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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全文阅读

作者:风吹小白菜     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txt下载     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76章 裴道珠只想给他两巴掌

    少女乖巧温顺。

    萧衡对她的怜惜又多几分。

    萧衡回到金梁园,想着裴道珠落水的事,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叫顾燕婉罚抄经书三百遍。

    顾燕婉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她不敢置信:“不就是丫鬟忘记清扫院子门口的落叶嘛,他至于指责我邋里邋遢、不爱干净?!这是对一个淑女最大的羞辱!”

    侍女劝道:“九爷是长辈,您小声点,万一给别人听见——”

    “怎么,他还要给我安一个不孝的罪名吗?!”顾燕婉厉声,“肯定是裴道珠怂恿他对付我的,裴道珠……她知道落水的事是我干的了!”

    侍女不知如何接话。

    过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笔墨纸砚:“没有晚辈敢忤逆九爷,您还是赶紧抄书吧。三百遍,得抄很久呢。”

    顾燕婉看见经书就来气。

    她咬牙切齿:“去请荣哥来,就说我在他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

    是夜。

    夜色沉沉,一架马车停在了裴府后门。

    裴道珠穿了件黑色斗篷,在夜色掩护下推门而出。

    她登上马车,车厢里燃着两盏灯,萧衡正在看书。

    听见动静,萧衡从书里抬起头。

    明明是去办案,这姑娘却穿着奇装异服,像是要去私奔。

    他嫌弃:“怎么穿成这样?跟我出去办案,是见不得人的事吗?”

    裴道珠整理了一番斗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给我阿娘知道,定然不允许我出门,当然要要偷偷摸摸。从前和玄策哥哥溜出去玩儿时,我不也是如此小心?那时候咱们总会玩到深夜,然后你再偷偷把我送到后门……那些事,我可都记着呢。”

    她记得,萧衡却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裴道珠口中的“玄策哥哥”,究竟从何而来,究竟是谁。

    他脸色泛寒。

    总觉得……

    自己头上绿绿的。

    他不再搭理裴道珠,继续翻看兵书。

    裴道珠见案几上摆着茶点,于是尝了两块。

    她夸奖:“玄策哥哥的茶点与别处不同,格外好吃呢。”

    萧衡翻了一页书,仍旧不搭理她。

    裴道珠自讨没趣儿,懒得再跟他说话了。

    北国使臣团歇在行宫。

    马车疾驰到行宫附近,裴道珠拎着裙裾跳下车,左右环顾,但见附近树影斑驳,似是藏着高手。

    她还没观察够,忽觉身子一轻。

    萧衡揽着她的腰,几个起落,敏捷地落在行宫屋檐上。

    今夜乌云蔽天,只行宫里的一排排宫灯,朦胧照亮了附近。

    裴道珠好奇俯瞰:“玄策哥哥,这里就是郑翡歇脚的宫殿吗?今夜花神教的人会不会来?若是他们不来,咱们明晚是否还要过来?玄策哥哥……”

    少女第一次潜伏在别人屋顶。

    她有些紧张,因此话多了些。

    萧衡面无表情。

    从前喜欢听这丫头唤他玄策哥哥,可如今听着,却觉刺耳。

    她像是在唤他,却又像是把他当成了别人。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他道:“喊九叔。”

    裴道珠:“……”

    这家伙脑子进水了?

    一会儿叫她唤玄策哥哥,一会儿叫她唤九叔,要求这么多,他怎么不上天?

    她翻了个白眼,不顾形象地盘腿而坐,从怀袖里取出提前藏起来的花糕,一个人慢悠悠地吃起来。

    萧衡睨着她。

    这姑娘人前端庄,没人的时候,却一副惫懒姿态。

    她吃东西时,出于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咀嚼的姿态十分优雅,小口小口地咬着,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可他看在眼里,仿佛连花糕都美味几分。

    他心下一动:“给我一块。”

    裴道珠才不给呢。

    她怀袖里只剩一块儿了。

    长夜漫漫,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万一后半夜肚子饿了,还能拿那一块儿充饥。

    再说了,她自己凭本事藏的花糕,凭什么要分给他。

    她撒谎道:“没了。”

    萧衡挑眉。

    裴道珠见他眼神不对,生怕他抢自己手里的,于是急忙把那半块往嘴里塞。

    还没来得及吃掉,萧衡忽然倾身。

    他咬住了花糕另一端。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察,带着些微热气,平添几分暧昧,仿佛再近一些,就能吻到对方的唇。

    月亮躲在云层后,不敢看这世间男女的爱恨情痴。

    萧衡咬下一块,吃进肚子里了,才斜睨向裴道珠:“滋味儿甚好。”

    却不知是在说花糕,还是在说裴道珠。

    裴道珠食不知味。

    她承认刚刚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向来只有她撩郎君的份,还没有郎君能撩到她。

    她为那一瞬间的心跳而懊悔。

    她有心扳回一局,于是主动凑到萧衡耳畔,声音娇软:“玄策哥哥——”

    话还没说完,萧衡突然捂住她的嘴,把她摁在怀里:“嘘。”

    裴道珠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远处的树影里,悄然浮现出一道敏捷的人影。

    那人影手持利刃,利落地跃下树枝,在黑夜的掩护下,朝宫殿方向潜行。

    萧衡低声:“鱼儿上钩了。”

    裴道珠屏息凝神。

    就在人影靠近陷阱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裴道珠!”

    裴道珠悚然一惊。

    宫灯照亮了游廊里的人。

    萧荣手提灯笼,跟喝了假酒似的,不管不顾地对着殿顶高呼:

    “裴道珠,我知道你在那里,你下来,你下来跟我把话说清楚!你下来啊!”

    他歇斯底里,声音里饱含痛苦,像是被抛弃的痴情人,令人闻之动容。

    裴道珠却只想敲掉他的头。

    她再望向树影,那一道人影像是受惊的野兽,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的守株待兔……

    失败了。

    萧荣擅闯行宫造成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北国人。

    北国士兵倾巢而出,把裴道珠和萧衡围得水泄不通。

    萧衡不得已出面,解释了缘由,才被放出行宫。

    马车前。

    裴道珠还没生气呢,萧荣倒是先生起气来了。

    他痛苦不堪:“燕婉说,九叔为了裴道珠,叫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信你们两个有苟且,所以一直暗中观察,没想到,竟然看见你们深更半夜在此私会。所以,你们是在一起了吗?裴道珠,昔日你对我说过的海誓山盟,难道都是骗我的?!你当真……当真半点儿也不在意我了?”

    在意他?

    裴道珠只想给他两巴掌。

    ,

第77章 贵妾之位,永远属于你

    面对萧荣的质问,裴道珠烦恼地揉了揉额角,乖巧地躲在萧衡身后,像是把他当成了依靠。

    萧荣眼睛更红。

    他不依不饶:“你到底……到底爱过我没有?!”

    明明是他抛弃裴道珠的。

    裴道珠就该伤心落泪才是,就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走出来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她转头就能勾搭上九叔?!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萧荣质问不算,还伸手来拽裴道珠。

    萧衡及时挡住他。

    “够了。”

    他冷冷道。

    萧荣不忿:“九叔喜欢她?可是对她一往情深的人是我,我们藕断丝连,还曾是未婚夫妻,九叔身为长辈怎能插足?!”

    “一往情深?”

    萧衡讥讽。

    他散漫道:“你的咄咄逼问不叫一往情深,叫骚扰。所谓的藕断丝连,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男未婚女未嫁,纵然阿难跟了我,又与你何干?”

    萧荣愕然。

    他呆呆看着他们。

    九叔承认了……

    他竟然承认,他想要裴道珠。

    九叔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能看得上裴道珠?!

    像是要被夺走心爱之物,他又急忙转向裴道珠:“我娶你姐姐,都是姨娘相逼情非得已,你不必为了气我,故意勾搭九叔。阿难,我心里,是有你的。我身边的贵妾之位,永远属于你!”

    贵妾之位……

    裴道珠快要笑出声儿。

    她堂堂世家嫡女,要贵妾之位做什么?

    给人当笑柄吗?

    萧荣是个混账东西,她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捏着萧衡的衣袖,打量他袖角上的宝相花纹。

    她道:“上回曾说,要给玄策哥哥做衣裳。料子已经买好了,正在绣花,我绣的宝相花,肯定比你袍子上的精致。建康城的绣娘,谁也比不上我的手艺。”

    她语气温柔。

    和萧衡谈论着家常,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萧荣更急了,脸憋得通红。

    裴道珠悄悄用余光睨着他,心中暗爽。

    原来报复前任,叫他吃瘪,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她正开心,萧荣追问:“道珠妹妹,当初咱们交好的时候,你曾说你十分爱慕我,说我是天底下最惊才绝艳的郎君。你要我时时记挂你,永远不要抛弃你……当初所说的情话,难道也都是骗我的吗?!”

    裴道珠无辜:“我一向矜持,怎会说这些?荣哥哥怕是记错了,这些话,是表姐说给你听的吧?表姐爱你入骨,你该跟她好好相守才是。见异思迁,并非世家风度哦。”

    “你——”

    萧荣气急。

    面前的少女死不认账,偏偏他一点儿证据也没有!

    他噎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算是瞎了眼!”

    他顾不得行退礼,黑着脸拂袖而去。

    裴道珠莞尔。

    她眉眼弯弯地转向萧衡:“玄策哥哥,你看他——”

    话未说完,却见萧衡脸色清寒。

    她挑眉:“玄策哥哥?”

    萧衡一字一顿:“‘时时记挂我,永远不要抛弃我’,裴道珠,这句话,我怎么有些耳熟?”

    他轻言细语,声音里却藏着危险。

    裴道珠心底一咯噔。

    她曾把眼前人当做玄策哥哥的替身。

    ——我自知家族落魄,不敢求玄策哥哥娶为正妻,也不敢和崔家庶女争宠。只求玄策哥哥能时时记挂我……永远不要抛弃我。

    她渣习惯了。

    对萧衡,也说过这句话。

    萧衡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轻嗤:“所以,萧荣说的都是真话,你曾与他山盟海誓,也曾与他你侬我侬。那些话你信口拈来,就像烟花柳巷的男子,用誓言欺骗花楼里的姑娘。那么,裴道珠,你对我的真心,又有几分?”

    裴道珠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她不是烟花柳巷的男子。

    萧衡也不是花楼里的姑娘。

    他只是个……

    替身而已。

    萧衡见她不语,脸色又清冷几分。

    他道:“不说话,就是承认的意思。”

    裴道珠仍旧一言不发。

    夜色浓浓,夜风吹熄了马车上悬挂的灯盏,气氛莫名诡异紧张。

    萧衡等了半天,也没见裴道珠解释。

    这叫他更恼火了。

    他生性骄傲,这辈子还从没被女人耍过。

    他冷笑几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狠戾的字:“滚。”

    裴道珠挑了挑眉。

    滚就滚。

    她又不喜欢这个狗男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眸:“对了,若是以后抓到花神教的人,可别忘了我献计的功劳,如果朝廷赐了奖赏,你得分我——”

    “滚!”

    萧衡更加暴躁。

    裴道珠“啧”了声,麻溜儿地滚了。

    她走得那么决绝。

    哪还有前几日情意绵绵的模样?

    这一刻,萧衡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半点儿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转身踢了一脚马车轱辘。

    他咬牙:“裴道珠……你这个骗子!”

