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祸福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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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勋暗示荀攸,不管自己是赞成董昭的建言,还是反对他的建言,乃至于荀氏和汝颍派是赞成是反对,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形势已到,曹操更进一步乃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扭转也。…頂點小說,
荀攸不禁慨叹:“曹公独不惧天下之毁谤耶?”他就不怕引发什么不好的联想,反而使自己的声望下降么?
是勋微微而笑:“敖贝为首,土畜为尾,四字始负,安所惧之?”
“敖贝”二字合起来就是一个“赘”字,“土畜”即牛,丑牛、丑牛,这里是指十二地支第二位的“丑”字。他说以赘为首、以丑为尾的四个字,那自然便是“赘阉遗丑”啦——终究是曹家属吏,这四个字为大忌讳,不能直接说出口来。是勋的意思,曹操连“赘阉遗丑”这顶帽子都在脑袋上戴了好多年了,他还在乎什么别的毁谤吗?
其实也不能说曹操彻底的不要脸,但相比较这年月普遍假模假式,以沽名钓誉为能的士人来说,曹操并不很看重面子。他甚至还发布《唯才是举令》,说要把道德和才能分开来看,有德而无才的,我可以拿来当摆设,有才而无德的,我照样可以任用为官。所以啦,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腐儒用传统的忠孝道德来约束自己。
荀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也回去劝劝叔父。别因为这种事儿跟丞相顶得太厉害为好。以免惹祸上身。是勋一撇嘴:“令君忠诚耿介,恐未必如卿所愿也。”要是不肯坚持自己的理念,那荀彧还是荀彧吗?估计你劝了也没蛋用,他该顶还是顶。
但是忍不住还是多加了一句:“可致意令君:从我者,岂由欤?”
是勋说的,这是《论语.公冶长》上的半句话,故意省略的前半句是:“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孔子说我的理念要是最终无法实现。那我干脆乘船下海,跑掉算了——到那时候,估计肯跟着我的,就只有子路一个人了吧?
荀彧究竟是怎么死的,乃是千古之谜,是勋不大相信阴谋论,不认为他是被曹操弄死的,甚至曹操都未必会暗示文若你可以去死了,而应该纯是荀彧自己想不开,忧思成疾。或者干脆自杀了事。是勋觉得这又何必呢?生命是宝贵的,岂可浪掷?再说了你那为大汉朝尽忠的理念。搁历史大背景下其实算不了什么……你早就该料到自己造出这么个奸雄曹操来,会对汉朝产生何种正面和负面的影响才是啊!
荀文若就是多年来一直掩耳盗铃,直到眼睛再也捂不住了,估计再多捂两天曹操就该直接篡位了,这才理想和现实终于惊涛骇浪般剧烈冲突起来,乃至忧郁而亡……
是勋的猜测并没有错,荀攸今日前来,确实是受荀彧的指使。昨日荀彧大会宾朋,主要目的是拉拢与郑门弟子的关系,并且阐述自家反对董昭建言的理由,以便掀起新的一轮舆论攻势——就其本意来说,还真没打算逼是勋表态。可谁成想话赶话的,先是郗虑一脚就把皮球踢到是勋脚下去了,接着崔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要问:“宏辅以为然否?”导致是勋开始长篇大论,胡扯什么复五等爵的问题,把正事儿全都给耽误了。席散以后,荀彧叫来荀攸,叔侄二人相对苦笑——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怎么竟然落得这么一个结果呢?
荀攸说本来想谈的事儿,想放的风,没能谈成,没能放成,这都不要紧,可以再找机会嘛,但倘若被是宏辅误认为咱们是有意逼他表态,恐怕将生嫌隙——“宏辅外柔而内刚,似宽而实忌,其或本无与昭意,因我等之逼,而反恨而助之也。”
汝颍派、谯沛派,看似泾渭分明,但终究是“人民内部矛盾”,当外有诸侯割据,内有旧臣掣肘的时候,就算政争也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基本上还是合作多过攻讦。对于那些谯沛派的武夫,汝颍派一般都敬而远之,唯独对是勋,那是只可以敬,却绝对不能远的。一则是勋终究是士人出身,还有拉入自家阵营的可能,二则是勋对曹操的影响力很大,若专一敌对,反而会有损自派的势力。
所以荀氏原本的计划,是先把郑门拉到自己一边儿来,那么以是勋郑门弟子的身份,自然有可能逐渐脱离谯沛而追从汝颍。怎么拉拢郑门呢?就是要在宴会上申以春秋大义,用儒家学说来驳斥董昭的建言,从而使得郑门不敢表态赞成——顶多也就那不要脸的郗虑一人继续捧曹操臭脚而已吧。可谁想到一个不慎,反倒被是勋背诵古书,把事儿给搅黄了。要是因此把是勋给彻底逼到了董昭一方去,就怕他反过来把郑门的主流派也全都领走啊。
所以荀攸才如此之担忧,怕是勋误解了自家的本意。荀文若低垂着头,仔细想了一想,略略展颜:“祸兮,福之所依。或可藉此契机,往谢吾罪,以探宏辅之真意也。”以他的身份、地位、名望,当然不好直接跑到是府去跟是勋道歉,于是就把侄子荀攸给派过来了。
结果是勋仍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提醒荀攸,这事儿你们阻止不了,还是别再做无用功,以触曹操逆鳞之怒为好啊。荀攸不禁长叹一声:“公仁此举,非爱人以德也,乃陷人以欲也。”
听了这话,是勋不禁微微点头。最初接到董昭的来信,他还为原本的历史事件因为自己的煽乎而得以提前,多少感到有点儿得意来着。可是等脱离开历史观察者的角度。退回到自己目前所居的曹操参谋的地位上。再仔细想一想,却觉得董公仁的格局未免小了一点儿,这事儿做得并不怎么地道。
终究曹操已经贵为丞相,论其尊贵,可比汉初之萧何,论其实权,可比昭、宣朝的霍光,只要时机成熟。朝前一迈步那就能够篡位了,还有必要加什么九锡,建什么公国吗?难道没那步就不会江山变色党变修了?开玩笑嘛。
想后来赵匡胤才不过殿前都点检而已,只是禁卫军司令,人就能黄袍加身,千古不目为篡逆,反称为明主。他搞完政变,大权在握以后,先给自己加九锡了吗?先建一个宋公国或者宋王国出来了吗?人照样以宋代周,又有何不妥?
究其实质。可能因为无论董昭还是曹操,都并非赵老大那般纯粹的武夫。而深受儒家学说影响,太关注名时相符了——我多掌握一分权力,就必须得拥有与之完全相适应的名位,进而甚至迷失,认为只有拥有相应的名位,才能扩大权柄。尤其曹操,此人并非普通的政治家,他还是个家和诗人呢,骨子里就带了些好炫耀、喜华彩的艺术气息。
既然我已经爬到人臣的巅峰了,可是还没到篡位的时候,那该怎么前进呢?没关系,咱再生造一个新的巅峰出来,不就完了吗?
想起来其实挺可笑的。
确实如同荀攸所说,曹操的权势已经无人能比,现在要做的,就是逐渐夯实根基,而非再去搞那些无聊花样。真的用上天子仪仗,挂上国公的名号,就能使曹操的威望有大的提升吗?不会的,不仅不会,反倒在很多人心目中,会难免因此把曹操跟王莽划上等号。就算荀彧这种掩耳盗铃,不打算认清曹操一步步向篡位路上走过去的家伙,受此打击,都被迫要朝向现实黯然垂泪啦。
所以是勋才一直跟荀攸说,这事儿你阻止不了,却完全不提自己究竟是赞成呢,还是反对。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是勋正好趁机把底儿再交得透一些——因为某些事情,他还需要荀氏的支持和帮助。于是再凑近一些荀攸——两人的脸都几乎要贴到一起了——低声在对方耳边说:“祸兮,福之所依,吾等爱以德,乃可缓其欲也。”
荀攸微微一皱眉头:“愿聆高论。”
是勋竖起两枚手指来:“九锡事,虚也,暂且不论。即封藩建国事,勋有二言。其一,勋欲更官制久矣,欲利其器乃可善其事,使国大兴。然官制不可遽改,既建公国,即可于国内更始,以为天下之预也。”我打算把新建公国当作官制改革的试验场,你认为如何?
荀攸点一点头,心中不禁赞叹道:是宏辅所见甚远也。我们还在研究该怎么拦阻这事儿呢,他看清了压根儿拦不住,就开始往日后去考虑啦。其实我和文若叔父也都有改革官制的想法,只是一则想法还不成熟,不敢直接动手,二则恐怕牵涉太广、影响太大,阻力也必然不小,所以想等天下彻底平定了再说。如今若能在新公国中试行一番,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变坏事为好事了吧。
接就问:“其二何也?”是勋说我考虑的第二个问题嘛——把曹操这新公国封在哪里,领地多大为好?你们研究过这个问题没有?
你别说,荀氏叔侄倒还真的探讨过这个问题,总觉得要么不封,真要封国,曹操的封地绝对不可能比诸侯王小喽。诸侯王之封,是为王国,就行政区划而言,等同于郡,可以简单地说,诸侯王的封国为一郡,那么曹操就得好几个郡,甚至一个州啦。至于地方,不可能距离许都太过遥远,当然也不能就在许都边儿上,河北之地,或者河东之地,应该比较合适。
他对是勋这么一说,是勋微微摇头:“非宜也。”(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光禄新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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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本的历史上,建安十八年五月,汉献帝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曹操为魏公,都于邺,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作为魏国的领地。¢£
好嘛,这一魏公,等于十个诸侯王。
冀州本为大州,中国播乱之际,士人纷纷逃离畿内,四外迁徙,冀州算是距离比较近,土地又广袤,很容易就膨胀起来的好地方。袁绍据之,乃能一度雄于天下,曹操得之,就此宝爱得不得了,死死抓着冀州牧这个头衔不肯撒手。你说他都做到丞相了,还兼冀州牧,象话吗?
可是不象话的事儿还多了去了。建安十七年,曹操把河内三县、东郡四县、钜鹿三县、广平一县、赵国三县,一共十四个县,全都给划入了魏郡,就此把魏郡造成空前绝后的全国第一大郡。为啥这么干呢?因为他冀州牧的治所邺城,就在魏郡之内……
然后到了第二年年初,下诏重新划分各州,恢复传说中的禹贡九州。名义上是为了复古,其真实目的是为了扩大冀州的范围——因为古九州是没有并州的,并在冀内。
明代张燧就说:“三桓讽鲁作三军,合《周礼》矣,其志乃欲卑公室而夺之权。曹操讽汉复九州。合《禹贡》矣。其志乃欲广冀州而益其地。凡奸人欲济其邪谋者。未尝不引经术也,况鬼蜮如操耶!”
于是等到建立魏国,直接割了新冀州的一半儿土地给曹操,郡数凑了个整十,比老冀州还多一个……
这事儿想想挺可笑,曹操你已经贵为丞相了,所谓的汉土,其实跟你自家领地也没啥区别。干嘛只当魏郡、冀州是你亲生儿子,别处都是后娘养的?
而且由此还产生了一个军事、政治上的极大问题,那就是曹操把大本营放在了冀州,从此中央军区不设在靠近中原腹地的许都,却设在黄河以北的邺城。曹操的当面大敌,一是江东孙权,二是西蜀刘备,本来就相对偏远,这么一来,距离曹家腹心之地那就更加十万八千里啦。逢有战事。都得忙着从邺城现调机动兵力,还没走到地方呢。黄花菜就都凉了。
曹操多次征讨孙权不克,乃至夏侯渊战死汉中,关羽一度威胁中原,就都是这一错误的战略部署所造成的恶果!
所以是勋今天就跟荀攸提出来,说新公国的地址,必须放在中原腹地,如此才能方便辐射四方,征讨不庭——河北是断然不能去的。其次,尽量别给新国太多的郡,乃可尝试将“毁谤”之声压至最低。
在这条时间线上,是勋认为只要有了荀氏的支持,自己的想法便很有可能实现。先,因为建国时间的提前,曹操还没有老到太关注虚名而忽视实务;其次,本时空中的曹操因为旧有的根基较稳,打袁家还算顺手,所以没太过宝爱冀州,冀州牧的职位早就交出去了;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既然已经分了州,那短期内也不好再恢复什么“禹贡九州”之类不靠谱的玩意儿啦。
封国而连郡,就已经打破传统了,再欲跨州,估计连曹操自己都抹不下这个脸去求来——若非如此,在原本历史上他也不必要特意恢复所谓的“禹贡九州”了。如今除了偏远的凉州和交州,别州皆已拆分为二,甚至分而为三(荆、益、扬),每个州最多六郡,想努出十个郡来,简直天方夜谭——是勋估计这就是新公国领域的上限了。
在此种前提下,利用荀氏的影响力,再尽量加以压缩,乃可将曹操可能遭遇到的“毁谤”限制在最小范围内。
当下即将自己的想法合盘向荀攸托出,荀公达面露敬佩之色,诚心一揖:“宏辅真国家栋梁也,愚等不及。”是勋说你也别急着夸我,我跟你们的理念本有区隔,距离荀令君那就更加遥远,只是在这件事上,咱们还有合作的余地,不妨暂时搁置争议,共同开……啊不,共同争取把董昭这件坏事给办成好事吧。
送走荀攸以后,是勋唤从人打水过来,洗了一把脸,尽量使自己的心绪平和下来,尝试把这件事拋诸脑后——反正他是不方便开口说话的,还得荀氏去跟董昭顶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自己把荀氏给当了抢使,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
年节倏忽而过,是勋终于正式就任光禄勋,开始了他初次的“中央大部委”领导工作。不过他对这一工作并无兴趣,也无经验,再加上对个人的实务能力缺乏自信,因此特意向曹操请求,你得给我派个能干的“丞”来,以为辅弼。光禄勋的职权范围很广,工作繁剧,属官也相当多,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光禄丞,比千石——是勋心说若有个能干的光禄丞,我就把他当朔州时代的司马懿,或者幽州时代的诸葛兄弟来用,庶务一以委之,自己只抓大局,可以空出大把的时间来继续搞经学研究,和考虑官制改革的问题。
曹操满口应承,果然那日便将是勋召去,指着一名相府属吏打扮之人对他说:“此吾之爱掾耿季行也,可为宏辅之佐。”
是勋抬头一瞧,似乎有些眼熟——丞相总统百僚,相府就跟后世的国务院似的,各级属吏数量庞大,即便是勋亦曾仕于相府,又不时出入,那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叫得出名字来。耿季行?没有印象,乃史书略载之人耶?
正琢磨的时候,对方迈步上前。执礼甚恭:“茂陵耿纪。拜见是光禄。”
耿纪!倘若要以漫画手法来描写是勋此刻的心情的话。那肯定是满脸的黑线,头顶还有乌鸦“嘎嘎”飞过……
要说耿季行,他确实没有印象,若说耿纪,就不可能不知道啊!哪怕在《三国演义》之中,这人也是露过一小脸的——建安二十三年,时任少府的耿纪与太医令吉桧(一作吉平)、丞相司直韦晃等在许都合谋起兵,反叛曹操。事败被举族诛灭。不仅如此,他们还重创了丞相长史王必,导致王必不治身亡,曹操匆匆从邺城赶回许都,因为心痛王必之死,就在朝堂上来了一次大清洗,无数心存汉室或者只是骑墙派的官僚人头落地……
我靠对于曹家来说,这就是个大奸贼啊!曹操竟然把他派给我当副手?!
是勋还在满心的郁闷呢,就听曹操介绍,说:“耿季行乃好畤侯(耿弇)之后。忠诚亮节,尤擅政务。从吾七年,颇趁心意。若非宏辅索要,吾断不能予卿。”那意思,我可是精挑细选了一位干才给你啊,你可得感恩哪!
是勋心道谁说曹操“难眩以伪”来着?身旁埋伏着这么一大奸贼,他却完全看不清,还以为耿纪既然是从自家幕府起步的,当然跟自己一条心啦。本想拒却——这小子若还走原本历史上的老路,将来会不会牵累到我啊?可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借口来。告诉曹操这家伙心向汉室?这话不能跟明面上说啊。告诉曹操这家伙将来会造你的反?那自己不变成算命的妖人了吗?!
脑中反复转圈,身体却本能地行动起来,给耿纪还了一礼。曹操说啦,我明日即上奏天子,使尚书下诏,委耿纪守光禄丞,你们二人一定要通力合作,给我把这一大摊子事儿给管起来,还要管好——“以宏辅之才、季行之能,料不负吾之所望也。”
结果是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一既成事实——曹操可是个多谋善断之人,但凡他认准了的事儿,你想推翻,必须有足够的理由能够说服他。要是主公换了是刘表之流,以是勋的身份那就接近蔡瑁了,估计只要私下说一句“我不喜欢那家伙”,就能把耿纪赶跑,说不定还直接踩至下僚。曹操可不成,是勋拿不出足够充足的理由来,他轻易不会变更成议。
然而是勋别说充足了,就连一丁点儿理由都想不出来——他跟耿纪不熟啊,想揪对方的错处也揪不着啊。
于是只得郁闷地返回家中,随即把关靖给请了过来。是勋在关士起面前就可以放心胡扯了,他说曹公今天把这么一人介绍给我,说是做我的副手,可是我看此人眼神不对——孟子曰:“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本来想把庶务全都委任给光禄丞的,可是我不放心这个人,怕他将来做错了事儿会连累到我,有什么法子可以把他给赶走吗?
