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裴道珠只想给他两巴掌
少女乖巧温顺。
萧衡对她的怜惜又多几分。
萧衡回到金梁园,想着裴道珠落水的事,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叫顾燕婉罚抄经书三百遍。
顾燕婉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她不敢置信:“不就是丫鬟忘记清扫院子门口的落叶嘛,他至于指责我邋里邋遢、不爱干净?!这是对一个淑女最大的羞辱!”
侍女劝道:“九爷是长辈,您小声点,万一给别人听见——”
“怎么,他还要给我安一个不孝的罪名吗?!”顾燕婉厉声,“肯定是裴道珠怂恿他对付我的,裴道珠……她知道落水的事是我干的了!”
侍女不知如何接话。
过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笔墨纸砚:“没有晚辈敢忤逆九爷,您还是赶紧抄书吧。三百遍,得抄很久呢。”
顾燕婉看见经书就来气。
她咬牙切齿:“去请荣哥来,就说我在他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
是夜。
夜色沉沉,一架马车停在了裴府后门。
裴道珠穿了件黑色斗篷,在夜色掩护下推门而出。
她登上马车,车厢里燃着两盏灯,萧衡正在看书。
听见动静,萧衡从书里抬起头。
明明是去办案,这姑娘却穿着奇装异服,像是要去私奔。
他嫌弃:“怎么穿成这样?跟我出去办案,是见不得人的事吗?”
裴道珠整理了一番斗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给我阿娘知道,定然不允许我出门,当然要要偷偷摸摸。从前和玄策哥哥溜出去玩儿时,我不也是如此小心?那时候咱们总会玩到深夜,然后你再偷偷把我送到后门……那些事,我可都记着呢。”
她记得,萧衡却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裴道珠口中的“玄策哥哥”,究竟从何而来,究竟是谁。
他脸色泛寒。
总觉得……
自己头上绿绿的。
他不再搭理裴道珠,继续翻看兵书。
裴道珠见案几上摆着茶点,于是尝了两块。
她夸奖:“玄策哥哥的茶点与别处不同,格外好吃呢。”
萧衡翻了一页书,仍旧不搭理她。
裴道珠自讨没趣儿,懒得再跟他说话了。
北国使臣团歇在行宫。
马车疾驰到行宫附近,裴道珠拎着裙裾跳下车,左右环顾,但见附近树影斑驳,似是藏着高手。
她还没观察够,忽觉身子一轻。
萧衡揽着她的腰,几个起落,敏捷地落在行宫屋檐上。
今夜乌云蔽天,只行宫里的一排排宫灯,朦胧照亮了附近。
裴道珠好奇俯瞰:“玄策哥哥,这里就是郑翡歇脚的宫殿吗?今夜花神教的人会不会来?若是他们不来,咱们明晚是否还要过来?玄策哥哥……”
少女第一次潜伏在别人屋顶。
她有些紧张,因此话多了些。
萧衡面无表情。
从前喜欢听这丫头唤他玄策哥哥,可如今听着,却觉刺耳。
她像是在唤他,却又像是把他当成了别人。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他道:“喊九叔。”
裴道珠:“……”
这家伙脑子进水了?
一会儿叫她唤玄策哥哥,一会儿叫她唤九叔,要求这么多,他怎么不上天?
她翻了个白眼,不顾形象地盘腿而坐,从怀袖里取出提前藏起来的花糕,一个人慢悠悠地吃起来。
萧衡睨着她。
这姑娘人前端庄,没人的时候,却一副惫懒姿态。
她吃东西时,出于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咀嚼的姿态十分优雅,小口小口地咬着,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可他看在眼里,仿佛连花糕都美味几分。
他心下一动:“给我一块。”
裴道珠才不给呢。
她怀袖里只剩一块儿了。
长夜漫漫,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万一后半夜肚子饿了,还能拿那一块儿充饥。
再说了,她自己凭本事藏的花糕,凭什么要分给他。
她撒谎道:“没了。”
萧衡挑眉。
裴道珠见他眼神不对,生怕他抢自己手里的,于是急忙把那半块往嘴里塞。
还没来得及吃掉,萧衡忽然倾身。
他咬住了花糕另一端。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察,带着些微热气,平添几分暧昧,仿佛再近一些,就能吻到对方的唇。
月亮躲在云层后,不敢看这世间男女的爱恨情痴。
萧衡咬下一块,吃进肚子里了,才斜睨向裴道珠:“滋味儿甚好。”
却不知是在说花糕,还是在说裴道珠。
裴道珠食不知味。
她承认刚刚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向来只有她撩郎君的份,还没有郎君能撩到她。
她为那一瞬间的心跳而懊悔。
她有心扳回一局,于是主动凑到萧衡耳畔,声音娇软:“玄策哥哥——”
话还没说完,萧衡突然捂住她的嘴,把她摁在怀里:“嘘。”
裴道珠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远处的树影里,悄然浮现出一道敏捷的人影。
那人影手持利刃,利落地跃下树枝,在黑夜的掩护下,朝宫殿方向潜行。
萧衡低声:“鱼儿上钩了。”
裴道珠屏息凝神。
就在人影靠近陷阱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裴道珠!”
裴道珠悚然一惊。
宫灯照亮了游廊里的人。
萧荣手提灯笼,跟喝了假酒似的,不管不顾地对着殿顶高呼:
“裴道珠,我知道你在那里,你下来,你下来跟我把话说清楚!你下来啊!”
他歇斯底里,声音里饱含痛苦,像是被抛弃的痴情人,令人闻之动容。
裴道珠却只想敲掉他的头。
她再望向树影,那一道人影像是受惊的野兽,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夜的守株待兔……
失败了。
萧荣擅闯行宫造成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北国人。
北国士兵倾巢而出,把裴道珠和萧衡围得水泄不通。
萧衡不得已出面,解释了缘由,才被放出行宫。
马车前。
裴道珠还没生气呢,萧荣倒是先生起气来了。
他痛苦不堪:“燕婉说,九叔为了裴道珠,叫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信你们两个有苟且,所以一直暗中观察,没想到,竟然看见你们深更半夜在此私会。所以,你们是在一起了吗?裴道珠,昔日你对我说过的海誓山盟,难道都是骗我的?!你当真……当真半点儿也不在意我了?”
在意他?
裴道珠只想给他两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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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贵妾之位,永远属于你
面对萧荣的质问,裴道珠烦恼地揉了揉额角,乖巧地躲在萧衡身后,像是把他当成了依靠。
萧荣眼睛更红。
他不依不饶:“你到底……到底爱过我没有?!”
明明是他抛弃裴道珠的。
裴道珠就该伤心落泪才是,就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走出来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她转头就能勾搭上九叔?!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萧荣质问不算,还伸手来拽裴道珠。
萧衡及时挡住他。
“够了。”
他冷冷道。
萧荣不忿:“九叔喜欢她?可是对她一往情深的人是我,我们藕断丝连,还曾是未婚夫妻,九叔身为长辈怎能插足?!”
“一往情深?”
萧衡讥讽。
他散漫道:“你的咄咄逼问不叫一往情深,叫骚扰。所谓的藕断丝连,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男未婚女未嫁,纵然阿难跟了我,又与你何干?”
萧荣愕然。
他呆呆看着他们。
九叔承认了……
他竟然承认,他想要裴道珠。
九叔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能看得上裴道珠?!
像是要被夺走心爱之物,他又急忙转向裴道珠:“我娶你姐姐,都是姨娘相逼情非得已,你不必为了气我,故意勾搭九叔。阿难,我心里,是有你的。我身边的贵妾之位,永远属于你!”
贵妾之位……
裴道珠快要笑出声儿。
她堂堂世家嫡女,要贵妾之位做什么?
给人当笑柄吗?
萧荣是个混账东西,她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捏着萧衡的衣袖,打量他袖角上的宝相花纹。
她道:“上回曾说,要给玄策哥哥做衣裳。料子已经买好了,正在绣花,我绣的宝相花,肯定比你袍子上的精致。建康城的绣娘,谁也比不上我的手艺。”
她语气温柔。
和萧衡谈论着家常,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萧荣更急了,脸憋得通红。
裴道珠悄悄用余光睨着他,心中暗爽。
原来报复前任,叫他吃瘪,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她正开心,萧荣追问:“道珠妹妹,当初咱们交好的时候,你曾说你十分爱慕我,说我是天底下最惊才绝艳的郎君。你要我时时记挂你,永远不要抛弃你……当初所说的情话,难道也都是骗我的吗?!”
裴道珠无辜:“我一向矜持,怎会说这些?荣哥哥怕是记错了,这些话,是表姐说给你听的吧?表姐爱你入骨,你该跟她好好相守才是。见异思迁,并非世家风度哦。”
“你——”
萧荣气急。
面前的少女死不认账,偏偏他一点儿证据也没有!
他噎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算是瞎了眼!”
他顾不得行退礼,黑着脸拂袖而去。
裴道珠莞尔。
她眉眼弯弯地转向萧衡:“玄策哥哥,你看他——”
话未说完,却见萧衡脸色清寒。
她挑眉:“玄策哥哥?”
萧衡一字一顿:“‘时时记挂我,永远不要抛弃我’,裴道珠,这句话,我怎么有些耳熟?”
他轻言细语,声音里却藏着危险。
裴道珠心底一咯噔。
她曾把眼前人当做玄策哥哥的替身。
——我自知家族落魄,不敢求玄策哥哥娶为正妻,也不敢和崔家庶女争宠。只求玄策哥哥能时时记挂我……永远不要抛弃我。
她渣习惯了。
对萧衡,也说过这句话。
萧衡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轻嗤:“所以,萧荣说的都是真话,你曾与他山盟海誓,也曾与他你侬我侬。那些话你信口拈来,就像烟花柳巷的男子,用誓言欺骗花楼里的姑娘。那么,裴道珠,你对我的真心,又有几分?”
裴道珠沉默,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她不是烟花柳巷的男子。
萧衡也不是花楼里的姑娘。
他只是个……
替身而已。
萧衡见她不语,脸色又清冷几分。
他道:“不说话,就是承认的意思。”
裴道珠仍旧一言不发。
夜色浓浓,夜风吹熄了马车上悬挂的灯盏,气氛莫名诡异紧张。
萧衡等了半天,也没见裴道珠解释。
这叫他更恼火了。
他生性骄傲,这辈子还从没被女人耍过。
他冷笑几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狠戾的字:“滚。”
裴道珠挑了挑眉。
滚就滚。
她又不喜欢这个狗男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眸:“对了,若是以后抓到花神教的人,可别忘了我献计的功劳,如果朝廷赐了奖赏,你得分我——”
“滚!”
萧衡更加暴躁。
裴道珠“啧”了声,麻溜儿地滚了。
她走得那么决绝。
哪还有前几日情意绵绵的模样?
这一刻,萧衡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半点儿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转身踢了一脚马车轱辘。
他咬牙:“裴道珠……你这个骗子!”