    裴道珠并没有走远。

    如今已是深夜,女孩儿孤零零走在街头多危险呀。

    她向来自爱又惜命,才不做傻事呢。

    她径直去行宫求见郑翡,想叫她收留她一夜。

    不知为何,明明郑家背叛了朝廷,可她却对郑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感。

    果然,郑翡接纳了她。

    裴道珠梳洗干净,换上侍女准备好的寝衣,踏进郑翡的寝殿。

    绕到屏风后,满身书卷气的少女,怀抱琵琶坐在窗下,正弹奏江南小调。

    她落座:“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再好的乐音,乱世之中,也遮掩不了战场上的杀戮之声。”郑翡垂着眼帘,指尖翻飞,“你听见了吗?深夜里,女人哭泣的声音。”

    裴道珠怔住。

    原以为郑翡是在吓唬她,可窗外确实传来一阵阵啼哭声。

    渐渐的,那些啼哭声化作惨叫和哀嚎。

    最后,就连哀嚎声也逐渐湮灭,像是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蹙眉:“这是什么?”

    郑翡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

    直到弹完这曲琵琶,她才小声:“北国的士兵,在凌虐买来的女人。”

    裴道珠的瞳孔微微缩小。

    郑翡望向窗外的夜色:“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拦也拦不住。我见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也见过战俘被当做奴隶买卖的人间炼狱。在那块沦陷的土地上,无数同胞在经历苦难,他们的君王抛弃了他们,至今,都未曾考虑过救他们于水火。”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妆镜台上。

    郑翡卸去了钗环首饰,那只被她戴在腕间的琉璃小瓶,安静地放在妆镜台前。

    琉璃小瓶里,盛着泥土。

    她轻声:“你把故国的土壤带在身上,你比建康城的世家更热爱那片土地……郑家,当真投降了敌国?”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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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萧衡的胸口,插着两把弯刀

    郑翡低下头。

    月光流泻过她的侧脸,她的柳叶眉又细又弯,消瘦的身躯和书卷气,为她添了几分深闺里的忧愁。

    她的指尖搭在琴弦上,停顿了很久,才呢喃:“投降……”

    她忽然笑了。

    可她笑起来的模样,充满凉薄。

    她低声:“郑家奉天子之命镇守边关,北国二十万大军来犯,我阿父带领两万兵马死守城池,不停向周围世家借兵,可得到的回复却都是拒绝。

    “城里没有粮食了,阿父被迫杀了战马,给百姓充饥。眼看要撑不下去,阿父又派兄长快马加鞭请求朝廷增援。兄长跑死了三匹骏马,得到的回复,却是弃城回京!”

    “弃城回京”四个字,她说得很用力。

    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令她大笑出声。

    笑够了,她讥讽地望向裴道珠:“天子下令,让我阿父放弃城池和百姓,带领两万兵马退回长江以南。亏他还是堂堂天子,亏他手里还握着兵权,可他连出兵都不敢!”

    裴道珠沉默。

    她不知道,郑家叛国的事情里面,还藏着这些故事。

    她轻声:“后来呢?”

    郑翡神情倔强:“弃城逃跑的后果,是满城百姓沦为异族的奴隶和牲口,是我汉人的疆土,被他们肆意蹂躏挞伐,就像昔年丢失的那些城池一样。我阿父夜登城楼,遥望满城灯火,终是舍不得这一城百姓……”

    裴道珠默然。

    郑家家主,定然是和北国人达成了协议。

    只要北国的军队不伤害当地百姓,他愿意带领兵马归降。

    所以,才有了郑家叛国一事。

    弯弯的月亮,倒映在郑翡的眼睛里。

    晶莹剔透,犹如泪光。

    她渐渐哽咽:“我郑家,也曾是响当当的中原世家。郑家全族,没有一个人甘心向异族皇帝俯首称臣。我郑家,爱这片土地,爱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滚落。

    她道:“归降那日,阿父说,从今往后,年年岁岁,每逢祭祀之日,我郑家再不拜皇族,只拜天地生民……”

    少女并非绝色。

    可是这一刻,她比裴道珠见过的所有美人都要动人。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郑翡的手上。

    消瘦的手紧紧扣着琴弦,指尖微颤,大约正压抑着强烈的情感。

    她慢慢伸出手,温柔地握住郑翡的手。

    闺房陷入寂静。

    月光皎洁,映照出地板上两道纤弱却又坚定的身影。

    裴道珠柔声:“我们忠诚的,不是皇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每一寸疆土、每一个百姓。郑姐姐问心无愧,郑家,问心无愧。”

    那个琉璃小瓶里盛着的,是中原的土壤。

    该是怎样的热爱,才会叫郑翡随身携带故国的土壤?

    这般情深,值得敬重。

    而她的一句“问心无愧”,令郑翡泪如雨下。

    她扑进裴道珠的怀里,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在哭声中放肆宣泄。

    ……

    次日。

    近日天气不好。

    裴道珠起床梳洗后,见窗外乌云压境,清晨的天色也比平常更加黯淡,长风卷起树叶,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落一场暴雨。

    郑翡很贴心,特意为她备好了回家的马车。

    裴道珠卷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郑姐姐还会再呆一段时间吧?过两日,我再来行宫探望你,给你带我亲手做的箬叶糕。”

    郑翡满眼都是柔软。

    她道:“来建康之后,经常听到那些女孩儿说你的坏话。可是阿难,在我心里,你是值得结交的朋友。”

    裴道珠一向和郎君交好。

    那些女孩儿厌恶她,哪怕未曾有过矛盾,也恨不得踩她两脚。

    郑翡是第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的姑娘。

    裴道珠弯起眉眼,又和她说了会儿话,才乘坐马车离去。

    刚回到府上,天空上传来惊雷声,随着狂风四起,顷刻间暴雨倾盆。

    两个妹妹正坐在窗下读书。

    裴道珠见雨丝吹进来,于是替她们关上窗。

    她怕她们看书伤眼睛,又点了一盏灯:“父亲呢?”

    裴桃夭摇头晃脑奶声奶气:“阿父外出喝酒,彻夜未归,不喝个七天七夜,定然是舍不得回来的。”

    裴道珠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不回来也好。

    他不回来,这个家才像是家。

    她跪坐到芦苇席上,拿起一本书,正要教她们念诵文章,顾娴从外面回来了。

    她褪去木屐,在廊下收了纸伞,卷起竹帘进来,颇有几分唏嘘:“刚去崔府,给长公主送新摘的豌豆,听她说,朝堂上吵得十分厉害。北国使臣要求重新划分边界线,天子和世家一口应允,只是许多年轻一辈却不愿意,两派已是僵持了一天一夜。”

    裴道珠起身,给她拿毛巾擦脸:“朝堂上的事,阿娘就不要操心了。”

    顾娴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去给你们做饭。”

    裴道珠目送她离开。

    她又望向窗外。

    她知道的,年轻一辈里,萧衡是第一个不答应重新划分边界线的人。

    这场闹剧……

    会如何收场呢?

    天穹之上,乌云如重楼。

    建康城暴雨倾盆,街上行人稀少。

    长风吹开了窗,也吹灭了闺房里的灯盏。

    四处都是晦暗,就连园子里的草木都像是斑驳失色。

    雨水染湿了裴道珠的衣袖和裙裾。

    她抚了抚袖角,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

    是夜。

    暴风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竹榻上帐帘高卷。

    裴道珠独自躺在榻上,一手握着蒲扇,虽是深夜,却没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窗外的电闪雷鸣已经停止。

    乌云散去,骤雨初歇,中天之上,一轮明月跃然而来,宛如皎洁的白玉盘。

    月光透室,叫裴道珠的睡意又消散几分。

    她起身下榻,拿桃木梳稍微整理过长发,起了深夜游玩的兴致。

    昔年和玄策哥哥交好时,也曾在暴雨过后夜游山水。

    她怀念那时的潇洒和快活。

    她随意披了件斗篷,一手提起羊角灯,往园子里走去。

    满园草木如洗,昙花躲在枝叶深处悄然绽放,蟋蟀和青蛙的声音此起彼伏,盛夏的夜晚总能叫人充满惊喜。

    木屐声声。

    裴道珠怡然自得地穿过花径,却在转角处停住了步子。

    葳蕤茂盛的花丛底下,躺着一个黑衣人……

    他生死不明,胸口赫然插着两把弯刀。

    他的血液混淆在泥水里,弄脏了少女的鞋袜。

    惊骇过后,裴道珠屏息凝神。

    她大着胆子单膝蹲下,挑开黑衣人的遮面巾,拿羊角灯照去。

    她愕然:“萧衡?!”

第79章 如果有谁能救他,那一定是裴道珠

    已近黎明。

    因为府里没有侍女,所以偌大的裴府静悄悄的,只后花园那边有些动静。

    后花园正对着的后门敞开着,一辆租来的马车悄悄停在那里。

    枕星偷偷摸摸地把车夫带进园子里,小心翼翼地把受了重伤的萧衡抬上马车。

    裴道珠跟着上了马车,报了她新买的宅院地址,吩咐车夫立刻启程。

    枕星满头大汗,紧张不已:“女郎,九爷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您,您该为他请大夫才是,或者把他送回萧府,为何要让奴婢去租马车,把九爷送到那处小宅院?”

    裴道珠面无表情。

    车厢里悬挂的灯笼,随着马车行驶轻轻摇晃。

    晃动的灯火,拉长了少女的睫影,她眼底一片深色,看不出情绪。

    她剥开萧衡的夜行衣,凭着以前从医书上看来的内容,给萧衡做简单的止血处理。

    她没有回答枕星的问题,因为脑海中正掠过无数猜想。

    ——朝廷不想出兵,那就想办法逼他迎战。

    这是当初萧衡亲口说过的话。

    难道他的意思是……

    屠戮使臣,以此激怒北国率军南下,从而逼迫朝廷迎战?

    她被这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想否定这个猜想,可是目光落在萧衡胸口所插着的两把弯刀上,理智又告诉她,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种弯刀,是北国人最喜欢的武器。

    萧衡他……

    确实和北国人起了冲突。

    如果是他屠戮了那些使臣,那么绝对不可以送他回萧家。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否则,朝廷很有可能会选择舍弃他,来换又一年平安……

    马车终于停在了小宅院前。

    裴道珠给了车夫一笔封口费,和枕星一起把萧衡抬进闺房。

    枕星着急:“女郎,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许!”

    裴道珠一口否决。

    面对枕星不解的目光,她低声:“你出去,我来处理伤口。”

    枕星咬了咬唇。

    眼前的少女美貌娇弱,但眼神是那么坚定。

    她知道,她家女郎一向很有主张。

    她犹豫地看了眼生死不明的萧衡,最终选择相信裴道珠。

    好在裴道珠一向准备周全,这座小宅院里除了洗漱用品,还备着简易药箱。

    枕星取来药箱,又打了两盆热水,就替两人掩上屋门,小心翼翼地守在屋外。

    裴道珠回忆着医术上的内容,有条不紊地替萧衡取出两把弯刀。

    弯刀的位置有点偏。

    若是再向右一寸,这个男人就一命呜呼了。

    她想着,利落地替他止血上药。

    等彻底处理好伤口,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长久的聚精会神令裴道珠头晕眼花。

    她小脸苍白,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望向床榻上时,萧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泛着疲惫:“醒了?”