关靖笑道:“以僚从覆主官难,以主官逐僚从易,主公何忧也?既曹公之命不可逆,乃可任之以事,徐徐查其不法事,而后罢免之。”
是勋心说这人将来是会造反的,而在造反之前,他还真未必会暴露出什么劣迹来。其实站在汉朝的角度来看,耿纪那就是不惜拋头颅、洒热血也要扶大厦于将倾的忠臣烈士啊,他在相府中为吏七年,连曹操都信任不疑,宝爱有加,可见此人的品德、才能都臻上乘——政治倾向不对,只要不暴露,还真不好揪他的错儿。
“若其大奸若忠,并无不法,奈何?”
关靖说若无不法,就制造点儿不法出来,这有什么难的?你先用着就是——人没有无贪欲的,也没有不犯错的,只要咱们有心算计,还怕赶不走他吗?“主公若只识至诚待人,必为所欺也。为政之要,在疑人,不在信人。”
是勋听了这话,嘴角不禁略略一抽,心说关士起果谗佞小人,幸乎吾得之也……(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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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二虎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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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二年,在许都的大汉朝堂之上,俗谓“三公九卿”的人事安排如下——
后汉三公为司徒、司空和太尉,但早就被废掉了,恢复了汉初的丞相制度,以曹操为丞相,以御史大夫郗虑和五官中郎将曹昂为丞相之佐贰——可以算作是新时代的三公。∷四∷五∷中∷文@,
九卿之首为太常,由老官僚徐璆徐孟玉担任——这位徐璆出自广陵世家,是勋当年居于徐州的时候,与徐家也有所往来,乃尊徐孟玉如师长,双方的关系还算融洽。
其次光禄勋,当然便是是勋本人啦。再次卫尉,由前将军马腾马寿成新近接任。马腾本据关西,与韩遂约为兄弟,共抗凉州牧吕布,然而连战皆败,韩遂西遁,马腾无奈之下,只得通过雍州刺史严象向朝廷递交了降表,入关暂驻槐里。去岁曹操以九卿之卫尉相诱,召马腾入都,马寿成年岁渐长,雄心消磨,也打算就此放下屠刀,踏实过安生日子了,于是将所部交给儿子马超,自己一个人进京赴任。
是勋跟马腾本是旧识,不过长安之变,双方曾经闹得很不愉快。只是如今马腾势蹙,反倒主动拉下脸来奉承是宏辅,是勋虽然是个记仇的人,但当年是他对不起马家,不是马家对不起他。因此也笑脸相迎。执礼甚恭——终究人家年岁比自己要大过将近一倍去啦。
太仆为前太尉杨彪。原本的三公当中。司徒赵温想拍曹操马屁,结果一不小心拍马脚上了,被曹操上奏罢免;光剩下一个杨彪杨文先,态度比较恭顺,又把儿子杨修送入曹操幕府,因此在三公被废后,还给他留了一个太仆的卿职养老。
廷尉为前豫章太守华歆华子鱼,少府为前会稽太守王朗王景兴。都是被孙策所败,辗转北投了曹操,因其名望而得居高位。在原本历史上,这俩货都是将来魏朝开辟的重臣,换言之,也是曹党——虽然比较偏向于汝颍派——是勋跟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大鸿胪为前徐州刺史陶商陶孟章,当年曹操欲收徐州,陶商自知力不能敌,所以挺配合,一受诏就赶到许都来晋谒了。一闲数年,曹操有点儿过意不去。乃以卿位相酬。不过这家伙既无威望,也没本事,尸位素餐而已。
宗正为刘艾,大司农是王邑王文都——也就是曾任河东太守,被是勋给硬生生赶走的那位。王邑亦党同于曹操,然而仍念前仇,对是勋始终板着个脸。是勋知道此人能量有限,不足为祸,倒也不跟他一般见识。
此外还有执金吾,虽在九卿之外,亦可算作列于卿位,由伏后之父伏完担任。
是勋原本打算把光禄勋的庶务全都委托给光禄丞负责,自己大撒把,可是没想到曹操派了个未来的“奸贼”耿纪给他当光禄丞。是宏辅生怕耿季行把自己彻底给架空喽,在部门里提前搞个“拥汉反曹”的小阴谋集团出来,可是又一时找不到对方的错处,赶不走他——只好自己多辛苦一些,把权力牢牢地把握在手中了。
所以这个春季,他真是无比的辛苦,一方面管理部务,一方面解经、讲学,继续巩固自己在郑门中的地位,一方面还得研究官制改革的问题。同时是宏辅还必须竖起天线,表面上风淡云清,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董昭等人与荀氏之间的明争暗斗。
到了这一年的三月份——是魏早就离开了许都,估计这时候都已经回到草原啦——因为荀氏的被迫放水,天子终于正式下诏,欲加曹操九锡。曹操装模作样地反复推辞,却“推不过去”,想按是勋的说法减少一二“锡”吧,又实在没这规矩,最终只好貌似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消息一公布,舆论大哗,政潮涌起,数百太学生聚在一起,打算同往相府请愿,要求曹操坚决辞让。消息传来,郑门上下乱作一团——太学那是他们的基本盘,也是他们未来的希望啊,这要是明着跟曹操作对,还有希望可言吗?自郗虑往下,许慈、王经、刘琰、任嘏等陆续前去劝阻,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小家伙给拦挡住喽。
是勋事先跟曹操打过招呼,说这事儿我不方便出面,曹操表示完全可以理解。崔琰身份不足,又不肯打招呼,刘琰来叫他也不肯去,于是事后即被罢免了官职,赶出许都。还有一个杨彪,因为是旧日三公,出身世家,被反曹派缺席公推为领袖,曹操对这个横遭池鱼之殃的老头儿一点儿也不客气,找个借口就将杨文先给下了狱了,派满宠严刑拷问。
可是终究杨彪资格太老,声望太高啦,连荀氏叔侄都来帮他求情,儿子杨修那就更不必说,跪在相府中庭,差点儿把脑门都磕出血来了。因此曹操最终还是赦免了杨彪,但是罢官褫职,太仆之任交给了才刚返回都中的兄弟曹德。
通过罢免崔琰、收捕杨彪等事,曹操杀鸡儆猴,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给稳定了下来。那么既然九锡已受,下面就该研究封国建藩的问题了——董昭和荀氏再次展开了激烈交锋。荀攸多次劝说荀彧,转述是勋的话,说这事儿您阻止不了,又何必做这种无用功呢?荀文若仰天长叹道:“吾若不言,乃无人敢言也。即或不可阻,亦使曹公知人心仍在汉也。”
一直折腾到夏季,终于荀氏败退,董昭大获全胜,眼瞧着就要逼着天子和尚书下封国建藩的诏书啦——至于郗虑提出的复周代五等爵制,没人真把那当一回事儿,都知道他只是董公仁的边线助攻而已——突然有急使报入许都:
刘备兴兵。北伐张鲁。张鲁以献上梁州。并且举族内附为条件,请求朝廷派发大军救援。
数年前,朝廷分州而治,把原本的益州划分为益、梁二州,以张鲁为梁州刺史、刘璋仍为益州牧。新的梁州包括武都、汉中,以及新从汉中划分出来的上庸、西城,总共四郡。
不过张鲁的实际地盘儿,主要还在汉中。也即新的汉中、上庸、西城三郡,西面的武都郡一多半儿仍为叛羌所占据。其后刘备入蜀,与张鲁夹击刘璋,二家时分时合,最终分巴郡为三,张鲁亦得抢占其一。等到刘备进入成都,他就把刘季玉这位名义上的益州牧给供了起来,自称后将军、沅州刺史,实掌全权。
刘备曾派关羽东进,协助刘表守备荆州。其后曹操得到襄阳、西陵,刘表后缩到江陵。曹军退去后,关羽也就返回了蜀地。刘备在蜀中连年积聚,势力膨胀得很快,到了这一年春季,终于决定北上对张鲁动兵啦——张飞在巴西,关羽循阴平,刘备自将大军出白水,三路挺进汉中,张鲁军是损失惨重,节节败退。
张鲁无奈之下,遂使功曹阎圃前往许都,向朝廷求援。曹操聚集将吏商议,众口一辞,认为必救汉中。
刘备在稳定了蜀中的局势以后,肯定会北取梁州,不仅仅熟知后世史料的是勋能够料得到,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啊。贾诩、刘晔、陈群等人早就提醒过曹操,说若使刘备抢占了汉中,一则后方蜀中无忧,二则北可威胁陇上,东可直出襄樊,乃处于根基稳固,可多途以争中原之势,不可不防。与此相反,朝廷若能占据汉中,则可以高屋建瓴之势直下益州,刘备不足平也。
陈群建议,可使凉州牧吕布挥师南下,以伐张鲁,以御刘备。然而是勋、荀攸等都反对这一建议——吕布,虎狼也,朝廷不易吞并,乃纵之凉州,要是再被他拿下了梁州,必然势大难制。此前,曹操才经荆襄大战,又忙着加九锡和建藩国,巩固自家势力,暂时无力去伐张鲁,所以这事儿就拖了下来,没想到还是被刘备给抢了先手。
等到张鲁遣阎圃前来求救,那这不出兵相救不行啦。陈长文再次建议,汉中偏远,远水恐怕难救近火,不如先使吕布前去相助吧。是勋还没开口呢,程昱先说了:“若使吕布得梁,可与刘备二虎相争,朝廷得其利也。然若二虎不争,反相媾合,诚恐关中危矣!”
吕奉先这些年一直在经营凉州,眼瞧着大势将定——韩遂已经被逼至金城一隅,旦夕可灭,叛羌亦多为其所败,据说吕布部将张辽前锋已然进入酒泉,逼近敦煌。吕布年前才刚发来上奏,说我打算重建西域都护府,希望朝廷颁下诏书,任命高顺担任都护一职。
要不是鲜卑西部大人蒲头欲图东进而被拓拔部所阻,乃西入凉州,跟吕布交上了手,估计凉州早就彻底平定了。
是勋有时候觉得吕奉先速度挺慢的,你瞧曹操都拿下多少个州了,你光一个凉州竟然还搞不定?不过从贾文和处索要了相关情报,仔细研究过后,却觉得吕布也挺不容易的。凉州地广人稀,胡汉杂居,局面非常复杂,倘若吕布只求占据各郡中心城市,对那些叛羌、叛胡实施羁縻,估计曹操还没战败袁绍呢,他就全得了凉州了。就好比孙家,多少年来,不也只在扬州一个州内折腾吗?直到孙权称王,会稽、豫章的深山沟里还是藏了不少山越——这跟中原郡县根本没法比啊。
只是曹操鬼心眼儿多,特意多次给吕布写信,一方面大肆恭维、奖掖,一方面叮嘱:“永汉以来,羌胡多叛,西域渐失。今将军欲通西域,成定远之功,须先底定羌胡。若不然者,将军西上,而羌胡扰之于后,事难矣。”你必须得彻底解决了羌胡叛乱的问题,才能放心大胆地去经营西域。
所以吕布即在凉州犁庭扫闾,务求各县平靖,加上他的性格也简单粗暴了点儿,羌胡不是喜欢作乱吗?我干脆全部杀光,不就乱不起来了?所到处那真是鸡犬不留啊。高压之下,难免为渊驱鱼,羌胡纷纷往依韩遂——若非如此,韩文约早就山穷水尽啦。陈宫屡次相谏,吕布只是不听,一心要把后方杀个干干净净。
他已经被曹操和是勋忽悠得,彻底以为大汉重开西域都护府当作人生最高目标了。
吕布在凉州根基逐渐夯稳,曹操对此不能不有所忌惮,故此程昱反对让吕布南援张鲁,曹孟德连连点头,立刻就听进去了。随即他沉吟少顷,突然一抬头:“吾当亲率大军,与刘备小儿决一生死也!”(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d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d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是郎才尽
ps:看《汉魏文魁》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曹操之所以想要亲征刘备,简单说起来,包括三个方面的原因:
其一,对于长江流域的三大势力,曹操初始的计划是中心突破,先灭刘表,断益、扬之联络,乃可分而取之。如今刘表虽然未能一战殄灭,荆州的江北地区终究算是基本拿下了,而江南四郡尚且摇摆不定,刘表(或者说刘琦)真正能够控制的,不过长江和澧水之间的狭长区域,外加江北一座江陵孤城而已,已不足为患,而其与江东的联系,亦基本得以切断。经过与谋士们的反复磋商,曹操遂将战略规划改为先除两翼,再定腹心。
自从是勋在幽州创设水军,以骚扰吴会以后,曹操看到了其中的广阔战机。只要庐江和幽州的水师再得以充实、训练圆满,即可自水道东西夹攻,以破孙氏,而在此之前,贸然讨伐孙权却未必现实——是勋离开幽州以后,曹操即遣魏延、留赞北上,共掌渤海水师。故此攻击的重点,必将移向西线的刘备。
正如谋士们普遍所认为的,刘备既得益州,若再吞并了梁州,则可控扼祁山,以窥关陇——此昔日汉高祖之基业也,危险系数太大啦。故此必须先把刘备给打萎了,否则曹操实难安寝。
曹操、刘备,在这条时间线上并没有见过面,曹操对刘备的认识有限。不会说出“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话来。然而即便如此,刘备以公孙瓒旧部,先后寄寓陶谦、刘表麾下,最后却能自己杀出一片天地来。这份能耐、胆色,或者也包括运气,终究是曹操所不能忽视的,故此乃欲亲身前往,与刘备决一雌雄。
其二,此援汉中。路途遥远,最可令人担忧的是吕布在后。倘若吕奉先突起歹意,断绝曹军归路,恐怕十万之众亦将一朝而灭矣!曹操跟吕布是有旧仇的,虽说近年来关系不错。终究天涯相隔,只是书信往来,难见其真心。再说了,曹操即便放心吕布,那也肯定不放心陈宫啊。
故此曹操派谁为主将救援汉中都不踏实,觉得还是自己亲自提兵前往比较稳妥。
其三,才刚加了九锡,一眨眼又要封国建藩。似乎略嫌仓促。加九锡就已经惹得朝中沸沸扬扬了,就连太学生都差点儿要跳出来闹事,曹操狠施辣手。好不容易才把这股风潮给压了下去。倘若能够缓上一段时间,待自己救援汉中、征讨刘备,得胜而归,那时候因功而封国建藩,似乎更为合适一些。
所以曹操拿定了主意,要亲自领兵前往汉中去。当然啦。丞相亲征,兹事体大。准备工作要比命将出师更为繁复,就怕耽搁了时间。这边儿大军还没入关中呢,那边儿张鲁就已经败了……故此,先命刘晔持节西进,督马超等关中诸将先入梁州,同时命曹仁、张绣率偏师循沔水而上,两路增援汉中。曹操本人率夏侯渊、曹洪、曹纯等部前往长安,会诸将聚齐后,再全师挺进。
五官中郎将曹昂留守许都,曹操特意把是勋和曹德叫过来,请他们“善辅吾儿”。许下的兵马大权,则交托给了于禁于文则和李典李曼成。
是勋倒是挺想跟着曹操去汉中跟刘备见上一仗的——说不定这仗就把刘备给彻底打垮了,如此关键性战役,倘若不能参与,可是会留下终生遗憾的呀。然而一则他新命九卿,不宜拋下本职工作不管,也不宜再迁他任,二来么……多年在外,眼瞧着跟儿子都生疏了,好不容易返都安定下来,还是别自找劳乏和跋涉之苦了吧。
我又不是那种用一个小人物串起连番历史大事件的小说主人公,不必要曹操代汉的每一仗都要去掺和一脚吧?原本的理想不过为一文吏,最多当当外交官足矣,只为苟全性命于乱世,怎么一不小心,竟然都快变成曹家首席谋士外加首席方面大员了?我有足够的能耐吗?可别一小心给玩脱了,战阵上一阵流矢,就此万丈雄心化作流水……
就好比原本历史上的庞统庞士元一般……
所以既然曹操命其留守,辅佐曹昂,是勋也就不特意请战啦。他只是向曹操推荐了诸葛亮,说此子聪明机警,尤擅粮秣运筹,吾昔试之于朔州、幽州,皆仰其大力,丞相不妨带在身边,必能有所裨益。曹操点头:“宏辅之高足,吾亦爱之。”即命孔明参相府军事。
曹操前脚才走,隔不了两天,这日是勋从城外庄院看望管氏和儿子是复返回城内,曹淼迎着,告诉他:“子桓夫妇昨日来访。”是勋“嗯”了一声,心说我正经还没怎么见过甄氏呢,据说那也是天下知名的美人儿,就不知道比我的甘氏夫人又如何了?
本只当是亲戚之间寻常走动,曹丕夫妇前来拜见姑母,却不料曹淼随即取出一张请柬来:“子桓欲于城外别业设一酒宴,以文会友,特邀夫君下个休沐日前往指点。”
虾米?曹丕这小家伙要开文会,还请了我?是勋不禁一皱眉头,心生不好的预感……
曹丕曹子桓本年二十岁整,他兄弟曹彰曹子文是十八岁、曹植曹子建是十五岁,一母所生,相互间感情很好。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昂死得早,诸子争立,这仨小子很快就变成了竞争对手,明里暗中龃龉不断;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昂曹子修尚在,而且是板上定钉的继承人,那仨貌似没啥妄想,起码到了这个时候,感情还没有破裂,相当的抱团啊。
而且既然有大哥顶在上面。余子并未象原本历史上那样早早便参与了政务,基本上处于被曹操放羊的状态。曹丕年岁较大,已经元服娶妻了,得举孝廉,日常协助长兄处理一些公务。剩下两个却还并未从政。而即便参与政事吧,曹操和曹昂也没有刻意栽培曹丕,小家伙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耍他的兴趣爱好——一是击剑,二是诗文。
是勋有时候还想,子桓之才,不在子建之下。为的卷入政治漩涡,忙着跟兄弟们勾心斗角,所以到他后期,才把文艺给荒疏了,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或许未来的成就将更在曹植之上,也未可知啊。
不过在原本的历史上,曹丕青年时代便雅好文艺,实为建安风骨之领袖,故此才能与曹操、曹植并称“三曹”,成为汉魏之际文坛的一朵奇葩。这条时间线上更不用说了,是勋还在幽州的时候,就听闻曹丕见天儿与相府文学之士诗文酬唱。在许下文名很盛。自己回来也好几个月啦,终于赶上他的文会了吗?
