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世间仅有的偏爱
烛灯静谧,照亮了红罗帐。
端坐在罗帐里的女郎,金钗鸦发、芙蓉花面,因为娇羞的缘故,肌肤呈现出桃花般的粉白色泽,丹凤眼秾艳娇媚,新嫁娘的妆饰下,她的美貌比壁画上的龙女更加张扬,比冬日里的太阳更加灿烂。
萧衡怔神。
不管多少次,每每见到她,仍旧忍不住感到惊艳。
上苍不仅赋予了她美貌,还赋予了她超凡脱俗的气度,再世俗再艳丽的颜色,落在她的身上,便也像化作装饰天际的瑰霞,只余下震撼人心的美。
裴道珠被他注视,略有些不自在。
她捏起团扇,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凤眼:“总看着我做什么,怪叫人不自在的。你我如今结发为夫妻,往后余生便是一体的,今后总能看个够。”
萧衡淡淡一笑,在她身边落座。
他倾身,靠近青铜枝形灯树,把金碟里的烛火拨得明亮些:“若是放在那年春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想,有朝一日我会娶你……还娶得心甘情愿。”
裴道珠忍俊不禁:“可我想嫁给你,却是蓄谋良久。”
萧衡逗她:“中途倒也放弃过,是不是?”
裴道珠撇了撇嘴:“还不是某人太过恶劣的缘故?”
那段时间,碰见萧衡便觉晦气。
谁知道后来的自己跟鬼迷心窍似的,莫名其妙就中意他了。
说是莫名其妙,其实也算有迹可循。
建康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位如他一般容貌绝世才华横溢的郎君,更何况他还不在意荣华富贵,一心北伐收复疆土,这也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
慢慢地心生倾慕,也在情理之中。
裴道珠靠在萧衡的肩头。
她盯着跳跃的烛火,轻声:“我生性骄傲,可这些年却吃了很多苦。萧衡,你既娶了我,可要对我好些,不是对别人的那种好,而是独一无二的好,世间仅有的偏爱,不分对错的包容。我啊,脾气不好,又十分霸道,你若不能一直纵容我、娇宠我,清高如我,可是会毫不留情转身就走的。”
少女把话讲得明明白白。
萧衡与她十指相扣:“我生性凉薄,对别人的苦难无法感同身受。可是对你,我愿意用尽十二万分的耐心,用尽此生所有的偏爱……裴阿难,你这些年孤苦伶仃,我亦是如此。直到遇见你,便觉哪怕身处茫茫人海,也不再孤单了。”
两人说着交心的话,只觉彼此的距离更近了些。
裴道珠仰起头,啄了啄他的唇角:“我也会对你好的……”
生逢乱世,她愿意与他互相取暖,荣辱与共。
一重重红罗帐被放下。
角落里的香炉缓慢燃烧,寝屋里弥漫着香甜馥郁的气息。
烛火渐渐湮灭在灯盏里,窗外的秋月却格外皎白。
枕星带着侍女们守在门廊外,各自红着脸低眉敛目,状似在听园林里蛐蛐儿的鸣叫,实则都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夜间,传水了三次。
此间贪欢。
另一边。
顾燕婉趁着夜色,独自乘坐马车前往金梁园。
少了春日里的热闹,整座金梁园显得格外寂寥。
望北居里只点着寥寥几盏灯,映照在黄纸窗上的人影斑驳孤独,正一盏接一盏地饮酒。
顾燕婉踏进门槛,放下遮面的兜帽:“哟,这么晚了,崔姨娘还没睡呢?”
崔柚猛然回头。
瞧见是她,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顾燕婉,你来做什么?”
“今日郡公迎娶新妇,乌衣巷那边可是热闹得很,怕崔姨娘孤单寂寞,因此特意来给你送些喜糖和果子。”顾燕婉落座,从怀袖里取出一捧糖果,“你是没瞧见这场大婚的排场,仅是裴道珠身上那身喜服,就已是价值千金,更遑论其他金珠佩饰。听说郡公给的聘礼更是盛大,内容之繁多,价值之昂贵,简直是建康百年来婚礼之最,令人瞠目结舌。”
崔柚越听越不是滋味儿。
她恶狠狠掷掉酒盏:“你与我说这些作甚?!”
酒盏砸在顾燕婉面前,酒水淋淋漓漓洒了满桌。
顾燕婉不动声色地扶起酒盏,又拿帕子擦拭酒渍,柔声道:“裴道珠生性恶毒,如今她成了正室,只怕将来容不下崔姨娘……我若是崔姨娘,定然会早做打算,早谋出路。”
“笑话!”崔柚冷笑,“我是崔家的姑娘,裴道珠纵然看不惯我,也得掂量掂量我背后的家族!敢动我,她的下场只有死!”
顾燕婉也笑了起来。
笑罢,她毫不留情地讥讽:“左不过一个庶女,难道崔家会为了你,得罪如今在朝堂上如日中天的萧衡?崔柚,别做梦了。”
崔柚咬了咬唇,心底弥漫上不安。
顾燕婉循循善诱:“你可还记得,望北居里从前有个美貌的侍女,格外爱慕萧衡?”
崔柚想了想,颔首道:“记得,名唤宿月,后来被郡公杖毙了。”
“她的死,全是裴道珠在背后推波助澜。”顾燕婉正色,“只怕将来,你的下场也会和宿月一样。崔柚,你我在金梁园,到底也算当了两年的姐妹,我对你是有些喜爱的,我看不惯裴道珠,更怕她会害死你。”
崔柚越发慌张。
她紧紧攥着双手:“那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顾燕婉从怀袖深处取出一小包药。
她把药包推到崔柚跟前:“这是砒霜,我花重金从市井里买来的,服食一点点,就足以让人顷刻间毙命。”
崔柚睁圆了眼睛:“你让我给裴道珠下毒?!她才刚过门,我若这个时候动手,别人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顾燕婉,你是何居心?!”
顾燕婉不耐烦:“我可是为了你好!只要做得隐蔽些,谁能查到你头上?现在不动手,等将来裴道珠诞下嫡长子,你再动手可就晚了!”
“可是——”
“没有可是!”顾燕婉抓住崔柚的手,把砒霜塞进她的掌心,“崔柚,你若是被裴道珠害死,崔家只会再送一个庶女过来联姻,才不会替你报仇。前程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就因为你一直犹犹豫豫,所以才一直没能被抬为正妻。这一次,你可得抓紧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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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18章 崔姨娘可是舍不得
灯火昏黄。
崔柚慢慢攥紧掌心的砒霜,小脸纠结地拧巴成团。
……
次日。
窗明几净,园林里的草木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的薄雪,衬得一串串天竺果更加鲜红欲滴,乌青色屋檐下悬挂着的佛铃,在寒风中发出细微声响。
裴道珠对镜梳妆,雪光透窗而来,落在她白皙的侧颜上,更显少女风姿清艳。
她偏过头,瞧见颈间的痕迹,面颊不觉泛起微红。
都是昨晚萧衡干的好事……
幸好她心细,若是就这般去见萧家的长辈,定然失礼。
她吩咐:“拿条围脖过来。”
侍女应声捧来一条围脖。
雪白的狐狸毛制成,无一根杂色,围在少女颈间,更显雍容华贵。
她起身,款款踏出门槛。
萧衡已在廊下等待良久。
瞧见她出来,只觉她比雪光更加夺目,仿佛整座园林都随之明亮娇艳起来。
这便是他此生的妻。
彼此交付了最珍贵的东西,已是任何人都及不上的。
他心底莫名踏实,顺势牵住她的手,唯恐她受到惊吓,提前安抚道:“待会儿见到长辈,你不必紧张。有母亲在,那些女眷不敢开你的玩笑。”
裴道珠嗔怪:“我不是上不得台面的怯懦之人,你何故这么担忧?”
萧衡轻笑:“是,我倒是忘了,裴家的小骗子最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哄长辈高兴这种小事儿,对你来说自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
“郡公这是在讽刺我?”
“不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绵里藏针,不知不觉就到了老夫人居住的院落。
此时花厅里坐了不少女眷,正热热闹闹说着话。
裴道珠一一见过礼,又恭敬地向老夫人敬了茶。
老夫人眯着眼,瞧着这对新人。
都穿着绯衣,男的俊女的俏,站在一块儿金童玉女似的登对。
她瞧着,又顺眼又喜欢。
彼此欢快地说了片刻的话,萧衡提醒道:“时辰不早,阿娘,我得和阿难去见父亲,那杯茶还没敬呢。”
老夫人笑道:“你父亲一早就去了宫中,怕是要待到夜里才能回来。他一向公事繁忙,你和阿难理解理解。”
萧衡颔首:“孩儿明白。”
他明白,裴道珠却不明白。
如今南方安宁,北方又无战事,萧丞相忙个什么劲儿?
宫里又能有什么事,比他嫡亲儿子成亲还重要?
分明是不喜欢她,不喜欢萧玄策。
她没吭声,心底却暗暗不喜。
除了给萧丞相敬茶,大房和二房那边也要走一趟。
裴道珠跟着萧衡,先后去了那两房,各自见了两位兄长。
走完流程,裴道珠悄悄松了口气。
往回走的路上,她忍不住道:“过去在金梁园时,我满心都是怨怪,未曾注意到你在家中的处境。今日见礼,才发现你跟父兄的关系都不甚热络。若非知道你是老夫人嫡亲的儿子,我几乎都要以为你是萧家捡来的小孩儿。”
萧衡不以为然:“我自幼在军营和佛寺长大,后来又去周游天下,和兄长们的关系自然寻常。再加上年龄差距,不甚热络也是有的。”
裴道珠想想也是。
回到新房不久,侍女突然进来禀报,说是崔柚求见。
裴道珠正清点宾客们送的礼,闻言,合上礼账,颇为好奇:“她不是住在金梁园吗?怎么今日来了乌衣巷?”
枕星挠挠头:“奴婢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郡公的妾,大约是看见您以正室身份过门,一时坐不住过来瞧瞧,也是有的。”
裴道珠不怎么想见她。
然而人都上门了,她自然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否则对方还要以为她露怯呢。
她放下礼账:“请去花厅吧。”
花厅。
崔柚等了两刻钟,才见裴道珠姗姗来迟。
她满心不悦,然而面上却只能保持友善,起身福了一礼:“数月不见,原以为和你再无交集,没成想,你竟然又回到郡公的身边,甚至还成了正室夫人……我到底小瞧你了。”
裴道珠优雅落座:“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种毫无意义的话?”
崔柚撇了撇嘴:“自然是来敬茶的。”
妾侍要向正室夫人敬茶。
这点子规矩,崔柚还是明白的。
只是裴道珠从前曾和她平起平坐,如今骤然压了她一头,令她委实不爽快。
侍女已经眼明手快地斟了热茶。
崔柚端起茶,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倒在裴道珠跟前:“请夫人喝茶。”
裴道珠挑了挑柳叶眉。
骄傲如崔柚,怎会甘心如此?