    萧衡哑声:“我就知道……去裴府找你,定然不会错。”

    朝廷不肯打仗。

    宁愿年年割地,都不肯背水一战。

    皇族和世家贪图享乐,谁也不在乎沦陷的土地和百姓,他们的眼里只有山山水水和纸醉金迷,他们看不见北方的烽火燎原,也看不见饥荒导致的饿殍遍野。

    他们不肯,他就逼他们肯。

    他特意挑了暴雨倾盆的今夜,暗杀使臣,激怒北国。

    当北国不肯和谈兵临城下时,朝廷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背水一战。

    那夜带着裴道珠去行宫,不仅是为了捉拿花神教的人,还为了勘察行宫地形。

    他率领五十名死士潜入行宫,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硬生生和北国的上千名士兵缠斗在一起,死士们拖住那些士兵,而他则亲自潜入寝殿,诛戮一个个身居高位的使臣。

    今夜,他的刀就是死神。

    只是北国人骁勇善战,他还是受了伤。

    行宫的动静惊动了宫里,军队倾巢而出,想要捉住他。

    他无处可去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裴道珠这个骗子。

    也不知怎的,明明知道那女人生性凉薄恶劣,却又偏偏觉得,如果世上有谁能救他,那一定是裴道珠。

    他强撑着,最终倒在了裴府的后花园。

    闺房寂静。

    萧衡凝视着少女的面庞,眼底情绪又复杂几分。

    此时,窗外已经传来满街的军靴声。

    是朝廷军队在追查凶手。

    裴道珠替萧衡盖好薄毯:“别说的好像你我有什么暧昧关系似的,我救你,全然只是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那日你骂我是骗子,我可没忘。”

    她抬起眼帘,认真道:“若是你逃过此劫,可要记得给我报酬。萧家九郎的命,不知道得值多少银钱?”

    她算计着。

    她仍是那个喜欢金银财宝的裴道珠。

    可落在萧衡眼中,却已不再如从前那么讨厌。

    他常年习武,身体素质极好,没有昏睡过去,反而颇有精神。

    他又问道:“已是深夜,为何会去后花园?”

    裴道珠故意道:“我说是去和郎君幽会,你信是不信?”

    萧衡轻笑。

    他打量裴道珠:“我认识的裴道珠,出现在外人面前时,务必从发髻精致到脚后跟。你裹着一件旧斗篷,说是去幽会,我不信。”

    裴道珠没好气地扭过头。

    这厮一眼就能看穿她,真没意思。

    她起身给萧衡倒了一碗茶:“外面风雨大作,心中总不安宁。实在睡不着,因此去园子里赏景。也是巧了,正好撞见你。”

    她亲自喂萧衡喝茶。

    萧衡暗道,那才不是凑巧。

    所谓心有灵犀,大约就是这么回事儿。

    喂他喝完茶,裴道珠在榻边坐了,试探道:“你……可有对郑家兄妹动手?”

    凭她对萧衡的了解,他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肯定会去了解郑家叛国的真相。

    郑家兄妹……

    或许还活着。

    提起那对兄妹,萧衡的脸色难得凝重。

    他道:“郑擎虎一心求死,主动撞死在我的刀下。至于郑翡……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闺房再次陷入寂静。

    裴道珠垂着头,小脸隐在昏暗里,令人看不清情绪。

    只是握着毛巾的手,却已是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花神教的人,干的?”

    ,

    晚安安

第80章 心疼我?

    萧衡沉默。

    他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些,拿过搭在床边的衣裳,从怀袖里取出一枝白山茶。

    过了大半夜,白山茶早已蔫儿了,洁白的花瓣泛黄枯萎,还残留着嫣红血渍。

    是郑翡的血。

    他把白山茶递给裴道珠。

    他低声:“就放在郑翡的尸体旁边。我知道她救过你,还在昨夜收留了你,猜测你们有几分交情,因此给你带了回来。”

    裴道珠把玩着山茶花。

    花枝修剪得干净漂亮,可它背后代表的,却是绝望和死亡。

    那个清瘦又充满书卷气的少女,怀着满腔的委屈和不甘,就这么没了。

    在船上看见白山茶时,她就曾提醒过她的……

    她偏是不信。

    裴道珠双眉紧锁。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落泪,可一想到郑翡在月光下怀抱琵琶,诉说着对故国的热爱,一想到她是士族女郎里面,唯一不嫌弃自己的,就忍不住泪眼盈盈。

    郑翡……

    是个好姑娘。

    烛火清幽。

    竹榻边的少女无声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娇美至极。

    她哭起来都那么好看……

    萧衡想着,递给她一块手帕。

    裴道珠偏过身子擦泪。

    她稍稍平复了心情,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不明白,建康城的女孩儿那么多,为什么花神教偏偏要选择崔凌人、薛小满和郑翡?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都是十大世家出身。莫非,幕后凶手与世家有仇?”

    她分析着,忽然狐疑地望向萧衡:“莫非是……皇族指使?”

    世家掌权,横行霸道。

    朝堂之上,皇族衰微。

    对世家虎视眈眈的,也只有皇族了。

    “不会。”萧衡否定了她的猜测,“皇族只会通过迎娶世家大族的女儿,来平衡牵制朝堂。纵然要杀,也该杀家族的继承者才是,何必对女子下手?”

    裴道珠撇了撇嘴,知道他说的在理。

    两人一时都没有头绪。

    窗外初露天光,已是黎明。

    裴道珠起身:“这里是我的私宅,你安心歇着,我去弄些吃的。”

    她离开闺房,稍作洗漱,又生火煮粥。

    萧衡受了重伤,不能吃腥辣的东西,她只做了小米粥和几盘简单的小菜。

    将米粥放在灶上温着,她独自踏出小宅院。

    街上的商铺早已开门,不时有军队横冲直撞,说是要搜查凶手,弄得百姓们神色惶惶,唯恐遭受无妄之灾。

    裴道珠假装买菜,挽着竹篮,向一位胖妇人打听情况:“这是在捉拿什么人吗?怪叫人害怕的。”

    胖妇人警惕地瞅了眼跑远的军队,压低声音唏嘘道:“昨晚,有人杀了北国的六位使臣,还一把火烧了行宫!天子震怒,下令军队搜城,务必找到凶手,好送去给北国皇帝交差!”

    裴道珠轻声:“可有什么线索?那凶手,长什么样啊?”

    胖妇人神秘兮兮:“说是要找胸口有伤的郎君。你是没瞧见,他们刚刚直接扒了几个年轻郎君的衣裳,可凶狠了!”

    裴道珠假装害怕:“确实凶狠……”

    胖妇人与她同行,又感慨道:“我们几个老姐妹都说,天子的军队不晓得对付异族人,对付起自己人倒是一套一套的!那些恶人,侵占咱们的城池,杀害咱们的手足,简直就是混账!也就是天子无所作为,否则我们几个老姐妹,都想提着菜刀上阵杀敌呢!”

    裴道珠莞尔。

    她和胖妇人一路说着话,竟一起回到了那个巷子。

    胖妇人惊奇:“听说这座小宅院被卖了出去,你就是买它的人?巧了,我就住对门儿!”

    她笑眯眯地拉起裴道珠的手,又亲切几分:“你唤我刘婶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只管来找婶儿!”

    市井邻里,一贯亲和。

    裴道珠由衷地谢过她,挽着菜篮子进了小宅院。

    她端着温热的米粥和小菜,踏进楼上的闺房。

    萧衡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看书。

    裴道珠放下托盘,亲自照顾他洗漱,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她拧干毛巾,挂在角落的脸盆架上:“……凭你的身份,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扒你的衣裳。等伤口再养好些,你就可以走了。”

    萧衡看着她。

    少女的背影窈窕纤妙,就连挂毛巾的动作,都优雅娇俏。

    最难得的是,从昨夜到现在,她从容镇定的叫人惊讶。

    他叩了叩床弦,没接话。

    裴道珠端上热粥:“伤口可还疼?”

    萧衡反问:“心疼我?”

    裴道珠挑眉。

    心疼?

    他又没死,有什么可心疼的。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是要问萧衡索要酬劳的,自然得事事周全细致。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保持微笑:“玄策哥哥为了家国鞠躬尽瘁身受重伤,我岂有不心疼的道理?只盼着玄策哥哥早些好起来,继续为国效力呢。”

    她轻言细语,声声悦耳。

    像是久旱逢甘霖,令人身心愉悦。

    萧衡心里舒坦。

    他接过小米粥,就着几碟小菜吃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吃裴道珠做的饭菜。

    虽是家常小菜,但味道并不比宫廷御厨做得差,小米粥软糯可口,虾仁煎蛋意外的没有腥味儿,青笋和胡瓜清爽解暑,夏天的清晨吃这些,仿佛连精气神都好上许多。

    裴道珠亲自为他布菜:“味道可好?”

    萧衡“嗯”了声。

    他比平常多吃了半碗米粥,把几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他净过手,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手艺。”

    裴道珠眉眼弯弯。

    萧衡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她是要嫁进高门的,自然要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她收拾碗筷,道:“你一向眼高于顶,能被你夸奖,其他郎君定然也会喜欢,不枉我苦练厨艺多年。”

    其他郎君……

    萧衡眉骨下压。

    他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裴道珠端起托盘,凤眼清润:“不敢称名门望族,却也是世家嫡女,嫁给有前程的士族郎君,总不过分吧?”

    萧衡轻嗤。

    他说的身份,根本就不是指这个。

    他道:“你是我的。”

    裴道珠笑出了声儿。

    她同情地看一眼萧衡,懒得跟他争这些,转身往闺房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眸:“你不会以为,我救了你,就是心仪你吧?救你的酬劳,一分也不能少。玄策哥哥,你的命值多少钱,我就收多少钱。”

第81章 郎君娇弱,夜里怕是不中用

    她逆光而立。

    眉眼弯弯的模样,又温柔又美貌。

    偏偏说的话却不是人话。

    萧衡原本还挺舒坦,此刻眉心突突乱跳,恨不能把眼前这女人扔到秦淮河喂鱼。

    他狞笑:“我若不给呢?”

    裴道珠还没说话,外面突然传来声音:“裴小娘子在家吗?我是对门刘婶,给你送鸡蛋来了,自家鸡刚下的!”

    这刘婶是个自来熟,也不等主人家招呼,自顾就上楼来了。

    枕星熬了一宿还在睡觉,刘婶长驱直入,循着两人的声音进了闺房。

    瞅见闺房里还有个郎君,她愣了愣。

    裴道珠也是一愣。

    注意到萧衡穿着衣裳,没有暴露胸前的伤口,才悄悄松了口气。

    刘婶回过神来,笑眯了眼,把一篮鸡蛋塞进裴道珠怀里:“婶儿还以为你是个没出阁的闺女,没成想,竟然已经有了夫君。小娘子长得美貌,郎君也是神仙人物,我今儿可算是开了眼!”

    裴道珠谢过她的鸡蛋。

    她用余光瞥向萧衡,用口型说了“一万两”三个字。

    她要一万两雪花纹银做酬劳。

    萧衡的眉心跳得更狠。

    一万两?

    枉他以为……

    这个女人是因为爱慕他,才不顾危险救他。

    果然,裴道珠就是裴道珠。

    眼里只有金珠宝贝,绝无其他。

    见他没反应,裴道珠含笑转向刘婶:“刘婶,外面的军队还在捉拿凶手吗?会不会搜查咱们这里?我夫君身子娇弱,我又是个弱女子,很害怕军队呢。若是把我夫君抓走了,我可要如何是好……”

    身子娇弱……

    萧衡面色难看。

    他几时娇弱了?

    而且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分明是在威胁他,不给银钱就搞事情。

    刘婶不明所以,好奇地望向萧衡。

    她见萧衡面色苍白卧榻不起,不禁同情几分:“果然是个娇弱的郎君……小娘子别害怕,好歹是在皇城,军队不敢乱来的。”

    裴道珠看似忧愁,目光却挑衅地盯向萧衡,非要他给钱才罢休。

    萧衡冷笑着与她对视,偏是不肯叫她如意。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刘婶忽然拉起裴道珠的手。

    她把裴道珠拉到旁边,正儿八经地叮嘱:“既然是夫妻,就该早点要孩子。郎君娇弱,夜里怕是不中用,婶儿这里有些猛药,你拿去给他吃了,保管有大用!”

