青州送出了宫。
等他离开后,魏舒才靠在榻上,几不可闻的吐了口气。
第147章 早就认清了
现在人证物证皆有,且年代久远,陈秉生与清妃的关系她也不甚清楚,但她可以肯定,他们之间绝对不是男女情爱。
父皇的死,清妃肯定脱不了干系。
至于陈秉生,她不知道。
今天这么做,她不过是为了迷惑徐青州,她是在赌,赌徐青州对这些事也只是知道的片面。
前世,光熙七年,徐青州同如今一样,只道出了清妃的底细、陈秉生与她的关系密切、再者就是父皇是因中毒而死。
可是其他的……她随随便便一诈,徐青州便慌了神,说明他知道的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多。
夜半时分,魏舒又披着外衫,去了太医院寻陈太医。
陈太医是前世今生唯一一个知道她的身份以及她中毒的外人,所以魏舒总能在他身上感到一股亲切之感。
到了太医院,闻着熟悉的药味儿,魏舒第一次不觉得难闻。
陈太医正在抓药,对于魏舒的造访也不觉得惊讶。
他略为慢速地放下手头的药材,拱手行礼道:“皇上来得正是时候,臣虽没找着法子解毒,却找着了缓解疼痛的方子,虽不能缓解多少,但还是有点用的。”
魏舒点头未语,在太医院待了一会就走了。
有时候虽满怀期望,但失望也在所难免,这道理,魏舒她懂。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留在世上多久?她知道,想亲眼出去看看父皇打下的天下这个愿望许是实现不了了,她现在只想陪在陈秉生的身边。
越久越好。
兜兜转转两世的记忆,早已经让她认清了对陈秉生的感情。
但许是因为自尊心作祟,她现在怎么也说不出那几个字。
———丞相府——
昏暗无光的房间内,一人跪在地上无声接受着位上主子的怒火。
徐青州眼底压着阴霾,寒声道:“让那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
人退下去后,徐青州沉下眼,想起魏舒说的话。
皇上与摄政王的关系,他原先就猜测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因此故意在藏书阁医术里夹了几张私会信件。
若真是关系有异,至少能让二人心生隔闽;若是无异,那么也可为他后续指证做下铺垫。
可如今皇上一席话,分明是说他与摄政王相识已久,感情类似于手足。
还有清妃……那女人竟也是因中断肠毒而死?!
他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突然跳进一人,那人单膝跪下,语调颤抖。
“丞相,那人死了!”
“死了?”徐青州手一抖,捏断了掌中的菩提手串,骇然片刻后,勃然大怒。
“查!”
……
翌日一早,魏舒在皇宫凉亭内静坐。
此时已入了冬,气温骤降,她紧了紧身上的氅衣,细细一瞧,竟是拿了几日前陈秉生给她披的那件。
这东西不是还回去了么……
算了,就当是他的关心了。
现今她身上的毒素蔓延得不深,毒发也不频繁,一切都比前世好太多。
她往茶杯里倒上热茶,最终等到茶凉,徐青州才姗姗来迟。
第148章 后续继续上好戏
魏舒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丞相大人真是让朕好等。”
“陛下恕罪。”徐青州拱手。
“人证呢?”魏舒道。
此话一出,就见徐青州面色一僵,连眼里也飞快闪过一抹阴霾。
魏舒心道事情有变,面上却镇定自若,“嗯?”
这一声不容置疑的轻哼就像一道催命符,徐青州低下头,恨声道:“怕是有小人得知了消息,心生歹念,人证昨夜被杀了。”
魏舒沉吟片刻,指尖轻敲着桌面,一声接着一声,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她这招其实是跟陈秉生学的。
陈秉生随手的一个动作都带着压迫,加之他本身的气质,往往容易占主导位置,而魏舒虽学不到极致,但此刻足够了。
“人证被杀了……”魏舒重复了一遍,中间停顿了一瞬,笑了一声,嗓音低了下去,“丞相大人这席话,会让朕觉得,这些,都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徐青州一惊,慌忙跪下,声音发颤:“老臣惶恐啊!还望望陛下彻查!”