裴道珠并没有走远。
如今已是深夜,女孩儿孤零零走在街头多危险呀。
她向来自爱又惜命,才不做傻事呢。
她径直去行宫求见郑翡,想叫她收留她一夜。
不知为何,明明郑家背叛了朝廷,可她却对郑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感。
果然,郑翡接纳了她。
裴道珠梳洗干净,换上侍女准备好的寝衣,踏进郑翡的寝殿。
绕到屏风后,满身书卷气的少女,怀抱琵琶坐在窗下,正弹奏江南小调。
她落座:“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再好的乐音,乱世之中,也遮掩不了战场上的杀戮之声。”郑翡垂着眼帘,指尖翻飞,“你听见了吗?深夜里,女人哭泣的声音。”
裴道珠怔住。
原以为郑翡是在吓唬她,可窗外确实传来一阵阵啼哭声。
渐渐的,那些啼哭声化作惨叫和哀嚎。
最后,就连哀嚎声也逐渐湮灭,像是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蹙眉:“这是什么?”
郑翡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
直到弹完这曲琵琶,她才小声:“北国的士兵,在凌虐买来的女人。”
裴道珠的瞳孔微微缩小。
郑翡望向窗外的夜色:“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拦也拦不住。我见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也见过战俘被当做奴隶买卖的人间炼狱。在那块沦陷的土地上,无数同胞在经历苦难,他们的君王抛弃了他们,至今,都未曾考虑过救他们于水火。”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妆镜台上。
郑翡卸去了钗环首饰,那只被她戴在腕间的琉璃小瓶,安静地放在妆镜台前。
琉璃小瓶里,盛着泥土。
她轻声:“你把故国的土壤带在身上,你比建康城的世家更热爱那片土地……郑家,当真投降了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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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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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萧衡的胸口,插着两把弯刀
郑翡低下头。
月光流泻过她的侧脸,她的柳叶眉又细又弯,消瘦的身躯和书卷气,为她添了几分深闺里的忧愁。
她的指尖搭在琴弦上,停顿了很久,才呢喃:“投降……”
她忽然笑了。
可她笑起来的模样,充满凉薄。
她低声:“郑家奉天子之命镇守边关,北国二十万大军来犯,我阿父带领两万兵马死守城池,不停向周围世家借兵,可得到的回复却都是拒绝。
“城里没有粮食了,阿父被迫杀了战马,给百姓充饥。眼看要撑不下去,阿父又派兄长快马加鞭请求朝廷增援。兄长跑死了三匹骏马,得到的回复,却是弃城回京!”
“弃城回京”四个字,她说得很用力。
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令她大笑出声。
笑够了,她讥讽地望向裴道珠:“天子下令,让我阿父放弃城池和百姓,带领两万兵马退回长江以南。亏他还是堂堂天子,亏他手里还握着兵权,可他连出兵都不敢!”
裴道珠沉默。
她不知道,郑家叛国的事情里面,还藏着这些故事。
她轻声:“后来呢?”
郑翡神情倔强:“弃城逃跑的后果,是满城百姓沦为异族的奴隶和牲口,是我汉人的疆土,被他们肆意蹂躏挞伐,就像昔年丢失的那些城池一样。我阿父夜登城楼,遥望满城灯火,终是舍不得这一城百姓……”
裴道珠默然。
郑家家主,定然是和北国人达成了协议。
只要北国的军队不伤害当地百姓,他愿意带领兵马归降。
所以,才有了郑家叛国一事。
弯弯的月亮,倒映在郑翡的眼睛里。
晶莹剔透,犹如泪光。
她渐渐哽咽:“我郑家,也曾是响当当的中原世家。郑家全族,没有一个人甘心向异族皇帝俯首称臣。我郑家,爱这片土地,爱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滚落。
她道:“归降那日,阿父说,从今往后,年年岁岁,每逢祭祀之日,我郑家再不拜皇族,只拜天地生民……”
少女并非绝色。
可是这一刻,她比裴道珠见过的所有美人都要动人。
裴道珠的目光,落在郑翡的手上。
消瘦的手紧紧扣着琴弦,指尖微颤,大约正压抑着强烈的情感。
她慢慢伸出手,温柔地握住郑翡的手。
闺房陷入寂静。
月光皎洁,映照出地板上两道纤弱却又坚定的身影。
裴道珠柔声:“我们忠诚的,不是皇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每一寸疆土、每一个百姓。郑姐姐问心无愧,郑家,问心无愧。”
那个琉璃小瓶里盛着的,是中原的土壤。
该是怎样的热爱,才会叫郑翡随身携带故国的土壤?
这般情深,值得敬重。
而她的一句“问心无愧”,令郑翡泪如雨下。
她扑进裴道珠的怀里,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在哭声中放肆宣泄。
……
次日。
近日天气不好。
裴道珠起床梳洗后,见窗外乌云压境,清晨的天色也比平常更加黯淡,长风卷起树叶,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落一场暴雨。
郑翡很贴心,特意为她备好了回家的马车。
裴道珠卷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郑姐姐还会再呆一段时间吧?过两日,我再来行宫探望你,给你带我亲手做的箬叶糕。”
郑翡满眼都是柔软。
她道:“来建康之后,经常听到那些女孩儿说你的坏话。可是阿难,在我心里,你是值得结交的朋友。”
裴道珠一向和郎君交好。
那些女孩儿厌恶她,哪怕未曾有过矛盾,也恨不得踩她两脚。
郑翡是第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的姑娘。
裴道珠弯起眉眼,又和她说了会儿话,才乘坐马车离去。
刚回到府上,天空上传来惊雷声,随着狂风四起,顷刻间暴雨倾盆。
两个妹妹正坐在窗下读书。
裴道珠见雨丝吹进来,于是替她们关上窗。
她怕她们看书伤眼睛,又点了一盏灯:“父亲呢?”
裴桃夭摇头晃脑奶声奶气:“阿父外出喝酒,彻夜未归,不喝个七天七夜,定然是舍不得回来的。”
裴道珠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不回来也好。
他不回来,这个家才像是家。
她跪坐到芦苇席上,拿起一本书,正要教她们念诵文章,顾娴从外面回来了。
她褪去木屐,在廊下收了纸伞,卷起竹帘进来,颇有几分唏嘘:“刚去崔府,给长公主送新摘的豌豆,听她说,朝堂上吵得十分厉害。北国使臣要求重新划分边界线,天子和世家一口应允,只是许多年轻一辈却不愿意,两派已是僵持了一天一夜。”
裴道珠起身,给她拿毛巾擦脸:“朝堂上的事,阿娘就不要操心了。”
顾娴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去给你们做饭。”
裴道珠目送她离开。
她又望向窗外。
她知道的,年轻一辈里,萧衡是第一个不答应重新划分边界线的人。
这场闹剧……
会如何收场呢?
天穹之上,乌云如重楼。
建康城暴雨倾盆,街上行人稀少。
长风吹开了窗,也吹灭了闺房里的灯盏。
四处都是晦暗,就连园子里的草木都像是斑驳失色。
雨水染湿了裴道珠的衣袖和裙裾。
她抚了抚袖角,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
是夜。
暴风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竹榻上帐帘高卷。
裴道珠独自躺在榻上,一手握着蒲扇,虽是深夜,却没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窗外的电闪雷鸣已经停止。
乌云散去,骤雨初歇,中天之上,一轮明月跃然而来,宛如皎洁的白玉盘。
月光透室,叫裴道珠的睡意又消散几分。
她起身下榻,拿桃木梳稍微整理过长发,起了深夜游玩的兴致。
昔年和玄策哥哥交好时,也曾在暴雨过后夜游山水。
她怀念那时的潇洒和快活。
她随意披了件斗篷,一手提起羊角灯,往园子里走去。
满园草木如洗,昙花躲在枝叶深处悄然绽放,蟋蟀和青蛙的声音此起彼伏,盛夏的夜晚总能叫人充满惊喜。
木屐声声。
裴道珠怡然自得地穿过花径,却在转角处停住了步子。
葳蕤茂盛的花丛底下,躺着一个黑衣人……
他生死不明,胸口赫然插着两把弯刀。
他的血液混淆在泥水里,弄脏了少女的鞋袜。
惊骇过后,裴道珠屏息凝神。
她大着胆子单膝蹲下,挑开黑衣人的遮面巾,拿羊角灯照去。
她愕然:“萧衡?!”
第79章 如果有谁能救他,那一定是裴道珠
已近黎明。
因为府里没有侍女,所以偌大的裴府静悄悄的,只后花园那边有些动静。
后花园正对着的后门敞开着,一辆租来的马车悄悄停在那里。
枕星偷偷摸摸地把车夫带进园子里,小心翼翼地把受了重伤的萧衡抬上马车。
裴道珠跟着上了马车,报了她新买的宅院地址,吩咐车夫立刻启程。
枕星满头大汗,紧张不已:“女郎,九爷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您,您该为他请大夫才是,或者把他送回萧府,为何要让奴婢去租马车,把九爷送到那处小宅院?”
裴道珠面无表情。
车厢里悬挂的灯笼,随着马车行驶轻轻摇晃。
晃动的灯火,拉长了少女的睫影,她眼底一片深色,看不出情绪。
她剥开萧衡的夜行衣,凭着以前从医书上看来的内容,给萧衡做简单的止血处理。
她没有回答枕星的问题,因为脑海中正掠过无数猜想。
——朝廷不想出兵,那就想办法逼他迎战。
这是当初萧衡亲口说过的话。
难道他的意思是……
屠戮使臣,以此激怒北国率军南下,从而逼迫朝廷迎战?
她被这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想否定这个猜想,可是目光落在萧衡胸口所插着的两把弯刀上,理智又告诉她,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种弯刀,是北国人最喜欢的武器。
萧衡他……
确实和北国人起了冲突。
如果是他屠戮了那些使臣,那么绝对不可以送他回萧家。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否则,朝廷很有可能会选择舍弃他,来换又一年平安……
马车终于停在了小宅院前。
裴道珠给了车夫一笔封口费,和枕星一起把萧衡抬进闺房。
枕星着急:“女郎,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许!”
裴道珠一口否决。
面对枕星不解的目光,她低声:“你出去,我来处理伤口。”
枕星咬了咬唇。
眼前的少女美貌娇弱,但眼神是那么坚定。
她知道,她家女郎一向很有主张。
她犹豫地看了眼生死不明的萧衡,最终选择相信裴道珠。
好在裴道珠一向准备周全,这座小宅院里除了洗漱用品,还备着简易药箱。
枕星取来药箱,又打了两盆热水,就替两人掩上屋门,小心翼翼地守在屋外。
裴道珠回忆着医术上的内容,有条不紊地替萧衡取出两把弯刀。
弯刀的位置有点偏。
若是再向右一寸,这个男人就一命呜呼了。
她想着,利落地替他止血上药。
等彻底处理好伤口,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长久的聚精会神令裴道珠头晕眼花。
她小脸苍白,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望向床榻上时,萧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泛着疲惫:“醒了?”