    萧衡:“……?!”

    闺房里气氛诡异。

    裴道珠快要笑出声。

    她和萧衡斗智斗勇这么久,竟然不如这位刘婶儿厉害,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叫萧衡又没面子又哑口无言。

    她欣赏了一眼萧衡难看的脸色,故作忧愁:“您说得是,每每入夜,我总觉夫君汗流浃背气虚体弱,使不上劲儿,十分的不中用……”

    汗流浃背?

    气虚体弱?

    使不上劲儿?

    萧衡似笑非笑地盯着裴道珠,似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裴道珠强忍笑意,伸手揪了下大腿,才没当场笑出声。

    她正得意,刘婶儿又关切道:“他吃了猛药就好,只是小娘子也得注意,瞧你这么瘦,屁股也不够大,怕是不容易生养,得多补补。纵然能生孩子,看你屁股,也不像是能生儿子的,要多去庙里求神拜佛才管用哩!”

    裴道珠:“……”

    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捂住屁股。

    纵然脸皮再厚,却也到底是世家贵女,从没被人当面评论过她的……

    屁股。

    实在太不雅了!

    她面颊涨得通红,压根儿不敢往萧衡那边看。

    偏偏,床榻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萧衡。

    裴道珠羞耻的恨不能钻进地底!

    她只得胡乱敷衍,好歹把刘婶儿送了出去。

    她独自站在院子里,根本不敢上楼。

    出了刘婶儿这档子事,她脸都丢尽了,还怎么好意思跟萧衡要钱!

    枕星终于被动静吵醒。

    她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走到裴道珠身边:“女郎……”

    裴道珠咬牙切齿:“收拾东西,咱们回家!”

    “啊?!”枕星没了睡意,“九爷不是受伤了吗?咱们这个时候回家——”

    裴道珠没好气:“让他自生自灭去。”

    萧衡是个扫把星。

    在金梁园时,不仅妨碍她勾搭郎君,还三翻四次把她卷进凶杀案里。

    等离开那里,又得帮他养伤善后。

    总之遇见他,准没好事儿!

    裴道珠揉了揉额角,低低骂了声晦气。

    谁料,楼上那人跟顺风耳似的,沉声道:“在骂谁?”

    裴道珠赶紧往院子外面走。

    她再也不想看见萧衡了!

    ……

    回到家已是晌午。

    破天荒地,父亲居然回来了。

    浑身酒气的男人坐在屋檐下,蓬头垢面,衣衫散乱,还赤着双脚。

    不同于以往的戾气,他抱着酒坛子唉声叹气,像是闯了大祸。

    母亲和姨娘守在旁边,抱着两个小妹妹哭泣,天塌了似的。

    裴道珠请了安,好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娴抹着眼泪:“你父亲和同僚们在酒楼吃酒,与另一帮人起了冲突。双方都喝多了,争执之下动了手,你父亲把酒坛子砸到了对方脑袋上,当场就给人砸晕过去!哪知那人是谢家的小霸王,如今昏迷不醒水米不进,谢家怕是要找你父亲算账了!”

    谢家的小霸王……

    裴道珠知道他。

    他是建康城里最纨绔的世家子弟,年仅十六岁,整日带着一帮兄弟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无所不通。

    她不解:“您是长辈,怎么会和他一个晚辈起冲突?”

    “砰!”

    裴茂之把酒坛子砸了出去。

    他厉声抱怨:“明明是他找事在先!我们几个同僚,都觉得向北国割地称臣没什么不好,偏他谢麟不肯,听见我们议论,就带着几个纨绔冲过来揍我们!我们也是为了自保,才打起来的!”

    裴道珠沉默。

    她知道朝廷里的世家分为两派,一派支持通过战争收复疆土,一派坚持割地称臣。

    随着北国使臣的到来,如今两派矛盾激化,彻底乱成一团。

    没成想,最先搞出事情来的,竟然是她阿父。

    谢家是和萧家、崔家并列的大家族。

    谢麟出了事,她们家拿什么向谢家交差?

    裴家阴云密布。

    不知过了多久,裴茂之突然眼前一亮。

    他提议:“阿难啊,你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要不你去找萧家九爷,叫他替为父求个情?只要你以身相报,他定然肯的!”

    ,

    晚安安

    努力码字

第82章 她也想有人宠爱

    以身相报?

    裴道珠只想笑。

    她不求阿父能像其他女孩儿的父亲那样,替她们遮蔽风雨让她们衣食无忧,可是起码,起码要把她看做一个人吧?

    而不是……

    随意送给别人的物件儿。

    她注视着裴茂之,突然凉薄地笑了一下。

    这一刻,什么规矩礼法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脆声:“既然阿父那么喜欢九爷,何不干脆自己去以身相报?阿父不要脸面,我却还要脸,九泉之下的先祖,也都要脸!”

    她说完,寒着俏脸,转身往闺房走。

    没走出两步,背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咆哮:

    “裴道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我女儿,你的命都是我的,你还敢给我甩脸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砰!”

    一声闷响。

    裴茂之捡起丢在地上的木屐,狠狠砸在了裴道珠的后背上。

    裴道珠一个踉跄,后背火辣辣的疼。

    顾娴连忙上前:“阿难——”

    裴道珠双眼通红。

    数年来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

    她推开顾娴,转过身,恶狠狠盯着裴茂之:“看不起你又怎样?!你有哪一点值得我看得起?!整日酗酒夜不归宿,好赌成性输光家产,动不动就对妻女拳脚相加,这样的父亲,我为何要看得起?!”

    她读过《孝经》。

    也学过礼义廉耻人伦纲常。

    只是……

    她的阿父,实在令她失望透顶。

    裴茂之也是呆住了。

    这么多年来,他在府里一向呼风唤雨唯我独尊,还从没有被妻女顶撞过!

    他自觉颜面受损,面颊滚烫。

    他猛然站起身,怒喝道:“好你个孽女!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居然还敢忤逆我!我今天就打死你,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抄起一根木棍,不管不顾地打向裴道珠。

    “夫君!”

    顾娴和康姨娘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拦人。

    可两人都是深闺弱女子,哪里是裴茂之的对手,轻而易举就被推倒在地。

    木棍重重敲击在裴道珠的身上,发出一声声可怕的闷响。

    裴道珠蜷缩在地,死死抱着头。

    她已经十六岁了。

    别家的女孩儿,享受着锦衣玉食仆婢成群的富贵日子,在家族的安排下与高门郎君订婚,甚至有些已经风风光光地出嫁,成了一府主母。

    可她呢?

    她在外面被萧衡欺负,回到家,还要被父亲打骂羞辱。

    家族给不了她前程,也给不了她体面。

    她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挣。

    只是……

    凭什么呢?

    凭什么有的女孩儿活得那么轻松,而她就要如此辛苦?

    她也想有人宠爱。

    她也想无忧无虑天真单纯。

    周身疼得厉害。

    心也疼得厉害。

    这一刻,裴道珠泪如雨下,委屈到了极致。

    视线渐渐模糊。

    她孤零零抱着自己,终于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顾娴守在床榻边,见她醒了,连忙关切问道:“可还疼?”

    裴道珠支撑着坐起身。

    她如小时候那般,依赖地钻到母亲的怀里:“阿娘……”

    顾娴抚摸着她的脑袋,心疼的红了眼睛。

    裴道珠缓和了情绪,闷声问道:“谢家的事……怎么样了?”

    提起谢家,顾娴的眉宇间又添几分忧愁。

    她道:“黄昏时谢家来人,把你阿父抓走了。说是谢麟那孩子醒不过来的话,要叫你阿父偿命。”

    裴道珠仍旧埋首在她怀里。

    也不知怎的,明明出事的是她的阿父,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不仅连半点儿心疼都没有,甚至……

    恶毒地盼望,他永远别回来。

    她在黑暗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她果然不是个好姑娘。

    顾娴又安抚了片刻,见她情绪稳定,于是柔声道:“厨房里热着粥,我去端给你喝。”

    裴道珠拉住她的袖角。

    她抬起眼睫:“阿娘……与他和离可好?”

    她有一座小宅院。

    她手上,还有许多银钱。

    她养得起阿娘,也养得起康姨娘和两个幼妹。

    顾娴怔愣许久,失笑。

    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哪有妇道人家主动要求和离的,传出去多不好听?如此离经叛道,也会影响你和妹妹们的婚事。阿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盼着我的小阿难,能嫁到一户好人家,能有一位疼你怜你的好郎君。如此,阿娘虽死无憾。”

    灯火葳蕤。

    妇人的眼睛,比月色更加温柔。

    裴道珠鼻尖酸涩。

    她目送母亲离开闺房,更坚定了要双亲和离的心思。

    她不认命。

    她的阿娘,也绝不能认命。

    ……

    北国的六位大臣,死在了建康。

    两国激烈交涉时,裴道珠忙于处理府上的事。

    她不打算救裴茂之,只是表面上却还要做足功夫,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是个孝顺的好姑娘。

    世人最重孝道。

    若是以孝出名,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她高嫁的砝码。

    她拿了几盒人参鹿茸,径直前往谢府。

    谢府厅堂。

    谢夫人沉着脸端坐在上,谢家的婢女们也没有好脸色。

    裴道珠坐在堂下,手帕掩面,哭得花容失色:“是我阿父一时糊涂,失手打伤了世子爷……世子爷一腔热血,实在可怜。晚辈今天特意来探望世子爷,想为奴为婢照顾世子爷,以减轻阿父的罪孽。”

    她衣裙素雅,发髻上只簪着一根简单的银钗。

    哭起来楚楚可怜,仿佛下一瞬就会晕过去。

    谢夫人也是有女儿的。

    见裴道珠哭成这样,心底不禁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建康城的女郎们,总说裴道珠这不好那不好,可她瞧着,这孩子倒是个孝顺懂事的。

    她缓和了脸色:“你父亲是个混账东西,你何必为他求情?”

    “再混账,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裴道珠啜泣,“父亲常年酗酒身体不好,求夫人放他回家,让我留在谢府替他赎罪……”

    女孩儿情真意切,满满都是对父亲的孺慕。

    令人闻之动容。

    谢夫人又是一阵唏嘘。

    建康城难得有这么孝顺的姑娘。

    生在裴家,可惜了。

    她道:“事情是你父亲犯下的,你不必当他的替罪羊。你来探视阿麟,也算有心了。李嬷嬷,领她去阿麟房里看看。”

    裴道珠擦去泪水,朝谢夫人行了个退礼。

    谢家是书香门第。

    可谢麟居住的院子里,却摆满了刀枪棍棒。

    裴道珠怀着好奇,随李嬷嬷穿过游廊,一路来到寝卧。

    屏风后的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位俊俏少年。

第83章 显得他太过在意

    裴道珠好奇地打量他。

    十六岁的少年郎,薄唇高鼻,眼尾上扬,生得白皙俊俏。

    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十分虚弱。

    十几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守在房里,有的端茶倒水,有的哭哭啼啼,比伺候天子还要声势浩大阵仗吓人。

    可见这谢麟,是谢家的宝贝。

    裴道珠大大方方地走到床榻边。

    她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柔声道:“小世子,我阿父糊涂,打伤了你。从今天起,由我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算是为父亲赎罪,可好?”