根据曹淼的转述,曹丕此次主要请的人。包括王粲、陈琳、阮瑀、徐幹、应玚、刘桢——所谓的“建安七子”,除了一个从荆州跑益州,目前在刘备麾下吃闲饭的孔文举外,全都邀请了。此外还有路粹、繁钦、邯郸淳、丁仪、苟纬、刘廙、仲长统等等,再多曹淼也记不住。
而且据说曹植也会过去给哥哥捧场——曹彰就算了,那孩子虽字子文。其实不文,可以说是曹操诸子中唯一没有继承老爹丝毫文学天赋的变异体……
是勋一开始不打算去的——文会这种玩意儿最麻烦了。真要当场命题赋诗、作文,以他穿越以后多年培养起来的实际才能而论。倒是也不为难,可是水平就不敢保证啦。昔日在雷泽之上,还能够蒙蒙吴质家乡的那些庸儒,可如今与会的全都是当世大家,或者即将成为大家的曹植等辈,以自己一向的文名,你就算做得跟丁仪、苟纬他们一个档次,只要比不过王粲、陈琳,那仍然丢脸啊!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曹丕又亲自上门来请——这回没带老婆过来,多少是个遗憾。是勋就推辞说我如今政务繁冗,哪里还有什么诗兴呢?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人脑子慢,憋书斋里精雕细刻的什么《别赋》啊、《为曹公讨袁绍檄》啊,等等,还算拿得出手,至于仓促间做成的《白露后良日因思兄弟而作》(何期见明月)、《持节使关中以辞至尊》(太白何苍苍)之类,却就相当的粗糙和生涩啦。加上最近状态不佳,我就不去丢丑了吧。
曹丕紧着劝:“姑婿无乃太谦乎?丕自总角以来,即日诵姑婿之作,口有余馨,若以之为粗,则丕等诗文乃当弃东溷矣……”要是说连你的作品都粗糙,那我们的玩意儿干脆扔厕所里算了——“即姑婿无心为文,亦可品评吾等陋作,必有裨益。群皆盼之久矣,姑婿勿辞也。”
是勋说这样啊……那咱们说好了,我要是对题目无感,真就不附和啦,光赏赏你们的作品就完。曹丕连声答应,这才兴高采烈地去了。
既然说好了,是勋就琢磨着,那去也无妨啊,万一要赶上一个好题目,我心中正有成作可抄,亦可显扬声名也。话说这两年不在许都,平常所作的诗文也少,不会有人误以为我是郎将要才尽了吧?岂有此理,本来无才,何言尽耶?去文会上露一个脸,那也不无小补啊。
再说了,曹丕所邀的文学之士,绝大多数都是曹操幕府中人,跟他们打好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
故此预先抽时间做足了功课,到了日子,乃身着常服,头戴缣巾,摇着雁毛扇便大胆而往。等到了曹丕在许都城外的别墅,曹丕、曹植兄弟迎出门外,是勋打眼这么一瞧,赫,真吓了他一大跳!(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ps: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每晚更新时间没法再那么固定了,还请大家原谅。
第二十一章 藏富于山
曹操曹孟德,可谓在汉末奢侈颓靡的大环境中,陡然刮起了一股俭朴之风,这人也不好吃,也不好穿,也不喜欢住大房子,除了女色以外,貌似并无寻常官僚们普遍的贪欲。后世说曹操日常布衣蔬食,被子上有补丁,女眷不着绫罗,这多少有点儿夸张,就是勋之所见,非大宴则菜色寻常,但肉还是有的,家居常服也不乏丝绸锦绣,只是皆非上品而已。
至于被子上的补丁,是勋没注意过,反正曾经多次寄宿曹家,给自己这种客人盖的被子,那肯定是干净、整洁,没破没补的。
可是即便如此,别说以曹操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了,即便普通的郡一级官员,如此俭省,那也是很罕见的啊——近年来俭朴之风刮起,官员们纷纷仿效甚至矫枉过正,那另说。好比他是宏辅就办不到,不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而且这没有棉布和羽绒服的年代,你让他夏天穿葛不穿绸,冬天穿麻不穿裘,打死他也做不到啊!
回想少年时代在乐浪的艰苦岁月,真是一在天堂,一在地狱,乃知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也。
其实曹操也是如此,他之所以起居俭朴,一是天性使然,二是环境所逼——钱都要花在军费上,哪儿舍得好吃好穿啊——等到马齿渐长,中原地区的生产也逐渐恢复、府库充盈以后,免不了就要开始研究好吃好穿了。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后来写了《四时食制》——很难想象一个完全不在意美食的人,能够刻意搜集那么多的佳肴——而且还在邺下建造了超级辉煌的铜雀台。
只是起码在这个时候,《食制》未著。铜雀台更是连影子都还没有呢,曹操仍然是一位自奉甚俭的官僚异类。
然而是勋到了曹丕在许都郊外的别墅一瞧,却着实吓了一大跳,就见围墙高耸,楼高三重。雕梁画栋,真是豪富无比啊。而且仔细观察,就见格局、布置大有巧思,非乡下土财主所有也——想想也是,主人不但是丞相公子,还是当世著名的文学家。兼通艺术——而这些巧思么,也都是必须花费大量金钱才能完美体现出来的。
是勋忍不住就一皱眉头:“无乃太奢乎?”我仗着是曹家姻亲,就已经不大在意时流,在世人眼中算是豪奢啦,没想到你小子更过分——我跟你这儿一站。就跟王恺撞见了石崇似的……小子你这么奢靡,你爹造吗?
曹丕得意洋洋地伸手一指:“姑婿请看。”就见这座别墅是建造在山坳之中,春可踏青,夏可避暑,秋可赏花,冬可避嚣,对外只有一条道路可通,平素也少人行也——“藏富于山。其谁人知之?但不举者,家严亦不怪也。”只要没人揭发,我老爹也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啦。
完了还特意朝是勋深深一揖:“丕得治家,皆姑婿之德也。”
从前是勋劝曹操要重视工商业,曹操部分采纳了他的建议——当然不是真的转变了重农的传统思想,而只是为了增加军费来源而已——一方面放宽了相关商贾的各项禁令,鼓励货殖,一方面允许民间半承包原属皇家的山林之利(相当于公私合营)。同时还大建作坊,并且逐渐地裁撤关卡。统一商税。所造成的结果,一是商业得以繁荣。府库得以充盈,二就是那些在乱世中失去土地的世家,或者本无多少土地的新贵,纷纷投资工商业——以是勋所兴起的油坊、纸坊、书坊为最多,其它还有炭坊、织坊、磨坊,等等。
其中曹家人最方便搭是勋的顺风车,为了消减阻力,是勋首先就把那最爱财的曹洪曹子廉给拖下了水,跟曹洪合资盖了好几家作坊,利润大头归曹洪,乐得曹洪整天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再跟他说,你把在各地私设的关卡都给撤了吧,否则商贾不愿往来,咱的货物就不容易卖出去啊,曹子廉权衡收支以后,犹犹豫豫的,最终还是允准了。
至于曹丕,那也是其中一主要的获益者啊——作为庶子,曹操又不可能分给他多少土地,倘若日常收入只来源于土地产出,估计那就是问曹洪借一辈子钱的苦命(曹洪还未必肯借给他)。所以他才会感谢是勋,说:“丕得治家,皆姑婿之德也。”
是勋微微苦笑,心说曹操要是知道你这么奢侈,未必就会睁一眼闭一眼,倘若知道你的财源主要出自跟我合资的作坊,说不定连我都得受训斥。仗着自己是长辈,好好地奉劝了曹丕几句,不过瞧那小子腆着脸假笑的惫懒相,估计一个字儿都没能听进去。
别墅的庭院中遍植奇花异卉,占地甚广,此时已经摆下了宴席。曹丕自然居于主位,其弟曹植侍坐于侧,兄弟二人想把最尊的客位让给是勋,是勋连连摆手推辞,然后搀扶邯郸淳上坐。不管怎么说,人家七十多岁了,乃是真真正正的“老诗人”,是勋岂敢傲然居于其上?至于其他人,多是小年轻,也有几个比是勋年岁大,但到不了一倍,名望也不比是勋为高,若论及品阶,是勋亦可俯视者也——所以他老实不客气地盘踞了次尊的客位。
这场文会颇为盛大,与会者不下三十人,是勋只熟识其中半数,剩下一半儿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应该是曹氏兄弟自己招揽的文人墨客吧。曹丕逐一为是勋介绍,其中一人生得又长又瘦,就象根竹杆儿似的,而且一张马脸,可与诸葛瑾为一时之瑜亮,就听曹丕指点着说:“此同县(沛国谯县)朱彦才也。”对方也赶紧朝是勋施礼:“朱铄不才,今得拜会是公,欣悦已极。”
啊呦,朱铄,那在原本历史上是与吴质、陈群、司马懿相并列的曹丕之“四友”之一啊,想不到亦文学之士也。史书上对这位的记载非常简略,就光知道他性子急,很早便入曹丕之幕,后官至中领军将军而已,至于才能、功绩,全都付之阙如。是勋心说如今吴季重为我门客,司马仲达为我故吏,就连陈长文,因为曹丕你小子并非世子,也未必再会来抱大腿啦,你身边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朱铄……
是勋一惯谦恭谨慎——应该说上一世虽然已为镜花水月,但其环境仍然在他骨子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还没学会在人面前摆架子(除非事出有因,故意为之),所以前来见礼的,不管有名没名,有职无职,认识不认识,也都逐一平礼相还。就这么着乱了好一阵子,大家伙儿全都搭过话了,才始分宾主落座,随即美食佳肴,流水般呈将上来。
而且曹丕一拍巴掌,自有乐师奏起丝竹之声,有身着锦绣华彩的八名舞女来至宴前,扭动腰肢,抖裙甩袖,翩翩起舞。这年月富贵人家饮宴,一般都缺不了类似表演,是勋却是全然不感兴趣的——又没有钢管,穿得也多,这种舞蹈有啥看头?
他有时候也挺奇怪,难道人人都喜欢歌舞吗?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饭,还分心赏什么表演?不过再一琢磨,自己前一世独自一人用饭的时候,不也喜欢打开电视,有得瞧没得瞧的,起码当个背景声吧……但若是朋友聚餐,就没这种坏毛病啦。
酒过三巡,曹丕开始出题目了——文会嘛,不能一直只是吃喝外加聊天啊——“可以此宴、此舞为题,以观诸君大作。”是勋匆忙朝他瞟了一眼,曹丕会意,随即解释:“吾姑婿近日公务倥偬,又非雅爱歌舞者,恐无文思,然诸君之作,可倩吾姑婿品评也。”是勋不肯下场,但他可以当评委。
于是乎众人全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开始构思诗篇。或用时长,或用时短,陆陆续续的,便有作品呈递到是勋面前来。是勋展开来一瞧,嘿,都是新玩意儿,自己前一世全都没有读到过啊——这要是有所传世呢,后人自然有所品评,自己对汉魏之际的文学又挺感兴趣,大多读过,照抄评语就好,这全是新作,可该怎生评价?
不过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终究见得多了,经验足了,很快就被他瞧出了一些门道来。这些作品自有高下之分,但即便王粲、阮瑀等七子所作,也都很难称得上是可传世的佳作——估计原本历史上也有,正因为不够漂亮,所以未能流传下去。
所以当曹氏兄弟向他请问对于各人作品的评价的时候,是勋首先把诗作分成两摞——一摞是七子(到场六个),外加曹植(曹丕并未下场)和仲长统的,另一摞是其他人的,然后粗评道:
“仲宣(王粲)、子建、公理(仲长统)诸君之作,可为上品,余皆中品……”当然不能当场打脸,说你写的压根儿就是下品或者不入流啦——哪怕写得再糟糕,人家也是诗人啊,肯定比自己要强。
陈琳拱手问道:“是公可逐一月旦否?”你别太笼统,仔细点儿,一篇一篇的评说吧。是勋心说我可没那本事,还是:“无须,乃可概言之也……”
把诗作全都往几案上一放,他就老实不客气,开始背书。(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禅何礼也
对于建安时期的文学成就,后世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叫做“建安风骨”,以“风骨”而名一时文风,可以说独此一家——唐代诗人陈子昂曾云“汉魏风骨”,其实是说汉魏相代之际,而不是说整个汉朝和整个魏朝,所以涵盖面还是基本相同的。
那么何谓“风骨”呢?以之指人,是指刚正、顽强的风度和气质,以之指文,初见于刘勰的《文心雕龙》“风骨”一篇。正好是勋还记得一个大概,于是干脆背书——
“《诗》总六义,而风冠其首,斯乃感化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惆怅述情,乃始乎风;吟咏铺陈,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树骸也;情之含风,犹形包气矣。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爽骏,则文风清焉……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
说白了,诗文的结构、言辞,那就是“骨”,要务求细腻而沉稳;诗文的内涵、意象,那就是“风”,要务求情感充沛、意境深远。两者若相契合,即为“风骨”,可称上乘之作,两者若不契合,那就完蛋去了,扔废纸篓的货嘛。
其实真正的建安风骨,指的是汉魏相代之际的文人经历了动乱离丧之苦,文辞逐渐从靡丽转向刚健质朴,内容逐渐从空虚转向真情挚感,并且能够反映一个时代的风貌,这是由大环境所造成的文风的变化。只可惜这方面内容,是勋心中并无成句。所以只好纯从艺术角度上来背诵刘勰的论啦。
再说了,今天只不过是普通文会,命题作文,所吟咏的也是饮宴、歌舞这种腐朽贵族生活,你再要求他们在作品中反应离乱现实。抒发个人的真情实感,那也不现实啊。
背完刘勰之言,是勋当然还得加上几句自己的话啦:“是以风出于情,骨在笔端,诸君笔力自健,而情发乎衷——若唱酬应答。则难贵乎真矣。”这些应酬之作,都说不上什么有真情实感,所以我也就没必要一一加以点评啦。
众人咀嚼是勋所言,连连点头,曹丕首先鼓掌:“风骨之论。令吾等茅塞顿开矣!酬唱应答,本习练耳,其情非至,乃不入姑婿法眼,亦不足为怪也。”我们所以开诗会,命题作文,那就跟做练习题一样,是日常练手长经验啊。要求当然不可能太高。随即笑吟吟望向是勋,那意思:我明白你为啥不喜欢饮宴赋诗了。
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风骨”之意又有了不少的阐发,同时传看诗篇,亦各有所点评——不过基本而言,对于是勋上、中两类评价,大家伙儿还是认同的。
又喝了几轮酒,话题开始有点儿跑偏——就算文会。也不可能从头写诗作文一直搞到宴会结束啊,那跟考试还有啥区别?聚的人多了。三句话必跑题,自然也是人之常情。座中半数都有官身。高的如是勋位列九卿,低的象阮瑀、应玚等为曹操书记,即便文会之上,既然主人家并无禁令,难免都要谈谈国事啦。首先是丁仪站起身来,向曹氏兄弟敬酒,祝贺乃父获赐九锡——他没资格当面向老曹去祝贺,只好退而求其次,借这个机会拍拍小曹的马屁。接着王粲问起是勋对刘备的认识,以及对曹操此番远征结果的预测,是勋随口敷衍了几句。
说着说着,曹丕突然转向是勋:“姑婿为康成先生弟子、古文大家,博览群书,熟读典籍,丕有一礼不明,正好求问姑婿。”是勋说你问吧,但凡有典籍传留下来,我看到过的,对于何种礼仪制度有所疑问,我都可以尝试着背背书,给你解答一二。
对于书读得多这件事儿,是勋还真对自己挺有信心。他两世为人,光汉代之前的典籍,读书时间就相当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啊,而这年月普通士人年过五十,也就离死不远了。虽说今日典籍,并未全都流传后世,散佚的很多,但一般士人也不可能全都接触得到——尤其并非经学世家出身,并且在是勋普及了造纸术、“发明”了印刷书之前——是勋因为自家的喜好,仗着自己的地位,这些年倒是各处搜集典籍、文章,再加上郑门的藏书、曹操的藏书,他也是想借就能借的,所以阅读量相当之大。但凡发现未传世的著作,是勋必要付诸自家的印坊,起码给印出一千本来,一则以藏,一则散发——印本多了,这失传的可能性也能够降低吧,也算是为保存传统文化做出自己的贡献了。
尤其他出身郑门,以经学立身,对于儒家礼仪,信不信的、是否照章办理且另说,但肯定是要博采众家、深入研究的呀——若不深研,遑论篡改呢?所以曹丕问起他有关礼仪方面的问题,是勋一点儿都不担心,儒家之礼要是连他都答不上来,那估计只有起康成先生于地下了……要么起赵邠卿于地下,起应仲瑗于地下。仨老货全都挂了,那他还怕谁啊?宋仲子?綦毋广明?此皆手下败将也,何足道哉?