萧衡哑声:“我就知道……去裴府找你,定然不会错。”
朝廷不肯打仗。
宁愿年年割地,都不肯背水一战。
皇族和世家贪图享乐,谁也不在乎沦陷的土地和百姓,他们的眼里只有山山水水和纸醉金迷,他们看不见北方的烽火燎原,也看不见饥荒导致的饿殍遍野。
他们不肯,他就逼他们肯。
他特意挑了暴雨倾盆的今夜,暗杀使臣,激怒北国。
当北国不肯和谈兵临城下时,朝廷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背水一战。
那夜带着裴道珠去行宫,不仅是为了捉拿花神教的人,还为了勘察行宫地形。
他率领五十名死士潜入行宫,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硬生生和北国的上千名士兵缠斗在一起,死士们拖住那些士兵,而他则亲自潜入寝殿,诛戮一个个身居高位的使臣。
今夜,他的刀就是死神。
只是北国人骁勇善战,他还是受了伤。
行宫的动静惊动了宫里,军队倾巢而出,想要捉住他。
他无处可去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裴道珠这个骗子。
也不知怎的,明明知道那女人生性凉薄恶劣,却又偏偏觉得,如果世上有谁能救他,那一定是裴道珠。
他强撑着,最终倒在了裴府的后花园。
闺房寂静。
萧衡凝视着少女的面庞,眼底情绪又复杂几分。
此时,窗外已经传来满街的军靴声。
是朝廷军队在追查凶手。
裴道珠替萧衡盖好薄毯:“别说的好像你我有什么暧昧关系似的,我救你,全然只是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那日你骂我是骗子,我可没忘。”
她抬起眼帘,认真道:“若是你逃过此劫,可要记得给我报酬。萧家九郎的命,不知道得值多少银钱?”
她算计着。
她仍是那个喜欢金银财宝的裴道珠。
可落在萧衡眼中,却已不再如从前那么讨厌。
他常年习武,身体素质极好,没有昏睡过去,反而颇有精神。
他又问道:“已是深夜,为何会去后花园?”
裴道珠故意道:“我说是去和郎君幽会,你信是不信?”
萧衡轻笑。
他打量裴道珠:“我认识的裴道珠,出现在外人面前时,务必从发髻精致到脚后跟。你裹着一件旧斗篷,说是去幽会,我不信。”
裴道珠没好气地扭过头。
这厮一眼就能看穿她,真没意思。
她起身给萧衡倒了一碗茶:“外面风雨大作,心中总不安宁。实在睡不着,因此去园子里赏景。也是巧了,正好撞见你。”
她亲自喂萧衡喝茶。
萧衡暗道,那才不是凑巧。
所谓心有灵犀,大约就是这么回事儿。
喂他喝完茶,裴道珠在榻边坐了,试探道:“你……可有对郑家兄妹动手?”
凭她对萧衡的了解,他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肯定会去了解郑家叛国的真相。
郑家兄妹……
或许还活着。
提起那对兄妹,萧衡的脸色难得凝重。
他道:“郑擎虎一心求死,主动撞死在我的刀下。至于郑翡……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闺房再次陷入寂静。
裴道珠垂着头,小脸隐在昏暗里,令人看不清情绪。
只是握着毛巾的手,却已是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花神教的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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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第80章 心疼我?
萧衡沉默。
他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些,拿过搭在床边的衣裳,从怀袖里取出一枝白山茶。
过了大半夜,白山茶早已蔫儿了,洁白的花瓣泛黄枯萎,还残留着嫣红血渍。
是郑翡的血。
他把白山茶递给裴道珠。
他低声:“就放在郑翡的尸体旁边。我知道她救过你,还在昨夜收留了你,猜测你们有几分交情,因此给你带了回来。”
裴道珠把玩着山茶花。
花枝修剪得干净漂亮,可它背后代表的,却是绝望和死亡。
那个清瘦又充满书卷气的少女,怀着满腔的委屈和不甘,就这么没了。
在船上看见白山茶时,她就曾提醒过她的……
她偏是不信。
裴道珠双眉紧锁。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落泪,可一想到郑翡在月光下怀抱琵琶,诉说着对故国的热爱,一想到她是士族女郎里面,唯一不嫌弃自己的,就忍不住泪眼盈盈。
郑翡……
是个好姑娘。
烛火清幽。
竹榻边的少女无声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娇美至极。
她哭起来都那么好看……
萧衡想着,递给她一块手帕。
裴道珠偏过身子擦泪。
她稍稍平复了心情,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不明白,建康城的女孩儿那么多,为什么花神教偏偏要选择崔凌人、薛小满和郑翡?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都是十大世家出身。莫非,幕后凶手与世家有仇?”
她分析着,忽然狐疑地望向萧衡:“莫非是……皇族指使?”
世家掌权,横行霸道。
朝堂之上,皇族衰微。
对世家虎视眈眈的,也只有皇族了。
“不会。”萧衡否定了她的猜测,“皇族只会通过迎娶世家大族的女儿,来平衡牵制朝堂。纵然要杀,也该杀家族的继承者才是,何必对女子下手?”
裴道珠撇了撇嘴,知道他说的在理。
两人一时都没有头绪。
窗外初露天光,已是黎明。
裴道珠起身:“这里是我的私宅,你安心歇着,我去弄些吃的。”
她离开闺房,稍作洗漱,又生火煮粥。
萧衡受了重伤,不能吃腥辣的东西,她只做了小米粥和几盘简单的小菜。
将米粥放在灶上温着,她独自踏出小宅院。
街上的商铺早已开门,不时有军队横冲直撞,说是要搜查凶手,弄得百姓们神色惶惶,唯恐遭受无妄之灾。
裴道珠假装买菜,挽着竹篮,向一位胖妇人打听情况:“这是在捉拿什么人吗?怪叫人害怕的。”
胖妇人警惕地瞅了眼跑远的军队,压低声音唏嘘道:“昨晚,有人杀了北国的六位使臣,还一把火烧了行宫!天子震怒,下令军队搜城,务必找到凶手,好送去给北国皇帝交差!”
裴道珠轻声:“可有什么线索?那凶手,长什么样啊?”
胖妇人神秘兮兮:“说是要找胸口有伤的郎君。你是没瞧见,他们刚刚直接扒了几个年轻郎君的衣裳,可凶狠了!”
裴道珠假装害怕:“确实凶狠……”
胖妇人与她同行,又感慨道:“我们几个老姐妹都说,天子的军队不晓得对付异族人,对付起自己人倒是一套一套的!那些恶人,侵占咱们的城池,杀害咱们的手足,简直就是混账!也就是天子无所作为,否则我们几个老姐妹,都想提着菜刀上阵杀敌呢!”
裴道珠莞尔。
她和胖妇人一路说着话,竟一起回到了那个巷子。
胖妇人惊奇:“听说这座小宅院被卖了出去,你就是买它的人?巧了,我就住对门儿!”
她笑眯眯地拉起裴道珠的手,又亲切几分:“你唤我刘婶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只管来找婶儿!”
市井邻里,一贯亲和。
裴道珠由衷地谢过她,挽着菜篮子进了小宅院。
她端着温热的米粥和小菜,踏进楼上的闺房。
萧衡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看书。
裴道珠放下托盘,亲自照顾他洗漱,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她拧干毛巾,挂在角落的脸盆架上:“……凭你的身份,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扒你的衣裳。等伤口再养好些,你就可以走了。”
萧衡看着她。
少女的背影窈窕纤妙,就连挂毛巾的动作,都优雅娇俏。
最难得的是,从昨夜到现在,她从容镇定的叫人惊讶。
他叩了叩床弦,没接话。
裴道珠端上热粥:“伤口可还疼?”
萧衡反问:“心疼我?”
裴道珠挑眉。
心疼?
他又没死,有什么可心疼的。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是要问萧衡索要酬劳的,自然得事事周全细致。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保持微笑:“玄策哥哥为了家国鞠躬尽瘁身受重伤,我岂有不心疼的道理?只盼着玄策哥哥早些好起来,继续为国效力呢。”
她轻言细语,声声悦耳。
像是久旱逢甘霖,令人身心愉悦。
萧衡心里舒坦。
他接过小米粥,就着几碟小菜吃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吃裴道珠做的饭菜。
虽是家常小菜,但味道并不比宫廷御厨做得差,小米粥软糯可口,虾仁煎蛋意外的没有腥味儿,青笋和胡瓜清爽解暑,夏天的清晨吃这些,仿佛连精气神都好上许多。
裴道珠亲自为他布菜:“味道可好?”
萧衡“嗯”了声。
他比平常多吃了半碗米粥,把几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他净过手,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手艺。”
裴道珠眉眼弯弯。
萧衡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她是要嫁进高门的,自然要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她收拾碗筷,道:“你一向眼高于顶,能被你夸奖,其他郎君定然也会喜欢,不枉我苦练厨艺多年。”
其他郎君……
萧衡眉骨下压。
他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裴道珠端起托盘,凤眼清润:“不敢称名门望族,却也是世家嫡女,嫁给有前程的士族郎君,总不过分吧?”
萧衡轻嗤。
他说的身份,根本就不是指这个。
他道:“你是我的。”
裴道珠笑出了声儿。
她同情地看一眼萧衡,懒得跟他争这些,转身往闺房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眸:“你不会以为,我救了你,就是心仪你吧?救你的酬劳,一分也不能少。玄策哥哥,你的命值多少钱,我就收多少钱。”
第81章 郎君娇弱,夜里怕是不中用
她逆光而立。
眉眼弯弯的模样,又温柔又美貌。
偏偏说的话却不是人话。
萧衡原本还挺舒坦,此刻眉心突突乱跳,恨不能把眼前这女人扔到秦淮河喂鱼。
他狞笑:“我若不给呢?”
裴道珠还没说话,外面突然传来声音:“裴小娘子在家吗?我是对门刘婶,给你送鸡蛋来了,自家鸡刚下的!”
这刘婶是个自来熟,也不等主人家招呼,自顾就上楼来了。
枕星熬了一宿还在睡觉,刘婶长驱直入,循着两人的声音进了闺房。
瞅见闺房里还有个郎君,她愣了愣。
裴道珠也是一愣。
注意到萧衡穿着衣裳,没有暴露胸前的伤口,才悄悄松了口气。
刘婶回过神来,笑眯了眼,把一篮鸡蛋塞进裴道珠怀里:“婶儿还以为你是个没出阁的闺女,没成想,竟然已经有了夫君。小娘子长得美貌,郎君也是神仙人物,我今儿可算是开了眼!”
裴道珠谢过她的鸡蛋。
她用余光瞥向萧衡,用口型说了“一万两”三个字。
她要一万两雪花纹银做酬劳。
萧衡的眉心跳得更狠。
一万两?
枉他以为……
这个女人是因为爱慕他,才不顾危险救他。
果然,裴道珠就是裴道珠。
眼里只有金珠宝贝,绝无其他。
见他没反应,裴道珠含笑转向刘婶:“刘婶,外面的军队还在捉拿凶手吗?会不会搜查咱们这里?我夫君身子娇弱,我又是个弱女子,很害怕军队呢。若是把我夫君抓走了,我可要如何是好……”
身子娇弱……
萧衡面色难看。
他几时娇弱了?