纵然是规矩,她也是万万不可能遵守的。
她接过茶盏。
茶是她的侍女斟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饮了小口,崔柚才扶着自家侍女的手站起身,坐回了原位。
崔柚又从自家侍女手上接过木匣。
木匣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瞧着十分精致。
她蹙了蹙眉,迟疑:“这匣子里……是梅花糕,我娘家送来的,只崔家特制,别家的厨子都做不出这个味儿……我寻思着这趟过来见你,总得送点什么……你尝尝这花糕也好……”
她越往后说,声音越小。
仿佛送糕点,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
裴道珠盯着她,心底泛起古怪。
她示意枕星接过那只木匣子。
枕星朝崔柚伸出手,然后崔柚死死抱着木匣子,却又不肯给了。
枕星拽不动,又好气又无奈:“崔姨娘可是舍不得给?若是舍不得,那就算了,我家夫人也不稀罕吃你的梅花糕。”
“我——”
崔柚欲语还休。
她望了眼一脸疑惑地裴道珠,咬了咬牙,脸色逐渐变的苍白。
到底没肯把木匣子交给枕星,她“嗖”地拽回那只木匣子,匆匆站起身道:“这份见面礼轻了,我回头换一件贵重的礼物,再给你送来!”
说完,抱着木匣子,带上侍女,逃命似的小跑出去。
枕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就是一盒梅花糕,怎的小气成这副模样?若是舍不得,一开始就别拿出来呀,怪叫人生气的!”
裴道珠歪了歪头。
她目送崔柚消失在视野里,心头古怪更甚。
须臾,她招来枕星,附耳低语:“你去她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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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19章 顾燕婉害惨了她
崔柚在乌衣巷萧府,是有歇脚的小院子的。
枕星去了一个时辰,才神色诡谲地跑回来,神神叨叨地附在裴道珠耳畔低语:“奴婢偷偷跟进去,瞧见崔姨娘把那盒梅花糕丢在了寝屋角落。奴婢偷偷打开匣子,弄了一小块出来,喂给厨房里的鸡吃,那鸡没一时半刻就一命呜呼,瞧着是中毒。”
见裴道珠面无表情,枕星轻声:“那梅花糕里,怕是掺了毒……崔姨娘原想毒死夫人,却不知怎的下不去手,又抱着梅花糕回去了。”
窗外落起细雪。
裴道珠拥着狐裘,抱着暖烘烘的青瓷小手炉,秾艳漂亮的眉眼未曾呈现惊讶,显然是早已猜到一二。
她分析道:“崔柚虽然心坏,但在大事面前胆子怯懦,做不出公然投毒的事。”
“夫人怀疑,背后有人指使?”
“你去查查,昨日可曾有人去过金梁园。”
枕星动用问柳留在金梁园的人脉,很快就查出是顾燕婉去过金梁园。
裴道珠坐在棋盘前,盯着黑白纵横的棋子,嫣红的朱唇微微弯起:“果然是她。”
枕星气愤:“她就是见不得您好,从前抢了您的未婚夫,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想要用毒药毒杀您,简直丧尽天良不可理喻!”
裴道珠从袖管中探出指尖,拈起一颗白玉棋子。
漂亮的丹凤眼流光溢彩,闪烁着暗芒。
许是受这些年的经历所影响,她向来以最坏的角度揣测人心。
无论是顾燕婉还是崔柚,留在府里,都是祸患。
崔柚今日没有下手,未必是于心不忍,也可能是害怕事情暴露连累她自己。
将来有了万全之策,崔柚定然是要把她从正室的位置上拽下来的。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白玉棋子落在棋盘角落。
她略略思忖,便有了主意。
午后,裴道珠这边突然放出消息,说是最贵重的一支金钗不见了,只怕是院子里人多手杂,被丫鬟们给顺走了。
“因为是陪嫁之物,因此异常珍贵,必须得找着才好。”枕星站在屋檐下,正儿八经地打发侍女们去往各处搜查,“谁能找到金钗,夫人赏银百两!”
赏金如此之高,侍女们顿时兴奋不已,纷纷搜查起来。
枕星也没闲着,带着几名心腹婢女直奔崔柚的寝屋。
崔柚正在午睡呢,骤然被惊醒,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眼里可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都给我出去,都出去!”
枕星没走,柔声道:“姨娘今日曾去过夫人的院子,虽然夫人和奴婢都知道您是清白的,然而为了叫别人闭嘴,我们也得稍稍走个过场。”
说着话,递了个眼神给手下婢女。
那婢女假装无知,眼疾手快地抱起角落里的那只木匣子:“这匣子里是什么?”
崔柚睁圆了眼睛。
她不顾穿衣梳妆,立刻奔下床榻:“把那东西放下,不许你们碰!”
她张牙舞爪,表情几近狰狞,一把夺过木匣子:“都滚出去!”
“姨娘这是何意?莫不是这匣子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枕星微笑,“姨娘还是交出来,让我们检查一遍为好。”
崔柚慌得不行。
她养尊处优惯了,哪经历过这般场面,眼睛红的厉害,几乎快要哭出来,嘴里一直嚷嚷着叫人滚的话,木匣子更是抱得死死。
婢女看了眼枕星,机灵地上前争夺。
好不容易夺到木匣子,她掀开盒盖,呈给枕星看:“枕星姐姐。”
枕星扫了眼。
是通体雪白的梅花糕,点缀着糖霜和几瓣梅花,瞧着十分精致。
她笑道:“原是梅花糕……姨娘真是,一盒花糕而已,何至于如此紧张?倒是叫小丫头们看了笑话。”
崔柚怔怔的。
是啊,那砒霜洒在梅花糕上,和糖霜融为一体,全然看不出来。
她紧张个什么劲儿?
她动了动嘴唇,刚放松警惕,枕星突然“诶呀”一声。
整个木匣子摔落在地,梅花糕更是洒了满地。
一只小狗摇着尾巴从屋外跑进来,瞧见梅花糕,连忙兴奋地啃咬起来。
崔柚呆愣片刻,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尖叫一声。
她冲上前想要把小狗抱起来,然而已经来不及——
小狗口吐鲜血,已是抽搐着倒地不起。
寝屋寂静。
枕星面色平静:“原来这梅花糕里……下了剧毒。奴婢若是没看错,这盒花糕原是姨娘打算送给夫人的礼物,姨娘在礼物里下毒,究竟是何意?”
崔柚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滚落,整个人抖如筛糠。
她退后两步:“不是我……不是我……”
她就知道事情会暴露……
顾燕婉害惨了她!
“是不是的,姨娘去郡公跟前解释吧。”枕星态度冷淡,“把她带走。”
至黄昏,园林里的雪越落越大。
小厨房送了精致可口的晚膳过来。
裴道珠坐在西窗下用膳,特意温了一壶酒:“书房那边情况如何?”
枕星才从书房回来,恭声道:“崔柚不经审问,郡公只问了几句,她就把顾燕婉交代出来了。虽然郡公无意得罪崔家,但毕竟是崔柚起了歹心在前,如今已经叫人通知崔家,把崔柚领回去。崔柚哭得厉害,死活不肯走,但走不走的,决定权已不在她手上。”
“顾燕婉以为利用崔柚,是一步好棋,却不知崔柚生性怯懦,只会把她暴露出来。”裴道珠斟了一盏酒,“顾燕婉,她走投无路太过心急,如今才是真正完了。”
枕星笑道:“可不是?郡公定然会找她麻烦!”
“萧衡不可能找她麻烦,找她麻烦的,只会是崔家人。”裴道珠望向远处的雪景,“为了崔家的体面,萧衡不会把砒霜之事公诸与众,即便是休弃崔柚,也只会另找别的借口。可崔家却是知道顾燕婉的所作所为的,他们定然会把怨气撒在顾燕婉头上。萧衡曾说,崔慎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人,我倒想瞧瞧,崔慎的手段。”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过来。
她福了一礼,报信道:“少夫人,崔家来人了,是嫡公子崔慎,就在书房和郡公说话,您要过去瞧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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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20章 二十二年前,萧家发生了什么
裴道珠道:“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你继续盯着崔慎,看他有什么动作。”
她起身,稍作梳妆打扮,叫小厨房把她精心熬制的参汤拿过来。
屋檐下,枕星为她撑开纸伞:“您要去哪儿?”
裴道珠提着食盒:“去见阿姑。”
这个时辰,萧相爷应当从宫中回来了,大约正要和老夫人共进晚膳。
她自打嫁进来,就没给相爷请过安。
总得过去瞧瞧的。
此时,书房。
崔柚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哭得十分厉害,嗫嚅着想要解释,可反反复复总是那么几句话,带着哭腔的音调,听久了也总是叫人厌烦。
萧衡和崔慎对面而坐,手边的热茶冒着袅袅茶香,花几上插着一瓶嶙峋白梅,映衬着琉璃窗外的新雪,很是婉约脱俗。
只是两位郎君却比白梅更加姿容清艳。
崔慎打量着崔柚这位庶妹,眼底漆黑如晦,瞧不出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又恢复温润如玉的姿态:“既然从她屋里搜出了砒霜,我也没有包庇的道理。这段时间,舍妹给郡公添麻烦了。我自当领回去,好好惩处,细细教导。”
萧衡把玩着碧玉佛珠:“当初原该迎娶令妹崔凌人,只可惜凌人姑娘不幸早逝。如今崔柚又做出这等事,你我两家的缘分可谓艰难。”
崔慎笑了笑,没有接话。
萧衡又道:“崔公子尚未说亲,正好我家侄女容色不俗,气度出众,这些年阿兄在外做官,她相伴左右,也算见多识广。若是你不嫌弃……”
崔家手掌兵权,在朝堂里权势鼎盛。
和崔家联姻,对他北伐有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崔柚这次离开,萧家和崔家的关系也就断了。
若能重新联姻,不失为一桩幸事。
崔慎忽然弯了弯唇角:“我一心修道,对嫁娶之事不感兴趣……如果非要说对哪位女子感兴趣的话,我记得郡公夫人容色极美,那夜皇宫御花园,她还曾对我倾心相许,如此胆大特别,真叫人难以忘怀。”
萧衡屈指,叩了叩花几。
丹凤眼已是呈现出几分杀意,他皮笑肉不笑:“崔公子可是以为,这番话十分好笑?”
崔慎不以为然。
他往后靠坐,姿态慵懒而邪气,哪还有在外人面前那副温润如玉内敛淡薄的姿态。
他抬起眉眼,神情犀利几分:“凌人枉死在前,崔柚被赶回去在后,萧衡,你不会以为,崔家还会继续和你萧家为盟吧?梁子既已结下,除非鱼死网破,否则万万没有再解开的道理。”
萧衡轻嗤。
他示意侍女收了茶水:“既然如此,那么我和崔公子再没有别的话可说。问柳,送客。”
他需要崔家,但并不畏惧崔家。
若是连区区一个世家都心生害怕,那么又如何对付强大的北国,收复失去的疆土?
崔慎面无表情,领着崔柚离开了书房。
踏进雪地里,崔柚整个人哆嗦得厉害。
没走出多远,她终是崩溃地跪倒在地:“阿兄,我给家族蒙羞了……”
被赶回娘家,这是多么丢人现眼的事!
然而比起前途未卜的将来,她更畏惧面前看似人畜无害的兄长。
崔慎背对着她,孔雀蓝的锦缎斗篷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须臾,他慢慢回眸:“顾燕婉给你的砒霜?”