于是注目曹丕,就听曹子桓一字一顿地问道:“请教,禅何礼也?”
此言一出,就好似班主任突然出现在自习课上似的,嘈杂话语全息,整个场上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并且人人引颈侧目,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是勋的嘴巴,貌似既期待又害怕他能够说出点儿什么来。
是勋也难免愣了一下。曹植这孩子年岁虽小,倒挺懂事,赶紧摆摆手,让舞乐乃至婢仆全都退下,然后也转过头来望向是勋。
是勋心说原来如此,你们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探我的口风来啦。在座这就是一个特殊的拥曹的文化人小集团,以曹丕、曹植兄弟为首,跟董昭一样,都想把曹操往那个至尊之位拱将上去,问题董公仁有能量,他们没有能量,所以只能跟旁边儿敲边鼓,并且亟欲找个足够能量的来当主力和靠山。
那么怎么就找上自己了呢?因为这事儿就表面上看起来,曹操本人并不着急——哪怕着急,他也绝对不可能形色于外啊——就连曹德和世子曹昂也浑如无事,所以这小哥儿俩不可能去直接找叔父和大哥做靠山。而且以曹德、曹昂一贯端明方正的性子,估计直接把侄子给晾一边儿,或者把兄弟们给骂出来。文人们想帮董昭的忙,董公仁还怕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未必肯与接纳,想去拉拢诸曹夏侯吧,文人、武夫,素来又搭不上话。琢磨来去,肯定跟曹操一条心,很可能有推举曹操的意愿,手握实权,又天然跟文士们亲密无间的,恐怕也就只有他是勋是宏辅了吧。
是勋不禁有些头大。对于拥曹的统一战线来说,当然成员多多益善,然而这些文人并无能量——若要找摇旗呐喊的小弟,还不如多在郑门上花心思呢——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而且文人多好大言,眼高手低,真要鼓动起来了,说不定反而会帮倒忙。是勋真想直接跟他们说:汝等的心思我已然明白了,然而……你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曹公最大的帮助。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不好就此“冷了弟兄们的心”,也不好把自己的政治倾向表现得太过明显,以免落人口实。所以是勋眉头一皱,最终拿定了主意,开口回答曹丕的问题:“禅无礼也。”
曹丕挑挑眉毛,眨眨眼睛,担心自己听错了,赶紧追问:“何谓也?”您什么意思?您究竟说的是禅让并无相关礼仪传世,还是说禅让这事儿行之于今,太过无理了?礼、理二字,后世发音相同,而在这时代是有所区别的,一个前元音,一个央元音,一般情况下不易听岔。可是曹丕问话的时候,心情格外紧张,就怕姑婿跟自家不是一条心,有怕遭到姑婿当面训斥,所以对于是勋的回答,脑袋一晕,就有点儿保不大准。他不好开言确认,故此只得反问原由——
你把原因一说出来,究竟是无礼啊,还是无理啊,我不就明白了吗?
谁知道是勋一开口就云山雾罩,首先给大家伙儿背论语:“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亦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在座众人大眼瞪小眼,心说这绕的是什么圈子啊?有人听说过前日荀氏叔侄设宴之事,琢磨着是宏辅已然明了了我等的意图,所以又跟那回端出五等爵的无意义说法出来似的,想要蒙混过关吧?这回他又打算复什么古?盯上哪一条周礼了?
好在是勋的圈子绕得并不算很大,接下去便终于切入正题:“以是观之,礼之完备,夏不如殷,殷不如周,唯周郁郁乎文哉、勃勃乎大哉。昔尧禅舜、舜禅禹,夏、殷、周三代则无,既无,安得有礼?而夏之前也,即有其礼,必也不传,传亦无可用矣!”(未完待续)
ps:老丈人住院了,最近几天晚上一直在陪床,实在精力不济,不知道还能不能保证每日一更……倘若哪天断了……我先在这里向读者朋友们致歉吧。而且话说,怎么这两天貌似月票没有了呢?
第二十四章 、续汉记事
曹操最为后世所诟病的几件事,其中就包括了铲除伏皇后。史书上说,曹操先伪造策,称:“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自处椒房,二纪于兹。既无任、姒徽音之美,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包藏祸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它馆……”然后派尚书令华歆率兵进宫,去捕伏后。
伏皇后吓得躲藏起来,结果被华歆着,拖着就往外走。当时刘协正跟郗虑对坐着呢,伏后披散着头、光着脚丫,就被从他面前带过,哭着告别说:“不能复相活耶?”刘协回答道:“我亦不知命在何时!”你还想活?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哪!
完了刘协又问郗虑:“郗公,天下宁有是耶?”你听说过这种事儿吗?当着皇帝的面逮捕皇后,还拖出殿外?
随即伏后就被关在宫廷染房(暴室)之中,很快去世了——是自己忧愤而卒,还是被曹死的,没有人知道。
其实这不在于曹操废掉了一个皇后,弄死了一个女人,也不在于他其后将伏氏满门诛灭,而在于这一举动,那是彻底把皇权给踩在脚下了呀。所以说曹操那“汉臣”的伪装还能戴多久?他要是晚死两年,会不会直接就篡位了,真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那曹操还能不遗臭万年吗?
——不过也难说,司马懿也一辈都是魏臣,光杀了曹爽兄弟,没对皇室动手。后来的名声也照样不堪……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貌似情况又有所不同,一是曹操提前现了伏氏的不满(就目前看来,还到不了阴谋的程),二是他耍了个心眼儿。要求卢洪在自己率军离开许都,甚至都通过了雒阳以后,再对伏氏下手,打算多少做点儿撇清。
或许是因为权臣的日还当得不够长,骄横之心尚未足炽烈,曹操多少想保留点儿脸皮吧。
只是事儿是关照给卢洪了。卢洪一个人却办不了——校事主要是侦察机构,没有足够的行动力,顶多也就跑朔州去逮个县长啥的,还真不敢直接闯入宫廷去废皇后啊。所以曹操的意思,等我走后。你就把信给曹昂看,让他来主持这次清理行动。
然而卢洪去找曹昂,却被曹昂断然给否决了:“因片言只字而废国母,天下宁有是理?汝欲陷吾父于不义耶?!”卢洪赶紧解释,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也就搞搞调查,那决断都是丞相自己下的呀。曹昂还是摇头:“此事断不可行,且待父归。吾自请令!”等老爹回来,我再去跟他说道说道,尔等绝不可轻举妄动!
卢洪知道。倘若这事儿真的就此拖了下去,伏氏趁着曹操不在许都,或许真会搞出什么不妥的举动,等到出了事儿,曹操顶多也就责骂一顿曹昂,却肯定要把罪责全都压到自己身上来呀。而即便不出事儿吧。曹操关照下来的任务自己未能圆满完成,事后也定然没有好果吃。因此他思来想去。最终大着胆,趁着夜色。偷偷来找是勋拿主意了。
是勋先问他:“可知会曹去疾耶?”你跟曹昂说不通,那么有没有去跟曹德打过招呼呢?卢洪摇头,完了回答:“但恐所言,亦与公同也。”就曹德一惯的秉性,他也未必下得了这个决断,还是干脆别让他知道为好。
是勋不禁捻须沉吟——这事儿自己要不要插手呢?倒霉就倒霉在端坐世宝座上的是曹昂而不是曹丕了,倘若曹老二得知此事,那肯定手下无情啊,说不定比曹操原本在历史上干得更要过火。曹昂、曹德,都不是那种胆敢肆意践踏皇权的性,他们不肯动手……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不肯亲自动手,也在情理之中,那么卢慈范啊,难道你认为我就下得去这个手吗?
卢洪一揖到地:“洪无矣,不得不就教于光禄。”你是勋跟他人不同,如今身在许都的曹家亲信,论关系,你仅在曹昂和曹德之下,位列第,论人望,可能还在那俩之上。要说这事儿真能够在曹操离京期间圆满地办成,那非得你出手不可啊,我帮过你那么多忙,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是勋心说不好,自己跟卢洪暗中往来,此事大遭曹操之忌,以往觉得不算什么,那是因为卢洪为人谨慎,又跟自己绑在了一起,那是断然不会揭穿自己的。然而自己若不肯插手此事,导致事不能成,事后曹操怪罪卢洪,卢洪说不定就把自己给攀咬出来啦。退一万步说,今日卢洪来找自己拿主意这事儿,他肯定不会隐瞒曹操——你儿也不肯答应,你妹夫也不肯帮忙,我实在动不了这个手,非不愿也,无能为力也,他到时候必然这般为自己开脱啊——那么,曹操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曹昂还年轻,魄力不足,曹操可以理解;曹德久不在中朝为官,又欠缺应变之能,曹操亦能原谅;再不管怎么说,那俩一儿、一兄弟,乃为至亲,即便失去了曹操的信任,曹昂也未必就会被遽废世之位,曹德更不会掉了脑袋。可是自己不同啊,自己跟曹操是拐了多少弯儿的姻亲,若然失去曹操的信任,论亲厚未必能比得过诸曹夏侯和荀氏,那自己还有前途可言吗?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慈范欲置吾于火上耶?”
卢洪连连作揖,请是勋相救,是勋当即就想把关靖叫过来一起商量,可是再一琢磨,兹事体大,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自己真不能干这种脏活儿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华歆做了,乃致万年之讥,郗虑做了,因为一则是曹操亲自下的命令,他拦也拦不住,二则郑门并未普遍得势,他一心谋宦而并不在乎儒林间的声名。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自己以儒宗立身,一旦敢为此事,日后的名声恐怕更在昔日为虎作伥的新莽国师刘歆之下!
因为刘歆好歹没弄死过什么皇室成员啊……嗯,曾为董卓鸩杀刘辩的李儒,或可与自己一比也。
他不禁绕室彷徨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摆手:“吾不可办也。”卢洪说您想左了,我不是想让您主持这事儿,只是想让您帮我拿个主意,或者其他某人可以相助,或者能够逃过将来曹公之怒耳。
那么是勋就想啦,可以找谁来主持这事儿呢?按照原本的历史,郗虑是个不错的棋,可问题他未必有那胆量……要么华歆?他如今虽然贵为廷尉,却调动不了任何兵马啊。若要调兵擒拿身为执金吾的伏完,进而入宫捕伏后,如今朝中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自己,二是卫尉马腾……
马腾又非曹操一党,岂肯为他火中取栗?难道只有自己动手了吗?可是,等等……
在原本历史上郗虑、华歆为曹操办理此事的时候,他们都做的什么官儿?郗虑仍为御史大夫,这没跑了,名义上乃丞相之副手,所以曹操把任务交给他,这很正常,如今没有曹操的明确授意,他却未必敢干。华鱼,那是才接替了荀彧为尚书令……
逮皇后不是我想逮就能逮的,贸然率兵入宫,那等同于政变啊,这必须得尚书制诏!可是荀彧岂肯为曹操制此诏命?啊呦,我怎么把那家伙给忘记了,荀若尚在,安得能够办此?即便曹操或者曹昂给他下命令,他都有可能顶着不办呢,何况那爷儿俩一个要撇清,一个不理不理!
此真无解之局也——卢慈范你现这伏氏的书信,也未免现得早了吧?你着的什么急啊!
倘若卢洪并未禀报曹操,就拿着伏后写给伏完的信来跟自己商量,自己一定会劝他先把事儿给压下来,可恼的是他已经向曹操汇报过了,曹操也给出了明确的指令。话说曹操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你就不知道这般大事,若不亲自主持,那便无可办理?还是说,其实你是想试探荀氏来着……
想到这里,眼前略略一亮,于是转过头去关照卢洪:“书且交吾,吾自为筹划,慈范毋可轻动。”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且等我仔细筹谋一番——反正距离丞相返回许都,那还早得很哪。
卢洪千恩万谢,辞别而去,留下是勋筹措整晚,第二天两眼圈儿都是黑的。他就挂着黑眼圈去上班,然后在公廨内随便找个借口摒退众僚,趴在几案上睡了大半天。下班以后,是勋不及归家,先吩咐驭者:“往荀令君府上去来。”
荀彧是个加班狂人,直至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终于离开尚书台,返回自家府邸,才进门就听说,什么,是宏辅来拜?他心里不禁一个咯噔,心说自从是勋倒向谯沛集团以后,他跟我面上还算过得去,来往却日益稀疏啊,怎么今天突然找上门来了呢?究竟有何要事?与我前日宴请于他,到底有无关联?
思不得其解,于是也不换下朝服,直接就在正堂接见了是勋,当面动问来意。是勋开口就问:“王仲宣夫妇欲绍承蔡伯喈之志,以续《汉记》,令君知之乎?”荀彧点点头:“颇有所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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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后世之评
是勋向荀彧提到的所谓《汉记》,后世名为《东观汉记》,乃是东汉一朝的断代史。⊙四⊙五⊙中⊙文※%,最初是汉明帝命班固、陈宗等人编纂《世祖(光武帝)本纪》,班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事迹,以此为发端,后世逐渐增添,一直从光武朝写到灵帝朝。
灵帝朝《汉记》最主要的编纂者,便是大名鼎鼎的蔡邕蔡伯喈。后来他得罪了司徒王允,将罹死罪,乃“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你可以刺我的面、膑我的足,只求留下一条性命,我好把《汉记》给修完喽。谁料想王允一瞪眼:“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力排众议,还是把蔡邕给砍了。
所以说,没能修完《汉记》……更准确点儿来说,是未能把灵帝朝的《汉记》修完,并兼及少帝朝和献帝朝初期事,此乃蔡伯喈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也。因此等到是勋从草莽中救出蔡昭姬,献给曹操,曹操将之嫁于王粲,夫妇二人就商量着,得帮忙父亲和老师把这心愿给达成了呀。
此即是勋所言“王仲宣夫妇欲绍承蔡伯喈之志,以续《汉记》”的意思。
是勋问荀彧听没听说过这回事儿,荀彧点头:“颇有所闻也。”因而是勋就说啦,王氏夫妇最近求到了自己头上,请自己也帮忙撰写部分篇章。
因为《东观汉记》跟其它官修断代史不尽相同,一是本朝人写本朝事。二是开放式集体创作。比方说最后一个编写班子。除蔡邕外就还包括了马日磾、杨彪、卢植和韩说等。是勋文名很盛,再加上又为儒宗,对史书更有研究,所以王粲夫妇就求到了他的头上。
说完前情,是勋这才道出来意:“因及义真公事,勋年幼未能识面,有所不解,故来求问令君。”
所谓“义真公”。就是指的已故名臣皇甫嵩,字义真。是勋说啦,正好我该着写皇甫嵩的传,只可惜年纪太轻,跟他从来就没有见过面,相关他的事迹大多得自二手资料,不老靠谱的。荀令君您当初在朝中为官,跟皇甫嵩应该是见过面的,所以这才来找您核实、求证啦。
荀彧闻言,不禁莞尔一笑:“宏辅但问。若吾知者,必无所隐也。”
荀文若那是多敏的人啊。是勋话才出口,他心中便即洞明澄澈——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这并非你真实的来意啊!
要找跟皇甫嵩相熟的人,朝中一抓一大把,且轮不到我哪,你怎么会想到来问我的?想当初在灵帝朝、少帝朝,以及董卓擅政的献帝朝初期,我虽在朝中,不过小小的守宫令而已,我是认得皇甫将军,他可未必能认得我。还不如我侄儿荀攸,当时为黄门侍郎,才有机会接触皇甫嵩那种级别的高官。
是啊,荀攸跟随丞相出征在外,你一时间揪不着他来打问,然而为人作传,这是大事儿,丝毫也轻忽不得,搜集资料宁缓毋疾,你有必要如此急切吗?大晚上的突然跑过来问我?此必别有意图也。
不过荀彧倒是也挺感兴趣,是勋这么着急来找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呢?与前日宴会,以及其后遣公达相访致歉有无关联呢?所以并没有一口回绝说我也不清楚,你问别人去吧。
荀彧表示可以继续听是勋说下去,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是勋拱手致谢,然后顿了一顿,便即相询:“闻朝廷诏董卓为并州牧,使其将兵付义真公而履任,卓不从。义真公有从子郦,时在军中,说卓被诏,不肯委兵,此逆命也,又以京师昏乱,踌躇不进,此怀奸也,请义真公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可为桓、文之事。然义真公不肯从,止显奏其事,以待朝廷之裁,终至董卓入京,觊觎神器——未知此事有诸?”
想当年董卓跟随着皇甫嵩,一起在关西征剿叛乱的羌胡,朝廷以其有割据之势,因此拜为并州牧,要他把兵马全都交给皇甫嵩,自己一个人前往并州去。但是董卓不甘心交出兵权,反复上奏找理由,迟迟不肯履任。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就对叔父说:“董卓接到诏书却不肯交出兵权,这是抗命之举;他因为京城动荡混乱(何进与常侍之争),不肯立刻启程,明显怀有奸谋。您身为主将元戎,就应当发兵讨伐,对上彰显自己的忠义,对下除掉国家的祸害,这是齐桓、晋文的匡扶之业啊。”然而皇甫嵩不肯听从,只知道向朝廷写上奏,弹劾董卓,最终酿成了董卓进京,擅权乱政、废立天子的恶果。
是勋问荀彧,确实有这事儿么?