而且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分明是在威胁他,不给银钱就搞事情。
刘婶不明所以,好奇地望向萧衡。
她见萧衡面色苍白卧榻不起,不禁同情几分:“果然是个娇弱的郎君……小娘子别害怕,好歹是在皇城,军队不敢乱来的。”
裴道珠看似忧愁,目光却挑衅地盯向萧衡,非要他给钱才罢休。
萧衡冷笑着与她对视,偏是不肯叫她如意。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刘婶忽然拉起裴道珠的手。
她把裴道珠拉到旁边,正儿八经地叮嘱:“既然是夫妻,就该早点要孩子。郎君娇弱,夜里怕是不中用,婶儿这里有些猛药,你拿去给他吃了,保管有大用!”
萧衡:“……?!”
闺房里气氛诡异。
裴道珠快要笑出声。
她和萧衡斗智斗勇这么久,竟然不如这位刘婶儿厉害,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叫萧衡又没面子又哑口无言。
她欣赏了一眼萧衡难看的脸色,故作忧愁:“您说得是,每每入夜,我总觉夫君汗流浃背气虚体弱,使不上劲儿,十分的不中用……”
汗流浃背?
气虚体弱?
使不上劲儿?
萧衡似笑非笑地盯着裴道珠,似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裴道珠强忍笑意,伸手揪了下大腿,才没当场笑出声。
她正得意,刘婶儿又关切道:“他吃了猛药就好,只是小娘子也得注意,瞧你这么瘦,屁股也不够大,怕是不容易生养,得多补补。纵然能生孩子,看你屁股,也不像是能生儿子的,要多去庙里求神拜佛才管用哩!”
裴道珠:“……”
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捂住屁股。
纵然脸皮再厚,却也到底是世家贵女,从没被人当面评论过她的……
屁股。
实在太不雅了!
她面颊涨得通红,压根儿不敢往萧衡那边看。
偏偏,床榻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萧衡。
裴道珠羞耻的恨不能钻进地底!
她只得胡乱敷衍,好歹把刘婶儿送了出去。
她独自站在院子里,根本不敢上楼。
出了刘婶儿这档子事,她脸都丢尽了,还怎么好意思跟萧衡要钱!
枕星终于被动静吵醒。
她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走到裴道珠身边:“女郎……”
裴道珠咬牙切齿:“收拾东西,咱们回家!”
“啊?!”枕星没了睡意,“九爷不是受伤了吗?咱们这个时候回家——”
裴道珠没好气:“让他自生自灭去。”
萧衡是个扫把星。
在金梁园时,不仅妨碍她勾搭郎君,还三翻四次把她卷进凶杀案里。
等离开那里,又得帮他养伤善后。
总之遇见他,准没好事儿!
裴道珠揉了揉额角,低低骂了声晦气。
谁料,楼上那人跟顺风耳似的,沉声道:“在骂谁?”
裴道珠赶紧往院子外面走。
她再也不想看见萧衡了!
……
回到家已是晌午。
破天荒地,父亲居然回来了。
浑身酒气的男人坐在屋檐下,蓬头垢面,衣衫散乱,还赤着双脚。
不同于以往的戾气,他抱着酒坛子唉声叹气,像是闯了大祸。
母亲和姨娘守在旁边,抱着两个小妹妹哭泣,天塌了似的。
裴道珠请了安,好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娴抹着眼泪:“你父亲和同僚们在酒楼吃酒,与另一帮人起了冲突。双方都喝多了,争执之下动了手,你父亲把酒坛子砸到了对方脑袋上,当场就给人砸晕过去!哪知那人是谢家的小霸王,如今昏迷不醒水米不进,谢家怕是要找你父亲算账了!”
谢家的小霸王……
裴道珠知道他。
他是建康城里最纨绔的世家子弟,年仅十六岁,整日带着一帮兄弟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无所不通。
她不解:“您是长辈,怎么会和他一个晚辈起冲突?”
“砰!”
裴茂之把酒坛子砸了出去。
他厉声抱怨:“明明是他找事在先!我们几个同僚,都觉得向北国割地称臣没什么不好,偏他谢麟不肯,听见我们议论,就带着几个纨绔冲过来揍我们!我们也是为了自保,才打起来的!”
裴道珠沉默。
她知道朝廷里的世家分为两派,一派支持通过战争收复疆土,一派坚持割地称臣。
随着北国使臣的到来,如今两派矛盾激化,彻底乱成一团。
没成想,最先搞出事情来的,竟然是她阿父。
谢家是和萧家、崔家并列的大家族。
谢麟出了事,她们家拿什么向谢家交差?
裴家阴云密布。
不知过了多久,裴茂之突然眼前一亮。
他提议:“阿难啊,你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要不你去找萧家九爷,叫他替为父求个情?只要你以身相报,他定然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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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
努力码字
第82章 她也想有人宠爱
以身相报?
裴道珠只想笑。
她不求阿父能像其他女孩儿的父亲那样,替她们遮蔽风雨让她们衣食无忧,可是起码,起码要把她看做一个人吧?
而不是……
随意送给别人的物件儿。
她注视着裴茂之,突然凉薄地笑了一下。
这一刻,什么规矩礼法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脆声:“既然阿父那么喜欢九爷,何不干脆自己去以身相报?阿父不要脸面,我却还要脸,九泉之下的先祖,也都要脸!”
她说完,寒着俏脸,转身往闺房走。
没走出两步,背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咆哮:
“裴道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我女儿,你的命都是我的,你还敢给我甩脸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砰!”
一声闷响。
裴茂之捡起丢在地上的木屐,狠狠砸在了裴道珠的后背上。
裴道珠一个踉跄,后背火辣辣的疼。
顾娴连忙上前:“阿难——”
裴道珠双眼通红。
数年来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
她推开顾娴,转过身,恶狠狠盯着裴茂之:“看不起你又怎样?!你有哪一点值得我看得起?!整日酗酒夜不归宿,好赌成性输光家产,动不动就对妻女拳脚相加,这样的父亲,我为何要看得起?!”
她读过《孝经》。
也学过礼义廉耻人伦纲常。
只是……
她的阿父,实在令她失望透顶。
裴茂之也是呆住了。
这么多年来,他在府里一向呼风唤雨唯我独尊,还从没有被妻女顶撞过!
他自觉颜面受损,面颊滚烫。
他猛然站起身,怒喝道:“好你个孽女!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居然还敢忤逆我!我今天就打死你,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抄起一根木棍,不管不顾地打向裴道珠。
“夫君!”
顾娴和康姨娘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拦人。
可两人都是深闺弱女子,哪里是裴茂之的对手,轻而易举就被推倒在地。
木棍重重敲击在裴道珠的身上,发出一声声可怕的闷响。
裴道珠蜷缩在地,死死抱着头。
她已经十六岁了。
别家的女孩儿,享受着锦衣玉食仆婢成群的富贵日子,在家族的安排下与高门郎君订婚,甚至有些已经风风光光地出嫁,成了一府主母。
可她呢?
她在外面被萧衡欺负,回到家,还要被父亲打骂羞辱。
家族给不了她前程,也给不了她体面。
她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挣。
只是……
凭什么呢?
凭什么有的女孩儿活得那么轻松,而她就要如此辛苦?
她也想有人宠爱。
她也想无忧无虑天真单纯。
周身疼得厉害。
心也疼得厉害。
这一刻,裴道珠泪如雨下,委屈到了极致。
视线渐渐模糊。
她孤零零抱着自己,终于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顾娴守在床榻边,见她醒了,连忙关切问道:“可还疼?”
裴道珠支撑着坐起身。
她如小时候那般,依赖地钻到母亲的怀里:“阿娘……”
顾娴抚摸着她的脑袋,心疼的红了眼睛。
裴道珠缓和了情绪,闷声问道:“谢家的事……怎么样了?”
提起谢家,顾娴的眉宇间又添几分忧愁。
她道:“黄昏时谢家来人,把你阿父抓走了。说是谢麟那孩子醒不过来的话,要叫你阿父偿命。”
裴道珠仍旧埋首在她怀里。
也不知怎的,明明出事的是她的阿父,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不仅连半点儿心疼都没有,甚至……
恶毒地盼望,他永远别回来。
她在黑暗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她果然不是个好姑娘。
顾娴又安抚了片刻,见她情绪稳定,于是柔声道:“厨房里热着粥,我去端给你喝。”
裴道珠拉住她的袖角。
她抬起眼睫:“阿娘……与他和离可好?”
她有一座小宅院。
她手上,还有许多银钱。
她养得起阿娘,也养得起康姨娘和两个幼妹。
顾娴怔愣许久,失笑。
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哪有妇道人家主动要求和离的,传出去多不好听?如此离经叛道,也会影响你和妹妹们的婚事。阿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盼着我的小阿难,能嫁到一户好人家,能有一位疼你怜你的好郎君。如此,阿娘虽死无憾。”
灯火葳蕤。
妇人的眼睛,比月色更加温柔。
裴道珠鼻尖酸涩。
她目送母亲离开闺房,更坚定了要双亲和离的心思。
她不认命。
她的阿娘,也绝不能认命。
……
北国的六位大臣,死在了建康。
两国激烈交涉时,裴道珠忙于处理府上的事。
她不打算救裴茂之,只是表面上却还要做足功夫,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是个孝顺的好姑娘。
世人最重孝道。
若是以孝出名,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她高嫁的砝码。
她拿了几盒人参鹿茸,径直前往谢府。
谢府厅堂。
谢夫人沉着脸端坐在上,谢家的婢女们也没有好脸色。
裴道珠坐在堂下,手帕掩面,哭得花容失色:“是我阿父一时糊涂,失手打伤了世子爷……世子爷一腔热血,实在可怜。晚辈今天特意来探望世子爷,想为奴为婢照顾世子爷,以减轻阿父的罪孽。”
她衣裙素雅,发髻上只簪着一根简单的银钗。
哭起来楚楚可怜,仿佛下一瞬就会晕过去。
谢夫人也是有女儿的。
见裴道珠哭成这样,心底不禁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建康城的女郎们,总说裴道珠这不好那不好,可她瞧着,这孩子倒是个孝顺懂事的。
她缓和了脸色:“你父亲是个混账东西,你何必为他求情?”
“再混账,也是生我养我的父亲。”裴道珠啜泣,“父亲常年酗酒身体不好,求夫人放他回家,让我留在谢府替他赎罪……”
女孩儿情真意切,满满都是对父亲的孺慕。
令人闻之动容。
谢夫人又是一阵唏嘘。
建康城难得有这么孝顺的姑娘。
生在裴家,可惜了。
她道:“事情是你父亲犯下的,你不必当他的替罪羊。你来探视阿麟,也算有心了。李嬷嬷,领她去阿麟房里看看。”
裴道珠擦去泪水,朝谢夫人行了个退礼。
谢家是书香门第。
可谢麟居住的院子里,却摆满了刀枪棍棒。
裴道珠怀着好奇,随李嬷嬷穿过游廊,一路来到寝卧。
屏风后的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位俊俏少年。
第83章 显得他太过在意
裴道珠好奇地打量他。
十六岁的少年郎,薄唇高鼻,眼尾上扬,生得白皙俊俏。
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十分虚弱。
十几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守在房里,有的端茶倒水,有的哭哭啼啼,比伺候天子还要声势浩大阵仗吓人。
可见这谢麟,是谢家的宝贝。
裴道珠大大方方地走到床榻边。
她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柔声道:“小世子,我阿父糊涂,打伤了你。从今天起,由我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算是为父亲赎罪,可好?”