“是!”崔柚回答得干脆,“我没想对裴道珠动手,至少,至少没想这么快动手,可是顾燕婉百般怂恿,我一时鬼迷心窍,这才……阿兄,这一切都是顾燕婉和裴道珠的错,我是被无辜卷进去的!”
崔慎面色冷漠:“崔家的人,绝不能平白受人欺负,顾燕婉……”
他盯向前方,忽然露出一个诡谲莫测的冷笑。
与此同时,裴道珠已经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花厅里烧着地龙,十分暖和。
她在侍女的带领下踏进去,恭敬地向二老请了安。
如她猜测的那般,二老正在用晚膳。
见她过来,萧老夫人十分高兴:“今日落雪,特意免了晚辈们的晨昏定省,还是阿难孝顺,冒雪也要过来请安。可曾用过晚膳?若是不曾,快来与我们一道用。”
裴道珠含笑落座,取出尚还滚烫的参汤:“听侍女说,阿姑前些夜里咳嗽的厉害,想必是受寒的缘故。阿难手艺不佳,斗胆为阿姑煲了暖胃的参汤,您尝尝味道可好。若是喜欢,阿难每日都为您煲上一盅。”
少女年轻美貌,说话时眉眼带笑,格外讨老人家喜欢。
萧老夫人尝了几口,顿时赞不绝口,让萧允也尝尝。
裴道珠小心翼翼地观察萧允。
他生得端正,依稀可见年轻时该是剑眉星目异常俊朗,如今当了二十多年的丞相,周身沉淀出沉稳威严的气度,令人无端生出敬畏之心。
只是……
裴道珠又悄悄看了眼萧老夫人。
若论容貌,萧衡没有哪一点长得像丞相夫妇。
看着就不像是亲生的,怪不得经常被相爷责罚……
她小声嘀咕,萧老夫人好奇:“阿难在说什么?”
裴道珠回过神,柔声道:“夫君的容貌在江南堪称第一,只是阿难瞧着,并不肖似二老,与几位兄长也不像,心里奇怪来着。不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容貌不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说完,细微地注意到两位老人的神情微微一变。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也就是她擅长察言观色,才能捕捉到那些细小的情绪。
若是放在旁人眼里,万万看不出端倪。
萧允冷淡道:“你嫁进来,该好好相夫教子打理后院,拘泥于这些琐事作甚?给外人听见,没得要嚼舌根。”
裴道珠连忙低头:“儿媳知错……”
从院子出来,枕星忍不住抚了抚胸口:“乖乖,老相爷也忒凶了,奴婢仅仅是伺候在旁边,都觉得害怕……根本不敢看他呢!”
裴道珠踩着细雪。
宽袖和裙裾拂拭过花径两侧的枯枝,她抬手捋了捋额角碎发,清凌凌的丹凤眼流露出些许茫然。
穿过花径,她忽然驻足:“你去宝屏斋,叫掌柜的替我做件事。”
“何事?”
“去查二十二年前,萧家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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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
第221章 她还会爱慕他吗?
二十二年前,正是萧衡出生的那年。
许是受细微感官影响,许是直觉在作祟,裴道珠突然很想知道,萧衡究竟是不是萧家的亲生儿子。
枕星茫然:“二十二年前的事,查起来颇有些困难。夫人可是在怀疑什么?”
裴道珠抿了抿唇瓣,压低声音:“怀疑萧衡的身世……”
枕星猛然睁圆了眼睛。
她左右四顾,确保四周无人,才小声道:“夫人在说什么胡话,郡公怎会不是相爷和老夫人亲生?!”
她说完,忽然陷入迟疑。
她家夫人心细如发冰雪聪明,从未做错过事。
若是怀疑起郡公的身世,那么郡公的身世定然存在问题。
枕星宛如窥破惊天机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惶恐道:“若是查出什么……若是郡公当真不是相爷亲生……那可如何是好?”
裴道珠沉默。
她嫁的是萧衡,是萧家的嫡幼子,是整个萧家。
如果这个郎君没有了如今显赫的出身,她还会爱慕他吗?
正如她没有了美貌,萧衡还会倾心于她吗?
裴道珠满怀心事地回了院子。
已是天黑,院子里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裴道珠踏进寝屋,顺势摘下落满细雪的狐裘,挂在木施上。
她转身,就被萧衡抱了个满怀。
郎君把她抵在紫檀屏风上,低头轻嗅她颈间的甘香:“去哪儿了?”
裴道珠仰起头。
郎君身量颀长,容貌深邃,姿容艳绝。
呼吸之间透着些上位者的压迫感,那股雍容清贵的气度当真举世无双。
这般风度,怎么都不像是寒门能生出来的子弟。
她抬起手,轻轻为郎君抿了抿额角碎发,隐下了自己的怀疑:“去给阿姑请安了……崔柚那边如何,她兄长崔慎可曾发脾气?”
萧衡用指腹细细摩挲她嫣红的下唇:“崔慎并非表面上的文弱书生,崔家大事,几乎有一半是他在背后决断。他已与萧家决裂,日后朝堂上之上,我们两家再非盟友。”
窗外刮起了北风。
北风凛冽,吹得檐角佛铃叮铃作响,风雪席卷着高丽纸糊的花窗,映衬出昏黄暗淡的烛光。
烛光里,一对璧人靠在屏风后,姿态暧昧而旖旎。
裴道珠沉吟:“是我拖累了你。”
“你我结发为夫妻,既是夫妻,你这叫什么话?”萧衡抚了抚她的唇角,“崔家与我为敌又如何,我既决心北伐,纵然是皇族,也阻止不了我北伐的决心。”
烛火愈发幽暗。
萧衡的眸色比烛火更加幽深,他倾下身,吻向少女的朱唇。
裴道珠抬起玉指,抵在他的唇前。
她试探:“崔家手掌兵权,若能在北伐之前,夺走他们的兵权……如何?”
萧衡挑了挑眉。
这个提议,简直胆大包天。
崔家的势力如日中天,天底下没几个人敢说出这种话。
然而……
他偏是喜欢胆大包天嚣张跋扈恶贯满盈的裴道珠。
他退后两步,盯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裴道珠,忽然大笑出声。
裴道珠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萧衡没回答,只将少女拦腰抱起,大步朝床帏走去。
裴道珠俏脸一红,连忙推拒:“才是天黑,你做什么呀,放开我,放开——”
然而郎君霸道,又对她喜爱得紧。
于是所有的拒绝,都化作了羞恼。
至子夜,外间风雪稍停。
裴道珠支撑着坐起身,就着帐外的一点烛火,细细凝视萧衡。
脑海中的那个疑问,始终盘旋不去。
若他并非萧家子弟……
若他褪去了所有的名门光环……
她还会倾慕他吗?
……
与此同时,萧荣居住的院落。
顾燕婉长夜难眠,辗转反侧。
崔柚是个没用的东西,砒霜都为她准备好了,她竟然还能失手!
如今事情败露,还被崔家领了回去,当真丢人至极!
她实在无法入眠,干脆坐起身点燃灯火。
她的身影映照在墙面上,明明正值芳华,身影却莫名佝偻,更是清瘦纤细的过分。
顾燕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影子,彻夜熬红的眼睛里流露出茫然和害怕。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必须尽快想出万全之策来对付裴道珠,才能免于坐以待毙的命运。
“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
北风呼啸。
她抱着脑袋低声呢喃,眼睛里的红血丝越发显得恐怖。
直到天明,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厉害,却仍旧没能想出对付裴道珠的法子。
“少夫人——”
婢女推门进来,被她憔悴佝偻的模样吓了一跳。
等顾燕婉转过头来,那满眼的红血丝跟鬼似的,更是令她惊恐。
婢女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姨娘传您过去说话,您,您可要梳洗打扮?”
顾燕婉面无表情:“知道了。”
陈湘湘找她定然没有好事。
她敷衍地梳洗了一番,才磨磨蹭蹭地去见陈湘湘。
来到花厅,陈湘湘坐在主位,四周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俱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顾燕婉不想被为难,因此勉强放低姿态:“不知姨娘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陈湘湘冷笑,“崔柚因何回家,你比谁都要清楚。顾燕婉,你私自给崔柚砒霜,怂恿她毒杀裴道珠,你可敢认罪?!”
顾燕婉怔了怔。
陈湘湘居然知道这事儿……
她原以为哪怕为了崔家颜面,砒霜之事也绝无可能放到台面上,没成想陈湘湘竟然兴师动众地要为难她……
是谁向她告的密?
顾燕婉正出神之际,陈湘湘不耐烦地呵斥道:“早知你如此不安分,当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帮荣儿求娶你!断送了荣儿的前程不说,整日待在后院也不安分,就知道招惹是非!来人,给我打她,往死里打!”
几个婆子立刻卷起袖管,围上来就揍顾燕婉。
各种巴掌落在她的脸上,更有甚者直接掐她的皮肉,痛得顾燕婉连连哀呼。
她奋力挣扎,然而只是徒劳。
落在上座的陈湘湘眼中,反而成了助兴的笑话。
顾燕婉满心都是委屈。
自打嫁给萧荣,她就什么也没得到过。
这场婚事,受益的只是裴道珠一人。
她盯着陈湘湘,眼睛越来越红,周身逐渐酝酿起浓浓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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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22章 她若没了,我也不活了
顾燕婉死死盯着陈湘湘。
上座的中年妇人,穿金戴银体态丰满,端着一盏茶,笑起来时双颊肌肉轻颤,眼睛快活地眯成一条线,越发显得满脸的肉白腻腻地堆积在一起。
她爱美,特意穿着能显身段的绯色罗襦裙,却因为发福的缘故,腰间赘肉一圈圈地凸出,十分醒目臃肿。
她像是一座大山,只要她坐在那里,她顾燕婉就永远挣不脱这枷锁。
这就是陈湘湘,这就是萧荣的姨娘。
丑陋,愚蠢,自负。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老贱人这么多缺点?!
她如今只想撕破她的那张脸,把她那恶心的笑容砸碎砸烂!
随着又一巴掌落在顾燕婉的面颊上,她终是忍无可忍地尖叫一声。
她猛然挣开几个婆子,抄起案几上的烛台,不顾一切地冲向陈湘湘!
陈湘湘正要低头吃茶,冷不丁迎面传来一阵冷风,她抬起头,尖锐沉重的黄铜烛台已经近在眼前!
顾燕婉满脸狰狞,把烛台重重敲到她的脑袋上:“去死吧!”
殷红的血液,顺着陈湘湘的脸蜿蜒而下。
不等她反应过来,顾燕婉再次恶狠狠砸向她的脑袋:“去死!去死!去死!”
她一声声咒骂,烛台一下下敲击在对方的脑袋上,力道之狠辣,仿佛要硬生生把对方的脑袋给敲开!
厅堂里的婆子们呆愣了片刻,才想起上前拉架。
她们手忙脚乱地去拉顾燕婉,却被对方恶狠狠咬了一口手臂,推开她们,继续殴打陈湘湘。
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陈湘湘愕然地倒在血泊里,瞳孔里倒映出顾燕婉狰狞扭曲的面庞,她面色青紫红肿,满脸都是恨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渐渐连呼吸都不能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指了指顾燕婉,便终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顾燕婉握着烛台。
她蓬头垢面满头大汗,喘着气,面无表情地盯着血泊里的女人。
半晌,她忽然发出一声怪笑。
手中的烛台跌落在地,她同时瘫坐下去,眼泪和汗珠同时滚落。
起初的冲动过后,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完了。
厅堂寂静。
婆子们对视几眼,各个面露惶恐之色。
须臾,她们后知后觉地发出惊叫,赶忙出去叫人。
……
后院。
裴道珠和萧衡用过早膳,正在银盘里净手,陡然听枕星禀报了顾燕婉和陈湘湘的事,不觉错愕:“顾燕婉杀了陈湘湘?!”