荀文若微微点头:“彧亦闻此,然非身在军中,不敢妄断也。”这事儿我也是听说过的,但我那时候又不在皇甫嵩的军中,你不可能从我这儿得到一手资料啊。
是勋淡淡一笑,接着又问了第二件事:“又闻,初平元年,董卓征义真公为城门校尉,实欲杀之耳。长史梁衍谓义真公,云董卓废立从意,实篡僭也,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阖乘天子来西,卓在雒阳,发精兵三万以迎至尊,奉令讨逆,则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卓乃必为所擒。惜乎义真公又不从也,遂就征,几乎罹难——此事有诸?”
初平元年,董卓把汉献帝迁到长安,自己在雒阳附近跟关东联军激战。这时候皇甫嵩拥征羌之兵还在关西,董卓就以朝廷的名义征召他做城门校尉,想要趁机杀掉这个老仇家。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他,说你倘若还朝,必然遭难,还不如趁机发精兵三万以向长安,奉天子以讨伐逆贼,到时候袁绍在东,你在西,两面夹击,董卓就只能束手就擒啊。可惜皇甫嵩还是不肯答应,一个人就还朝去了,差点儿做了董卓刀下之鬼。
是勋还是老问题:这事儿,究竟有没有?荀彧也还是老回答:我也听说过,但说不准——我又不在他身边儿,给不了你确证啊。
是勋所说的相关皇甫嵩这两件事儿,文字初见于范晔的《后汉书》,至于其内容,早就已经传遍士林啦,他当然不是特意跑过来跟八杆子打不着的荀彧核对真伪,想写翻案文章的。所以等到两件事儿说完,终于缓缓步入正题,乃仰天叹道:“时值弱主蒙尘,犷贼放命,诚叶公投袂之几,翟义鞠旅之日,故梁衍献规,山东连盟,而乃舍格天之大业,蹈匹夫之小谅,卒狼狈虎口。义真公素深沉有谋略,然惧后世之讥,而致国家丧乱,岂可谓智者乎?”
其实这段话的前半截同样来源于《后汉书》,是对皇甫嵩和朱儁二人的总评,说他们功勋盖世,手握重兵,却不能趁乱讨贼,反而陷溺于传统的政治道德,一心想在体制内解决问题,结果不但无法挽救国家的危亡,还差点儿搭进自己的性命去。要说汉末大乱,这俩货是难辞其疚的——真要按皇甫郦所说,早早铲除董卓,不就没后面的乱子了吗?真要按梁衍的建议,与袁绍东西夹击董卓,乱子也必能提前敉平啊!
所以是勋最后加上一句:皇甫嵩素以多谋而闻名,但他就因为害怕破坏体制,遭到别人嘲笑,故而不听良言相劝,反倒导致了国家丧乱——这是一名智者应该做的事情吗?完了又问荀彧:“若以为评,允当乎?”我把这几句话作为对皇甫嵩传记的总评,算不算公允呢?
荀彧不禁点头:“宏辅所论,直刺彼等之短也,无所不当——虽人无完者,有所长则必有所短,然因其短而害天下,实不可名智也。”
是勋闻言,抚掌而笑:“固知令君与勋意同。当非常之世,应用非常之谋,如昔陈蕃、窦武、何进等谋诛阉宦,丞相亦云,付一狱吏足矣,而彼等但知因循,不肯破其窠臼,乃至殒身。如令君则非,另辟蹊径,佐丞相以挟天子而号令诸侯,芟夷大难,使汉室重光,此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之也!”
你就跟那票废物不一样,不肯遵循官僚体制的老路数,而要辅佐曹操,献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当非常之世,只有这样做才能获得成功啊。
荀彧听着暗自受用,但表面上却不得不赶紧纠正是勋:“吾献之策,乃奉天子以讨不臣也,所谓挟天子云云,是污我耳!”你说的道理都对,但言辞上还需要注意啊,我出的主意是奉天子,不是挟天子,一字之差,褒反为贬——作史者岂可不万分慎重!
是勋双手一摊:“其名虽异,其实同也。皇甫义真等忧谗畏饥,乃舍天下之大义,令君既守大义,又何畏人言乎?前丞相谋取九锡,太学生群聚鼓噪,有云丞相之为,皆令君所教也,明虽挠之,而实助之——小辈哓哓,令君岂在意乎?”
荀彧听了这话,当场把脸给拉下来了:“焉有此理?!”我不象皇甫嵩他们那么迂腐,可也不是胆敢肆意妄为,而不担心风评的呀。
是勋“哈哈”一笑:“吾亦可试为令君作评也——彧协规曹氏,以倾汉祚,君臣易位,实彧之由。若始图一匡,终与事乖,情见事屈,容身无所,则荀生之识为不智矣。若取济生民,振其涂炭,百姓安而君位危,中原定而社稷亡,于曹虽亲,于汉已疏,则荀生之功为不义也。夫假人之器,乘人之权,既而以为己有,不以仁义之心终,亦君子所耻也。一污犹有惭色,而况为之谋主乎!”
荀文若闻言,“啪”地一拍几案,几乎当场跳将起来。(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骂死荀彧
荀彧荀文若,史称其“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这个人内心深沉多智,外在儒雅俊秀,仪态端庄,尤其在当上尚书令,代曹操执掌政务以后,更是培养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宰相气度。△¢四△¢五△¢中△¢文≥,平常即便有反对派指着鼻子骂,荀彧也总是笑眯眯的,丝毫也不动气,可是今天是勋一番话,却竟然说得他火冒三丈,差点儿当场就跳起来翻脸。
就见荀彧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双目狠狠瞪着是勋,如要冒出火来,手按几案,袖子无风自摆,可见在不停地哆嗦——是勋觉得,就差一步,荀彧大概要扑上来掐自己的脖子了。嗯,他心中窃喜,可算是捅着了你的痛处啦。
那么是勋说的究竟是些什么话呢?
第一句来自于《三国志.荀彧传》里的裴注,不过原文是:“世之论者,多讥彧协规魏氏,以倾汉祚;君臣易位,实彧之由……”后面裴松之作一转折,说那都是腐儒之见,其实荀彧有自己的大志,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不能拿完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啊。
后面几句,则来自于东晋袁宏的《后汉记》,站在汉朝的立场上,把荀彧给骂了个臭死。袁宏说啦:倘若荀彧的本意是复兴汉室,那他最终失败了,其人不可称之为智;倘若他的本意是拯救百姓,那么中原虽定,社稷却亡,其功劳不可称之为义。他利用汉朝的权威,最终却帮助曹操颠覆了汉朝,这是君子所不齿的行为。作为曹操的谋主。难道他就能够靠着最后一死来撇清吗?
荀彧这些日子一直在遭受良心的煎熬。他不是料不到曹操势大以后将会威胁到汉室江山。只是为了平靖乱世,而刻意地忽视了这种可能性。可是如今图穷匕现,从复丞相到加九锡,董昭等人拱着曹操日益迈向那条荀彧不忍见到的不归路,他再也无法蒙上双眼,视若不见了。那真会是最终的结局吗?后世又将怎样评价自己?是勋说皇甫嵩等人因为忧谗畏讥而不敢破坏旧有体制,其实荀文若也很在乎世间尤其是后世的评价啊!
结果是勋一语道破,说曹操迈向最后一步已是无可阻挡的历史潮流。若为后人所唾弃,则荀彧你也免不了要陪绑——你的名声,未必会比什么刘歆、李儒辈更好啊!那荀彧还能不蹿吗?
是勋就是要他蹿,若非如此,实在很难打破荀文若那牢不可破的心防——不下猛药,以荀彧之智,肯定听不进去自己后面的话哪。
所以他完全无视荀文若的愤怒,继续火上浇油:“前令君使公达探吾真意,今乃将真意奉君:古来功高,莫若曹公。功高不赏,身必罹危。君臣相易。上应天心,下合大势,勋无以挠也,令君亦无以阻也——君为智者,无需冗言。设有此一日,则令君何去何从?”
大势之趋,谁都阻止不了,曹操已经露出了篡位的苗头,相信你也瞧得出来,不必要我再多说什么了。那么倘若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你将何去何从?
荀彧一瞪眼:“有死而已!”
是勋心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上,你也正是这么做的——“无令君则无曹公之势,无此势则无异日之变,即死而可更其名乎?”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你确实最后挂掉了,但袁宏之流不还是照样骂你?“昔刘子骏佐莽篡僭,即后反莽,后人岂谓其汉之忠臣耶?”你回不了头啦,就象刘歆当年把王莽抬上皇帝的宝座,完了又造王莽的反,难道他的名声就从此变好啦?后人就会说他是汉室忠臣吗?别犯傻啦!
荀彧听了这话,原本涨红的面孔突然间又变得煞白一片,双手颤抖得越发厉害,最终连两股都不禁打战,被迫重新跌坐回席上,不禁惨然道:“宏辅是欲杀我耶?”
是勋连连摇头,说我不是想让你死,恰恰相反,我要指点你一条不死之路。说着话,就从怀里掏出伏后写给伏完的那封信来,递给荀彧。
荀彧接过信,一目十行,脸色第三次变化——这回是变得铁青:“此书从何得来,若为曹公所知,恐有不忍言之事!”
是勋一撇嘴:“此书为校事侦知,安有不先奏曹公,而勋能得见者乎?”说着话,身体朝前一倾,直视荀彧双眼:“曹公令下,待其过雒后乃发——文若识其意否?”
他仔细地观察荀彧的表情,就见荀文若先是紧张,继而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却又双眉一蹙,面色惨然:“此曹公欲试我耶?”
是勋心说我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终于攻破了你的心防,等再说到具体问题,以你那么聪明的人,自能一眼看穿其中曲直,我也可以省省口舌啦。当下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此二事也,一则国母必不可保,使令君为之,或可全其性命。二则令君若不为也,身死而族灭,然亦难辞后世恶评!”
事情分开两部分来说,一是相关伏后,既然这封信被曹操看到了,他必然无法容忍,这个皇后是谁都保不住的。问题是,倘若由你来主持此事,伏后即使被废,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要是等曹操亲自动手,那她就死定啦。另一方面,你要是不肯帮忙曹操完成此事,曹操也不会容你长存于世,你死不要紧,恐怕荀氏满门都会遭殃,而且即便遭了殃了,后世对你为虎作伥的评价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荀彧怒极、恨极,反倒笑出声来:“则吾存亦罹讥,死亦不免,国母终不可保,社稷亦不得久,茫然为无路矣——此阱自蹈,此祸自作,彧也,彧也,自负智计。其实天下之至愚者也!”笑着笑着。气息在喉头噎住。憋得满脸通红,突然猛然咳嗽几声,竟然喷出一口血来!
这倒在是勋意料之外啊,惊得他就不禁一个哆嗦——心说不要啊,我此来是为了救你,免得你还走原本历史上的老路,最终服毒也好,忧愤也罢。落一个悲剧收场,要是当场把荀彧给气死了,那不是事与愿违吗?!赶紧从怀里掏出手帕来递给荀彧,并且急迫地说道:
“令君勿急,勋又有一评也——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
荀彧是为了平定乱世,而教曹操行王道,并没有教曹操谋反篡位。他以仁义拯救天下,大势既成,不得已而接受曹操篡位的事实,这是周文王的道路啊,这才是荀彧的本心哪!
其实后世对荀彧的评价还是挺高的——这点儿荀彧不清楚,是勋可心里明镜似的——象袁宏那类痛加鞭笞的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史家、文人,还都愿意说荀彧的好话,想方设法把他跟曹操切割开来。是勋背的这一段,就是苏轼对荀彧的好评。
是勋那意思,我气着你啦,那赶紧的再给颗甜枣儿,劳驾你缓过来吧,别一时想不开,当场这就要挂啊。文学作品中诸葛亮骂死王朗,传为美谈,可现实中要是我是宏辅骂死荀彧,那还不成了千古罪人?!
荀彧接过手帕来擦了擦嘴角,随即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痼疾耳。”吐血那也是老毛病了,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就被你气死啊。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耳听得是勋的美评,不禁苦笑道:“固知宏辅爱我也,今来乃为我解惑者也……”眼望是勋:“彧不敏,还请宏辅教我。”
荀彧刚才确实给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可是一口血喷出来,淤塞畅通,倒是也省过味儿来了——是勋今天干嘛来了?专为了气我?还是警告说曹操在试探我?哪儿有那么简单,他一定是想指点我下一步该怎么走啊。那好,我就来听一听他的主意吧。
是勋也不藏着掖着,干脆把心里想的全都说出来了:“勋此来,意在曹公。以曹公素性,必除伏氏,假他人之手除之,谤或少矣。况此去征西,多可年余,若伏氏有妊……”
是勋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上,曹操不但废了伏皇后,诛灭了伏氏满门,还把伏氏所生的两个皇子全都给赐死啦。好在这条时间线上,这一悲剧即将上演得比较早,伏氏尚无所出,真要是拖着不办,等曹操回来,万一伏氏怀孕了怎么办?站在曹操的角度,废后还则罢了,杀害皇子,那污名是洗也洗不清啊!而站在人道主义的角度——伏氏反正是救不了了,若能救下目前还没影儿的某个小孩子,也算功德无量吧。
“若伏氏有妊”几个字一出口,荀彧更是悚然而惊,随即苦笑着问道:“宏辅实爱曹公者也。彧自不免后世之讥,是故欲舍彧而为曹公弭谤耶?”你是想我反正逃不掉后世的恶评了,所以干脆帮忙曹操把这罪过也给担起来吗?“即彧之爱曹公不在宏辅之下,然此事大违本心,亦难为也!”
是勋摇一摇头:“吾岂愿陷令君于不义耶?勋无此意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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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烫手山芋
建安十二年四月既朔,尚书令荀彧积劳成疾,病重呕血,乃上书请辞,并举廷尉华歆自代。∷四∷五∷中∷文◎,天子三次下诏挽留,惜乎荀文若去意已决,自称已难起身,更难视事,随即便离开许都,搬到城外别业养病去了。
荀彧前脚才走,卢洪按照是勋的授意,便即夜访御史大夫郗虑和新任尚书令华歆,将伏后的书信和曹操的谕旨合盘托出。二人亦皆大惊,其中华歆也是个聪明人,乃长叹道:“乃知荀文若因何求去也!”
荀彧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所以他明知道曹操的篡位之势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明知道自己无法阻挡天下大势,仍然要为汉室最后的存续做奋斗,直至结束自己的生命。对于这类人,很多事情明知道非办不可,那也终究下不去手。
所以是勋压根儿就没想过劝服荀彧,要他代曹操去诛灭伏氏,帮曹操背这个黑锅。
倘若是曹操真做了类似恶行,然后求荀彧帮忙遮盖,甚至帮自己背锅,荀彧或许咬着牙关还真肯答应,但你要荀彧亲自下手,说破大天他也不会干啊!
因此是勋最后给荀彧出的主意是:您还是赶紧的闪人吧。
英雄和枭雄或者奸雄,所差绝非一字,前者受万民拥戴,得千古流芳,那就必然把自己牢牢捆在传统礼法、道德所限定的圈子内,做事难免束手缚脚——所以“英雄”二字,时常与“悲剧”二字相关联。枭雄或奸雄则不同,并不过于在意当时和后世的评价。敢于突破窠臼。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故往往能够成事者也。比方说刘备为“世之枭雄”,他仁厚君子的面貌也是后世因政治需要而逐渐涂抹上去的,历史上真实的刘玄德绝没有小说中那么大仁大义。
刘备是枭雄,曹操则奸雄也,行事果决,杀伐刻重,即便再粉曹操的人,也不敢把他描绘成一朵白莲花。其实荀彧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平靖乱世的希望寄托在曹操身上——真要是位仁厚君子,荀文若还瞧不上眼呢,乱世之中仍执著于董道之人,几个能有好下场?
荀彧与曹操相交甚久,相知甚深,以曹操的性格能够做出什么事儿来,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想要劝说曹操放过伏氏,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自打知道校事搜得伏后的书信,并且已经禀报了曹操,荀彧就明白:废后之事。不可止矣,所差的就是早废晚废。以及是废是杀的区别罢了。
或许提前一两年,他还会幻想着靠自己的影响力能够说动曹操放伏后一马吧,但经过置丞相、加九锡之事,荀文若算彻底明白了:曹操是自己的主公,是自己的盟友,而并不是自己可以按照政治理想随意塑造的傀儡。
汉室终将亡在曹氏手中,那已经不再是杞人忧天,而是日益逼近的必然现实啦,荀文若为此而忧愤、苦恼,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最终决定结束的自己的生命,在人生的后半程,选择了以死亡来作逃避。
然而是勋直接挑破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一点,告诉他:就算死了,你的名声亦无可挽回!是宏辅本人不怕,他出身相对单微,可以说少受汉恩,再加上是曹家姻戚,以这个时代普遍的社会道德而论,即便助曹篡汉,也并不会引发太多的恶评。刘歆为什么遭人骂?因为他本汉之宗室,结果胳膊肘往外拐了。李儒为什么遭人骂?因为他董卓女婿的身份只是小说家言,其实为汉之博士、郎中令,此外他还直接鸩杀了少帝刘辩。是勋只要不亲自动手废皇后、杀天子,不至于会跟那俩货并列。
从汉臣摇身一变成魏臣的家伙不要太多,后世骂过几个?也就华歆、王朗这票老官僚而已,连刘晔都没几个人骂。
——荀彧可算明白了,是宏辅为什么要拼命地哄抬孟轲,就连立建安石经,都要把原本上不得台面的《孟子》给硬塞进去。因为孟子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完全可以当作改朝换代的舆论依据嘛。
是勋不怕助曹篡位是为虎作伥,荀彧却不同。荀氏为颍川世家,“家世衣冠”,也就是说连续好多代都做汉朝的高官,以后世的话来说:深受国恩啊。所以倘若帮助曹操篡位,荀彧的名声必然大臭,也就比刘歆强点儿,说不定比王朗、华歆更容易遭人骂。荀彧为此而惶惑、彷徨,所以最终才只好一死了之。
可是死有什么用啊?是勋戳破他的幻想,说你以为自己只要死了,不看见曹操那最后一步,身上的污点就能够彻底洗清吗?请别再掩耳盗铃啦!