谢麟昏迷不醒,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裴道珠却已经张罗起来。
正好到换药的时间了。
裴道珠熟稔地接过药箱,仔细为谢麟换药。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比医女还要细致妥帖。
她低垂眼睫,一边换药,一边对婢女们道:“房里的人太多了,吵吵闹闹,会妨碍世子养伤。大夫定然叮嘱过,你们却不肯听,是不是?你们包扎用的纱布也不对,这种布料不透气,该用这种薄纱的才好。”
李嬷嬷看得一愣一愣。
这裴家的嫡女,不仅会照顾人,竟然还懂医术。
若是留下她照顾世子爷……
肯定比这群邀功争宠的小蹄子来得好。
李嬷嬷想着,招呼房里的婢女都退出去。
她又马不停蹄地去厅堂,把这里的事情讲给谢夫人听。
裴道珠沉着气,仔细为谢麟处理伤口。
她正忙活,本该昏迷不醒的少年,突然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裴道珠心思敏锐,立刻捕捉到他的异常。
谢家不是说小世子昏迷不醒吗?
怎的却是醒着的?
她停下包扎,轻声道:“这里没有别人,小世子若是醒着,就不要装了。”
“呵!”
少年轻笑。
他利落地翻身坐起,好奇地打量裴道珠:“你是裴茂之的女儿?”
当着别人的面,直呼长辈的名讳,是非常不尊重人的行为。
裴道珠心中介意,因此态度疏离几分,只简单回了一个“是”字。
谢麟微微一笑,盘膝而坐:“裴茂之是个糊涂东西,没想到却有个孝顺的女儿。我听兄弟们提起过你,说你喜欢勾搭郎君,怎么,你打算用美色勾引小爷,好叫小爷放了你阿父?”
裴道珠一时无言。
这小郎君,亏他出身书香门第,说话却毫无顾忌肆意轻狂。
她才不想轻易就放父亲回家呢。
于是她又扮演上楚楚可怜的戏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阿父伤了人,理应受罚。道珠不敢为父亲求情,只想代替父亲受罚。”
她抬袖掩面,状似啜泣。
可宽袖后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却格外清明。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放父亲回家,叫女儿留下受罚。
她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搏一个孝顺的名声罢了。
谢麟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裴道珠不解:“你笑什么?”
谢麟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说什么代替父亲受罚,本世子瞧着,你和裴茂之的关系也没有多好吧?”
裴道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刚刚抬袖掩面时,宽袖微微下滑,露出了手腕。
手腕往上,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是一道道淤青伤痕。
是父亲昨天打伤的。
谢麟吊儿郎当地靠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得意道:“你是裴家的嫡女,谁敢打你?思来想去,也只有你阿父敢打你。被揍成这样,还巴巴儿地跑来替他求情,我看呀,求情是假,搏一个孝顺的名声才是真!裴家的姐姐,你可真是好算计!”
少年早慧,一针见血。
裴道珠哑口无言。
半晌,她别过脸去:“你假装昏迷不醒,害我阿父受罪,你又好到哪里去?我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你装病的缘故!”
谢麟笑得更加大声。
他饶有兴味地凑近裴道珠:“我曾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却没见过像你这种甩锅甩得如此痛快的女子!裴家的姐姐,我喜欢你!”
他像是大狗,嗅了嗅裴道珠的气味儿,仿佛是要记住这个女孩儿。
裴道珠浑身发毛。
当今世道,怪人横行。
谢家的小世子,也算得上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了。
谢麟笑眯眯的:“裴家的姐姐,你就留在这里陪我玩儿呗?至于你阿父,就把他继续关在柴房好了。什么时候你消了气,再什么时候放他走。”
少年任性。
裴道珠暗暗权衡利弊。
留在谢府,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传出去,她是为了父亲才留在谢府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孝顺懂事。
孝顺的美名有了,还愁嫁不出去吗?
她痛快地答应了。
……
另一边,柴房。
裴茂之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被放出去。
他向看守的人打听了,才知道裴道珠虽然进了谢府,却只是亲自照顾谢麟养伤,并没有按照他想的那样,请萧衡救他出去。
“孽女!”
他气急败坏。
被关在柴房的这两天,他没酒喝,酒瘾上来了却得不到消解,脾气比往常更加暴躁。
他左右踱步,最后咬了咬牙,取出藏在怀袖里的一锭银钱。
他把银钱塞给看守,腆着笑脸道:“劳烦兄弟跑一趟金梁园,我有些话,想请你转述给萧家九爷。”
萧衡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翻看兵书。
如今两国关系恶化,北国有了出兵南下的借口,想必很快就会剑指南方,而朝廷退无可退,只能想办法应战。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他翻了一页书。
正聚精会神时,随从从外面进来,把裴茂之的话转述给了他。
随从唏嘘:“这位裴大人也是个奇葩,竟然不惜把亲女儿送给主子做妾,换取活着离开谢家的机会!给裴姑娘知道,该有多伤心呀!”
萧衡面无表情。
他关注的点,倒不是做妾。
而是裴道珠居然跑去谢府,亲自照顾谢麟的起居。
她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还是说……
她是故意的?
谢麟虽是纨绔,却天真单纯容易欺骗。
那个女人……
是不是打起了谢麟的主意?
她想嫁进谢家?
她怎么敢?!
不过短短一瞬间,萧衡已是浮想联翩。
随从见他出神,不禁出声提醒:“主子?”
萧衡合上兵书。
他冷笑:“去谢家。”
他起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踌躇片刻,他又坐了回去。
随从不解:“主子,您到底去还是不去?”
萧衡面无表情。
去吧,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可若是不去吧,难道就任由裴道珠勾搭谢麟?
随从瞅着他家主子。
他家主子分明是在意裴姑娘的,却偏偏菩萨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旁边看得抓心挠肺,当事人倒是稳如泰山。
他再次试探:“主子……要不,咱们过去瞧瞧?”
萧衡平静下来了。
男女之事,与战场打仗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讲究一个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而自乱阵脚的人,必定是输家。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书卷。
他翻开书卷,淡淡道:“派人去谢家,把裴茂之带去官府。就说谢麟被打一案,由官府接手。”
如此一来,裴茂之就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掌控了主动权,还愁那小骗子不主动送上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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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84章 你看,我娶她怎么样?
谢府。
裴道珠坐在屋檐下,看谢麟练剑。
少年自幼习武,一把轻剑使得极好。
挽起的剑花,纷纷扬扬如落雪。
剑尖挥舞过花丛,轻而易举挑起一朵牡丹。
谢麟把那朵牡丹送到裴道珠跟前,扬了扬眉,朝她放肆一笑:“名花配美人,喏,送你!”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时不觉下流,只觉风流俊俏。
裴道珠很给面子地捧起牡丹花,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
正是初夏。
少女穿深青色罗襦裙,肌肤比细雪还要白,低头嗅闻牡丹时,好看的宛如绝色画卷。
她抬起头,柔柔笑道:“谢谢世子。”
她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谢麟有些呆。
他纵横建康多年,因为嫌弃那些世家子弟太过斯文虚伪,所以从不参加他们的宴会和雅集,也从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裴家美人,会美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能被选做花神。
他蹭了下鼻尖。
他三两步跳到裴道珠跟前,大大咧咧地夺过牡丹,笔直地插到她的发髻上:“建康城的纨绔们都说,裴家的美人眼高于顶,对他们送的礼物照收不误,却对他们挑挑拣拣。我瞧着,不是裴家姐姐挑剔,而是他们配不上你。裴家姐姐,你看小爷我怎么样?”
裴道珠清晰地捕捉到,少年眼底的喜欢和单纯。
曾有许多郎君见色起意,对她示好。
可他们的目光里全是欲望,没有谁像谢麟这般纯澈。
那是对女子的美貌,最虔诚的欣赏。
阳光在他的面颊上跳跃,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啊。
裴道珠对他起了几分好感,柔声道:“少年的喜欢固然珍贵,却像是这朵牡丹,无法结出果实。我会嫁给更年长更成熟的郎君,小世子也会在长大后,迎娶适龄的妹妹。”
谢麟怔怔的。
裴家的姐姐……
连拒绝别人,都这么温柔吗?
初夏时节,院子里的珠兰金橘六月雪等花,热热闹闹开了满墙。
少年提着宝剑,忽然明白了何为心动。
那是长风拂过花墙,送来浅浅花香的甘甜。
也是花谢之后,枝头野果的青涩。
他……
似乎对眼前这位裴家姐姐心动了。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是谢夫人过来了。
骤然瞅见谢麟已经醒了,手里还提一把宝剑,她不禁愣住。
到底是了解自家儿子的,见他如此活蹦乱跳,谢夫人顿时明白他之前的晕厥不醒都是装出来的,故意找裴茂之的茬儿呢。
裴道珠也注意到了谢夫人。
见过礼,谢夫人亲自扶起她:“官府来人,把你阿父带走了,说是廷尉大人要亲自接管这件案子。不过——”
她没好气地瞪一眼谢麟:“想必也用不着他审了,这小混蛋,哪里是受了重伤的样子,简直比园子里的野耗子还能蹿呢!”
谢麟嘿嘿一笑:“谁叫他跟我唱反调,非说投靠北国是好事一桩,可把我气坏了,这才动的手!故意装晕,那不也是为了多给他点教训嘛?”
谢夫人又瞪他一眼。
裴茂之的女儿还在呢,这小子倒好,不管不顾地说起人家阿父的坏话,简直毫无规矩!
裴道珠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安静地站在旁边。
脑海中,却想着谢夫人刚刚的那句话。
——廷尉大人要亲自接管这件案子。
廷尉大人,可不就是萧衡?
那家伙才屠戮了北国行宫,如今两国交涉,他该忙的脚不沾地才是,怎么会有空管她阿父?
她父亲酗酒成瘾,但脑子却不笨。
是父亲想办法向萧衡求助的吧?
至于代价……
笼在袖管里的细嫩双手,忍不住地悄悄收紧。
她不敢往下想。
她还在思量,谢夫人道:“左右我今日无事,就带阿麟走一趟官府,告诉那萧家九郎,阿麟已经无恙,请他放你父亲出来就是。”
“不!”
谢麟第一个拒绝。
他把宝剑插到兵器百宝架上,认真道:“裴茂之一心投靠敌国,就该让他多吃苦头才是,让他在牢里多待一阵子吧,我才不帮他!”
谢夫人为难地蹙起眉:“阿麟!”
“无妨。”裴道珠温顺开口,“阿父打伤世子爷,是铁板钉钉的事,不能因为世子爷醒了过来,就不追究他的责任。阿父并非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弱小人,在牢狱里待上几天,算是对世子爷的赎罪了。想必,他也会很乐意的。我也会继续留在谢府照顾世子爷,等伤口痊愈了,再走不迟。”
萧衡想拿阿父当诱饵,引她上钩。
他想得美。
谢夫人并不知道女孩儿的真正心思。
她摸了摸裴道珠的脑袋:“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裴道珠谦虚地低下头。
谢麟突然语出惊人:“阿娘,裴家的姐姐长得好看,性子也合我胃口,还很会照顾人。你看,我娶她怎么样?”