“可不是?!听说死状极其凄惨,脑浆都砸出来了!”枕星颇有些激动,瞅见萧衡冷冰冰的眼神,连忙按捺住继续描述的欲望,“反正现在大房那边乱成一团,听说顾家的人都请过来了,正商议如何是好呢!”
裴道珠挑了挑眉。
冷静如顾燕婉,也会当众出手伤人。
可见定然是陈湘湘欺负她到了极限,才会被她不顾一切地出手弄死。
少女略一思忖,突然望向萧衡:“这就是……崔慎的手段?”
顾燕婉近日得罪的人,乃是顾家。
这么快就倒霉,令她不得不怀疑是崔慎的手笔。
萧衡淡淡道:“崔慎知晓陈湘湘和顾燕婉不和,因此买通侍女,故意把砒霜之事泄露给陈湘湘,陈湘湘寻到了顾燕婉的把柄,特意传她过去教训。顾燕婉一时气血上头,拿烛台砸死了陈湘湘……这便是事情的全貌。”
裴道珠睨着他。
郎君美貌,白衣胜雪,手挽佛珠,仅是端坐在那里,便已然超越其他郎君。
冬天的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平添几分温度,是在别家女郎面前所没有的温度。
似是注意到她在看他,他拿出帕子,亲自替她擦拭干净双手:“看我作甚?你若想去看看热闹,我陪你就是。”
他口吻平静,与她宛如一对真正的夫妻。
而诸如擦手这种琐事,从前高傲的萧家九郎是绝无可能为她做的。
裴道珠有些恍神。
是啊,如今,他们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他未必是名门萧家的嫡子,可那又如何呢?
他沦陷于她落魄的时候,她又何必拘泥于出身背景?
真正令她钟情的,也只是他的皮囊和灵魂罢了。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萧衡嫌弃:“一向口齿伶俐的裴家小骗子,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怎么,嫁给我,叫你委屈了不成?是金珠宝贝送的不够多,还是我陪你的时间不够多?”
裴道珠倾身,亲了亲郎君的下颌。
那满腹怨言的郎君,便宛如被安抚的小狗,立刻乖乖地不吭声了。
裴道珠对顾燕婉那边的事情颇感兴趣,于是也没让萧衡跟着,自个儿带着枕星去瞧热闹了。
除了萧家人,顾氏族人也都在场。
舅母秦氏搂着顾燕婉,哭得十分厉害,要求舅舅一定要救顾燕婉。
顾竞争脸色铁青,抚着胡须坐在一侧,久久没有说话。
萧荣跪在地上,抱着陈姨娘的尸体失声痛哭,不停控诉顾燕婉的种种恶行,言语之间全然把对方塑造成一个不敬长辈、不爱夫君的混账女人。
萧丞相和萧老夫人坐在上座,俱都对这种情况无言以对。
半晌,萧丞相才冷冷盯向顾竞争:“虽是府上的一个姨娘,却也为萧家添了子孙,就这么被当众砸死,于情于理怎么都说不过去。”
眼见着萧家要找顾燕婉算账,秦氏再也忍不住,哭着望向顾竞争:“婉儿可是你唯一的嫡女,你还不快想想办法!她若没了,我也不活了!”
顾竞争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倒是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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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崔公子要拿萧家如何?
许是介意这里人多眼杂,顾竞争示意屏退所有婢女仆从。
裴道珠如今也算萧家族人,因此坐在厅堂角落没动。
顾竞争朝萧允拱了拱手:“你我两家结为姻亲,本是一件喜事,在朝堂上也能互帮互助,互相扶持。如今发生这种事,作为亲家,我心中亦是十分遗憾——”
“顾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萧荣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裴道珠玩味地挑了挑眉。
明明是岳丈,如今却直呼“顾大人”,可见萧荣心里,是彻底没了顾燕婉这位夫人。
到底是自家没理,顾竞争只得强忍萧荣的无礼:“若是传出燕婉杀害陈姨娘的消息,不仅我们顾家脸上无光,你们萧家同样会被猜忌成苛待媳妇的家族,名声上终究是不好听的。不如请大夫人出面,就说陈姨娘不服管束对上不敬,或者随意安插一个罪名,被她瞧见之后,才命人当场杖毙。”
萧老夫人沉声:“你的意思是,让大房的正室娘子,替顾燕婉扛下罪名?”
“正是!”顾竞争微笑,“正室处置一个姨娘,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传出去,别人议论几句也就完事儿了。如此一来,你我两家都能落到好处,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其他知情的奴仆丫鬟,勒令他们闭嘴就是,再不济,全部杖毙了也是使得的。”
秦氏听的连连点头:“不错,这个主意好极了!亲家,你可得帮帮我们燕婉!”
端坐在侧的大房夫人吴氏,因为长年累月生病的缘故,鲜少出来见客。
如今只是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十分虚弱苍白。
她拿帕子掩着唇,艰难地咳嗽了几声。
她望向顾燕婉,目光透着三分怜惜,七分无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哪怕她尚还年少,却终究是杀了人沾了血。杀人者自当偿命,替她隐瞒罪孽,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怎么就没有好处?!”秦氏脸红脖子粗,愤怒地嚷嚷起来,“不过是要你当众承认是你杖毙了陈湘湘,又不会要你的命,你何必如此小气?须知,只要你承认,你就能救一条命!吴氏,亏我从前还以为你是吃斋念佛宅心仁厚的好阿姑,燕婉也算是你的儿媳,你就不能帮帮她吗?!”
吴氏紧紧抿着唇,脸色更加虚弱难看。
她扭过头去,不愿再搭理秦氏:“我不会帮。”
顾竞争虽然厌恨顾燕婉拖累了家族,却也不想让她背上杀人的罪名。
否则,顾家其他的女孩儿就再难议亲了。
他恩威并施:“这等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对亲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你肯帮忙,今后燕婉就会把你当做亲娘照顾孝敬。你若不肯……顾吴两家的恩怨,可就算是结下了!”
裴道珠抚了抚茶沫。
舅舅疯了,竟然当场威胁起吴氏。
且不说吴家背景如何,吴氏如今还是萧家的大房夫人,等将来老夫人走了,她就是萧家地位最高的女主子,她舅舅怎么敢威胁她的?!
果然——
饶是和善如吴氏,都冷笑两声。
吴氏起身:“此事势必追究到底,顾大人不必多言!”
说完,径直离去。
秦氏一下慌了神,连忙哭着喊着去追吴氏,却在屋檐下被吴氏的侍女拦住。
整个厅堂乱成一锅粥,顾燕婉抱着头瑟缩在角落,眼睛红的厉害。
裴道珠已猜到后面的结局,无意久留,起身要走。
刚站起身,顾燕婉恰巧瞟到她。
顾燕婉陡然尖叫一声,拔下发间的金钗,凶神恶煞地袭向裴道珠!
裴道珠镇定自若,灵巧避开。
她捏住顾燕婉的手腕:“表姐如今魔怔了,见着人就要动手……”
“裴道珠,你这贱人若是不死,我顾燕婉寝食难安!”
顾燕婉表情狰狞地嘶吼,继而卯着吃奶的力气,再度袭向裴道珠!
幸而守在屋外的枕星听见里面的动静,不管不顾地冲进来,一脚把顾燕婉给踹出老远。
她扶住裴道珠:“夫人没事儿吧?”
裴道珠摇摇头。
她扫了眼顾燕婉:“表姐好自为之。”
顾燕婉吃痛地坐起身,盯着裴道珠消失在厅堂外,眼睛越发充血鲜红。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裴道珠那张可憎的脸,和她那些轻飘飘的言语。
——表姐如今魔怔了,见着人就要动手……
——表姐好自为之。
——表姐如今魔怔了……
魔怔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突然令顾燕婉眼前一亮。
她抱住脑袋,像是撞邪般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蹦蹦跳跳地跑到顾竞争跟前,伸手拽了拽他的胡须:“好玩,嘻嘻,真好玩!”
厅堂众人面面相觑。
顾竞争和顾燕婉略一对视,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他立刻红了眼圈:“听闻前阵子,萧荣曾前往秦淮河畔花红柳绿之处寻欢作乐,这事儿令燕婉大受刺激,因此常常神志不清。今日之事,恐怕是陈姨娘苛待了燕婉,刺激她发了癔症,才动手伤人。我们家燕婉,也是可怜人呐!”
顾燕婉哼唱着莫名其妙的曲儿,在厅堂里晃来晃去。
像是真的疯了一般。
萧家众人无言以对。
他们从没听说过,顾燕婉身患癔症。
怎么看,都像是顾家父女在唱双簧。
厅堂里局势胶着的时候,吴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侍女掩上厅堂的屋门。
厅堂里,赫然坐着一位锦衣公子。
吴氏冷淡道:“已经按照崔公子说的做了,我阿父那边……”
崔慎拥着狐裘,看似清瘦病弱,一张美人面却宛如狐狸般狡黠。
他抱着暖手的青瓷小炉,姿态闲适淡然:“放心,自会替你阿父打点。”
吴氏抿了抿唇,眼底充满忌惮。
崔家仅崔慎一个嫡子。
人人都说崔慎醉心山水佛道,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位锦衣公子分明蛇蝎心肠,他才是崔家真正的掌权者。
前阵子,她阿父在朝堂上犯了点事,轻而易举就被崔慎抓住把柄。
崔慎料到顾竞争的套路,提前吩咐她绝不能帮顾燕婉遮掩,因此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她迟疑片刻,轻声:“崔柚被迫归家,崔公子定然不悦……所以,你要拿萧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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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24章 少年的野心
“拿萧家如何……”
崔慎笑了起来。
本就偏于细长风雅的眼眸,越发如狐狸般多情狡黠。
他柔声:“世家争权夺势久矣,如今,朝堂上全然以崔萧两家为尊。可我想着,这么多年过去,这两家,似乎也该分出个胜负了……”
少年郎君如白梅般清瘦秾艳,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野心。
冬日的冷阳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袍裾和袖口,白腻泛青的指尖轻轻叩击青瓷小炉,然而无论是阳光还是燃烧的金丝炭,似乎都无法为他镀上分毫温度。
他吃斋念佛也求仙问道,看似温润谦和,可骨子里,分明比冰雪还要冷。
吴氏怔怔的。
过了许久,她才道:“分出胜负之后,又当如何?”
“又当如何呢?”
崔慎遥遥望向窗外。
凛冬已至,寒风刺骨。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他着迷的东西,忍不住眯起狐狸眼,嫣红的薄唇笑意更盛。
这一瞬间,吴氏觉得自己仿佛窥破了少年的野心。
……
另一边。
裴道珠回到寝屋,被侍女摘下沾满细雪的狐裘。
萧衡坐在窗边批阅文书,见她进来,问道:“那边可有闹起来?”