其实后世声名这玩意儿,关键不在于本人怎么做,而在后世有何需要,时人是绝对说不清、道不明的。诸葛亮辅佐刘备,割据一隅,后人乃谓其不识天时也,谁想到东晋偏安一隅,跟蜀汉的遭遇有点儿相象,于是因为政治需要,孔明的形象瞬间便又高大了三分。更别说苏定方、潘美之流,纯因民间平话就莫名其妙地给一棒子打成奸臣了……
所以,荀文若的遗名其实不错,死也死得恰是时候,但这事儿是勋知道,荀彧可不是穿越客,他想不到啊,当场就被是勋给唬住了。惶恐之下,狼狈问计,是勋趁机就说啦,你不要死,但是一定要退。
因为就凭你跟曹操的老交情,当理念逐渐不合的时候,激流勇退,曹操不但不会羞恼,反倒会对你心存愧疚,那你就有机会在他肆意妄为的时候提出某些谏言,收一收他的笼头啦。比方说加九锡和建藩国之事,你根本拦不住,但可以从中斡旋,把对国家和曹操本人的损害限制在最小范围内。再比方说伏后书信之事,你不肯亲自主持,但亦可以利用自己在朝中的政治影响力,尽量减轻对伏氏的惩罚——等曹操一年半载以后回来,你再多劝几句,说不定彼等皆可免死呢。
再往远了说,曹氏迟早要篡汉,连刘协都担心“废天子可得活耶”,但只要你还在,拼了命劝谏曹操,就有可能留下那孩子的小命。这才是你对汉朝、对刘氏所能做出的切切实实的最大贡献哪。
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曹丕篡汉以后也并没有杀害刘协,而是好好地供了起来,本意是为了彰显禅让的正当性。但这是一个先例,谁事先都料想不到——刘备为什么在成都悍然称帝?就是因为到处都传说刘协被曹丕给谋害了呀。所以是勋用这个虚假的理由来劝说荀彧,精神已经极度紧绷,神智也因此而骤然昏聩的荀文若当即就听进去了。
是勋趁机再加上一句:“若得存刘氏裔,乃可稍减令君之罪愆,使后世知令君之忠悃也。”要是能够通过你的努力留下刘氏的正支血脉,那你的忠汉之心便能为后世所知,恶名或许亦可做一定程度上的挽回。
荀文若就这么着被巧舌如簧的是宏辅给说服了,当即称病,上表请辞。荀彧一走,是勋乃可把废后的重任交到郗虑、华歆肩上了。
当然啦,即便并非自己亲自主持,是勋倘若仍然留在许都,那也肯定会受到一定牵累的,他的名声不会因此大臭,但多少会受点儿挫伤——况且那俩货,尤其是郗鸿豫肯定会来找自己商量啊。这个烫手山芋,曹操扔掉了,荀彧也扔掉了,按照是勋的计划,抛给了急于向曹氏表忠心的郗、华二人,但难保中间不过自己一道手,把自己手上也燎出几个泡来。既然你们都闪了,那好,我也走人得啦!
在前去游说荀彧之前,是勋就得到消息,济南、乐安黄巾残党再起,攻破了济南国治东平陵,杀死济南王刘赟。于是等到游说荀彧回来,那边荀文若还在跟朝廷就辞职的问题三推四让呢,相府群僚开会商议平定此乱,是勋主动站出来,一拍胸脯:我去!
想当年青州黄巾主力杀入兖州,被曹公所围,就是我从中牵线搭桥,说动管亥投降的呀,如今管亥还在我城外的庄院里住着,我家仆役中也有不少是旧日的黄巾党徒——那平定青州黄巾残党之事,还有比是某更合适的人选吗?
是宏辅就这么着,施施然闪了人,等到郗虑、华歆接到那个烫手山芋,想找他给帮忙拿主意都找不着人。二人密会商议,最终横下一条心:倘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若不能为,将来曹公归来,会如何看待我等?只有干了!
于是尚书制诏,废皇后伏氏,并命卫尉马腾率兵包围了伏完的府邸,举族皆捕。荀彧即时运用自己的影响力,警告郗、华二人,说伏氏虽有怨谤之言,但反形未彰,不宜显戮,以坏曹公之至德也——况且真要杀了皇后和国丈,你们俩只怕曹公之怒,独不惧天下人悠悠之口耶?
终究曹操并没有直接给二人下令,二人的腰杆儿还不够硬,真怕犯了众怒,于是借机下台,将伏后幽于冷宫之中,伏氏则皆判流刑——留下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正在北上途中的是勋听闻此事,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乱世之中,两手不染鲜血是不可能的,但终究能少则少吧,自家的良心比较过得去一些。况且,自己是想辅佐曹操成就千秋伟业的,不是光想建个短命的魏朝出来就完,那就有责任帮忙抹去开国雄主的身上某些非必要的污点……(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超愿弃父
“一举两得”出自《晋书》,“一箭双雕”出自《北史》,“一石二鸟”……貌似是英文转译过来的,总之,这年月完全没有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是勋的此番壮举。∷四∷五∷中∷文≥,而且,他这一举非二得也,简直就有四得。
首先当然是解决了曹操遗留下来的伏氏问题,相信卢洪会将前后经过备悉靡遗地禀报曹操,当曹操知道了自己在整个事件中所起的作用以后,将不会有丝毫怀疑自己的忠诚心。至于未能诛灭伏氏满门,那也理由充分啊——是宏辅文士也,其心不忍,故乃手段虚软。真要麾下出一个跟自己一般心狠手辣的家伙,说不定曹操心里还要哆嗦一两下哪。
其次是救下了伏氏满门,既对得起自家良心,也能避免曹操遭致千古唾骂。政治斗争中,一派打倒另一派,本是司空见惯之事,只要没往死里整对方,后世的小清新们未必有精神头揪住不放。
第三是保下了荀彧的性命。话说在原本历史上,荀文若死于五六年之后,导火索就是反对曹操加九锡,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曹操加九锡之事提前了,那么按理来说,荀彧一只脚就已经迈进鬼门关啦。尤其此番曹操特意不肯亲自主持处置伏氏,很明显就是为了试探荀彧,就跟某种说法他以“空器”赐彧,迫其自杀是同样的道理。要是没有是勋云山雾罩地一顿胡侃,迫使荀彧去职隐居,这位“郁郁乎文若”还有可能活得下去吗?
荀彧那也是是勋前一世非常佩服甚至近乎于崇拜的汉末名人啊,即便此世因为种种原因而逐渐站在了对立面上。终究同属曹营。算“人民内部矛盾”。他还是不忍心看着荀彧去死——而且还是毫无意义地自尽。“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在美学范畴里说得通,在人道主义范畴中,那可真是屁话中的屁话。
此外还有第四点,那就是迫使荀彧去职,等于极大地削弱了汝颍集团的实力,有利于谯沛集团掌握更大的主动权。虽说代替荀彧担任尚书令的华歆本是平原人。却天然偏向汝颍派,终究他的能量和影响力跟荀彧绝不可同日而语——荀文若是曹操的股肱之臣,华子鱼不过一条忠犬而已。
汝颍派多文吏,而谯沛派的中坚则大都是武夫——倘若没有他是宏辅,以及被他救下性命来的曹去疾,那几乎就是一彻底的武人集团了——世乱乃用武,等到天下平靖,很自然地文吏将掌大权,换言之,汝颍派将会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所以若此时不加以削弱。恐怕再过几年就难得下手的机会啦,那票文吏大多代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则是勋拱寒门上位的契机将会微乎其微。
一举而四得,况且还全是自家的主意,事先没跟关靖商量过,是勋心中难免泛起一丝得意之情。看起来,只要自己肯动脑筋,这官场也并没有那么难混嘛……
不过在折冲官场的同时,是勋还必须照管战场——这回黄巾残党的死灰复燃事出突兀,很难说背后没有隐藏的黑手。正如同他当年骚扰吴会的时候,“吴四姓”与之勾结,暗中煽动各处盗贼纷起,牵制了孙权的兵力一般,若无地方豪强相助,很难解释为啥这回的乱子竟然闹得如此之大,竟然连国衙都攻破了,连国王都给宰了。
不过是勋并没想着深挖其根源,那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青、徐是他的基本盘,真要得罪光了四州显族,对他的事业造成的损害必然甚大。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以力破巧,你们不是闹腾吗?我直接给按下去,杀鸡儆猴不就完了?
是勋从都中调取了五百精兵,途径兖州,又搜罗了郡兵三千——新任兖州刺史乃司马朗是也,最近司马家跟是勋走得很近,自然甘心从命。然后才入青州,臧霸臧宣高即率万余海州军前来相合。
是勋跟臧霸曾有过一面之缘,相见唏嘘,回顾往事。随即是勋就说啦,我对军事也就二把刀而已,平定青州之乱,必然全靠臧将军主持。他率领兖州军进入济南,屯驻在历城,然后就不动窝了,自由藏霸领着海州军顶到第一线去。
可是才在历城住下,还没三天,突然有快马从都中而来,呈上关靖的书信,是勋展信而观,不禁大惊失色——“吕布反矣!”
关士起不但为是勋关注朝中动向,在政争方面出谋划策,并且逐渐地去了郭嘉、贾诩在曹操麾下的角色,帮是勋搜集各地情报。如今是勋掌握着一张巨大的情报网,东到海滨,西至关中,北抵辽东,南达吴会,到处都有他秘密安排下的眼线。这么大一张情报网络,当然并非刻意为之——是勋没那功夫,也没那么大野心——而主要来源于他与各地豪族合资的作坊,或者依靠技术转让获得的少量股权。这跟专业的情报系统自然天差地远,但在这个时代,威力也并不亚于曹家校事了。
情报网无形中建成以后,自然需要一人掌总,是勋本来属意于诸葛亮,只可惜那小年轻对此却兴趣缺缺——孔明自然明白情报的巨大作用,但他无意隐藏在黑暗之中,光搞情报汇总和分析。关士起及时接过重任,这家伙虽然在战略方面能力平平,但掌握一张非常粗疏的情报网也已经足够用了。
所以这回关西闹乱子,是勋比正式的军报更早就得着了消息。
其实正经说起来,吕布并没有反,反的是在原本历史上就脑后有反骨的马超马孟起。且说曹操率军西征,以援张鲁,乃命屯兵槐里的马超先发,马超得信,不禁心中忐忑,就此打起了小算盘——老爹已经落曹操手里了,老曹是不是打算把我马家军彻底吞并掉啊,所以才让我顶到前面去当炮灰?我前脚一走,他后脚进入槐里,我根基已失,从此就得彻底仰其鼻息啊。怎么办?要不然反了吧!
在原本的历史上,马超就是这样反的,不过就连熟知史事的是勋也没料到他会故伎……后伎先施。因为原本关西地区除了马家外,还有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总共十部兵马,于是马超从中斡旋,组了个十部同盟,共拒曹操。如今韩遂基本上被吕布给打萎了,缩在金城不敢挪窝,杨秋、李堪等早就被是勋镇抚关中给玩儿残了,你马孟起就算想反,能去联络谁人?你有反叛的实力吗?
所以是勋没跟预言家似的事先警告曹操,要他当心马超,本以为马家就此彻底落到曹家掌握之中,其半独立性地位恐怕还不如臧霸呢——其实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青、徐问题解决得法,臧宣高等“青徐豪霸”的独立性也大大缩水了。可是做梦也想不到,突然间跳出来一个张叔威,促使马超不得不反。
张叔威名猛,乃桓灵时征羌名将张奂之子,是勋牧守幽州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上郡守,不久前被平调为扶风郡守。同时邯郸商代严象为雍州刺史,二人素来不合,于是张猛才一到任,就突然发兵攻杀了邯郸商。邯郸商曾向马超求援,但马超不救,随即张猛即为郡中所攻杀——这时候曹操都已经过了雒阳,接近长安了。
马超本来就害怕被曹操铲除了根基,如今不救邯郸商,这把柄落到了曹操手里,那还有不造反的道理吗?于是他思前想后,竟然单骑前往榆中去见吕布,约同共反。
在原本历史上,马超跟韩遂的说词是:“前钟司隶(钟繇)任超使取将军,关东人不可复信也。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这回他跑去找吕布,那无耻的风采是一样一样的:
“朝廷使将军镇凉州,而今张鲁被难,不使将军救之,反自许派大军来,此明援张鲁,实图将军也,乃知关东人不可复信。今超愿弃父,以将军为父,可共拒曹操也!”
好在吕布跟韩遂不同,一则对朝廷仍然秉持着一定(绝非彻底)的忠义之心,二则实力雄厚,也没有原本历史上韩遂所遭受的压力——曹操真想来打我?那就来吧,他敢动手我就敢把他给揍得满地找牙,who怕who啊!
所以吕布并没有当场答应马超,还想继续观望形势,可是陈宫坐不住了。吕布跟曹操恩怨纠缠,未必没有相互妥协的余地,他陈公台不同,那跟曹操可是仇深似海啊,好不容易躲到凉州,离曹操远了,怎么,你小子又想跑过来杀我?!
于是陈宫一方面怂恿吕布上书朝廷,说丞相你不必亲自前来,我们帮你解决汉中问题得了,同时暗自调动郝萌、曹性所部,会合马超,屯兵郿县至槐里一线,塞断了曹操西进凉州和南下汉中的通道。
曹操被迫在长安停留了三天,在跟马超解释外加封官许愿,要他让路,全都说不通以后,干脆挥师挺进槐里。城下一战,马超、郝萌大败,退至武功。陈宫这回有说辞啦,急遣快马禀报吕布,说曹操果然是来打咱们的,郝萌欲为曹、马两家解斗,反而遭到攻击,损兵折将。
吕布耳根子软,又最为护短,闻报大怒,不及细查,当即就放弃了正面的韩遂,调动各路兵马齐入雍州,来跟曹操见仗。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曹操始料未及啊,只好一方面遣贾诩前去相劝,一方面抽调河东、冯翊等周边屯军,严阵以待,做好打大仗的准备。
是勋得到情报,当场就蹿了,心说马超是反骨崽,陈宫是搅屎棍,好好的统一之势就这么着被你们俩生给毁了呀!(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关中之战
济南国内的战事进展得挺顺利,臧霸仅仅用了七天的时间即复夺东平陵,斩杀敌酋司马俱,另一名黄巾魁首徐和被迫率领残部东向乐安流蹿。在此期间,济南王子刘开在几名亲信侍卫的保护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入历城,求见是勋。是勋乃上奏朝廷,允许刘开承嗣济南王爵。
五月初,臧霸追逐徐和抵达千乘境内,最终在黄河和漯水之间将残敌彻底剿灭,屠众三万余,徐和自刭而死。
然而是勋还并不能凯旋许都,他被迫离开历城,折向东南方向,再度在泰山郡的南城扎下了大营。原因也很简单,东海都尉昌豨趁着曹操西征援汉、臧霸平乱入青的机会,悍然掀起了反旗。
其实昌豨也是以臧霸为首的“青徐豪霸”之一员,这票人原本都是乡间豪族,在黄巾乱起的时候,召聚部众,组建起大大小小许多支地主武装与之相抗,并且最终联起手来,推臧宣高为盟主。他们最初的根据地是在兖州泰山郡内,故此也称“泰山群寇”,后来势力逐渐延展入徐州,为徐州刺史陶谦招安,使之破灭徐州黄巾。曹操入徐以后,臧霸等遂从曹氏,并奉命北上以击青州袁谭,就此又将爪牙探入青州东部(在这条时间线上,此际属登州所辖)——青徐豪霸遂因此而得名。
臧宣高没什么野心,其盟友吴敦、尹礼等人也还算老实,只有这个昌豨,不甘久居人下。曾先后两次向曹操掀起反旗。战败后再降。因为臧霸的求情,皆获赦免。这回他再闹乱子,算是第三次了,很快又被臧霸击败,绳捆索绑地押到是勋面前。所谓“事不过三”,如今就连臧宣高也不好意思开口为他乞命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昌豨可能干得更过火,《后出师表》中说“曹操五攻昌霸不下”。说不定并非夸张,也就是说他前后造反竟然有五回之多!最后一回是为于禁所败,因为曾与于文则有旧,乃往诣降。大家伙儿都说,该把昌豨送交曹操,但于禁却道:“诸君不知公常令乎?围而后降者不赦。夫奉法行令,事上之节也。豨虽旧友,禁可失节乎?”于是流着眼泪把昌豨给砍了。
是勋当初在徐州也是见过昌豨的,但还真没啥交情,故此老实不客气。直接把这颗毒瘤给割掉了。不过也因此耽搁,他直到这年的八月份才得以返回许都。
相比是勋来说。曹操在西线的战事就没那么顺利了,与吕布、马超连番鏖战,基本上败多胜少,始终打不透向西的通路——向南就更别说了,即便能够拿下郿县,经褒斜道入汉,要是被吕布一次反攻,切断了后路,那必然全军覆没呀!曹操这时候自顾不暇,哪儿还有空去救援张鲁呢?