十六岁的少年郎,俊俏的面庞上满是认真。
他是真心真意跟谢夫人商量这件事儿。
谢夫人和裴道珠都吓了一跳。
裴道珠唯恐被谢夫人误会,是自己勾引谢麟,才引他说出这一番话,因此紧张不已,担忧地望向谢夫人,害怕被骂作狐媚子。
就像前世北国沦亡,百姓和朝臣把责任怪在她身上那般。
然而,谢夫人却没往这方面想。
谢夫人无奈地笑着,点了点谢麟的额头:“你才多少岁,就知道娶亲了?女孩儿脸皮薄,下次不许再说出这种话,没得唐突轻薄了人家!”
谢麟摆个臭脸:“我已是个即将建功立业的男人了,阿娘别再拿我的年龄说事儿,听得厌烦。”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继续斗嘴。
裴道珠站在旁边,道不清心中滋味儿。
她居然没被骂作狐媚子。
这种感觉,似乎有点甜,又有点暖……
谢夫人走后。
谢麟正儿八经:“裴家的姐姐,我阿娘总说我年纪小,可是一个人厉不厉害,跟年纪有什么关系?你嫁给我,我肯定能照顾好你!”
裴道珠心中泛暖。
她家道中落,所有见色起意的郎君,都只想纳她为妾。
谢麟……
是唯一一个说要娶她的人。
她认真地教他:“你只是对我的容貌感兴趣,可是姻缘嫁娶,是一辈子的事。数十年后我人老珠黄,你就不会喜欢我了。所以,世子爷,你要挑一个哪怕舍去美貌,你也依旧爱着的姑娘娶进门。”
谢麟轻嗤:“歪理。喜欢就是喜欢,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裴道珠弯着眉眼。
这也是她绝不给萧衡做妾的原因。
萧衡喜欢她的容貌,但以色侍人,又怎能长久?
她裴道珠算计的,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第86章 得给她一些教训
裴道珠以替父亲赎罪为由,在谢府住了三日。
不仅赚到了孝顺的美名,还顺理成章地免去了和萧衡见面的尴尬。
她住够了,谢麟对外也不再装病,派人去了一趟官府,向官府解释人已经无碍,谢家也不会再追究,可以放裴茂之出来了。
谢麟亲自送裴道珠回家。
少年不走寻常路,不肯用轿辇马车,非得用自己最喜欢的骏马送她。
裴道珠被迫骑在马背上。
骏马雪白矫健,浑身一根杂毛也无,和谢麟感情极好,由他牵着,温温顺顺地往前走。
裴道珠握着缰绳。
经过三天的相处,她和谢麟熟悉很多。
她轻声:“你当真要报国从军?”
“那可不?”谢麟骄傲,“这次北国使臣被杀,北国皇帝盛怒之下,肯定会派兵南下。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的兄弟,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一起报名从军,去北方杀敌!”
秦淮河畔,歌楼酒肆,游人如织。
有人醉卧高楼纸醉金迷,有人寄情山水吟诗作赋。
北方狼烟弥漫人不如狗,可江南的烟雨楼台却依旧熙攘繁华,美人怀抱琵琶轻歌曼舞,粉饰着这偏安一隅的盛世太平。
明德桥上,少年牵着雪白的骏马。
他腰挎宝剑昂首挺胸,俊俏的面庞上,是对血洒疆场的向往。
他是那么的显眼,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见他,沉沦在富贵荣华里的心,像是涤尽了尘埃,重新变的鲜活干净。
裴道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谢麟好奇地回头张望,“可是我今日穿戴不妥?”
裴道珠摇摇头:“未曾不妥。”
谢麟挑了挑眉。
他见街边有卖糖葫芦的,于是把骏马牵过去,买了一串最红最饱满的糖葫芦,递给裴道珠,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儿:“姐姐乖,吃吧。”
裴道珠接过。
她嗅着糖葫芦的酸甜香,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糖葫芦?要买,也是我买给你才对。”
她比谢麟还要大两个月呢。
谢麟得意:“我把姐姐宠成小孩子,就比你年纪大啦!我会照顾姐姐,就像照顾小孩子那样。嫁给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阳光在他俊俏的面庞上跳跃。
他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裴道珠一时无言。
白皙的面颊上,甚至浮现出两抹绯红。
谢家的小世子……
也太会撩了。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又酸……又甜。
她正吃着,街边酒楼里突然窜出一群纨绔子弟。
他们看起来交情极好,又以谢麟为首,缠着问道:“阿麟,这两天都不见你的踪影,你去哪儿鬼混啦?走,咱们去画舫上吃酒去!”
谢麟正儿八经:“我要送裴姐姐回府,不跟你们去吃酒。”
众人这才注意到马背上的美人。
他们面面相觑。
随即,一起面露揶揄。
他们挤眉弄眼地起哄:“明白啦、明白啦,阿麟如今是有家室的人,自然不能再跟我们吃酒!”
“嘻嘻,这踏雪马可是阿麟的爱骑,平日里连摸都不让我们兄弟摸,如今却舍得叫裴家的姐姐坐上去,当真是宠爱至极了!”
“不打搅二位游街的雅兴,告辞告辞!”
他们笑嘻嘻的,宛如一群傻狍子,又风风火火地窜远了。
裴道珠紧紧抿着唇。
她自诩也算是情场老手,却被这群少年郎弄得面红耳赤,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裴姐姐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谢麟扬了扬钱袋,“以后我不跟他们鬼混吃酒,我的钱,都攒着给你买糖葫芦吃!”
少年看似顽劣恣肆,却暖得要命。
除去当年的玄策哥哥,这些年来,再没有谁这么宠过裴道珠。
少女无声地拽紧了缰绳。
她竟然被一个比她小的少年郎宠到了……
她垂下眼帘,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前世,这少年郎的结局怎样呢?
秦淮河波光粼粼。
裴道珠的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时南朝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除了北方战乱,西南蜀国也对江南沃土虎视眈眈。
那时她还在建康城里卖酒,只听说谢家的世子爷,带着一帮纨绔子弟,不顾家族强烈反对,一起奔赴西南战场。
却是一去不复返。
“两国交战,咱们的主帅突然临阵逃跑,只留下混乱的兵马。那谢家的小世子呀,被敌军俘虏,死也不肯投降,最后被蜀国王妃毒杀,死在了遥远的异族地牢里,才年仅十七岁呐。”
偶有前来买酒的人,提起谢家小世子的结局,皆都唏嘘不已。
那时,她并不认识谢麟。
却也亲眼目睹过他白马饰金羁,与一群纨绔子弟呼啸着穿过建康城的风采。
可是那样的少年郎,一身忠骨埋在异国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秦淮河边。
裴道珠吃着糖葫芦,又望向谢麟。
谢麟吊儿郎当:“裴家的姐姐,你嘴上说不喜欢我,眼神却很诚实,总是偷看我,怪叫我烦恼的。”
裴道珠目光温柔:“谁叫所有郎君里面,你最好看呢?”
这话受用。
谢麟立刻得意地笑起来。
裴道珠也跟着笑。
她从前不知道,上苍为何赠给她前世的那些记忆。
如今想来,上苍不仅是为了让她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是为了让她挽救其他人吧?
谢麟对她好。
她也想守护他!
少年牵着白马,白马上坐着美人。
他们渐渐走远了。
高楼之上。
陆玑看着萧衡阴冷的脸,不禁很是惶恐:“玄策啊,你之前不是不喜欢道珠妹妹吗?见着她和其他郎君说说笑笑,对你而言应该也不算什么,何必做出这种表情?怪瘆人的……”
他一时心血来潮,约萧衡出来喝茶。
谁知道,竟然撞见了这一幕!
看道珠妹妹和谢家小世子的模样,怕是关系很好呢。
萧衡不搭理他。
直到裴道珠的身影消失在街上,他才垂眸,饮尽杯中酒。
他放下酒盏。
他左手捻着翠玉佛珠,缓缓抬起眼睫。
窗棂投落阴影。
他席地而坐,一半在光,一半在影,笑起来时昳丽俊美,如同半佛半魔。
他温声:“闺中寂寞,她交些朋友,也不是不可以,我还不至于管得那么宽。”
他这么说着,胸腔里却戾气横生。
裴家的小骗子,恐怕忘了她是谁的女人。
看来,得给她一些教训了。
,
晚安安鸭
第87章 裴道珠,你是我的了
裴道珠被送到家中。
她朝谢麟挥挥手:“小世子,再见啦!”
乌衣巷绵长幽静,裴府门前还栽种着一株玉兰花树,穿素白罗襦裙的少女,安静地站在门檐下,明净娇艳,美貌动人。
令谢麟心动。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呢?
谢麟想跟进去喝杯茶,在她身边再多呆一会儿,只是裴道珠已经转身进府了。
谢麟牵着缰绳,怅然若失。
……
裴道珠并没有把谢麟的告白放在心上。
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心智比同龄女郎要幼稚很多,今日喜欢,过几日新鲜感过去,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她向顾娴请过安,又去了两个幼妹的房中,陪她们玩了片刻,才返回自己的闺房。
穿过游廊时,她吩咐枕星道:“这两日住在别人府上,我有些不习惯,被谢家的世子爷闹腾着,也没怎么休息好。我小睡片刻,你去教桃夭她们读书,别叫她们打搅我。”
枕星恭敬地称是。
裴道珠掩上闺房的屋门。
她坐到榻上,轻轻打了个呵欠。
正要躺下,屏风边突然多出一道人影。
萧衡倚在那里,薄唇噙着讥笑:“与谢家的小子做了什么,叫你累成这副模样?”
裴道珠悚然一惊。
她盯着突兀出现的萧衡,睡意全无地抚着胸口,唯恐被人发现,压着声音道:“你怎么跑到我的闺房来了?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男女授受不清?”
萧衡讥讽更甚。
他一步步走向床榻:“阿难都知道我夜间汗流浃背、气虚体弱、使不上劲儿了,曾如此亲密过,怎么敢说男女授受不清?”
裴道珠:“……”
她大气也不敢喘。
这厮忒记仇了,她在刘婶面前胡诌的话,他居然记到现在。
闺房静谧。
郎君停在她面前,周身淡淡的佛香气息扑面而来,明明该是清净安神的香味儿,却令裴道珠害怕。
她勉强稳住心神。
罢了,好女不吃眼前亏,先认个错再说。
她抬起莹润清澈的丹凤眼,娇声:“那日所言,不过是个玩笑话,玄策哥哥何必放在心上?哥哥身强体健,才不是我说的那种人呢。”
萧衡冷笑。
裴家的这个小骗子,惯会见风使舵。
裴道珠接着道:“哥哥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儿吗?念在我救了哥哥的份上,就不要与我计较了吧?你坐,我去替你端些茶点。”
她刚要起身,就被萧衡捏住手腕。
萧衡坐在榻上,顺势把她抱在了怀里。
裴道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萧衡这家伙,虽然想得到她,但从来没有过轻薄之举。
今日这是……
她身体僵硬,并不敢直接坐在萧衡的腿上,屏息凝神道:“玄,玄策哥哥……”
萧衡垂眸,轻嗅她侧颈的香味儿。
这女人爱美,一向喜欢把自己收拾的又香又软。
胭脂混合着她的体香,形成一种独有的旖旎甜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唤起最原始的欲念,纵然是冰冷的佛珠也压不住那份燥意。
他垂着眼睫,哑声:“为什么来找你,心里没点数?你阿父在我手上,你却连续三天未曾去见我……怎么,故意躲我?”