“闹得可厉害了。”裴道珠捧起侍女呈上来的暖手炉子,“顾燕婉不仅杀了陈姨娘,还想当众杀我,幸而被枕星一脚踹开。我瞧着,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萧衡提醒:“狡兔三窟,当心她还有后手。”
两人说着话,一名小丫鬟从外面跑进来。
她请过安,口齿伶俐地禀报了顾燕婉那边的情况:“……也不知怎的,夫人走后她就魔怔了,顾大人说她身患癔症,杀害陈姨娘只是无心之举,还要把她带回娘家请大夫医治。荣大公子不肯,然而顾燕婉闹腾的厉害,把滚烫的茶水泼在了荣大公子脸上,可谓是鸡飞狗跳!”
裴道珠好奇:“后来呢?”
“后来,还是老夫人出面,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把顾燕婉关在后院绣楼,不许她再出来伤人,然后延请大夫为她医治。若是果真身患癔症,那么杀害陈姨娘之事,就得特别处理了。”
裴道珠从盘子里抓起几颗金瓜子,打赏了报信的小丫鬟。
等小丫鬟欢天喜地蹦跶出去了,她才含笑望向萧衡:“狡兔三窟……九爷果真未曾说错。”
如顾燕婉那般狡猾之人,求生欲比谁都要强,自是不肯白白束手就擒的。
那么装疯卖傻,无疑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总不可能让一个身患癔症错手杀人的傻子,给一个姨娘偿命吧?
萧衡运笔如飞:“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纵虎归山最是危险,总得斩草除根,才能真正睡得安稳。”
裴道珠双手捧脸。
书案对面的郎君,鼻梁高挺,眉骨也很高。
行事作风利落狠辣,绝不会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她歪了歪头:“顾家肯定会买通看诊的大夫,既然如此,不如我再从外面请别的大夫回来。只要能证明顾燕婉神志清醒,从未患过癔症,那么她就只能乖乖给陈姨娘偿命。”
萧衡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他这小娇妻正满怀心事地盘算,运筹帷幄的小模样,显然是对一切都成竹在胸。
他扯了扯薄唇,没有打搅她。
是夜。
夜间起了风雪,呼啸的北风宛如怪叫的野兽,长夜里听来颇有些瘆人。
顾燕婉独自坐在绣楼里,陪伴的她的只是一盏微弱的烛火。
终究是睡不着的。
明日就会有大夫过来为她看诊,虽然她相信阿父能买通大夫,但这心底总有几分不自在,眉心轻微乱跳,仿佛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般。
枯坐半晌,她揉了揉肿胀酸涩的眼睛。
她躺到榻上,本欲入睡,可辗转了半个时辰,也仍是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着裴道珠的身影。
她咬了咬牙,干脆坐到书案边。
她铺开笔墨纸砚,在纸上一遍遍书写裴道珠的名字,然而满怀恶意地写下一个个“去死”的字样,力道之大,仿佛毛笔都要把纸张戳出一个窟窿!
她咬着下唇,不知疲倦地写着,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严重。
不知写了多少张纸,紧闭的窗户突然被寒风吹开。
随着北风灌进来,厚厚一沓纸在屋子里漫天飞舞。
一张纸飘飘摇摇地落在窗边,被陌生的黑靴踩住。
顾燕婉陡然睁圆了眼睛:“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黑靴往上,是窄袖紧腰的劲装。
男人手持长剑,面容冷漠地站在窗边。
他扫了眼纸上那些恐怖的字迹,冷漠地勾了勾唇:“什么狗东西,也配在背后诋毁夫人?也就是看在你是夫人表姐妹的份上,主子才容你到现在。如今,你既对夫人起了杀心,也就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了。”
顾燕婉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至极。
她后退两步,清楚地意识到了男人的身份:“你是……萧衡的走狗?!你想杀我?!”
男人没再跟她废话。
不等顾燕婉尖叫出声,他身形敏捷地跃到她背后,大掌捂住她的嘴,长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浓稠的血液,顺着剑刃一滴滴滴落在地。
顾燕婉睚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空洞洞的窗口。
男人抽出刀刃,放开了她。
她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半晌,她踉跄着扑倒在地。
雪白的纸张,还在屋子里飞舞。
一张纸徐徐飘落在顾燕婉面前,“去死”的字样分外醒目。
血液汨汨涌出,逐渐染红了地板和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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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25章 顾燕婉之死
顾燕婉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染血的纸张。
她仍旧盯着黑洞洞的窗,屋内灯火昏黄,映照出窗外飘飞的细雪,恍惚中,像是化作了春日里漫天的柳絮。
她记得她来建康那年,也正值春日。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钱塘,她坐了很久很久的船,终于踏上河岸时,但见码头繁华,百姓们张罗着各色各样的小摊,食物的味道混合着两岸芦苇的清香,是她对建康的第一印象。
裴府特意派了马车过来接人。
那时裴家还不算落魄,那辆马车十分宽敞奢华,四角垂落香囊和金流苏,就连拉车的骏马也高大矫健,浑身无一根杂毛。
她倚靠在娘亲身边,向来心性高傲的她,竟无端生出一丝怯意。
阿娘拍了拍她的手,低声斥责:“怕什么?你阿父出身钱塘世家,你的身份亦是高贵,不比其他姑娘差的。到了裴家之后,莫要拘束,莫要小家子气。裴家有几个姐妹,听说那位三姑娘尤其美貌,可是我们婉婉的容貌定然更胜她一筹。所以,你要拿出气势,今后等你阿父在建康站稳脚跟,你就要把其他表姐妹都比下去!”
那时她还年幼,心性到底差了些。
随着车夫带着仆从侍女们过来迎接,她惶恐地躲到阿娘背后。
从前在钱塘时的矜贵骄傲,统统被她抛到了脑后。
阿娘愠怒,一把将她拽出来:“他们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你躲什么?!阿娘今后可是要指着你的,你给我争气些!若是不能样样第一,若是不如别人家的姑娘,我养你做什么?!”
明明该是最亲近的阿娘。
可是最大的压力,竟也来自她。
她抿了抿小嘴,终是怯生生地从阿娘背后站了出来。
她绷着小脸,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慢吞吞登上了马车。
裴府就在乌衣巷。
巷子里,全是达官显贵的住宅。
建筑森严端宏,穿行而过时,她强自镇定才未曾露怯。
等进了裴府,她自恃美貌,原想趁着刚见面就给几位表姐妹一个下马威,叫她们看看钱塘来的美人,却在撞上裴道珠时彻底惊呆。
她从未见过那等美人!
像是深夜里最皎洁的明月,又像是高山之上不可亵渎的白山茶,美的领她惊叹!
她自恃的美貌,就像是一场笑话!
她从未被同龄姑娘比下去过,因此心神不宁,就连用膳时都频频弄错礼节,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憨憨姑娘。
阿娘拼命示意她放机灵些,于是她也想学裴道珠落落大方,指着一盘看起来格外美味鲜香的鸡肉,关切地叮嘱裴道珠少食些,否则会发胖。
她想展示自己作为姐姐的温柔,谁料年纪最小的裴桃夭却奶声奶气地说,那不是鸡肉,那是厨子用面粉做的素鸡,吃再多也不容易胖,还数落她的口音奇奇怪怪,总也听不明白。
尽管裴道珠呵斥了裴桃夭,可她当场仍旧尴尬至极。
对裴家的恨意,对裴道珠的憎恶,许是在那个时候就种下了。
她开始极力模仿裴道珠。
从穿戴打扮到言行举止,从衣食住行到未婚夫婿,但凡裴道珠有的,她统统都想拥有。
然而她心底深处却很明白,假的,终究是假的。
在建康的这几年,她活得就像是裴道珠的影子。
而影子得势之后,竟妄图驱逐杀害正主,彻底取代她的地位,彻底让这个世界忘记,她幼时的窘迫和狼狈。
可她失算了……
她抢到手的萧荣,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的纨绔。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甚至,还叫她搭进了一辈子。
若是重来,若是有重来的机会……
细雪飘进了顾燕婉的眼睛,逐渐化作温润的水珠,顺着她苍白憔悴的面颊缓缓滚落。
若是有重来的机会,那么爱慕虚荣的她,那么蠢笨无知的她,一定也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
她真傻……
黑衣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逐渐没了气息的女人,她临死前的表情又哭又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低头擦干净刀刃,从怀袖里取出火折子,随手扔到床榻上。
很快,火势绵绵而起,逐渐染红了整座绣楼。
黑衣杀手从窗口掠出,直奔远处的院落。
已是深夜,院落里只零星点着几盏灯。
他如鬼魅般出现在寝屋,恭敬地站在重重帐帷外面,低声向帐中的郎君禀报了顾燕婉那边的情况。
萧衡侧卧着,垂眸凝视怀里熟睡的少女。
她穿牙白寝衣,鸦青长发铺散在枕间,即便不施粉黛,那张小脸也仍旧美的惊心动魄,像是天底下所有少年幻想入梦的神女。
屋外风雪肆虐,而她在他帐中睡得安稳,这就很好。
他低声:“退下。”
黑衣杀手退下后,萧衡亲了亲裴道珠的眉心。
“与其在请大夫一事上做手脚,倒不如直接杀了她来的爽快。小骗子,这才是斩草除根……与我作对时也算心狠,怎么对付起顾燕婉,就这么心软呢?”
他怨怪着,丹凤眼底却尽是宠溺。
次日。
裴道珠一夜好梦,清晨洗漱时,才从枕星口中得知顾燕婉没了的消息。
枕星眼睛睁得圆啾啾,激动的水盆都要端不稳了:“……大早上的,原是不该跟夫人说这种晦气的消息,只是事关重大,夫人定然是想要知道的!听说是半夜烛台倒了,以致绣楼失火,她被烧的骨头都没剩几根,别提有多吓人了!”
裴道珠捧着温热的手帕,略有些出神。
死了?
顾燕婉就这么……
死了?
直到坐到妆镜台前,她仍旧没能缓过神。
“我近日练习了几次描眉,颇有些心得,我替你描眉?”
清润的声音由远而近。
裴道珠抬头望去。
萧衡卷起珠帘。
他已经练完了几套刀法,甚至都重新沐浴更衣过了,此时一身清爽地走来,鹤绫袍更衬得郎君清逸脱俗,笑起来时温润如玉,很是令她心动。
她定了定神:“你今日心情不错。”
萧衡反问:“怎么,你心情不好?”
“倒也没有……”裴道珠看着他拿起螺黛,突然压低声音,“顾燕婉昨夜没了……是你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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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26章 为夫把心都掏给你啊
萧衡正要为她描眉,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很快弯了弯薄唇,在她面前俯下身去,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一手为她描眉:“是与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总之她如今是没了,对你而言,是件好事。”
裴道珠垂下眼睫。
便瞧见郎君穿镶白狐狸毛边的鹤绫袍,脚上穿着一尘不染的雪白皂袜。
他的脚颇大,比她的要大上许多。
她出嫁那日,别的女郎告诉她,新婚之夜要把鞋履放在男方的鞋履上,只有如此,才能在婚后压对方一头。
然而那夜太过匆忙疲惫,她全然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她抿了抿樱唇,鬼使神差地伸出脚丫子,轻轻踩在萧衡的脚背上。
郎君像是未曾发觉,并没有呵斥她。
她低声:“是不是你杀的,对我而言自然是重要的……”
萧衡逗她:“如何个重要法?”