主要原因,是吕家的凉州骑兵实在太厉害,不但数量多,比率大,而且多年与羌胡交锋,经验值几乎打满。曹操被迫大调并州、幽州的骑兵往援,甚至还拉上了不少的匈奴、乌丸牧骑,却仍然不是吕奉先的对手。
是勋在许都得到军报,心说看起来这仗胜算渺茫啊,而就算能够取胜,估计也得拖到年后了。自己不久前才刚恐吓荀彧,说丞相“此去征西,多可年余,若伏氏有妊……”我靠难道真必须打个一年多的时间吗?瞧自己这张乌鸦嘴……
是勋穿来此世,已将二十年,见识和经验都积累多了,自信心也逐渐提升,不再象当初曹德所说的那般妄自菲薄啦,但在军争方面,他还真不敢冒这个头。抄诗抄豁了、说话说漏了,顶多面皮羞臊一二,打仗若是输了,包括自己在内,恐怕将有千万人头落地,他实在背负不起这个责任呀。即便说熟读兵书,他还要超过本时代所有的人——包括曹操——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是光靠着背书就能打胜仗,赵括也不会可怜兮兮死在长平了……
所以曹操在西线打得不顺手,消息传来,是勋只是跺脚慨叹,却拿不出丝毫主意来,更不敢毛遂自荐,跑关中去给曹操出馊主意。曹操此行,可是带着荀公达、贾文和和诸葛孔明的,就连那仨都拿吕布没招儿,他是宏辅还能逆天不成?
不过盘内无解,还可以尝试在盘外出招,两军阵前是勋就是半拉棒槌,运转天下大势,多少还有一日之长。他在许都召来包括关靖在内的所有门客,连开了好几天的战略研讨会,终于琢磨出一个还算凑合的主意来,于是写下书信,送往关中——收信人不是曹操,而是诸葛孔明。
是勋在信中说了:“吕布如虎,马超似狼,关西骑兵更骁勇敢战,欲阵而破之,不宜难乎?若能出一奇兵,使挠吕布之后,陆梁凉州,或可分其势而摧其众矣……”
书信还没递到关中,汉中战事却终于落下了帷幕。刘备与庞统、徐庶、法正等谋士商议,蜀道难行,阳平险要,全夺汉中估计要花费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以兵力优势徐徐推进,最为稳妥。可是当听闻曹操亲率大军来援张鲁的时候,刘备当场就急了,亲自跑第一线去督战,阳平关上箭如雨下,差点儿就把他给射给了刺猬。幸亏法正挺身遮挡在刘备身前,口呼:“至尊,避箭!”刘备最为信赖法正,甚至更在跟随自己日子较长的庞统、徐庶之上,生怕法孝直负了伤,这才一扯对方的衣襟:“孝直,吾与卿同避也。”二人一起后退到了安全位置。
刘备做出了这一姿态以后,蜀军将吏皆怀奋死之心,不计伤亡地发起猛烈冲锋,终于把阳平关给攻了下来,张鲁之弟张卫被迫弃关而走,循小道经过千难万险,最后跑到长安投了曹操。张卫败退,张鲁胆寒,无奈之下,只得遁出南郑,与亲信乘坐两三只小舟,经沔水一直逃到了襄阳。
就这样,八月底,刘备进入南郑,几乎彻底占据了整个梁州。
随即刘备就派人去跟吕布约和,请求放其军北上,一起抵御曹操。好在吕奉先这人骄傲惯了的,压根儿就瞧不起织席贩屦出身的刘玄德,再加上最近战场形势占优——他虽然骄傲,但并不是彻底的莽夫,倘若与曹争斗处在下风,说不定就捏着鼻子应允刘备所请了——故此一口回绝。
不过其实刘备也只是故作姿态而已,想跟吕布建立同盟关系,为的是日后,而并不在此战——汉中之役,他为了抢时间,拼死前突,兵马损伤太大,可以说是惨胜,再加上许下了无数的赏赐,差点儿把成都和南郑的府库都给搬空喽,真要再挥师北上,钱粮几无来源。所以一方面继续派简雍、孙乾等去游说吕布和陈宫,一方面班师返回了成都。
汉中既失,曹操再继续跟吕布耗着也没啥意思,于是便遣贾诩前去约谈,只要吕布、马超全军退出雍州,折返凉州,两家便可罢兵。贾文和还没跟对方谈拢条件呢,是勋的书信便送到了,于是诸葛亮赍了此信,匆匆跑来求见曹操。
曹操览信大喜:“宏辅此计甚妙,孔明可试行之。”
是勋建议曹操出奇兵以挠吕布之后,迫其后退,当然这支奇兵不能让曹操自己出——若真是那么简单,曹操本人岂有想不到的道理?奇兵的来源,其实是西部鲜卑蒲头部。
此前蒲头东进为拓拔部所阻,被迫向西方扩张势力,翻越沙漠,南下北地郡,结果在灵州城下为吕布部将张辽所败,被迫收缩回灵武谷。这是悬在吕布顶门的一柄利剑啊,是勋说了,今吕布召聚众将,以御王师——否则数量处于绝对劣势,再怎么勇猛也打不赢曹操——则北路必然空虚,咱们可以引诱蒲头南下骚扰啊。
在给诸葛亮去信的同时,是勋也写信给是魏,要他把朝廷提供的物资分一部分给蒲头,请求蒲头进入凉州。等诸葛亮得信以后,接受了曹操的指派,更干脆亲身前往,经并州兜个圈子去跟蒲头接上了线,许诺封其为单于,重开边市,要蒲头协助夹攻吕布。
双管齐下,不由得贪欲无限的鲜卑大人们不动。于是蒲头再起大军,深入北地,直至攻破了丁奚城,距离郡治富平只有五十多里的路程。这边贾诩跟吕布连日谈判,最终商定,吕布军返回凉州,马超退屯陈仓,双方乃可罢兵言和。和谈既成,吕布就忙着收兵回去对战蒲头啦,曹操趁机撕毁协议,杀了个回马枪,一举攻破陈仓,马超经散关故道遁入汉中,投刘备去了。
随即夏侯渊率领骑兵上陇,并遣使者前往金城,赦免韩遂之罪,使其东西夹击吕布,汉阳、安定、金城三郡十数城瞬间易主。等到吕布击退了蒲头,掉过头来再战曹操,局面已经糜烂得不可收拾了。
只是曹军长期远征,将士思归,这时候也逐渐地打不下去啦,最终只好二次约和,吕布允许夏侯渊屯驻在秦亭、陇关一线,占住了西进的要冲,同时把女儿许嫁给曹操三子曹彰,算是递交了一名人质,以此换得曹操的退兵。
连番大战,直到建安十三年的五月份,曹操才始返回许都,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卫尉马腾下狱,满门抄斩。此番虽然未能保住汉中,好在张鲁兄弟俩都全须全尾地跟回了朝,而且还击败马超、逼退吕布,对外宣称,亦一次史诗般的大胜利也。
那么既然大胜了,当然就该立刻考虑封国建藩的问题啦……(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以魏代汉
曹操妻妾众多,子女也众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共有女公子六名,其中长女已经许嫁给夏侯惇长子夏侯楙了,于是即将次女曹宪送入宫中,给刘协为贵人,并且有极大的可能性,过个一年半载的便扶正为皇后。∷四∷五∷中∷文⊥,
原本历史上,曹操同时把三个闺女都送给了刘协,除曹宪外还有曹节和曹华,最后当上皇后的是曹节。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伏后废得早,曹操献女也提前了,曹节和曹华的年纪都还太小,故此只能曹宪一人进宫。
对于此事,是勋是明确表示反对的,他认为老曹完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是啊,国丈谁都想当,为的是利用国戚的身份把握权柄,问题老曹你已经大权在握了好吧,还需要牺牲闺女的幸福去捞这个虚名吗?但是没有办法,后汉例以外戚为大将军掌控内朝,已成传统,哪怕曹操也跳脱不出这个窠臼去,总觉得我要不做国戚,这权势就缺一角,不够圆满……
是勋忍不住要想,倘若易地而处,我是绝对舍不得把是雪、是云她们送出去当政治筹码的。不过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曹操才是老板,我只是打工仔——政治真特么是黑暗而无耻的玩意儿!
董昭、华歆、郗虑等人如同苍蝇见了臭肉一般,立刻闻腥而动,为了把曹氏女拱上皇后宝座和给曹操封公建国而全面活跃起来。前一事还需要时间来酝酿和发酵,后一事却马上可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啦。不过对于究竟把曹操封在何地,封地多大为好。这票家伙还必须要听取曹家核心人物的意见。于是董昭就去找了曹德恳谈。郗虑仗着大师兄的身份,亲自登门来向是勋求问。
是勋假模假式地避嫌:“此大事也,勋安得与闻?”可是随即就一转折:“未知当道诸公何所议也?兄可透露一二否?”我不好主动开口啊,但你们究竟是啥打算,有啥计划呢?说出来我倒可以给点儿意见。
其实是勋的真实想法,早就通过荀攸向荀彧转达过了,荀文若虽已辞职归隐,在朝中仍有极大的影响力。在这件事上也早就做了一定安排。所以郗虑提出来的计划,倒是挺合乎是勋的心意——
计划把曹操封在中州之地,当然啦,河南不能给——雒阳本为东汉朝的都城,而许都说白了只是临时性陪都而已,并不是说就把雒阳给彻底放弃了——那么司隶校尉部也就光剩下了河东、河内和弘农三个郡啦。原本历史上给了曹操十个郡,建起一个超级大公国来,这回因为是勋的谋划、荀彧的杯葛,不可能给那么多了,但三个还是嫌太少。怕曹操不满意。
因此再在周边找一圈儿,打算加上荆州的南阳和豫州的颍川。给曹操五个郡。国都么,就定在河东的安邑——当年天子逃出长安,在前往雒阳途中为李、郭兵马所追,被迫渡过黄河,就曾经在安邑落过脚,这地方有历史纪念意义啊,正好以酬曹操的大功。
是勋点点头,心说合适。他不想让曹操再都邺城,就是因为那地方相对偏远,不便于征伐西蜀和东吴,换到安邑,近了就不止一星半点儿啦。当然最佳位置是弘农,终究在黄河以南,比河北的安邑交通更为顺畅,但弘农距离雒阳太近了,估计刘协断然不肯答应。
安邑那地方不错,当年自己也曾经担任过河东太守,跟安邑住过不短的一段时间,这要是曹操把大本营搬去安邑,自己便可故地重游也……
可是突然间一愣神儿,心说不好,这真要是舍了邺城而都安邑,那就不可能再叫“魏”啦!我靠难道汉朝之后要接别的朝代……
虽说国名之类只是枝节小事,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郗虑啊:“国以何名?”郗鸿豫回答说:“乃有三选。”
第一个备选,是叫“晋国”,因为春秋时代晋国的核心区域就在河东,晋都一为翼,二为绛(新田),都在安邑的北方。
是勋心说完,汉朝直接接晋朝了……希望不会再产生东晋和西晋的区别……
第二个备选,是叫“唐国”,相传唐尧建都平阳,也在河东郡内,而且晋国最初的藩号就叫做唐。
是勋心说好嘛,这一杆子又打出四百多年去……也好,那我就想尽办法,让那大唐盛世提前几百年出现在东亚大地上吧。
第三个备选,郗虑说了:“为魏也,魏都安邑。”
啊呦,这个好!是勋忍不住就一挑眉毛啊。曹魏之所以名魏,是因为曹操都邺,而邺城属于魏郡,自己一时头脑发昏,就没想到隔着千里之外,河东之地同样也可以叫魏啊。当初韩、赵、魏三家分晋,魏的第一座都城就是安邑,后来被秦所逼,才迁到河南的大梁——我早该想到的呀!
就听郗虑问:“宏辅以为何名为佳?”
是勋心说这仨都是朝代名,听上去都挺不错,问题我先入为主,还是觉得魏字最妙。可是因何而妙呢?总得说出个理由来,否则不好糊弄郗鸿豫。低头沉吟少顷,突然间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问道:“乃有一谶,未识兄知之否?”
郗虑一皱眉头,心说你是宏辅怎么突然想起来跟我研究谶言了?别说古文学派一向不重谶谣,郑门更目其为伪学,就你历年来在太学讲课,或者论文著述,也都把谶谣给贬得一文不值啊,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嗯,是宏辅非妄人也,相信必有道理,我不妨听上一听——“何谶耶?”
“《春秋谶》有云:‘代汉者,当涂高。’”
此言一出,郗鸿豫就觉得身上一凉,随即冒出了满头的冷汗。赶紧左右瞧瞧。似乎确无旁人在场。这才略略松一口气。虽说他早就有曹氏代汉的心理准备了,而且正为了这个远景而暗中努力,可即便在是勋面前,也是从来不敢明宣于口的呀。猛然听着这么一句,当场脑袋就蒙了,不禁结结巴巴地就问:“何谓也?”你管我听过没听过呢,你既然提出来了,一定有解啊。赶紧趁着没人告诉我吧。
是勋把脑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地说道:“前汉末乃传此语,公孙述以为当应己身也。或闻袁公路亦云合其字……”
这则谶谣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末期(《太平御览》载武帝时已有此语,恐为假造)。第一个把这则谶谣搬上台面,认为是在说自己的,乃割据蜀中的公孙述,理由很绕,说“涂高”是大舜的姓氏。大舜是黄帝子孙,而黄帝氏公孙……这是把“当”字给撇了。意为:代替汉朝的,应该是涂高一族的公孙氏。
第二个提出这碴儿的是袁术,有两种说法,一说“涂”通“途”,那么当然就合了他的字“公路”。另种说法同样绕,说老袁家乃春秋时代陈国大夫辕涛涂之后裔,不但有“涂”,而且辕可应“高”——不过要照这么说起来,恐怕他哥袁绍更合适代汉……
在原本的历史上,袁公路就这么着胡解了一番谶言,然后公然在淮南称起帝来。在这条时间线上,没等袁术称帝,曹操就把他给捏掉了,所以是勋只能说“或闻”——我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儿,是真是假,不敢保证。
公孙述最终未能代汉,被光武帝给捏了,袁术更不用提,可见他们都是胡解,谶谣的真意既非公孙,也非袁也。那么真实含义究竟是啥呢?是勋随即就掀开了谜底:“当途高者,非魏阙而何?”
其实这话不是他说的,《三国志》中有记载,巴西有个儒门妖人叫周舒,被人问起这则谶谣,他直接回答说:“当涂高者,魏也。”后来蜀汉的投降派谯周又去问另一个儒门妖人杜琼,说周舒如此解谶,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杜琼答道:“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
魏这个字的本意,乃是宫门前的高台,又称“魏阙”,那么“当涂(途)高”,也就是说道路旁边儿高耸的建筑,当然是指魏阙啦——魏以代汉,明矣。而且杜琼还说:“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使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
曹魏代汉,此乃天意啊,这话出自一名蜀臣之口,实在有够搞笑的——蜀中土著之暗中反对刘备政权,到处拆墙角,由此可见一斑。
杜琼肯定是马后炮啦,是勋如今说出来,却可谓预言家——要不是跟郗虑铁磁,又是密谈,他还真不敢提这碴儿。不过这句话一说出口,郗鸿豫当即心下了然,于是微笑着拱手而别。
数日后,朝廷乃正式下诏,策封丞相曹操为魏公,使都安邑,给河东、弘农、河内、南阳、颍川五郡,建立魏国。曹操按惯例上表推辞,三辞三让,最后还是得意洋洋地接了下来。
于此同时,关于“代汉者,当涂高”的全新解释,也开始在朝野内外风传开来。当然啦,署名权不是是勋——他预先关照过郗虑了,千万别提是我解的,咱丢不起这个人……郗鸿豫同样不敢居功,干脆将此重任交付给了师弟刘琰。刘威硕此前党同崔琰,结果被迫弃官去给老师守了整三年的丧,回朝后也仅仅落了个闲职,早就连肠子都悔青了,好不容易得着这个重讨师门和曹操欢心的差事,那真是当仁不让啊——至于名声可能会臭……所谓“名利”,这顺序其实是错误的,但利之所在,名安足论耶?
曹操受封以后,乃命陈群先发安邑,去修缮城池,整备官署。直到年底,他才率领新辟的魏国百僚,大张仪仗,浩浩荡荡离开许都,前往河东而去。抵达安邑城下,陈长文率领僚属列道而迎,是勋随便拿眼睛一扫,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人,赶紧地跳下车来,前去见礼,并且问啊:“三兄缘何到此?”
那人非他,正乃是家老三是宽是叔勉是也。是宽见到是勋,拱手还礼:“某因陶孟章之荐,今乃仕魏为吏部侍郎矣。”
(但求好风起之卷十七终)(未完待续。。)
第一章 托孤之重
建安十四年二月,魏中书令是勋奉魏王曹操之命,疾行广陵,前去探视病重的徐州刺史陈登陈元龙。
陈登本年还不到四十岁,但缠绵病榻已有两三年了,宿疾时轻时重,曹操曾经多次遣华佗、张机等名医前往诊治,却都断不了根儿。这一方面是因为这年月的医疗水平本就不高,即便神医国手,碰上各路顽疾也难免束手无策,另方面是陈登自己作死,既不肯辞了职安心休养,又不肯彻底断了吃生冷食物的癖好,这生活习惯不健康,病又怎么能够痊愈呢?