裴道珠推不开他。
她身子僵硬的难受,终是无力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呼吸相近,暧昧至极。
隔着布料,却也觉他肌肤滚烫。
她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努力保持一点距离,垂着眼帘道:“你要的是娇妾,可我却绝不给人做妾。你我缘分已尽,怎能勉强?”
萧衡揽着她的腰肢,笑声低沉。
他道:“跟着谢麟,就不勉强了,是不是?”
谢麟如今是裴道珠在乎的人。
她抬头:“什么意思?”
“我看你跟他骑马逛街,开心的很。”萧衡讥讽,“谢家名门望族世代封侯,裴道珠,你不会是想嫁进谢家吧?凭你的出身,谢家是容不下你的。更何况,你们的年龄也不合适,他才十六岁,他甚至还没有到弱冠之年——”
“够了。”
裴道珠打断他的话。
她沉声:“且不说我和小世子清清白白,纵然我和他有些什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
少女卸去伪装,满眼厌倦。
这样的目光,令萧衡的暴躁又多几分。
他捏住她的双颊,目光狠戾,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别家郎君,你想都不要想。”
他力气大,裴道珠的肌肤又过分细嫩。
稍微捏重一点,她就疼得厉害。
她凤眼含泪,使劲推开他的手:“你讲不讲道理?!最开始嫌弃我的人是你,你恨不能拿白玉扳指栽赃陷害我,好把我赶出金梁园。如今又想着法子把我锁在身边,萧衡,你要不要脸?!”
她的脾气,其实一直都不好。
在外人面前的端庄矜持温柔娴雅,不过都是逢场作戏。
然而在萧衡面前,她突然就不想再继续伪装。
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这个男人,就得用最狠的手段对付他。
偏偏萧衡就爱跟她吵。
他冷笑:“我不讲道理,更不要脸。裴道珠,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竟然问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裴道珠哑口无言。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人家是脸皮厚,萧衡倒好,他是干脆连脸皮都不要了!
她胸脯剧烈起伏,赌气道:“我明儿就嫁人去,随便找个郎君嫁了,也比被你缠着强!”
“嫁人?”
萧衡像是听了个笑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金环。
他掂量着金环,以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在牢里的这几日,你阿父主动把你送给我做贵妾。他已经收了聘礼,过门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
他牵起裴道珠的手,把金环扣在了她的手臂上。
金环是特别订制的,由两个半圆合成一个圆环,扣在一起时发出“咔哒”声响,须得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圆环。
少女肌肤凝白,映衬着臂间的纯金圆环,富贵雍容却又风流,偏偏还透出几分被禁锢的病娇美感。
萧衡欣赏着他留下的印记,笑容莫名。
眼睫投落阴影,将那笑容也带出几分病态。
他凑到裴道珠耳畔,哑声:“所以,你是我的了。”
第88章 他想毁了她
他在幼时,失去过最宝贵的东西。
长大了,在得到权势和钱财之后,就生出了别样的执念,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但凡他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裴道珠,就是他想得到的。
萧衡陷入回忆。
十二年前他双目失明,寄居在栖玄寺养病。
他在最活泼的年纪,失去了认识世界的能力,本就痛苦不堪,再加上山寺里的日子清苦寂寞,家人也未曾前来探望过,于是他的性子逐渐变得阴郁乖戾。
他不仅沉默寡言漠视他人,甚至以伤害寺庙里的僧侣为乐。
同龄的小僧弥从不带他玩耍,就连主持也懒得管他。
即使他生病了也没人理会,对寺里的人而言,只要他还活着就成。
人憎狗厌,莫不如是。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
他想回家。
他在深夜摸进大雄宝殿。
他孤零零跪在蒲团上,求佛祖赐他一双明亮的眼睛。
可是,就连佛祖也放弃了他。
明明接受了他的香火,却像是听不见他的恳求。
人人都说求神拜佛最是灵验,可他却沦为了被神明放逐的人。
他的性子更加阴晴不定。
小小年纪,就已学会残酷。
厨房里的胖和尚,顿顿给他送馊了的饭菜,他就弄来巴豆研磨成粉,顿顿投进他的饭菜里,剂量大得惊人,险些让他虚脱到死。
知客僧养的狗,总是狗仗人势般对他乱叫,还咬坏他的衣裳,他就弄来毒药,送那条狗升了天。
他日日活在黑暗的痛苦之中,却又日日活在报复的快感里。
这种冰火交织的感觉,在那个小女郎到来之后,才悄然消解。
那年他已经学会伪装。
会装模作样地学和尚诵经,会假装对佛祖虔诚,会乖巧地配合大夫吃药,而他的容貌生得好,香客们喜欢他,总爱把他招到身边,听他讲诵经文。
但凡他讲完了,那些身份贵重的香客,总要打赏他金珠宝贝。
他也乐于如此。
他以谦逊温顺的姿态面对香客,赚取无数赏钱和美名。
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好孩子。
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夜每夜地压抑戾气,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他急需一个玩物,用来消遣报复。
于是那年春夏之交,来山寺小住的那位小女郎,就这么踏进他的领域,成为了他的猎物。
他不知道小女郎是谁家的女儿,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知道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她的性子又乖又甜,像是他幼时养过的白兔子。
孩童的恶意,向来不知从何而来。
明明毫无交集,可他却想毁了她。
他骗她后山深处住着神仙,若是遇见了,可以向神仙许三个愿望。
小女郎单纯好骗,巴巴儿地要去看神仙。
于是他把她带去后山,将她孤零零丢在了那里。
他独自回到禅房,直到月上中天,才听见外面起了动静,说是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幸亏找得快,否则就要被山里的狼群叼走了。
他坐在窗下,冷冷牵起嘴角。
偏那小女郎是个蠢的,第二天,又巴巴儿地来找他玩。
她奶声奶气:“哥哥,我没遇见神仙,但是又饿又渴的时候,我遇见了好大好大的一棵榕树。我阿娘说,古树里面住着神仙,我就解下发绳绑在榕树枝上,向神仙许愿。你猜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萧衡半点儿了解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惊讶,这小女郎竟然那么幸运,没被狼群吃掉。
小女郎眉眼弯弯,自问自答:“一愿家族强盛,二愿长大后能嫁给一位好郎君,第三个愿望……”
她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有点害羞。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更软了:“三愿哥哥能和其他人一样,也能瞧见高山流水,也能瞧见春夏秋冬……”
小女郎穿着浅粉色的罗襦裙,周身萦绕着淡淡奶香。
对他咬耳朵时,弄得他耳朵痒痒。
这一刻,自诩是个恶人的他,竟道不清心中滋味儿。
小女郎又脆声道:“能看见世间万物,是很幸运的事,小哥哥,我也想你跟我一样幸运呢!”
他紧了紧拳头。
刚才一瞬间的心软,却又因为这句话而烟消云散。
这小傻子,谁要跟她一样幸运?
他才不稀罕!
他想着前两日在菜园里挖的陷阱,于是淡淡道:“我想吃新摘的豆角,你领我去菜园。”
小女郎天真单纯,立刻答应了。
来到菜园,他用手杖丈量距离,眼瞅着快要踏进陷阱,却又鬼使神差地拽住了小女郎。
他在陷阱里面丢了很多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若是掉下去,就会变得又脏又臭。
小姑娘像是干净的白兔子,整日往他房里跑,还喜欢往他怀里钻,若是弄脏了,也会连带着弄脏他。
这么想着,他道:“我又不想吃豆角了,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
小姑娘不肯:“哥哥,咱们来都来了,摘一篮子豆角再回去呗?”
她继续往前走。
他心中着急,生怕她掉到陷阱里,于是下意识去拽她。
谁料他踩在湿泥上,脚底一滑,径直摔进了陷阱里!
小姑娘很着急,转身就去叫人。
他被救上来时,她如同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抽噎着问他有没有摔疼,还责怪她自己不好,没能看住他。
小姑娘又软又香。
他轻声:“身上脏,离我远些。”
小姑娘宛如拨浪鼓般摇着脑袋:“我不嫌弃哥哥……我会好好照顾哥哥!”
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抱着小姑娘,数年来的戾气,突然就一扫而空。
那个夏天,他牵着小姑娘的袖角,走遍了山寺的山山水水,听鹤唳蝉鸣,听瀑布落花,听她讲晚霞和星辰的瑰丽,听她极尽世间词汇,描述她长什么模样。
那是他记事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可是夏天过后,她就要回家了。
临别之际,他才想起,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他们站在山门前依依惜别。
那时小姑娘正在换乳牙。
她爬上马车,钻出半个身子,声音软软,说话漏风:“哥哥,我暂时还没有小字,我叫道珠,阿娘唤我珠珠。”
那天山风很大。
她说完,马车就离开了。
他孤零零站在山门前。
只依稀听见,她说她叫东珠……
第89章 那时的她,就像一条落水狗
闺房。
萧衡从记忆里回过神。
这些年,也不是没找过名叫东珠的少女。
只是探子访遍建康城的名门望族,也没有谁家的闺女名唤东珠。
那年夏天,就像是他黑暗人生里的一场梦。
那个小女郎,是那场梦境里最美的泡沫。
如今梦醒,泡沫消散,终究是可遇不可求……
他的目光落在裴道珠脸上。
少女生得美貌,名字里也有个“珠”字。
拿她当替身,弥补这些年的缺憾,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起身。
他往闺房外面走,走出几步,回眸道:“收拾东西,下个月,迎你过门。”
裴道珠咬牙切齿,朝他扔了一个枕头。
枕头软绵绵的,砸到人一点儿也不疼。
萧衡拾起枕头,淡定地扔回给她。
他慢慢道:“做我的妾室,规矩只有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忠诚。裴道珠,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若是再叫我瞧见你和谢麟暧昧不清,我不介意对你用家法。”
他径直离去。
裴道珠目瞪口呆地坐在榻上。
萧衡……
对她用家法?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笑出了声。
笑完,她模仿萧衡的语气自言自语:“‘做我的妾室,规矩只有两条,第一,听话;第二,忠诚’……”
她学完萧衡,没好气地骂道:“什么晦气玩意儿?做我的夫君,我还要立规矩呢,他倒是先立上了!还家法,谁跟他是一家人?!”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狠狠捶了下怀里的枕头。
然而气归气,她还是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左思右想,决定找父亲谈一谈。
可裴茂之却不知所踪。
她去了一趟官衙,狱卒说亲自送裴大人出了监牢,具体去了哪儿,他也不知情。
裴道珠又只得去拜访裴茂之的几位酒肉朋友,然而他们也都没瞧见他。
裴道珠只得回了家。
她在家中苦等三日,才终于等回裴茂之。
解决掉牢狱之灾的男人,本该容光焕发,可裴茂之却是蓬头垢面满脸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周身的酒气更是臭的熏人。
裴道珠赶紧把两个妹妹撵回房。
她亲自侍奉父亲洗漱,小声道:“父亲平安出狱,该早些回家才是,怎么在外面待了三日?”