“你——”裴道珠抬起长睫,对上萧衡带笑的凤眼,莫名其妙双颊红透,又迅速垂下眼,“你分明知道,却故意来问我……还是跟从前一样招人讨厌!”
萧衡眉眼带笑,开始画另一边的眉:“既招你讨厌,你还嫁给我作甚?裴家的小骗子惯会撒谎,如今,连你自己也蒙骗起来了。”
裴道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喜欢他,是事实。
她或许可以在千万件事情上撒谎,但唯独在喜欢他这一事上,骗不住自己,也骗不住他。
她咬住下唇,颇有些难堪。
萧衡画完眉,扶着铜镜给她照:“瞧我们小阿难气的,双颊像是嘴里塞满松果的松鼠,鼓鼓囊囊……嗯,怪可爱的。”
可爱……
裴道珠双颊更红。
所有人只会夸她美貌夸她端庄,从没有人夸她可爱!
她心情莫名地瞥了眼铜镜。
镜中少女凤眼如秋水,两痕眉呈现出黛青色泽,由浅入深弯如新月,越发衬得妆容干净留白。
没想到,这厮进步还挺大。
裴道珠心里琢磨着,面上却故意道:“也就那样吧,与我自己画的相差太远了。”
“既不喜欢,那我以后都不给你画了。”
“不画就不画,难道我还求着你画不成?你出去,我要换件衣裳。”
萧衡挑了挑眉,知晓这姑娘就是嘴硬。
他望向自己的脚:“你踩着我,我如何出去?踩了这许久,踩得可舒服?”
裴道珠愣了愣,急忙把脚丫子缩到襦裙底下。
她面朝铜镜,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面色,又悄然泛起桃花红。
萧衡弯腰,附在她耳畔,嗓音戏谑至极:“你想压我一头,何必这么麻烦?只要你愿意,为夫把心都掏给你啊……”
裴道珠羞怒,抄起桃花木梳砸在他胸口:“谁要你的心,一天天没个正经!”
说完,拎起裙裾,快步去屏风后面换衣裳了。
萧衡放肆地大笑出声。
裴道珠靠在屏风后,紧紧捂住双颊,忍不住跺了跺脚。
她从前竟不知,这厮私底下是如此放浪模样!
……
顾燕婉死在夜里,谋杀陈姨娘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因为生前并未和萧荣和离,死后也就按照萧府少夫人的身份入殓安葬。
操持葬礼事宜时,裴道珠发现大房夫人吴氏全然不顶事,迎来送往全是二房夫人亲自操持,然而二房夫人乃是皇族郡主出身,一把年纪了仍还是娇滴滴的模样,哪有做事的经验,几乎把葬礼弄得一团糟。
萧老夫人连连叹息:“往日都是我在操持,如今我老了,想放手试试,可惜两个儿媳没有一个能干的……其他几个儿媳倒是有些手段,只可惜都随夫婿在外做官……”
裴道珠陪在她身边,丹凤眼忍不住发亮。
说起来她也是老夫人嫡亲的儿媳妇呀!
她也可以操持萧府事宜的!
掌管萧府的中馈啊,这可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正要毛遂自荐,一位嬷嬷突然过来,说是又有关系亲近的宾客前来吊唁。
老夫人忙着去招待客人,裴道珠到嘴边的话,只得又咽了回去。
她对顾燕婉的葬礼毫无兴趣,也并不感到悲伤,因此打算去找萧衡说话,正要迈开步子,却见一位老管事匆匆过来,先一步走到萧衡跟前,恭声道:“九爷,相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萧衡略一颔首,向身边交谈的几位官员道了别,径直去书房了。
裴道珠撇了撇嘴。
她从食案上拿起一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吃。
……
是夜。
前来吊唁的宾客渐渐散了。
裴道珠回到院子,却还不见萧衡回来。
她洗漱了一番,眼见着已是上床就寝的时辰,那人却还没有回来。
“指不定是要忙朝堂上的政事,您就别等了。”枕星见裴道珠双手托腮坐在窗边,忍不住心疼,“这样冷的天,您还是早些到榻上去吧。”
裴道珠打了个呵欠。
她摘掉外裙坐上床榻,不知怎的,见不着那人,总像是没有睡意。
她吩咐道:“多点几盏灯,我看几页书再睡。”
说是几页,却看了整整一两个时辰。
到了子夜,萧衡仍旧没回来。
往日夜间有事不回来,他都会派下属来报信,今儿却是稀罕,连个口信都没有。
裴道珠心烦意乱,干脆合上书页:“枕星,你去相爷的院子里问问,郡公究竟去了何处。”
枕星笑眯眯地打趣儿:“夫人倒是格外担心郡公……郡公那么大的人,难道还能丢了不成?”
“快去!”
半个时辰后,枕星终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她连灯笼都来不及放下,小脸苍白地嚷嚷:“夫人,郡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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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27章 我欠萧家的
裴道珠稍作梳洗,随意披了件宽厚的狐裘,匆匆去大书房找人。
两个小侍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朦胧照亮花径前方,冬日里花径两侧草木凋零,枯萎的花枝上落了一层细雪,经光火一照,折射出剔透叶影。
枕星扶着裴道珠:“雪夜路滑,您何苦走这一遭?相爷对郡公严厉,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这些年都习惯了,过两日等他消了气也就好了……别等郡公没事,您却在雪地里摔倒了,您若擦伤摔伤,郡公可不会放过奴婢!”
裴道珠绷着小脸。
严厉是一回事,过分又是一回事。
萧衡都这么大人了,身居郡公之位,怎么能动不动就家法处置呢?
甚至还被关在望雪堂抄写佛经,岂不是叫底下的人都看了笑话?
她还记得萧衡后背上那些交错的鞭痕。
她轻声:“他幼时习武,吃了很多苦,后来又征战巴蜀,沙场染血更是伤痕累累。你方才说他挨了几十鞭子,可他一个多月前才挨过鞭子!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位阿父究竟要心狠到何种程度,才忍心在那些旧伤上再添新伤!”
她越说越是双眉紧蹙,语气也愈发愤然。
枕星心底也是有些不服气的。
她家郡公比萧家其他郎君都要出色,凭什么挨罚的总是郡公?
然而她生怕裴道珠太过生气以致闯出祸端,因此只得安抚道:“夫人别恼,咱们先问清楚郡公是因何受罚的,再想办法不迟。”
大书房里,丞相萧允还未就寝,正在整理南北舆图。
裴道珠不顾管事阻拦,直接闯进书房内屋。
她给萧允请了安,才正色道:“不知夫君犯了什么事,触怒了公公?”
烛火昏黄。
书房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一应陈设都漆成暗色,令人莫名压抑。
萧允坐在书案后,头也不抬,声音端冷:“玄策做事没有分寸,如今你这新妇,也学的没有分寸起来了。深更半夜闯进书房,以质问的语气跟长辈说话……裴道珠,这就是你裴家的规矩?!”
当今世道,最重孝道。
裴道珠不方便再顶撞萧允,只得按捺住满心的不服气,放低姿态:“儿媳擅闯书房,是儿媳的错。只是儿媳不解,夫君何处做错事,惹您大发雷霆?”
萧允冷笑一声:“他何处做错事,你会不知道?顾燕婉是如何死的,是因何死的,你比本相更明白。任凭顾燕婉做错事,她也是我萧家的人,怎容得萧玄策随意杀戮?本相罚他五十鞭子,已是对他客气至极。你再多言,本相连你一块儿罚!”
裴道珠胸口起伏得厉害。
原来萧衡被罚,是因为暗杀顾燕婉的缘故……
可顾燕婉伤害陈姨娘,死罪已是板上钉钉,不过早死晚死而已,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顾燕婉是萧家人,难道她夫君就不是吗?
她不禁替萧衡委屈:“夫君身居郡公之位,在外统领军队,您这般罚他——”
“退下。”
萧允不耐烦地打断她。
他常年身居高位,呵斥人时威压感十足。
裴道珠抿了抿小嘴。
她终是无话可说,只得行了个退礼,退出了书房。
子夜已过。
裴道珠提了药箱,又亲自前往望雪堂探望萧衡。
望雪堂里点着一盏明灯,郎君穿单薄的寝衣,安静地坐在窗边竹榻上抄写佛经,那串翡翠佛珠依旧挽在他的手腕上,灯火下莹润明光。
“萧玄策。”
裴道珠卷起挡风的毡帘,径直踏进门槛。
萧衡抬起眼帘,瞧见是她,薄唇先带了三分笑:“你怎么来了?”
裴道珠把药箱放在案几上:“来看你死没死。”
“啧,嘴里没一句好话……”萧衡挑着眉,“我瞧你特意带了药箱,可是得知我挨了鞭子,前来为我敷药?我家的小骗子,嘴上再怎样凶狠,心里果然还是藏着我的。”
裴道珠横他一眼,替他解开寝衣:“谁心里有你了,我是怕你死了,我要做寡妇……才刚享受几天富贵日子,我才不愿孤苦伶仃呢。”
“我若死了,你确实得为我守寡。”萧衡任由她清理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所以,裴阿难,你今后得对我好点,好叫我活得长些。”
裴道珠坐在他背后,咬了咬下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终于处理完伤口,裴道珠收拾药箱:“我刚刚去见了你阿父。”
萧衡正低头系起衣衫系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裴道珠在他身边坐了:“他凶得很,只说你不该杀萧家人……可我寻思着,你分明也是萧家的嫡子,杀一个罪人而已,凭什么就要受家法?萧家的郎君里面,独数你最有出息,夸奖没有也就罢了,凭什么挨罚的也总是你?”
萧衡整理好寝衣,不紧不慢地给少女倒了一盏茶。
他抬眸,这新娶的小娇娘,雪夜里一身冰肌玉骨,生得美貌秾艳,生气时抛去了平日里的端庄矜贵,樱唇微翘,眉梢眼角藏着桀骜和不服,格外招人稀罕。
而一贯矜持自重的她,竟然冲动到为了他质问他的阿父。
他执起裴道珠的双手:“我欠萧家的。”
少女从雪夜里来,双手清寒,泛着丝丝凉意。
他替她捂在怀里,细细捂暖。
也不知怎的,瞧见她因自己挨罚而生气,心里没来由地涌出暖意。
好似在这座陌生而偌大的府邸里,是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他、偏爱他的。
裴道珠愈发不解:“你欠萧家的?你怎会欠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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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27章 如果整个家族都是奸细
烛火昏黄,窗外落着细雪。
萧衡问道:“二十多年前西海城那一战,你可还记得?”