    谢麟昏迷不醒,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裴道珠却已经张罗起来。

    正好到换药的时间了。

    裴道珠熟稔地接过药箱,仔细为谢麟换药。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比医女还要细致妥帖。

    她低垂眼睫,一边换药,一边对婢女们道:“房里的人太多了,吵吵闹闹,会妨碍世子养伤。大夫定然叮嘱过,你们却不肯听,是不是?你们包扎用的纱布也不对,这种布料不透气,该用这种薄纱的才好。”

    李嬷嬷看得一愣一愣。

    这裴家的嫡女,不仅会照顾人,竟然还懂医术。

    若是留下她照顾世子爷……

    肯定比这群邀功争宠的小蹄子来得好。

    李嬷嬷想着,招呼房里的婢女都退出去。

    她又马不停蹄地去厅堂,把这里的事情讲给谢夫人听。

    裴道珠沉着气,仔细为谢麟处理伤口。

    她正忙活,本该昏迷不醒的少年,突然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裴道珠心思敏锐,立刻捕捉到他的异常。

    谢家不是说小世子昏迷不醒吗?

    怎的却是醒着的?

    她停下包扎,轻声道:“这里没有别人,小世子若是醒着,就不要装了。”

    “呵!”

    少年轻笑。

    他利落地翻身坐起,好奇地打量裴道珠:“你是裴茂之的女儿?”

    当着别人的面,直呼长辈的名讳,是非常不尊重人的行为。

    裴道珠心中介意,因此态度疏离几分,只简单回了一个“是”字。

    谢麟微微一笑,盘膝而坐:“裴茂之是个糊涂东西,没想到却有个孝顺的女儿。我听兄弟们提起过你,说你喜欢勾搭郎君,怎么,你打算用美色勾引小爷,好叫小爷放了你阿父?”

    裴道珠一时无言。

    这小郎君,亏他出身书香门第,说话却毫无顾忌肆意轻狂。

    她才不想轻易就放父亲回家呢。

    于是她又扮演上楚楚可怜的戏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阿父伤了人,理应受罚。道珠不敢为父亲求情,只想代替父亲受罚。”

    她抬袖掩面,状似啜泣。

    可宽袖后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却格外清明。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放父亲回家,叫女儿留下受罚。

    她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搏一个孝顺的名声罢了。

    谢麟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裴道珠不解:“你笑什么?”

    谢麟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说什么代替父亲受罚,本世子瞧着,你和裴茂之的关系也没有多好吧?”

    裴道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刚刚抬袖掩面时,宽袖微微下滑,露出了手腕。

    手腕往上,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是一道道淤青伤痕。

    是父亲昨天打伤的。

    谢麟吊儿郎当地靠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得意道:“你是裴家的嫡女,谁敢打你?思来想去,也只有你阿父敢打你。被揍成这样,还巴巴儿地跑来替他求情,我看呀,求情是假,搏一个孝顺的名声才是真!裴家的姐姐,你可真是好算计!”

    少年早慧,一针见血。

    裴道珠哑口无言。

    半晌,她别过脸去:“你假装昏迷不醒,害我阿父受罪,你又好到哪里去?我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你装病的缘故!”

    谢麟笑得更加大声。

    他饶有兴味地凑近裴道珠:“我曾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却没见过像你这种甩锅甩得如此痛快的女子!裴家的姐姐,我喜欢你!”

    他像是大狗,嗅了嗅裴道珠的气味儿,仿佛是要记住这个女孩儿。

    裴道珠浑身发毛。

    当今世道,怪人横行。

    谢家的小世子,也算得上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了。

    谢麟笑眯眯的:“裴家的姐姐,你就留在这里陪我玩儿呗?至于你阿父,就把他继续关在柴房好了。什么时候你消了气,再什么时候放他走。”

    少年任性。

    裴道珠暗暗权衡利弊。

    留在谢府,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传出去,她是为了父亲才留在谢府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孝顺懂事。

    孝顺的美名有了,还愁嫁不出去吗?

    她痛快地答应了。

    ……

    另一边,柴房。

    裴茂之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被放出去。

    他向看守的人打听了,才知道裴道珠虽然进了谢府,却只是亲自照顾谢麟养伤,并没有按照他想的那样,请萧衡救他出去。

    “孽女!”

    他气急败坏。

    被关在柴房的这两天,他没酒喝,酒瘾上来了却得不到消解,脾气比往常更加暴躁。

    他左右踱步,最后咬了咬牙,取出藏在怀袖里的一锭银钱。

    他把银钱塞给看守,腆着笑脸道:“劳烦兄弟跑一趟金梁园,我有些话,想请你转述给萧家九爷。”

    萧衡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翻看兵书。

    如今两国关系恶化,北国有了出兵南下的借口,想必很快就会剑指南方,而朝廷退无可退,只能想办法应战。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他翻了一页书。

    正聚精会神时,随从从外面进来,把裴茂之的话转述给了他。

    随从唏嘘:“这位裴大人也是个奇葩,竟然不惜把亲女儿送给主子做妾,换取活着离开谢家的机会!给裴姑娘知道,该有多伤心呀!”

    萧衡面无表情。

    他关注的点,倒不是做妾。

    而是裴道珠居然跑去谢府,亲自照顾谢麟的起居。

    她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还是说……

    她是故意的?

    谢麟虽是纨绔,却天真单纯容易欺骗。

    那个女人……

    是不是打起了谢麟的主意?

    她想嫁进谢家?

    她怎么敢?!

    不过短短一瞬间,萧衡已是浮想联翩。

    随从见他出神,不禁出声提醒:“主子?”

    萧衡合上兵书。

    他冷笑:“去谢家。”

    他起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踌躇片刻,他又坐了回去。

    随从不解:“主子,您到底去还是不去?”

    萧衡面无表情。

    去吧,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可若是不去吧,难道就任由裴道珠勾搭谢麟?

    随从瞅着他家主子。

    他家主子分明是在意裴姑娘的,却偏偏菩萨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旁边看得抓心挠肺,当事人倒是稳如泰山。

    他再次试探:“主子……要不,咱们过去瞧瞧?”

    萧衡平静下来了。

    男女之事,与战场打仗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讲究一个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而自乱阵脚的人,必定是输家。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书卷。

    他翻开书卷,淡淡道:“派人去谢家,把裴茂之带去官府。就说谢麟被打一案,由官府接手。”

    如此一来,裴茂之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掌控了主动权,还愁那小骗子不主动送上门吗?

    ,

    晚安安鸭

第84章 你看,我娶她怎么样?

    谢府。

    裴道珠坐在屋檐下,看谢麟练剑。

    少年自幼习武,一把轻剑使得极好。

    挽起的剑花,纷纷扬扬如落雪。

    剑尖挥舞过花丛,轻而易举挑起一朵牡丹。

    谢麟把那朵牡丹送到裴道珠跟前,扬了扬眉,朝她放肆一笑:“名花配美人,喏,送你!”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时不觉下流,只觉风流俊俏。

    裴道珠很给面子地捧起牡丹花,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

    正是初夏。

    少女穿深青色罗襦裙,肌肤比细雪还要白,低头嗅闻牡丹时,好看的宛如绝色画卷。

    她抬起头,柔柔笑道:“谢谢世子。”

    她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谢麟有些呆。

    他纵横建康多年,因为嫌弃那些世家子弟太过斯文虚伪,所以从不参加他们的宴会和雅集,也从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裴家美人,会美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能被选做花神。

    他蹭了下鼻尖。

    他三两步跳到裴道珠跟前,大大咧咧地夺过牡丹,笔直地插到她的发髻上:“建康城的纨绔们都说,裴家的美人眼高于顶,对他们送的礼物照收不误,却对他们挑挑拣拣。我瞧着,不是裴家姐姐挑剔,而是他们配不上你。裴家姐姐,你看小爷我怎么样?”

    裴道珠清晰地捕捉到,少年眼底的喜欢和单纯。

    曾有许多郎君见色起意,对她示好。

    可他们的目光里全是欲望,没有谁像谢麟这般纯澈。

    那是对女子的美貌,最虔诚的欣赏。

    阳光在他的面颊上跳跃,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啊。

    裴道珠对他起了几分好感,柔声道:“少年的喜欢固然珍贵,却像是这朵牡丹,无法结出果实。我会嫁给更年长更成熟的郎君,小世子也会在长大后,迎娶适龄的妹妹。”

    谢麟怔怔的。

    裴家的姐姐……

    连拒绝别人,都这么温柔吗?

    初夏时节,院子里的珠兰金橘六月雪等花,热热闹闹开了满墙。

    少年提着宝剑,忽然明白了何为心动。

    那是长风拂过花墙,送来浅浅花香的甘甜。

    也是花谢之后,枝头野果的青涩。

    他……

    似乎对眼前这位裴家姐姐心动了。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是谢夫人过来了。

    骤然瞅见谢麟已经醒了,手里还提一把宝剑,她不禁愣住。

    到底是了解自家儿子的,见他如此活蹦乱跳,谢夫人顿时明白他之前的晕厥不醒都是装出来的,故意找裴茂之的茬儿呢。

    裴道珠也注意到了谢夫人。

    见过礼,谢夫人亲自扶起她:“官府来人,把你阿父带走了,说是廷尉大人要亲自接管这件案子。不过——”

    她没好气地瞪一眼谢麟:“想必也用不着他审了,这小混蛋,哪里是受了重伤的样子,简直比园子里的野耗子还能蹿呢!”

    谢麟嘿嘿一笑:“谁叫他跟我唱反调,非说投靠北国是好事一桩,可把我气坏了,这才动的手!故意装晕,那不也是为了多给他点教训嘛?”

    谢夫人又瞪他一眼。

    裴茂之的女儿还在呢,这小子倒好,不管不顾地说起人家阿父的坏话,简直毫无规矩!

    裴道珠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安静地站在旁边。

    脑海中,却想着谢夫人刚刚的那句话。

    ——廷尉大人要亲自接管这件案子。

    廷尉大人,可不就是萧衡?

    那家伙才屠戮了北国行宫,如今两国交涉,他该忙的脚不沾地才是,怎么会有空管她阿父?

    她父亲酗酒成瘾,但脑子却不笨。

    是父亲想办法向萧衡求助的吧?

    至于代价……

    笼在袖管里的细嫩双手,忍不住地悄悄收紧。

    她不敢往下想。

    她还在思量,谢夫人道:“左右我今日无事,就带阿麟走一趟官府,告诉那萧家九郎,阿麟已经无恙,请他放你父亲出来就是。”

    “不!”

    谢麟第一个拒绝。

    他把宝剑插到兵器百宝架上,认真道:“裴茂之一心投靠敌国,就该让他多吃苦头才是,让他在牢里多待一阵子吧,我才不帮他!”

    谢夫人为难地蹙起眉:“阿麟!”

    “无妨。”裴道珠温顺开口,“阿父打伤世子爷,是铁板钉钉的事,不能因为世子爷醒了过来,就不追究他的责任。阿父并非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弱小人,在牢狱里待上几天,算是对世子爷的赎罪了。想必,他也会很乐意的。我也会继续留在谢府照顾世子爷,等伤口痊愈了,再走不迟。”

    萧衡想拿阿父当诱饵,引她上钩。

    他想得美。

    谢夫人并不知道女孩儿的真正心思。

    她摸了摸裴道珠的脑袋:“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裴道珠谦虚地低下头。

    谢麟突然语出惊人:“阿娘,裴家的姐姐长得好看,性子也合我胃口,还很会照顾人。你看,我娶她怎么样?”

    十六岁的少年郎,俊俏的面庞上满是认真。

    他是真心真意跟谢夫人商量这件事儿。

    谢夫人和裴道珠都吓了一跳。

    裴道珠唯恐被谢夫人误会,是自己勾引谢麟,才引他说出这一番话,因此紧张不已,担忧地望向谢夫人,害怕被骂作狐媚子。

    就像前世北国沦亡,百姓和朝臣把责任怪在她身上那般。

    然而,谢夫人却没往这方面想。

    谢夫人无奈地笑着,点了点谢麟的额头:“你才多少岁,就知道娶亲了?女孩儿脸皮薄,下次不许再说出这种话,没得唐突轻薄了人家!”