“人证被杀,物证仅有片面之词,还望丞相尽快查清给朕一个交代。”
说罢,魏舒慢声补充道:“朕等不起,照丞相的能力,五日之内足矣。”
徐青州何尝不知道魏舒是在施压,但事发突然,他一时找不着应对之策,只好咬牙应了一声。
待徐青州回去之后,魏舒又收到一封宫外传来的信件,看完后,她笑了一声,将信件直接烧了。
信件竟是徐若嫣送来的。
内容简单明了,人证是她杀的。
适才听徐青州说人证被杀,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此事蹊跷。
这个时机未免太赶巧了,巧到她前脚刚说要见人证,后脚人证就没了。
虽然知道徐若嫣对自己没有恶意,但魏舒并不认为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跟自己老爹对着干,无疑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一定另有所图,至于是什么……
魏舒想,她还需要动动心思。
不过此事应当是打乱了徐青州的计划。
后边算是有好戏瞧了。
自上次早朝后,众大臣老实了不少,加之徐青州自顾不暇,摄政王一党的大臣也不是吃素的,一时之间,倒也没翻出什么浪花。
依期,五日后——
徐青州一进殿门就跪下领罪,“老臣无能,并未查出凶手,还望皇上责罚。”
此事在预料之中,魏舒点点头,道:“既如此,此事无需丞相大人插手了,朕会查清楚。”
魏舒把不信任与怀疑表现得赤裸裸。
徐青州按耐住情绪,恭敬答了声好。
此事就熄了一段落。
一眨眼,半月已过。
期间下了场雪,从窗里往外看,雪沫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就遮盖了红瓦宫墙。
温度也是直线下降,纵然魏舒再怎么小心,还是不可避免的着了风寒。
在左丞相领罪后一天,魏舒就将手下暗卫分成两拨,一拨盯着丞相府,另一拨看着摄政王府,倒不是为了监视陈秉生,她纯粹是为了知晓那人的行踪。
说实话,魏舒一点也不信陈秉生去了瑜城。
第149章 小心思得逞
按照前世的进展,这人应当是去了北国。
接到意料之中的消息后,魏舒当机立断,坐马车即刻前往摄政王府。
因下雪地滑,车夫不敢行驶过快,魏舒坐在马车内,指尖有些发凉,拿着汤婆子后也未觉好转。
她突然有些扭捏,想马车再快些,快点走到摄政王府,快点见到那个人。
——摄政王府——
风旋将带血的纱布拿出,蹙紧眉推开房门,屋里的血腥味稍有些重,一开门,外边的冷空气争先恐后的往里钻。
他将臂弯里搭着的氅衣抖开,替陈秉生披上,道:“主上进京之事暂时还瞒着,这大半月,朝廷倒是一切安好。”
不等他问,风旋又道:“只是宫中传道,皇上前些时候似是着了些风寒。”
“嗯,”陈秉生眼里闪过一抹忧色,手指蜷缩着,低头咳了几声,细看,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神情恹恹的,“过些时候,再去看她。”
风旋抿紧唇正要说话,就见门被打开,身边侍卫有些急匆匆,拱手道:“主上!皇上来了!”
风旋愣了片刻,回神时,面前已没了人。
里边传来陈秉生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色:“与她说,我不在。”
风旋轻微叹了口气,绷紧神态准备迎接皇上的到来。
谁知他正活动着面部肌肉,就与推开门的皇上撞了个正着。
他正要开口,就见魏舒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嗓音冷了下去:“陈秉生呢?”
她问的很微妙,只是问“陈秉生”,却不言“摄政王”。
她只是急切想见到陈秉生这个人。
“……主上不在。”风旋艰难开口。
“到底在哪?”
见风旋支支吾吾答不出,魏舒眉间一跳,道:“你先出去。”
风旋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同手同脚出门,还顺带关上了门,绷着脸站在外边,心道:不是他瞒不住,是事发突然,太过仓促。
主上可不能怪他。
屋里的血腥味还没散,魏舒的心里也有了一定猜测,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身体有些发抖,许是被冻的,也可能是被气的。
她放轻脚步朝里间走去,陈秉生的房间极空,除了必要家具,其余摆设物品几乎没有。
屋里没人,她看了一会,眼尖的瞥见柜棚后露出了一抹白色衣袍。
找到了,她便不急着过去。
喉间突然一阵痒意,魏舒赶坡下驴地掩唇咳了几声,她手撑着桌子,重重的坐在椅子上,故意发出沉闷的声响,倒像是人体倒地。
咳嗽声也在声响过后没了。
胸腔疼得难受,魏舒手指收缩,缓了一会儿站起来,刚转身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终于舍得出来了?”魏舒露出得逞的笑容,她故意挣脱开,轻微喘着气,“方才不是还躲着我?”
陈秉生怎能识不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放心不下罢了。
他轻声道:“听见你咳嗽了。”
魏舒收起小心思,望着他:“心疼了?”
陈秉生没说话。
魏舒知道他脸皮薄,但是那发红的耳尖早就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