裴道珠正色:“青史所载,毕生难忘。二十多年前,萧家和王家的两位将领镇守西海城,谁料被奸细出卖,偷偷在深夜时打开了城门。北国将领率领五十万大军而来,在城内爆发了一场大战。
“萧家和王家都不愿投降,他们掩护百姓撤退,誓死守护这片疆土,最终二十万朝廷大军死伤殆尽。战火烧了整整三日,整座城池尸横遍野。黄昏时分,白山茶开在河流般的血泊里,乌鸦盘旋于低空,肆无忌惮地啄食死者的尸体……王萧两家的将领,更是被削首示众,以示羞辱。”
说到最后,裴道珠声音发抖。
她是个深闺女子,未曾真正去过战场,未曾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
只是在书上读到这些时,仍旧会感到无比震撼,仍旧会为王萧那两位将领,以及无数战死沙场的儿郎而痛惜落泪。
萧衡握着她的手:“我祖父,正是当时的将领之一。那时他年纪已大,又身染重病,留下来也帮不上忙,王家的将军便要求他与百姓一起撤退。祖父本已随百姓撤出西海城,谁知混乱之中,却发现尚在襁褓中的我不见了。”
裴道珠微微颔首。
她知道,当时还不是丞相的萧允以及萧老夫人,也随萧老将军戍守西海城,萧老夫人是在西海城诞下萧衡的。
“祖父为了寻我,不惜带着两位武功极好的伯父返回西海城。满城战火之中,虽是找到了我,却无法再逃出城。祖父把我交给轻功最好的亲信,为了掩护我们逃出去,祖父最终和两位伯父一起战死沙场……”
烛火跳跃。
萧衡深邃的面庞在光影中明明暗暗,神色晦暗不轻。
似是愧疚,似是自责。
裴道珠怔怔的。
她从前并不了解这些往事。
如今看来,相爷大约觉得是萧衡害死了萧老将军和两位阿兄,才会如此苛刻地对待他,逻辑和情感上看,倒也说得通。
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
那年的萧衡,也只是个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儿,他懂什么呢?
又不是他自己故意落在战乱里的,并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怪罪在他一人头上啊!
她按捺住这些细碎的怪异感,轻声道:“怪不得你如此痛恨北国,力排众议也要北伐,原来这份国仇家恨,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萧衡没再说话,只把少女揽入怀中。
他自幼背负着责任长大,阿父一遍遍提醒着他,祖父和伯父是因他而死,他绝不能忘记国仇家恨,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北国皇族。
他记着这些话,也身体力行地训练军队筹备北伐。
别人家的小郎君都有休息玩耍的时候,可他没有一日是闲着的。
事事都要算计,人心都要揣摩,仿佛只有和裴道珠在一起时,才会觉得轻松一些。
毕竟,裴家的小骗子只要财。
可别人要的,兴许是他的命。
裴道珠靠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又突然仰起头:“西海城的奸细是谁?这么多年过去,难道半点儿线索也没能查到吗?”
萧衡淡淡道:“唯一的线索,是花神教。然而对方神出鬼没,根本查不到行踪。对了,你可还记得当初回到建康的郑家?”
“自然记得。”
裴道珠答道。
她尤其记得郑翡,明明不愿投靠北国,却又不得不投靠。
她把江南的土壤装在琉璃瓶里,随时随地带在身上,碧海青天,日夜轻抚,仿佛还能感受到故国的温度。
萧衡道:“郑擎虎在临死前,曾说朝廷里有北国的奸细,甚至,那奸细还可能身居高位,是高门世家里的人。二十年前在西海城夜开城门的,与后来出卖郑家的,很可能是同一人。”
“若是高门世家的人……”裴道珠迟疑,“有没有可能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家族呢?”
“哔啵”一声,烛台上的灯火熄灭了。
周遭陷入黑暗。
寒风在窗外呼啸,如万千鬼怪在怒吼。
萧衡紧紧握着她的手。
如果整个家族都是奸细……
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正值黎明之前。
城郊,天地沉黑如深渊,纵横的山脉河川更如泼墨。
风雪盛大,一座破落废弃的驿站掩映在树林深处。
呼啸声中,忽有两盏灯火自远处亮起,车轱辘声由远而近,一辆马车疾行而来,很快停在了驿站外。
裹着狐裘、戴一顶狐毛帽子的郎君,手提灯笼,艰难地走出马车。
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得他面颊生疼,他抬起眼睫,灯笼那点微弱的火光堪堪映照出他憔悴的脸,正是萧荣。
“挑的什么鬼地方……”
他抱怨着,小心翼翼地摸进驿站。
驿站深处的房间点着灯火,一炉金丝炭为这冰天雪地添上了些许暖意。
精致的八幅刺绣屏风横陈开,阻断了萧荣的视线,只隐约瞧见屏风后坐着一位年轻郎君,拥一件雍容昂贵的紫貂毛斗篷,坐姿慵懒而淡漠。
萧荣眯着眼,试探:“您就是北国接应我的人?似乎太过年轻。”
投靠北国,是他前些日子做的决定。
有萧衡在,他永远别想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
唯有投靠北国,为皇太子效力,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因此,他耗费无数心血和人力,想方设法搭建关系网,暗中寄了很诚恳的书信给北国皇太子,才终于在前两日得偿所愿。
对方对他的投降很是欣慰,还通知他今夜来这里说话。
只是接应他的人看起来比他还小,与他想象中不一样,似乎很不靠谱。
面对他的质疑,屏风后的郎君轻笑一声,没有作答。
萧荣被他的怠慢所激怒:“我是诚心投靠太子殿下的,你可不要不识抬举!我是萧家的郎君,手中握有无数机密情报。如果这就是你们对待我的态度,那么我这就打道回府,再不叨扰你们!”
屏风后,传来更加轻蔑的笑容。
萧荣的脸涨得通红:“你在讥笑我?你什么意思?!”
屋内,忽然燃起无数灯盏,一瞬间把整座驿站照得亮如白昼。
几名美貌的婢女姗姗而来,优雅地撤掉了刺绣屏风。
萧荣看清楚了屏风后的郎君,不禁彻底愣住:“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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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39章 萧衡究竟是否是萧家亲生
“是你?!”
萧荣震惊。
屏风后的郎君,眉眼清艳而淡漠疏离,恰似极具灵性的狐狸,正是崔慎。
他弯起薄唇:“是我。”
萧荣不敢置信:“你是崔家的嫡子,自当封侯拜将前途无量,你,你怎么会成为北国的奸细?!”
更何况,崔慎此人热衷于求仙问道,交往的都是道门中人,常常游山玩水无视朝廷,看起来并无入仕的打算。
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两国较量的一部分?
“我如何,与你无关。”崔慎接过侍女呈上来的热姜茶,慢条斯理地轻呷一口,“现在,来谈谈你。萧荣,既然你想投靠皇太子,那么你能拿出怎样的诚意?”
萧荣表情复杂。
他按捺住对崔慎的好奇,直言道:“我是萧家的郎君,阿父极为疼爱我。通过阿父,我可以知道朝廷的许多机密——”
“你知道的机密,我也能通过我的父亲知道。”崔慎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
萧荣陷入沉默。
别的……
自然是没有的。
他没有盖世的武功,没有带兵作战的能力,没有出口成章的才华,唯一能拿出来当做谈资的,似乎只有他的出身。
崔慎轻笑两声:“皇太子不养无用之人。”
萧荣脸色一白,连忙道:“我如今知道了你的身份,崔慎,你若不帮我,我就把你是奸细的事宣扬的满城皆知!”
崔慎闲适地吹了吹茶汤:“你以为,你今日能活着走出这座驿站?”
萧荣愣了愣,环顾左右,但见那些美貌的婢女虽是笑容盈盈,却个个眼含杀气,仿佛随时会把他大卸八块。
他咽了咽口水,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面露哀求之色:“崔公子,我是真心想投靠皇太子的!只要皇太子愿意,便是为他提靴喂马,我也心甘情愿!还求崔公子行个方便,为我引荐皇太子!”
崔慎挑着眉,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半晌,他笑意更深:“萧家满门忠骨,萧老将军满头白发时,甚至还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战死西海城……没成想,这后辈里倒是出了个‘大孝子’。”
萧荣难堪不已。
他垂着头,闷声道:“我投靠皇太子,也是情有可原。萧衡和裴道珠欺我太甚,此仇不报枉为人!可萧衡的党羽势力盘踞朝堂,建康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大丈夫在世,当做一番事业,我投靠皇太子,也是为了两国一统,天下太平……愿天下再无战争,愿百姓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崔慎大笑出声。
他笑的那双狐狸眼都红了,仿佛听见什么神机妙语,表情夸张地连连拍案。
终于笑够了,他戏谑道:“为了前程和富贵,直说就是,或许我还能高看你一眼。何必扯什么战争,何必扯什么百姓,平白叫人笑话!”
萧荣跪在地上,面色青白交加。
他紧紧捏住拳头,全然抛去了自尊:“我愿意追随皇太子……前程和富贵都好说,我最想要的,是萧衡和裴道珠的性命!只要事成之后,太子殿下把那对狗男女交给我处置,我愿为皇太子肝脑涂地,我愿为北朝肝脑涂地!”
他以头贴地,奴颜婢膝至极。
崔慎仍旧抚着茶汤,并未搭理他的诉求,只淡淡道:“如今我手上倒是有个差事,需要你亲自处理……你可愿意?”
“什么差事?”萧荣抬起头,双眼亮极。
崔慎微微一笑。
……
风雪停歇,已是两天后的事了。
园中花榭垂落竹帘,裴道珠一袭素袄坐在其中,就着一炉金丝炭火,仔细整理账目。
枕星笑眯眯地捧来茶点:“天寒地冻的,夫人何不放下手上的活儿,去和其他夫人姑娘说话宴饮?听说东苑那边在烤鹿肉呢,好些世家姑娘都来了,热闹得很。”
裴道珠搁下毛笔,抬手揉了揉额角:“眼见着要到除夕,这一年的账目都得过一遍才好。何况我才刚嫁过来,借着理账的机会,瞧瞧他手底下有那些资产,也是不错的。”
枕星知道她心细,凡事非得亲力亲为,因此也就不再多劝。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侍女匆匆跑了过来:“夫人,陆少夫人求见!”
裴道珠微讶:“谢姐姐来了?还不快请过来!”
远远的,裴道珠便瞧见一位锦绣美人踏着红梅白雪,在侍女的簇拥下姗姗而来。
美人身段高挑,容貌尤其端庄艳丽,锋利的剑眉更是为她添上了别家姑娘没有的飒爽。
“小阿难,好久不见!”
才刚踏上台阶,谢南锦已经打起招呼。
裴道珠走出花榭迎接,热络地执起她的双手:“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谢姐姐吹到了我这里……谢姐姐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谢南锦与她在金丝炭炉边同坐,接过她递来的小手炉:“昨日朝廷下了调令,命夫君前往西海城戍卫边关,同行的副将是你们萧家的庶长子萧荣,过完除夕,就该出发。”
裴道珠怔了怔。
她知道西海城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二十多年前才会被北国夺取。
十多年前被丞相萧允率军夺回之后,朝廷十分重视,每年都会派高门子弟戍守。
陆二哥哥在征战蜀国时积累了很多行军打仗的经验,派他去无可厚非,只是萧荣去凑什么热闹,那个草包什么也不会,去了不也是碍事?
似是窥破她的心思,谢南锦解释道:“或许是萧家大房那边替他谋取的差事。不过我今日想说的事,与萧荣无关。”
裴道珠好奇:“谢姐姐想说什么?”
“夫君是文臣,我一想到他即将长途跋涉星夜兼程,就觉着他的身子骨吃不消。等他走的时候,我想亲自送一送他,送个五十里地就好。小阿难,你能否陪我一起?”