    谢麟摆个臭脸:“我已是个即将建功立业的男人了,阿娘别再拿我的年龄说事儿,听得厌烦。”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继续斗嘴。

    裴道珠站在旁边,道不清心中滋味儿。

    她居然没被骂作狐媚子。

    这种感觉,似乎有点甜,又有点暖……

    谢夫人走后。

    谢麟正儿八经:“裴家的姐姐,我阿娘总说我年纪小,可是一个人厉不厉害,跟年纪有什么关系?你嫁给我,我肯定能照顾好你!”

    裴道珠心中泛暖。

    她家道中落,所有见色起意的郎君,都只想纳她为妾。

    谢麟……

    是唯一一个说要娶她的人。

    她认真地教他:“你只是对我的容貌感兴趣,可是姻缘嫁娶,是一辈子的事。数十年后我人老珠黄,你就不会喜欢我了。所以,世子爷,你要挑一个哪怕舍去美貌,你也依旧爱着的姑娘娶进门。”

    谢麟轻嗤:“歪理。喜欢就是喜欢,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裴道珠弯着眉眼。

    这也是她绝不给萧衡做妾的原因。

    萧衡喜欢她的容貌,但以色侍人,又怎能长久?

    她裴道珠算计的,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第86章 得给她一些教训

    裴道珠以替父亲赎罪为由,在谢府住了三日。

    不仅赚到了孝顺的美名,还顺理成章地免去了和萧衡见面的尴尬。

    她住够了,谢麟对外也不再装病,派人去了一趟官府,向官府解释人已经无碍,谢家也不会再追究,可以放裴茂之出来了。

    谢麟亲自送裴道珠回家。

    少年不走寻常路,不肯用轿辇马车,非得用自己最喜欢的骏马送她。

    裴道珠被迫骑在马背上。

    骏马雪白矫健,浑身一根杂毛也无,和谢麟感情极好,由他牵着,温温顺顺地往前走。

    裴道珠握着缰绳。

    经过三天的相处,她和谢麟熟悉很多。

    她轻声:“你当真要报国从军?”

    “那可不?”谢麟骄傲,“这次北国使臣被杀,北国皇帝盛怒之下,肯定会派兵南下。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的兄弟,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一起报名从军,去北方杀敌!”

    秦淮河畔,歌楼酒肆,游人如织。

    有人醉卧高楼纸醉金迷,有人寄情山水吟诗作赋。

    北方狼烟弥漫人不如狗,可江南的烟雨楼台却依旧熙攘繁华,美人怀抱琵琶轻歌曼舞,粉饰着这偏安一隅的盛世太平。

    明德桥上,少年牵着雪白的骏马。

    他腰挎宝剑昂首挺胸,俊俏的面庞上,是对血洒疆场的向往。

    他是那么的显眼,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见他,沉沦在富贵荣华里的心,像是涤尽了尘埃,重新变的鲜活干净。

    裴道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谢麟好奇地回头张望,“可是我今日穿戴不妥?”

    裴道珠摇摇头:“未曾不妥。”

    谢麟挑了挑眉。

    他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于是把骏马牵过去,买了一串最红最饱满的糖葫芦,递给裴道珠,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儿:“姐姐乖,吃吧。”

    裴道珠接过。

    她嗅着糖葫芦的酸甜香,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糖葫芦?要买,也是我买给你才对。”

    她比谢麟还要大两个月呢。

    谢麟得意:“我把姐姐宠成小孩子,就比你年纪大啦!我会照顾姐姐,就像照顾小孩子那样。嫁给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阳光在他俊俏的面庞上跳跃。

    他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裴道珠一时无言。

    白皙的面颊上,甚至浮现出两抹绯红。

    谢家的小世子……

    也太会撩了。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又酸……又甜。

    她正吃着,街边酒楼里突然窜出一群纨绔子弟。

    他们看起来交情极好,又以谢麟为首,缠着问道:“阿麟,这两天都不见你的踪影,你去哪儿鬼混啦?走,咱们去画舫上吃酒去!”

    谢麟正儿八经:“我要送裴姐姐回府,不跟你们去吃酒。”

    众人这才注意到马背上的美人。

    他们面面相觑。

    随即,一起面露揶揄。

    他们挤眉弄眼地起哄:“明白啦、明白啦,阿麟如今是有家室的人,自然不能再跟我们吃酒!”

    “嘻嘻,这踏雪马可是阿麟的爱骑,平日里连摸都不让我们兄弟摸,如今却舍得叫裴家的姐姐坐上去,当真是宠爱至极了!”

    “不打搅二位游街的雅兴,告辞告辞!”

    他们笑嘻嘻的,宛如一群傻狍子,又风风火火地窜远了。

    裴道珠紧紧抿着唇。

    她自诩也算是情场老手,却被这群少年郎弄得面红耳赤,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裴姐姐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谢麟扬了扬钱袋,“以后我不跟他们鬼混吃酒,我的钱,都攒着给你买糖葫芦吃!”

    少年看似顽劣恣肆,却暖得要命。

    除去当年的玄策哥哥,这些年来,再没有谁这么宠过裴道珠。

    少女无声地拽紧了缰绳。

    她竟然被一个比她小的少年郎宠到了……

    她垂下眼帘,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前世,这少年郎的结局怎样呢?

    秦淮河波光粼粼。

    裴道珠的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时南朝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除了北方战乱,西南蜀国也对江南沃土虎视眈眈。

    那时她还在建康城里卖酒,只听说谢家的世子爷,带着一帮纨绔子弟,不顾家族强烈反对,一起奔赴西南战场。

    却是一去不复返。

    “两国交战,咱们的主帅突然临阵逃跑,只留下混乱的兵马。那谢家的小世子呀,被敌军俘虏,死也不肯投降,最后被蜀国王妃毒杀,死在了遥远的异族地牢里,才年仅十七岁呐。”

    偶有前来买酒的人,提起谢家小世子的结局,皆都唏嘘不已。

    那时,她并不认识谢麟。

    却也亲眼目睹过他白马饰金羁,与一群纨绔子弟呼啸着穿过建康城的风采。

    可是那样的少年郎,一身忠骨埋在异国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秦淮河边。

    裴道珠吃着糖葫芦,又望向谢麟。

    谢麟吊儿郎当:“裴家的姐姐,你嘴上说不喜欢我,眼神却很诚实,总是偷看我,怪叫我烦恼的。”

    裴道珠目光温柔:“谁叫所有郎君里面,你最好看呢?”

    这话受用。

    谢麟立刻得意地笑起来。

    裴道珠也跟着笑。

    她从前不知道,上苍为何赠给她前世的那些记忆。

    如今想来,上苍不仅是为了让她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是为了让她挽救其他人吧?

    谢麟对她好。

    她也想守护他!

    少年牵着白马,白马上坐着美人。

    他们渐渐走远了。

    高楼之上。

    陆玑看着萧衡阴冷的脸,不禁很是惶恐:“玄策啊,你之前不是不喜欢道珠妹妹吗?见着她和其他郎君说说笑笑,对你而言应该也不算什么,何必做出这种表情?怪瘆人的……”

    他一时心血来潮,约萧衡出来喝茶。

    谁知道,竟然撞见了这一幕!

    看道珠妹妹和谢家小世子的模样,怕是关系很好呢。

    萧衡不搭理他。

    直到裴道珠的身影消失在街上,他才垂眸,饮尽杯中酒。

    他放下酒盏。

    他左手捻着翠玉佛珠,缓缓抬起眼睫。

    窗棂投落阴影。

    他席地而坐,一半在光,一半在影,笑起来时昳丽俊美,如同半佛半魔。

    他温声:“闺中寂寞,她交些朋友,也不是不可以,我还不至于管得那么宽。”

    他这么说着,胸腔里却戾气横生。

    裴家的小骗子,恐怕忘了她是谁的女人。

    看来,得给她一些教训了。

    ,

    晚安安鸭

第87章 裴道珠,你是我的了

    裴道珠被送到家中。

    她朝谢麟挥挥手:“小世子,再见啦!”

    乌衣巷绵长幽静,裴府门前还栽种着一株玉兰花树,穿素白罗襦裙的少女,安静地站在门檐下,明净娇艳,美貌动人。

    令谢麟心动。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呢?

    谢麟想跟进去喝杯茶,在她身边再多呆一会儿,只是裴道珠已经转身进府了。

    谢麟牵着缰绳,怅然若失。

    ……

    裴道珠并没有把谢麟的告白放在心上。

    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心智比同龄女郎要幼稚很多,今日喜欢,过几日新鲜感过去,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她向顾娴请过安,又去了两个幼妹的房中,陪她们玩了片刻,才返回自己的闺房。

    穿过游廊时,她吩咐枕星道:“这两日住在别人府上,我有些不习惯,被谢家的世子爷闹腾着,也没怎么休息好。我小睡片刻,你去教桃夭她们读书,别叫她们打搅我。”

    枕星恭敬地称是。

    裴道珠掩上闺房的屋门。

    她坐到榻上,轻轻打了个呵欠。

    正要躺下,屏风边突然多出一道人影。

    萧衡倚在那里,薄唇噙着讥笑:“与谢家的小子做了什么,叫你累成这副模样?”

    裴道珠悚然一惊。

    她盯着突兀出现的萧衡,睡意全无地抚着胸口,唯恐被人发现,压着声音道:“你怎么跑到我的闺房来了?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男女授受不清?”

    萧衡讥讽更甚。

    他一步步走向床榻:“阿难都知道我夜间汗流浃背、气虚体弱、使不上劲儿了,曾如此亲密过,怎么敢说男女授受不清?”

    裴道珠:“……”

    她大气也不敢喘。

    这厮忒记仇了,她在刘婶面前胡诌的话,他居然记到现在。

    闺房静谧。

    郎君停在她面前,周身淡淡的佛香气息扑面而来,明明该是清净安神的香味儿,却令裴道珠害怕。

    她勉强稳住心神。

    罢了,好女不吃眼前亏,先认个错再说。

    她抬起莹润清澈的丹凤眼,娇声:“那日所言,不过是个玩笑话,玄策哥哥何必放在心上?哥哥身强体健,才不是我说的那种人呢。”

    萧衡冷笑。

    裴家的这个小骗子,惯会见风使舵。

    裴道珠接着道:“哥哥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儿吗?念在我救了哥哥的份上,就不要与我计较了吧?你坐,我去替你端些茶点。”

    她刚要起身,就被萧衡捏住手腕。

    萧衡坐在榻上,顺势把她抱在了怀里。

    裴道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萧衡这家伙,虽然想得到她,但从来没有过轻薄之举。

    今日这是……

    她身体僵硬,并不敢直接坐在萧衡的腿上,屏息凝神道:“玄,玄策哥哥……”

    萧衡垂眸,轻嗅她侧颈的香味儿。

    这女人爱美,一向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又香又软。

    胭脂混合着她的体香,形成一种独有的旖旎甜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唤起最原始的欲念,纵然是冰冷的佛珠也压不住那份燥意。

    他垂着眼睫,哑声:“为什么来找你,心里没点数?你阿父在我手上,你却连续三天未曾去见我……怎么,故意躲我?”

    裴道珠推不开他。

    她身子僵硬的难受,终是无力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呼吸相近,暧昧至极。

    隔着布料,却也觉他肌肤滚烫。

    她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努力保持一点距离,垂着眼帘道:“你要的是娇妾,可我却绝不给人做妾。你我缘分已尽,怎能勉强?”