裴茂之闭着眼,任由她拿湿热的毛巾为他敷面,并不说话。
裴道珠强忍着不耐烦,小心翼翼道:“听九爷提起,阿父把我送给他做了贵妾?阿父,裴家也曾四世三公,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大族,嫡女做妾,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九泉之下的阿翁若是有知——”
“砰!”
裴茂之直接掀翻了脸盆。
满盆的水溅洒出来,打湿了裴道珠的裙裾。
她捏着毛巾,小脸苍白。
裴茂之冷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点子规矩,也忘了?什么时候嫁娶之事,轮到你来多嘴?!我在牢里受苦的那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既然指望不上你,就只能指望我女婿了!说到底,还是你阿娘没用,没给我生个儿子!你出生时,就该溺死才好,省得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却在我出事时屁用没用!”
裴道珠抿着唇。
她闭了闭眼,掩饰眼底的恨意。
裴茂之轻哼一声,自己收拾起蓬乱的头发。
裴道珠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静道:“裴家的嫡女,给人做妾……阿父不在意先祖的脸面,难道连你自己的脸面也不在乎了吗?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裴茂之大笑出声。
他喝多了,双颊凹陷,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十分吓人。
他道:“脸面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咱们家丢的脸还少吗?!你被萧荣那个小崽子大张旗鼓地退婚时,咱们家还不够丢脸吗?!”
裴道珠沉默。
萧荣退婚,是她藏在心里的一道疤。
哪怕如今可以云淡风轻地戏弄萧荣,可是只要想起这件事,她就觉十分丢人。
萧荣是怎么退婚的?
那天是她的生辰。
裴家虽然衰落,但彼时家产还没被父亲输光,她邀请了建康城的世家子弟在府上吃酒玩耍庆祝生辰,自然也邀请了表姐顾燕婉和未婚夫萧荣。
那天她打扮的光鲜亮丽,看似不经意的妆容,却是她整整半个时辰的成果。
她在花园里,和女郎郎君们谈笑风生,正接受着无数人的艳羡和妒忌,却有侍女突然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嚷嚷着不好了。
她问侍女发生了什么,那侍女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敢说,最后憋出一句:“女郎跟奴婢去看看吧,您看见就知道了。”
她心中好笑。
她自诩有雅量有气度,哪怕泰山崩于顶也能色不变,还有什么事能惊吓到她?
她带着一帮世家子弟,浩浩荡荡跟着侍女往花园角落走。
走近了,便听见一阵娇弱的哭泣。
花丛掩映。
顾燕婉扑在萧荣怀里,哭得凄凄切切:“纵然你我相爱,可表妹不肯成全,又有什么法子?这辈子,我和荣哥到底是有缘无分了!但愿荣哥娶了表妹以后,能敬她爱她!至于我,我也是知廉耻讲礼义的姑娘,我绝不会插足你们!”
她说着不会插足的话,却把萧荣抱得紧紧。
萧荣一看心爱的女人哭成这样,立刻心疼的什么似的,这叫他如何能忍。
他扭头瞧见裴道珠就站在不远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搂着顾燕婉,沉声:“既然你看见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喜欢的,其实一直都是你表姐燕婉。我受不了你时时端着的姿态,也受不了你事事都要追求完美的苛刻。裴道珠,我要退婚。”
“退婚”二字,重若千钧。
捶打的裴道珠满心生疼。
那时,她虽然不喜欢萧荣,却也做好了和他共度余生的准备。
那时,她也没有如今这般处事圆滑滴水不漏。
那时的她面色苍白,一个字也说不出。
精致的妆容和襦裙,艳压群芳的美貌,身为世家贵女的骄傲,在这一刻都沦为了笑话。
那时的她,大约就像一条落水狗。
萧荣就那么退婚了。
当着所有同龄人的面,在她的生辰礼上,利落又厌恶地退婚了。
那一天,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从那一天起,她不敢踏出闺房,不敢再参加建康城的宴会和雅集,像是蜗牛般蜷缩起来,用自以为牢固的蜗牛壳保护自己——
直到,她被前世的梦境惊醒。
第90章 不想做妾
前世种种,令她大彻大悟。
曾吃过同龄少女未曾吃过的苦。
脸面算个什么东西?
前程面前,脸面什么都不是。
昔年清高潇洒的裴道珠,早已死在那场梦境里。
如今的裴道珠,是个为了锦绣前程不择手段的坏女人。
她想着,换了个法子对付裴茂之。
她循循善诱:“阿父糊涂,贵妾再好,终究也只是妾。等九爷的新鲜感过去,我便什么也不是,又如何再为您谋取利益?您有所不知,谢家的小世子心仪女儿,甚至有求娶之意,若是被他明媒正娶,成为谢家的世子妃,岂不是比做妾来得好?”
她倒不是想嫁给谢麟。
只是情况紧急,只能拿他当挡箭牌了。
谁料裴茂之并没有上当。
他冷笑一声:“阿难,你是我女儿,你什么心思,我这当阿父的能不知道?实话跟你说吧,九爷已经下了聘,整整十万两雪花纹银。我收了聘礼,也定了良辰吉日,你不嫁,也得嫁!”
裴道珠认真道:“阿父可以归还聘礼——”
“输光了。”
裴茂之烦躁地揉了揉脑袋:“这两天手气不好,一直输。改明儿,再去问我的好女婿讨些钱财。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回房去吧。东西也该收拾起来了,嫁衣什么的,你自己扯布去做。反正,我手头是没钱了!”
裴道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怪不得他连续三天不见踪影,原来是带着钱去赌坊了!
十万两雪花纹银……
她连一眼都没瞧见,就被他输了个干干净净!
她还天真地想着,只要归还聘礼坚持不嫁,萧衡就拿她没办法。
现在好了,她拿什么还?!
她不是爱哭的人。
可是此时此刻,鼻尖却酸涩得厉害。
无数委屈怨恨在心底交织,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盈满泪水,她死死掐住掌心,才没叫眼泪滚落。
“哟,你还委屈上了?”裴茂之讥讽,“给九爷做妾,是咱们家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天底下的女孩儿们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落在你头上,你怎么敢哭?”
裴道珠面色阴冷。
她再也不愿多看这个男人一眼,转身奔向自己的闺房。
随着闺房的门重重合上,她靠在门后,慢慢滑倒在地。
小脸深深埋进双膝,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染湿了少女深青色的襦裙。
“不想做妾……不想做妾……”
她呜咽。
然而没有人能听见她的祈求,也没有人能庇佑她。
……
是夜。
窗外落了雨。
裴道珠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帐中。
小脸上泪痕已干,双眼略显红肿,像是被风雨摧残之后的娇花。
她盯着跳动的烛火,金色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驱不散瞳孔深处的难过。
她闭了闭眼。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只能靠自己想办法拒绝婚事。
她正思量,花窗外面突然传来异响。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窗。
穿着蓑衣的少年,从窗外露出脑袋,俊俏的面容被雨水打湿,更显几分率真。
他弯着眉眼招手,声音又轻又柔:“裴家姐姐!”
不等裴道珠说话,他利落地翻窗而入。
他摘掉蓑衣,整理了一番仪容,得意地绕到床榻前:“今夜电闪雷鸣,我怕你受惊吓,特意潜进来陪你。裴家的姐姐,这两日我很想你,你可有想我?”
裴道珠无言。
谢家的小世子,不愧是建康城有名的纨绔,居然深更半夜跑进女孩儿的闺房。
她道:“小世子——”
“嘘!”
谢麟抬起食指,抵在少女的唇前。
他指尖微凉,眼神纯澈。
裴道珠一时不适,下意识避开。
谢麟收回手,正儿八经:“裴家的姐姐,你可以叫我阿麟,也可以叫我世子爷,甚至可以叫我谢家哥哥,但千万别叫我小世子,听着像是个小孩儿,别扭的很。”
裴道珠无言以对。
都还没到弱冠之年,他可不就是个小孩儿?
谢麟又从怀袖里取出油纸包:“来时买的酥饼,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裴姐姐快趁热吃!”
裴道珠没用晚膳,正好饿了,便接过酥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谢麟心满意足地在她身边坐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哭红的眼睛。
他惊讶地伸出手,碰了碰裴道珠的眼尾。
裴道珠避嫌:“世子爷?”
“你的眼睛好红,像是哭了很久。”谢麟有些愠怒,“可是裴茂之那个混账东西,又揍你了?走,我替你找他算账去!”
他撸起袖子就要去干架。
裴道珠连忙拉住他。
她蹙眉:“阿父并没有打我。”
“那你哭什么?”
裴道珠沉默。
谢麟冷笑:“说不出来了是吧?我看,就是他打了你!你别怕他,我蒙着脸去揍他,他认不出我的!保管打得他三天三夜下不了地,给你好好出一口恶气!”
他风风火火的,吓得裴道珠紧忙拽住他的衣袖。
她虽然厌恶父亲,可指使外人殴打父亲,那她成什么了?
她只得撒谎:“我,我不小心弄丢了一颗明珠,心里难过,因此哭了很久。”
她泪凝于睫,灯火下看起来楚楚可怜,丝毫没有撒谎的痕迹。
谢麟扬了扬眉:“一颗明珠而已,只要裴姐姐喜欢,要多少没有,何必为了它掉眼泪?在我心里,裴姐姐的眼泪可比明珠值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明珠来!”
裴道珠愕然。
她只是糊弄他,可不是叫他去弄明珠的意思呀!
然而这少年猴急的什么似的,非得把她哄高兴了才罢休,裴道珠还没回过神,他就呲溜一下,溜得无影无踪了。
裴道珠捧着酥饼站在原地。
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盛夏的夜里,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麟窜出裴府高墙,墙根底下站着几个帮他望风的朋友。
他揽住其中两个人的肩膀:“好兄弟,我的裴姐姐弄丢了心爱的明珠,本世子寻思着,得为她弄一颗更大更美的才好。你们可有什么主意?”
一人提议:“你阿娘手上,不是有一颗稀罕的夜明珠吗?听说是陛下御赐,不如你偷了它送给裴家的姐姐?”
“好像还真有那么一颗。”谢麟眼前一亮,“走,去偷我阿娘的明珠去!”
“等等!”又有人阻止,“谢夫人的那颗明珠不算什么,据我所知,萧家九爷手里的那颗明珠,才叫珍贵呢!听说是他从东海带回来的,比辟火裘还要贵重,有碗口那么大,天底下仅此一颗!我哥哥亲眼看见的!”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
他是陆玑的亲弟弟。
陆玑和萧衡的关系又很好,因此众人都很相信他的话。
谢麟果断拍板:“那咱们就去金梁园,盗取萧衡的明珠,送给裴家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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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人:我有一个孝子……
晚安安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