裴道珠笑了:“这一去就得一整年,多送一段路自然是很好的。我愿意陪谢姐姐一起,我也很舍不得陆二哥哥呢。”
若有可能,她恨不能直接把陆玑送到西海城。
萧老夫人是在西海城诞下的萧衡,而萧衡又是被单独落在了那座充满战乱的城池里。
想知道萧衡究竟是否是萧家亲生,很有必要去一趟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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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40章 她心里该是委屈的
到了年底,建康城世家之间的走动愈发频繁。
萧府是大族,各种宴饮雅集每日不绝,因此府里十分忙碌。
然而大房夫人长居佛堂,二房夫人又娇惯任性,指望她张罗主持是指望不上的,一切只得靠老夫人亲力亲为。
裴道珠有心包揽萧家的庶务,每日天还未亮就去老夫人房中帮衬,一直到黄昏时分才回自己院子,原以为老夫人瞧见她能干,愿意把庶务交给她打理,可一连数日,对方全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到底是我娘家不够强,入不了阿姑的眼。”裴道珠坐在西窗边,卸下珠钗首饰,“我自问待人接客、主持中馈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可她偏是瞧不上我……”
老夫人待她是极好的,她心里明白。
然而她生性敏感,这段时间,总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那种好并非是婆媳之间的好,反而掺上了些许疏离客气,仿佛对萧家而言,她裴道珠并非是写入族谱的新妇,而是一个暂居屋檐下的贵客。
夕色温柔。
萧衡倚在窗边看书,轻嗤:“你就如此喜爱权势吗?哪怕窝在小小的后院,也要抢那点子权力……然而我不过幼子,头上还有几位兄长。兄长膝下,也还有子嗣。等到来年开春,他们一一到了说亲的年纪,便要再娶新妇。论打理后院,也该大房二房的新妇来,才算名正言顺。”
裴道珠撇了撇嘴。
她明白,萧衡是幼子,论继承萧家,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头上,她自然也就不可能成为萧府的女主子。
只是……
她起身,伏在郎君的怀里:“我自幼争强好胜惯了,到了你家,也仍想着事事争第一……裴家家族败落,我虽有沈阿父撑腰,可是你家族中的其他女眷,大约仍旧瞧不起我,明面上对我客气,私底下却从不与我往来。”
萧衡目光微凛。
他忙于朝堂政事,并不知道后院里女眷们的事。
也不知道,他萧衡的娇妻,竟是被别的女眷排挤了!
他眸色沉沉:“哪些女眷待你不好,你与我说。”
裴道珠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
“你这模样,好似要提刀杀了她们似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也就是在你跟前抱怨两句。”裴道珠柔声,“罢了,拿不到主持中馈的权力也没什么,能替你打理好这小小的后院,也还不错。”
少女鸦发铺散。
萧衡轻抚着她的秀发。
他知道,裴家的小阿难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比别家女郎要有本事,要会算计。
她嫁给他,身处这座深宅大院,抬头看见的只能是后院的一小片天。
像是本该翱于九天的青鸟,在脚踝上套了牢牢的金锁,锁进了小小的金丝鸟笼里。
甚至,还不被别的雀鸟所接受。
她心里该是委屈的。
萧衡忽然提议:“我名下养着一支私兵,人数多达两万,全靠水路生意换取粮草军饷、兵甲辎重……你若愿意,不如替我打理买卖生意,豢养军队?”
裴道珠凤眼一亮。
她惊喜地抬起头:“当真?!”
问完,又有些为难。
她迟疑地咬了咬樱唇:“这样大的事,交给我一个深闺女子,你就不怕我害你损失惨重?我虽擅长交际,但也只限于世家圈子里,要我出面做生意,我自己心里都没数……”
“宝屏斋在你手上,不就被打理得很好?听说,这几个月盈利不少。”萧衡不以为意,“裴阿难,我是信任你的,我愿意把命脉交到你手上。”
裴道珠露出笑容。
她虽没做过那么大的生意,但谁生来就会做生意呢?
她愿意去学!
她应下,又撒娇般抱住郎君的腰身:“那我可有月钱?不如把每个月的纯利润,分一部分给我以做奖赏,可好?”
萧衡失笑:“天底下,再没有哪个姑娘像你这般财迷。你若嫁的是落魄子弟,可该如何是好?”
裴道珠眉眼弯弯,面颊贴在他的胸膛前。
悄悄抬起眼睫,便见她这夫君白衣胜雪,姿容清绝,是她生平所见最俊美的郎君。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鬓发。
她记得从前,萧衡喜好在发间编织丹红璎珞,后来她把他当做玄策哥哥的替代品,不许他再做那般装束,他也就很少再编织璎珞了。
如今想来,他原本的装束其实很好看。
他与玄策哥哥,终究是不同的。
于是她拉着萧衡落座,取来红丝线,认真地亲手为他编发。
萧衡翻着书,任由她随意折腾:“你从前不是不喜吗?”
裴道珠素手翻飞,没有回答他。
红丝线很快编织成漂亮的丹红璎珞,顺着郎君的左肩垂落,宛如优雅的丹鹤。
她歪了歪头,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萧玄策……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也挺好。”
“什么?”
“没什么……”
裴道珠笑意更甚,双颊泛起桃花红,依赖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
在萧家过完除夕,裴道珠挑了正月里的一天,回府探望顾娴和沈霁。
恰逢长公主司马宝妆也在,带了好些补品,要给顾娴补身子。
女眷们席间闲话之际,裴道珠听侍女提起了宫中的事。
“……听说昨日宫中夜宴,三公主失足落水,死相凄惨。这么冷的天,掉进水里该多冷呀,大约是宫女照顾不周的缘故。”
裴道珠捧着热酒,微微恍神。
三公主司马纯……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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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
第240章 长公主,绝非她看起来那么纯善
她记得元承兄妹南下建康时,司马纯是如何厌恶她、对付她的。
只是人死得这么突然,她情不自禁地唏嘘。
沉吟片刻,她好奇地问道:“三公主身份贵重,身边应当有不少伺候的宫女内侍,难道她出事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注意到吗?”
司马宝妆手捧热茶:“昨夜宫中放烟火,大家都去看热闹了,自然没人注意她。也是可怜,为人虽然蛮横了些,可到底才十几岁的年纪,还没有许人家呢。像是开在冬末的梅花,花谢了,落进雪地里,很快就被融化的雪水和泥土掩埋,再也瞧不见春天的日头。”
她说的伤感,一时之间,厅堂陷入寂静。
裴道珠柔声劝道:“好好的日子,殿下就莫要伤感了。殿下、阿娘,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如亲自露一手,给你们做几道好菜换换口味。”
她起身告退。
踏出门槛时,她低声吩咐枕星:“你拿些碎银子,去向长公主的婢女套话,问问昨夜宫里的事,尤其是和三公主有关的。”
她吩咐完,径直去了厨房。
过了小半个时辰,枕星一脸兴奋地回来了。
她赶走其他厨娘,压低声音道:“三公主落水一案,和崔凌人、薛小满她们的案子如出一辙!听长公主的婢女们说,三公主被捞上来的时候,怀袖里别着一朵带血的白山茶,怪瘆人的……如今案子交给崔家派系的官员处置,也不知道能不能追查到凶手。可连郡公都查不到花神教的幕后之人,崔家,估计也悬得很呐!”
“白山茶……”
裴道珠一手扶着陶瓮,一手搅拌面粉。
漂亮的丹凤眼里,流露出思量。
白山茶也好,花神教也罢,似乎都与祠堂里的那位建安公主息息相关。
若是能查到建安公主的身份就好了……
她苦思冥想之际,裴桃夭和裴子衿小跑着闯了进来:“阿姐、阿姐!外面下雪了,长公主殿下和阿娘唤您去赏雪!”
过完年,两个小家伙又长高了些,瞧着粉嫩干净,十分讨人喜欢。
裴道珠被她们一左一右缠着,只得放下那些念头,取了才蒸的酒酿红枣米糕递给她们,宠溺道:“快趁热吃,只独独给你俩做的。”
……
回到萧府,已是深夜,府里的灯笼都燃了起来。
虽然还是正月间,可萧衡已经开始出入军营和朝堂,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裴道珠洗漱过后,才见他一身细铠,踩着月色踏进闺房。
窗外是垠垠雪色。
郎君把尚还温热的油纸包递给裴道珠:“一早就知你还没睡,特意为你捎了宵夜。桥头那家摊子买的烤五花肉,那家味道最好,雪夜里还要不少人排队,快趁热吃。”
裴道珠大大方方地接过。
她看着萧衡摘下斗篷和细铠。
他冒雪而归,一身都是细雪。
她想着他在雪地里为她排队买烤肉的情景,樱唇不觉微微扬起。
这要是放在当初刚认识的时候,打死她都不敢想象,萧衡这般人物,会为她冒着大雪排队买烤肉。
她的态度不觉温柔几分,轻言细语道:“你知道,我夜间一贯不吃东西的。这样好的烤肉,不如叫侍女切成片,再烫一壶热酒,与你当宵夜吃。”
萧衡不在意:“随你喜欢。”
闺房里明灯数盏。
萧衡坐在食案边,一口肉一口酒,西窗外的月色与雪色,身边善解人意的美人,仿佛成了最好的下酒菜。
裴道珠亲自为他添酒,顺便把三公主司马纯的事讲了一遍。
她双手捧脸,凝着郎君的容颜:“建康发生的一切,都与那位建安公主有关。若想查出花神教的底细,就得好好彻查那位公主,如此才能了解她的身世。”
萧衡自是记得那位建安公主。
他拿匕首切了薄薄一片烤肉,递到裴道珠唇边:“你想如何?”
烤肉呈现出金黄色泽,外焦里嫩,还撒了芝麻。
裴道珠迟疑片刻,念在是萧衡排队买的份上,还是乖乖张开小嘴吃了下去。
她拿手帕按着唇角:“谢姐姐曾查过建安公主,你可记得她查到的东西?”
——十六年前,皇族宗室夭折了三位女婴,两位是宗王家的郡主,其中一个是难产而死,另一个是父王造反遭到连诛。第三位是长公主的千金,乃是因病去世。只是她们都没有封号,因此不知‘建安公主’指的究竟是哪一位。
萧衡颔首:“记得。”
“咱们派出暗探,分别去查那三位女婴,说不定就能得到线索。”裴道珠弯起眉眼,“长公主那边倒是不必查了,长公主殿下最是疼惜晚辈,万万不可能杀害那么多女郎。崔凌人和三公主走的时候,她也很伤心呢。”
萧衡不置可否。
他自然想过,追查那三位女婴。
然而年代久远,很多东西都查不到了,涉及到的部分宗族也早早远离建康。
至于长公主……
萧衡面无表情,慢慢咬碎嘴里的脆皮烤肉。
长公主和顾娴情同姐妹,平日里对裴阿难又十分照顾,因此这姑娘对她全然没有防备之心。
可是……
萧衡仍旧记得,那日谢南锦大婚,他一路追查花神教的人,在山巅看见的那一幕。
华服高冠的女子,在云深雾绕的青石台阶上渐行渐远。
华服高冠的女子……
长公主……
萧衡不敢断定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关联,毕竟其他世家里面也有手段厉害的女子。
只是,长公主司马宝妆,绝非她看起来那么纯善。
萧衡暗暗留了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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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