    萧衡揽着她的腰肢,笑声低沉。

    他道:“跟着谢麟,就不勉强了,是不是?”

    谢麟如今是裴道珠在乎的人。

    她抬头:“什么意思?”

    “我看你跟他骑马逛街,开心的很。”萧衡讥讽,“谢家名门望族世代封侯,裴道珠,你不会是想嫁进谢家吧?凭你的出身,谢家是容不下你的。更何况,你们的年龄也不合适,他才十六岁,他甚至还没有到弱冠之年——”

    “够了。”

    裴道珠打断他的话。

    她沉声:“且不说我和小世子清清白白,纵然我和他有些什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

    少女卸去伪装,满眼厌倦。

    这样的目光,令萧衡的暴躁又多几分。

    他捏住她的双颊,目光狠戾,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别家郎君,你想都不要想。”

    他力气大,裴道珠的肌肤又过分细嫩。

    稍微捏重一点,她就疼得厉害。

    她凤眼含泪,使劲推开他的手:“你讲不讲道理?!最开始嫌弃我的人是你,你恨不能拿白玉扳指栽赃陷害我,好把我赶出金梁园。如今又想着法子把我锁在身边,萧衡,你要不要脸?!”

    她的脾气,其实一直都不好。

    在外人面前的端庄矜持温柔娴雅,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然而在萧衡面前,她突然就不想再继续伪装。

    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这个男人,就得用最狠的手段对付他。

    偏偏萧衡就爱跟她吵。

    他冷笑:“我不讲道理,更不要脸。裴道珠,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竟然问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裴道珠哑口无言。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人家是脸皮厚,萧衡倒好,他是干脆连脸皮都不要了!

    她胸脯剧烈起伏,赌气道:“我明儿就嫁人去,随便找个郎君嫁了,也比被你缠着强!”

    “嫁人?”

    萧衡像是听了个笑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金环。

    他掂量着金环,以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在牢里的这几日,你阿父主动把你送给我做贵妾。他已经收了聘礼,过门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

    他牵起裴道珠的手,把金环扣在了她的手臂上。

    金环是特别订制的,由两个半圆合成一个圆环,扣在一起时发出“咔哒”声响,须得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圆环。

    少女肌肤凝白,映衬着臂间的纯金圆环,富贵雍容却又风流,偏偏还透出几分被禁锢的病娇美感。

    萧衡欣赏着他留下的印记,笑容莫名。

    眼睫投落阴影,将那笑容也带出几分病态。

    他凑到裴道珠耳畔,哑声:“所以,你是我的了。”

第88章 他想毁了她

    他在幼时,失去过最宝贵的东西。

    长大了,在得到权势和钱财之后,就生出了别样的执念,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但凡他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裴道珠,就是他想得到的。

    萧衡陷入回忆。

    十二年前他双目失明,寄居在栖玄寺养病。

    他在最活泼的年纪,失去了认识世界的能力,本就痛苦不堪,再加上山寺里的日子清苦寂寞,家人也未曾前来探望过,于是他的性子逐渐变得阴郁乖戾。

    他不仅沉默寡言漠视他人,甚至以伤害寺庙里的僧侣为乐。

    同龄的小僧弥从不带他玩耍,就连主持也懒得管他。

    即使他生病了也没人理会,对寺里的人而言,只要他还活着就成。

    人憎狗厌,莫不如是。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

    他想回家。

    他在深夜摸进大雄宝殿。

    他孤零零跪在蒲团上,求佛祖赐他一双明亮的眼睛。

    可是,就连佛祖也放弃了他。

    明明接受了他的香火,却像是听不见他的恳求。

    人人都说求神拜佛最是灵验,可他却沦为了被神明放逐的人。

    他的性子更加阴晴不定。

    小小年纪,就已学会残酷。

    厨房里的胖和尚,顿顿给他送馊了的饭菜,他就弄来巴豆研磨成粉,顿顿投进他的饭菜里,剂量大得惊人,险些让他虚脱到死。

    知客僧养的狗,总是狗仗人势般对他乱叫,还咬坏他的衣裳,他就弄来毒药,送那条狗升了天。

    他日日活在黑暗的痛苦之中,却又日日活在报复的快感里。

    这种冰火交织的感觉,在那个小女郎到来之后,才悄然消解。

    那年他已经学会伪装。

    会装模作样地学和尚诵经,会假装对佛祖虔诚,会乖巧地配合大夫吃药,而他的容貌生得好,香客们喜欢他,总爱把他招到身边,听他讲诵经文。

    但凡他讲完了,那些身份贵重的香客,总要打赏他金珠宝贝。

    他也乐于如此。

    他以谦逊温顺的姿态面对香客,赚取无数赏钱和美名。

    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好孩子。

    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夜每夜地压抑戾气,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他急需一个玩物,用来消遣报复。

    于是那年春夏之交,来山寺小住的那位小女郎,就这么踏进他的领域,成为了他的猎物。

    他不知道小女郎是谁家的女儿,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知道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她的性子又乖又甜,像是他幼时养过的白兔子。

    孩童的恶意,向来不知从何而来。

    明明毫无交集,可他却想毁了她。

    他骗她后山深处住着神仙,若是遇见了,可以向神仙许三个愿望。

    小女郎单纯好骗,巴巴儿地要去看神仙。

    于是他把她带去后山,将她孤零零丢在了那里。

    他独自回到禅房,直到月上中天,才听见外面起了动静,说是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幸亏找得快,否则就要被山里的狼群叼走了。

    他坐在窗下,冷冷牵起嘴角。

    偏那小女郎是个蠢的,第二天,又巴巴儿地来找他玩。

    她奶声奶气:“哥哥,我没遇见神仙,但是又饿又渴的时候,我遇见了好大好大的一棵榕树。我阿娘说,古树里面住着神仙,我就解下发绳绑在榕树枝上,向神仙许愿。你猜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萧衡半点儿了解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惊讶,这小女郎竟然那么幸运,没被狼群吃掉。

    小女郎眉眼弯弯,自问自答:“一愿家族强盛,二愿长大后能嫁给一位好郎君,第三个愿望……”

    她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有点害羞。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更软了:“三愿哥哥能和其他人一样,也能瞧见高山流水,也能瞧见春夏秋冬……”

    小女郎穿着浅粉色的罗襦裙,周身萦绕着淡淡奶香。

    对他咬耳朵时,弄得他耳朵痒痒。

    这一刻,自诩是个恶人的他,竟道不清心中滋味儿。

    小女郎又脆声道:“能看见世间万物,是很幸运的事,小哥哥,我也想你跟我一样幸运呢!”

    他紧了紧拳头。

    刚才一瞬间的心软,却又因为这句话而烟消云散。

    这小傻子,谁要跟她一样幸运?

    他才不稀罕!

    他想着前两日在菜园里挖的陷阱,于是淡淡道:“我想吃新摘的豆角,你领我去菜园。”

    小女郎天真单纯,立刻答应了。

    来到菜园,他用手杖丈量距离,眼瞅着快要踏进陷阱,却又鬼使神差地拽住了小女郎。

    他在陷阱里面丢了很多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若是掉下去,就会变得又脏又臭。

    小姑娘像是干净的白兔子,整日往他房里跑,还喜欢往他怀里钻,若是弄脏了,也会连带着弄脏他。

    这么想着,他道:“我又不想吃豆角了,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

    小姑娘不肯:“哥哥,咱们来都来了,摘一篮子豆角再回去呗?”

    她继续往前走。

    他心中着急,生怕她掉到陷阱里,于是下意识去拽她。

    谁料他踩在湿泥上,脚底一滑,径直摔进了陷阱里!

    小姑娘很着急,转身就去叫人。

    他被救上来时,她如同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抽噎着问他有没有摔疼,还责怪她自己不好,没能看住他。

    小姑娘又软又香。

    他轻声:“身上脏,离我远些。”

    小姑娘宛如拨浪鼓般摇着脑袋:“我不嫌弃哥哥……我会好好照顾哥哥!”

    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抱着小姑娘,数年来的戾气,突然就一扫而空。

    那个夏天,他牵着小姑娘的袖角,走遍了山寺的山山水水,听鹤唳蝉鸣,听瀑布落花,听她讲晚霞和星辰的瑰丽,听她极尽世间词汇,描述她长什么模样。

    那是他记事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可是夏天过后,她就要回家了。

    临别之际,他才想起,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他们站在山门前依依惜别。

    那时小姑娘正在换乳牙。

    她爬上马车,钻出半个身子,声音软软,说话漏风:“哥哥,我暂时还没有小字,我叫道珠,阿娘唤我珠珠。”

    那天山风很大。

    她说完,马车就离开了。

    他孤零零站在山门前。

    只依稀听见,她说她叫东珠……

第89章 那时的她,就像一条落水狗

    闺房。

    萧衡从记忆里回过神。

    这些年,也不是没找过名叫东珠的少女。

    只是探子访遍建康城的名门望族,也没有谁家的闺女名唤东珠。

    那年夏天,就像是他黑暗人生里的一场梦。

    那个小女郎,是那场梦境里最美的泡沫。

    如今梦醒,泡沫消散,终究是可遇不可求……

    他的目光落在裴道珠脸上。

    少女生得美貌,名字里也有个“珠”字。

    拿她当替身,弥补这些年的缺憾,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起身。

    他往闺房外面走,走出几步,回眸道:“收拾东西,下个月,迎你过门。”

    裴道珠咬牙切齿,朝他扔了一个枕头。

    枕头软绵绵的,砸到人一点儿也不疼。

    萧衡拾起枕头,淡定地扔回给她。

    他慢慢道:“做我的妾室,规矩只有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忠诚。裴道珠,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若是再叫我瞧见你和谢麟暧昧不清,我不介意对你用家法。”

    他径直离去。

    裴道珠目瞪口呆地坐在榻上。

    萧衡……

    对她用家法?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笑出了声。

    笑完,她模仿萧衡的语气自言自语:“‘做我的妾室,规矩只有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忠诚’……”

    她学完萧衡,没好气地骂道:“什么晦气玩意儿?做我的夫君,我还要立规矩呢,他倒是先立上了!还家法,谁跟他是一家人?!”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狠狠捶了下怀里的枕头。

    然而气归气,她还是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左思右想,决定找父亲谈一谈。

    可裴茂之却不知所踪。

    她去了一趟官衙,狱卒说亲自送裴大人出了监牢,具体去了哪儿,他也不知情。

    裴道珠又只得去拜访裴茂之的几位酒肉朋友,然而他们也都没瞧见他。

    裴道珠只得回了家。

    她在家中苦等三日,才终于等回裴茂之。

    解决掉牢狱之灾的男人,本该容光焕发,可裴茂之却是蓬头垢面满脸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周身的酒气更是臭的熏人。

    裴道珠赶紧把两个妹妹撵回房。

    她亲自侍奉父亲洗漱,小声道:“父亲平安出狱,该早些回家才是,怎么在外面待了三日?”

    裴茂之闭着眼,任由她拿湿热的毛巾为他敷面,并不说话。

    裴道珠强忍着不耐烦,小心翼翼道:“听九爷提起,阿父把我送给他做了贵妾?阿父,裴家也曾四世三公,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大族,嫡女做妾,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九泉之下的阿翁若是有知——”

    “砰!”

    裴茂之直接掀翻了脸盆。

    满盆的水溅洒出来,打湿了裴道珠的裙裾。

    她捏着毛巾,小脸苍白。

    裴茂之冷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点子规矩,也忘了?什么时候嫁娶之事,轮到你来多嘴?!我在牢里受苦的那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既然指望不上你,就只能指望我女婿了!说到底,还是你阿娘没用,没给我生个儿子!你出生时,就该溺死才好,省得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却在我出事时屁用没用!”