不久之前,曹操又派了张机的弟子许柯去疗治陈登,结果许柯回来就说,估计陈刺史这病是好不啦,现在也就拖时间而已。曹操又是哀伤,又感担忧,这才派是勋前往,一则慰抚陈登,一则询以后事。
广陵太守徐宣把是勋迎入城中,随即换手,交给别驾陈矫,引入陈宅。是勋迈步进了寝室一瞧,就见陈元龙仰躺在榻上,形容枯槁,已非昔日挥斥无前的豪气,其妻是氏侍奉在侧,不施脂粉,首如飞蓬,脸色蜡黄,外加两个眼圈都是黑的——她应该比是勋小半岁(比起阿飞来略大两岁),但现在瞧起来,若说乃是宏辅之母,都可能有人会信啊。
是勋不禁暗中慨叹,这就是昔日在营陵初见,一时惊艳的那位是家女公子吗?时间可真是一把残忍的杀猪刀啊……
是氏与是勋首先见礼,口称:“七兄。”随即眼圈一红,好象马上要哭出来似的。是勋心说也对啊,我虽然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终究表面上还算是族兄妹;我这妹子受了多大的委屈,吃了多少的苦,才会变得如此憔悴啊,如今见到娘家来人,能不鼻子发酸吗?
那我当日给他们牵线搭桥。究竟是对还是错?嫁与英雄夫婿,何如普通士人,但得长久——尤其我早就知道陈登不可能长寿啊……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之意。
陈登听到了是勋的声音,这才睁开通红的双眼,脖子一扭,似乎想要坐起来。是勋赶紧过去,双手按住其肩:“元龙不可起身,静卧可也。”陈登嘴角一抽,似乎在笑:“吾临终前得见宏辅一面,死而无憾矣。”
“死”字才出口。那边是氏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陈登瞟了老婆一眼,努一努嘴:“可唤二儿前来,使与娘舅见礼。”是氏这才用袖子遮着嘴巴,小碎步退出了寝室。她前脚一走,陈登立刻就握住了是勋的手腕,急切地说道:“宏辅,建国之事既毕,卿当上奏魏公。使速伐吴,不可复延也!”
当年是勋遣陆议入吴,联络吴、会豪门。暗中给孙权下绊子,等他北返幽州,就把全套内应系统全都交给了陈登。陈登说啦,近日魏公西征关中,使得孙权的外部压力减轻,那碧眼小儿遂把精力全都放在了内政上。对土著是又拉又打,即吴四姓中。亦有不少动摇了的。倘若朝廷不在一两年内再伐吴会,恐怕咱们预先布下的棋子全都得作废呀!
是勋连连点头:“马超既遁。吕布复和,蜀中鞭长莫及,如今自当指向江东。吾亦欲进言魏公——元龙勿忧,安养病体可也。”
陈登微微苦笑:“吾为朝廷镇此徐方,不能殄灭吴寇,唯保守耳,实有负魏公之托。惜乎时日无多,不能得见王师渡江而扫虏庭矣……”
是勋也觉得有点儿鼻子发酸。穿来此世,他第一个交上的好朋友是太史慈,第二个便是陈元龙了,倒霉的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俩全都壮年而殁,不得久寿。眼瞧着陈登快要不成了,就不知太史子义又能再拖几年?年齿渐长,大业未成,知交却将逐渐凋零,思之岂不使人肝肠寸断?
然而自己终究不再是除伤春悲秋外别无所长的凡俗众生啦,尤其此来,本便是赍了曹操的旨令,有些话虽然残酷,还是必须要说出口来。因此是勋略微顿了一下,尽量委婉地问道:“元龙,卿当安养,不宜再为国劳心。魏公故使吾相问,暂退之后,可以谁人为代?”你要是交卸了刺史之任去疗养,让谁来接替你的职位为好啊?
陈登撇一撇嘴角:“宏辅,卿为世之才杰,何必做小儿女态?但直言可也……”你何必为怕刺激到我而绕圈子呢?“魏公乃问,吾故去后,谁可代者——陈季弼可也。”
陈矫陈季弼是陈登的左右手,近两年来陈元龙三天两头病重不能理事,也全靠着陈矫代行其职,支撑起徐州一方天地。陈登欲荐陈矫自代,那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曹操、是勋也早有预料,问题是陈刺史两条臂膀,这边儿不还窝着一个呢嘛……故此必须当面询问清楚。
是勋还没开口,陈登就猜到他想问些什么了,紧跟着便说:“季弼若得牧守徐州,则宝坚不得再任广陵,愚意入朝也好,归安邑也罢,可为尚书也。”
陈登的左膀右臂两员大将,一个陈矫陈季弼,一个徐宣徐宝坚,皆有过人之长才也,在原本的历史上,先后仕魏,一个做到司徒,一个做到左仆射,全都是二三十年后的国级高官。问题这两人毫无理由地相性不合,视同仇雠,放到一起相互攻讦、谩骂都是轻的,身为文吏,说不定直接掳袖子就上演全武行了。所以陈登在职的时候,荐徐宣为广陵太守,把陈矫则继续留在州署,必须分而用之。
曹操让是勋来问陈登后继人选,其实他心中有数,不是陈矫就是徐宣,问题究竟拱哪一个上位呢?把另一位如何处置呢?如今陈登荐了陈矫自代,自然而然的,徐宣不能再留任广陵啦——他岂肯屈居陈季弼之下?
所以陈登建议,把徐宣调还朝中,或者拉到安邑去做纯粹的魏官,不管仕汉、仕魏,以此人的才华,都可担任尚书的要职也。
是勋闻言,连连点头,说你放心,魏公必然无有不允——就算曹操还犹豫,我也能够帮忙说话,不让你的心愿落空。
正说着话呢,是氏把陈登之子陈肃和陈均给领了进来,让他们给“娘舅”磕头行礼——陈肃十九岁,已经行过了冠礼,乃陈登前妻所生,陈均乃是氏所出,年仅十二岁。
是勋伸手掺两个孩子起来,就听陈登关照说:“虽非嫡亲娘舅,却为乃父至交也,汝等侍之,如侍乃父。”你们要象对待我这个当爹的一样侍奉是勋啊。
这分明就是托孤了,是勋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但他怕被陈登夫妻、父子瞧见了,反增哀伤,赶紧转过头去,飞速地抬起袖子来在脸上一抹,假装笑着问陈登:“肃儿既冠,可有字乎?”
“小字在公。”
“乃出《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耶?”是勋继续问:“既冠,何不荫仕?”以你陈登的资历,应该可以荫一子为郎啦,干嘛不让陈肃往都中去呢?
陈登眨了眨眼睛,注目是勋:“吾幸得为汉臣而终,然终不忍遏子之途也。”跟你不同啊,改朝换代,不是我所乐意见到的,但那终究大势所趋,我也阻止不了。我是当了一辈子的汉臣,可是不打算让儿子继续当汉臣——天晓得还能当几年?
是勋会意,于是建议说:“阖入太学?”既然你暂时不想让儿子出仕风雨飘摇的汉朝,那不如先送去许都太学深造几年吧。陈登欣慰地一笑:“全赖宏辅。”
是勋在广陵呆了整整七天,陈登既没有去世,病逝也并不见好,于是他只得被迫启程,带着陈登的辞职信和推荐陈矫接任的荐书返回安邑。见到曹操,呈上书、表,曹操亦不禁唏嘘叹息:“隽才之不得永年,惜乎!”
是勋趁机就说啦,陈登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定江东,把扬州收归朝廷所有,而且这事儿不能再耽搁了,若再拖延个两三年,咱们在吴会预布的棋子就全得作废。曹操点点头:“鲁子敬前亦有奏,云水师操练已精——吾近日即召群僚商议伐吴之事。”
是勋喏喏而退,又休息了一天,以解旅途之劳乏,然后便重新坐衙视事。如今新建立的魏国的官制,与汉朝大相径庭,主要由是勋策划,曹操也派了荀攸、陈群、毛玠等人襄赞,最后拿出一套全新的方案出来。
新官制的制定原则有三:一是严格区分宫中、府中,重外朝而轻内廷,避免扯皮,提高行政效率;二是拆分相权,使其对君主不至于构成威胁;三是沿袭东汉朝尚书台分曹理事的传统,更将部门细化、职权分明——当然啦,因犯“曹”讳,乃改曹为部。
是勋理想中的三省六部制,就这样初见雏形了。
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三台三省十二部制。三台即中书、尚书、御史,三省是宗正、秘书、门下;其中中书台掌顾问应对、发布政令,尚书台掌出纳帝命、敷奏万机,御史台掌封驳诏书、监察百官;至于宗正寺、秘书省和门下省,则皆掌宫中之事也。
省的原意是指禁中,汉代的尚书台为内朝,例于禁中办事,故有“台省”之称——后来的三省之省,亦由此得名。但在魏公国里,中书、尚书都和御史一般归于外朝,是勋为了严格区分内外,仍冠以“台”名,办公禁中的秘书、门下,才称之为“省”。
曹操本欲以尚书令之职酬答是勋,但是被是勋婉拒了:“臣实不娴细务,难当此重任也。”(未完待续)
第二章 吏之不足
根据魏公国的新官制,中书、尚书二台的主官名“令”,即中书令和尚书令,御史台的主官为御史大夫——这都是汉代旧称,是勋不是王莽,也不是武则天,没有乱起花里胡哨名字的癖好,能够沿用旧称的,尽量沿用,方便为时人所接受。
中书台和尚书台的副官均为左右仆射,御史台的副官为左右中丞,其下各有左右丞为佐官——此亦皆为旧称也。
曹操本来想让是勋当尚书令的,但被是勋婉拒了——我靠那是国家最高行政机构,事务繁冗,就连荀彧做汉之尚书令都快累死了,遑论自己呢?没两年就必得吐血呀。是勋知道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行政官僚才华,说白了:我就是一政客,别让我当公务员。所以力荐荀攸担此重任。
他自己则费尽心机,最终搞到了中书令的职务。按照新官制,三台的长官与副官之一,一共六人,并为宰相,平时各司其职,逢五日,或有重大事项,则必须开会共商——也就是类似于唐朝的政事堂制度。其中中书的主要职责是备君主顾问,及代拟政令、诏书,也就是说,协助君主掌握司法权。是勋正想拿这个新公国的新体制练手,塞一些私货进去呢,这个重要性不在尚书之下,但事务没有尚书繁剧的职务,对他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根据是勋的谋划,尚书台下辖不再是后世的六部了,而更细化为十二部,事情实在太多。十二部包括:吏部主署用、勋封,选部主学校、选举、考试。户部主民户、祠祀、农桑,礼部主礼仪、祭享,兵部主军政、武备,刑部主刑罚、勾覆、关禁,辞部主辞讼、推劾。度部主财税、仓廪、出纳,虞部主货币、盐铁,工部主工程、水利,商部主工业、商贾、转运,文部主图书、典籍。
不用说,设置商部。并且把虞部从户部和度部里析分出来,就都是是勋的私货啦。
各部主官皆称尚书,副官为侍郎,下分各司,以中郎主其事。是勋虽然不管尚书台。但还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塞了不少自己人进去,比方说以任嘏为选部尚书,以董蒙为商部尚书,以张既为户部侍郎,以是纡为工部侍郎。
是家老三是宽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竟得吏部侍郎之任,多少让是勋有点儿瞧不透。最大的可能性。他是被吏部尚书陈群给相中了……
三台的主官,除荀攸和是勋外,御史大夫一职给了毛玠——此人性情耿直。用来主掌监察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宗正令曹操给了是勋的老丈人曹豹——反正那家伙也没啥领兵的才能,干脆到安邑来管管宗室图籍吧;秘书监是杨修,门下监是刘放。
曹操把全部相府班子,还有部分得用的朝官,全都给拉到魏国来了,许都几乎放空。不过也无所谓,反正真正主掌天下大事的原本是相府。如今是魏国,朝廷插不上什么手。当然啦。绝大多数魏官都还挂着一个汉朝的闲职,比方说是勋就当回他的侍中了,且有不少汉官也上赶着请求挂一个魏国的闲职。
不过一开始独独遗漏了夏侯惇,夏侯惇数次上疏,要求给他个魏国官号,曹操说了:“吾闻太上师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贵德之人也,区区之魏,而臣足以屈君乎?”我不是瞧不起你,而正是因为太看重你了,觉得魏国池塘小,让你也趴进来是委屈你啦。夏侯惇固请,曹操没有办法,乃拜其为前将军。
魏国的武官系统,真正握有实权的是中领军、中护军,以及各路都督,而前后左右将军则为荣誉头衔,四征、四镇之类临时设置,不再设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和卫将军。
此外,魏国所有之五郡,地方官制也有所调整。郡以郡守主政,郡丞辅之,与中央相同分十二司(部)治事,方便上下衔接,另有督邮掌握监察权;县以县令长主政,县丞辅之,十二部并为吏选、户商、礼文、祠刑、虞度、兵工六科,以廷掾主监察。这些职务皆由中央任命,不得再私相征辟。仍以秩禄代官阶,但多增加了好多级:比公、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八百石、比八百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百石、比百石,乃至斗食。这样无形中提高了中层官员的待遇,并且给了他们逐级提升的动力。
可是如此一来,吏部尚书陈长文不干了,直接找到是勋,质问他:“君设如此多职,其人何来?”我哪儿找那么多萝卜来填这些个坑啊。是勋心说我怕的是度部尚书王邑来叫苦,说俸禄不够发的,还真不怕你嚷嚷人才不足——要不要我把自家的门生、弟子全都推荐给你?
中央官职也就罢了,虽然尚书下分十二部,但衙门并没有因此增多——原本的九卿都不设了呀,还有很多闲散的小部门也都合归尚书直辖;然而郡下再分十二司、县下设六科,都不再由地方官自己召师爷,而必须由朝廷任命,中下级官员数量瞬间多出数倍去,也难怪陈长文要头大啦。
是勋所以要这样安排,面对曹操和群僚的解释是:“收地方之权且使镇抚得力也。”“收地方之权”是指各司、科的官员不仅仅向郡、县长官负责,而且直接挂接尚书十二部,那么郡守、县令长在辖区内就再也无法一言堂啦,有利于中央加强对地方的掌控;“使镇抚得力”,是指原本郡县长官多从当地招募师爷,遂使豪门对地方政务具备相当大的影响力,如今属吏皆由朝廷委派,则可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这一弊端。
说白了,如此设置以后,一方面增强了地方官署对辖区的控制力,另方面也增强了中央对地方官署的掌控权,可谓一举而两得也。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其实还有暗的一方面,乃不便宣之于口也。是勋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扩大中下层官僚班子,方便无根基的庶族地主迈入官场。原本庶族缺乏晋身之阶,虽可为吏,却大多属于编制外的临时工,缺乏按部就班逐渐递升的可能性;如今世族固可仍然依靠名望、荐举而占据较高的起步点,但跟庶族进步的途径却无形中拉近了。
曹操用人只论实际才能,不看出身,不究名望,所谓“唯才是举”是也,这是因应乱世而必然出台的政策,一旦乱世终结,曹操未必还会有魄力将此政策延续下去。故此是勋必须利用这一段时间,及时为庶族开辟道路,等到天下太平了,十年二十年以后,自然会有大批庶族官僚攀上中高层职位,而且他们多从下吏起步,经验丰富,那些只知清谈的世家子弟就未必还能比得上啦。
所以陈群提出疑议,是勋当即反驳:“吏之不足,当问选部,问吾何为?”文教事业、举荐选拔,那都是选部的职责啊,不能向你吏部输送足够多的备选官员,乃是选部失职,不是我设计的制度有问题。
陈群苦笑道:“实任选部不敢诘君,亦不敷吾用,乃不得不倩吾谏之也。”我不是没跟选部尚书任嘏核过账啊,他也正苦恼着呢,问题他是你同门的师兄弟,素来敬仰你,不敢当面指出你制度设计上的缺陷,所以才只好请我过来帮忙打问啦。
任嘏任昭先,在郑门之中比起郗虑来,还要更偏向是勋一些,他跟是勋的关系也很特殊——若按照入门先后论,其实是勋是郑玄的关门弟子,任嘏算小师兄,但任昭先却向来兄事是宏辅。这小家伙绝顶的聪明,但这聪明大多用在治学上,为政做官,水平多少差了一点儿——起码比不上陈长文。所以是勋听了陈群的话,不禁暗自羞恼,心说小任你遇到麻烦可以找我给出主意啊,怎么反倒把陈长文给顶在前面?表面上看起来,你不敢跟我顶牛,把陈群当枪使,其实是陈群以你为枪来戳我呢,小任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干脆摆马虎眼:“待吾与昭先计之。”我去跟任嘏商量商量,想想办法,你且一边儿等着去吧。
然而陈群还不肯退步,当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吾乃先为昭先计也,有所筹划,芹献令君之前。”
是勋如今为中书令,跟新任尚书令荀攸一样,也被人尊称为“令君”啦,他初听这一称呼觉得很得意——是令君当不使荀令君专美于前也——听多了却也有点儿惶恐,总觉得“令君”二字只能指荀文若,连荀公达都冠不起,何况自己呢?
陈群说他想出一套办法来,可以解决人才选用的问题,即将计划书呈递给是勋。是勋心说这才对嘛,你陈长文七窍玲珑,不会仅仅跑我这儿来诉苦,必然是已经有了想法,才以诉苦为由头来游说我啊。双手接过,展开来一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长文果巧思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