    裴道珠抿着唇。

    她闭了闭眼,掩饰眼底的恨意。

    裴茂之轻哼一声,自己收拾起蓬乱的头发。

    裴道珠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静道:“裴家的嫡女,给人做妾……阿父不在意先祖的脸面,难道连你自己的脸面也不在乎了吗?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裴茂之大笑出声。

    他喝多了,双颊凹陷,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十分吓人。

    他道:“脸面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咱们家丢的脸还少吗?!你被萧荣那个小崽子大张旗鼓地退婚时,咱们家还不够丢脸吗?!”

    裴道珠沉默。

    萧荣退婚,是她藏在心里的一道疤。

    哪怕如今可以云淡风轻地戏弄萧荣,可是只要想起这件事,她就觉十分丢人。

    萧荣是怎么退婚的?

    那天是她的生辰。

    裴家虽然衰落,但彼时家产还没被父亲输光,她邀请了建康城的世家子弟在府上吃酒玩耍庆祝生辰,自然也邀请了表姐顾燕婉和未婚夫萧荣。

    那天她打扮的光鲜亮丽,看似不经意的妆容,却是她整整半个时辰的成果。

    她在花园里,和女郎郎君们谈笑风生,正接受着无数人的艳羡和妒忌,却有侍女突然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嚷嚷着不好了。

    她问侍女发生了什么,那侍女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敢说,最后憋出一句:“女郎跟奴婢去看看吧,您看见就知道了。”

    她心中好笑。

    她自诩有雅量有气度,哪怕泰山崩于顶也能色不变,还有什么事能惊吓到她?

    她带着一帮世家子弟,浩浩荡荡跟着侍女往花园角落走。

    走近了,便听见一阵娇弱的哭泣。

    花丛掩映。

    顾燕婉扑在萧荣怀里,哭得凄凄切切:“纵然你我相爱,可表妹不肯成全,又有什么法子?这辈子,我和荣哥到底是有缘无分了!但愿荣哥娶了表妹以后,能敬她爱她!至于我,我也是知廉耻讲礼义的姑娘,我绝不会插足你们!”

    她说着不会插足的话,却把萧荣抱得紧紧。

    萧荣一看心爱的女人哭成这样,立刻心疼的什么似的,这叫他如何能忍。

    他扭头瞧见裴道珠就站在不远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搂着顾燕婉,沉声:“既然你看见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喜欢的,其实一直都是你表姐燕婉。我受不了你时时端着的姿态,也受不了你事事都要追求完美的苛刻。裴道珠,我要退婚。”

    “退婚”二字,重若千钧。

    捶打的裴道珠满心生疼。

    那时,她虽然不喜欢萧荣,却也做好了和他共度余生的准备。

    那时,她也没有如今这般处事圆滑滴水不漏。

    那时的她面色苍白,一个字也说不出。

    精致的妆容和襦裙,艳压群芳的美貌,身为世家贵女的骄傲,在这一刻都沦为了笑话。

    那时的她,大约就像一条落水狗。

    萧荣就那么退婚了。

    当着所有同龄人的面,在她的生辰礼上,利落又厌恶地退婚了。

    那一天,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从那一天起,她不敢踏出闺房,不敢再参加建康城的宴会和雅集,像是蜗牛般蜷缩起来,用自以为牢固的蜗牛壳保护自己——

    直到,她被前世的梦境惊醒。

第90章 不想做妾

    前世种种,令她大彻大悟。

    曾吃过同龄少女未曾吃过的苦。

    脸面算个什么东西?

    前程面前,脸面什么都不是。

    昔年清高潇洒的裴道珠,早已死在那场梦境里。

    如今的裴道珠,是个为了锦绣前程不择手段的坏女人。

    她想着,换了个法子对付裴茂之。

    她循循善诱:“阿父糊涂,贵妾再好,终究也只是妾。等九爷的新鲜感过去,我便什么也不是,又如何再为您谋取利益?您有所不知,谢家的小世子心仪女儿,甚至有求娶之意,若是被他明媒正娶,成为谢家的世子妃,岂不是比做妾来得好?”

    她倒不是想嫁给谢麟。

    只是情况紧急,只能拿他当挡箭牌了。

    谁料裴茂之并没有上当。

    他冷笑一声:“阿难,你是我女儿,你什么心思,我这当阿父的能不知道?实话跟你说吧,九爷已经下了聘,整整十万两雪花纹银。我收了聘礼,也定了良辰吉日,你不嫁,也得嫁!”

    裴道珠认真道:“阿父可以归还聘礼——”

    “输光了。”

    裴茂之烦躁地揉了揉脑袋:“这两天手气不好,一直输。改明儿,再去问我的好女婿讨些钱财。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回房去吧。东西也该收拾起来了,嫁衣什么的,你自己扯布去做。反正,我手头是没钱了!”

    裴道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怪不得他连续三天不见踪影,原来是带着钱去赌坊了!

    十万两雪花纹银……

    她连一眼都没瞧见,就被他输了个干干净净!

    她还天真地想着,只要归还聘礼坚持不嫁,萧衡就拿她没办法。

    现在好了,她拿什么还?!

    她不是爱哭的人。

    可是此时此刻,鼻尖却酸涩得厉害。

    无数委屈怨恨在心底交织,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盈满泪水,她死死掐住掌心,才没叫眼泪滚落。

    “哟,你还委屈上了?”裴茂之讥讽,“给九爷做妾,是咱们家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天底下的女孩儿们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落在你头上,你怎么敢哭?”

    裴道珠面色阴冷。

    她再也不愿多看这个男人一眼,转身奔向自己的闺房。

    随着闺房的门重重合上,她靠在门后,慢慢滑倒在地。

    小脸深深埋进双膝,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染湿了少女深青色的襦裙。

    “不想做妾……不想做妾……”

    她呜咽。

    然而没有人能听见她的祈求,也没有人能庇佑她。

    ……

    是夜。

    窗外落了雨。

    裴道珠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帐中。

    小脸上泪痕已干,双眼略显红肿,像是被风雨摧残之后的娇花。

    她盯着跳动的烛火,金色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驱不散瞳孔深处的难过。

    她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只能靠自己想办法拒绝婚事。

    她正思量,花窗外面突然传来异响。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窗。

    穿着蓑衣的少年,从窗外露出脑袋,俊俏的面容被雨水打湿,更显几分率真。

    他弯着眉眼招手,声音又轻又柔:“裴家姐姐!”

    不等裴道珠说话,他利落地翻窗而入。

    他摘掉蓑衣,整理了一番仪容,得意地绕到床榻前:“今夜电闪雷鸣,我怕你受惊吓,特意潜进来陪你。裴家的姐姐,这两日我很想你,你可有想我?”

    裴道珠无言。

    谢家的小世子,不愧是建康城有名的纨绔,居然深更半夜跑进女孩儿的闺房。

    她道:“小世子——”

    “嘘!”

    谢麟抬起食指,抵在少女的唇前。

    他指尖微凉,眼神纯澈。

    裴道珠一时不适,下意识避开。

    谢麟收回手,正儿八经:“裴家的姐姐,你可以叫我阿麟,也可以叫我世子爷,甚至可以叫我谢家哥哥,但千万别叫我小世子,听着像是个小孩儿,别扭的很。”

    裴道珠无言以对。

    都还没到弱冠之年,他可不就是个小孩儿?

    谢麟又从怀袖里取出油纸包:“来时买的酥饼,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裴姐姐快趁热吃!”

    裴道珠没用晚膳,正好饿了,便接过酥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谢麟心满意足地在她身边坐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哭红的眼睛。

    他惊讶地伸出手,碰了碰裴道珠的眼尾。

    裴道珠避嫌:“世子爷?”

    “你的眼睛好红,像是哭了很久。”谢麟有些愠怒,“可是裴茂之那个混账东西,又揍你了?走,我替你找他算账去!”

    他撸起袖子就要去干架。

    裴道珠连忙拉住他。

    她蹙眉:“阿父并没有打我。”

    “那你哭什么?”

    裴道珠沉默。

    谢麟冷笑:“说不出来了是吧?我看,就是他打了你!你别怕他,我蒙着脸去揍他,他认不出我的!保管打得他三天三夜下不了地,给你好好出一口恶气!”

    他风风火火的,吓得裴道珠紧忙拽住他的衣袖。

    她虽然厌恶父亲,可指使外人殴打父亲,那她成什么了?

    她只得撒谎:“我,我不小心弄丢了一颗明珠,心里难过,因此哭了很久。”

    她泪凝于睫,灯火下看起来楚楚可怜,丝毫没有撒谎的痕迹。

    谢麟扬了扬眉:“一颗明珠而已,只要裴姐姐喜欢,要多少没有,何必为了它掉眼泪?在我心里,裴姐姐的眼泪可比明珠值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明珠来!”

    裴道珠愕然。

    她只是糊弄他,可不是叫他去弄明珠的意思呀!

    然而这少年猴急的什么似的,非得把她哄高兴了才罢休,裴道珠还没回过神,他就呲溜一下,溜得无影无踪了。

    裴道珠捧着酥饼站在原地。

    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盛夏的夜里,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麟窜出裴府高墙,墙根底下站着几个帮他望风的朋友。

    他揽住其中两个人的肩膀:“好兄弟,我的裴姐姐弄丢了心爱的明珠,本世子寻思着,得为她弄一颗更大更美的才好。你们可有什么主意?”

    一人提议:“你阿娘手上,不是有一颗稀罕的夜明珠吗?听说是陛下御赐,不如你偷了它送给裴家的姐姐?”

    “好像还真有那么一颗。”谢麟眼前一亮,“走,去偷我阿娘的明珠去!”

    “等等!”又有人阻止,“谢夫人的那颗明珠不算什么,据我所知,萧家九爷手里的那颗明珠,才叫珍贵呢!听说是他从东海带回来的,比辟火裘还要贵重,有碗口那么大,天底下仅此一颗!我哥哥亲眼看见的!”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

    他是陆玑的亲弟弟。

    陆玑和萧衡的关系又很好,因此众人都很相信他的话。

    谢麟果断拍板:“那咱们就去金梁园,盗取萧衡的明珠,送给裴家姐姐!”

    ,

    谢夫人:我有一个孝子……

    晚安安鸭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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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记住UU小说的网址:http://www.uuxs8.net/r40241/ 第一时间欣赏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最新章节! 作者:风吹小白菜所写的《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为转载作品,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全部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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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介绍:
裴家道珠,高贵美貌,热爱权财。
面对登门求娶的萧衡,裴道珠挑剔地打量他廉价的衣袍,微笑:“我家名门望族世代簪缨,郎君恐怕高攀不上。”
一年后裴家败落,裴道珠惨遭贵族子弟退婚,却意外发现曾经求娶她的萧衡,竟是名动江左的萧家九郎,名门之后,才冠今古,风神秀彻,富可敌国,还是前未婚夫敬仰的亲叔叔!
春日宴上,裴道珠厚着脸皮深情款款:“早知阿叔不是池中物,我与别人只是逢场作戏,我只想嫁阿叔。”
萧衡嘲讽她虚伪,却终究忘不了前世送她北上和亲时,那一路跋山涉水肝肠寸断的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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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等着看裴道珠被退婚的笑话,她却转身嫁给了未婚夫的亲叔叔——那个为了她两世痴狂的男人,还被他从落魄士族少女,宠成顶级门阀贵妇。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退婚后我嫁给了前任他叔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