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阴谋
二十天后,朱五在京城收到战报。
刘福通豫地城池尽失,元军先破洛阳,后破开封,俘虏龙凤政权官员以及韩林儿家属五千余人,元军在豫地平原长驱直入,刘福通带着韩林儿退守亳州。
亳州就在安丰之后,安丰早已在朱五手中。
“这么快!”
想到了刘福通会败,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朱五陷入沉思,刘福通败了,他和察罕帖木儿之间也不会轻易的攻伐,察罕帖木儿需要他这只江南猛虎,作为从元顺帝手里讨价还价的筹码。
刘福通败了之后,朱五只需要加大对朱重八的资助力度,火炮粮食军械,要什么给什么。蒙元军就会倾尽全力去对付朱重八,而在后者艰难之时,自己可以从淮安或者襄阳两路出兵,迫使蒙元不敢轻动。
“幸亏当时没有杀朱重八,不然蒙元在灭了刘福通之后,肯定会调集全国的力量,南下攻打自己!”
朱五从书桌后站起来,看着窗外的王府花园。
外面是一片花海,蝴蝶蜜蜂争先飞舞,只为花间的蜜糖。
“现在的刘福通退守亳州,死亡之是时间的问题。作为天下最早的起义者,也一度是天下实力最强的起义者,龙凤政权的创始人,他身上还有什么作用吗?”
朱五静静的沉思,“西路军已灭了,关先生孤悬塞外,不可长久,红巾军已经快要成过去。我虽然出身红金但已经建国,朱重八在齐鲁之地.......”
“等等!”
朱五想到了一点,朱重八的鲁淮王不是自立的,而是接受了韩林儿的册封。也就是说韩林儿和刘福通,现在在大义名分上,还是他的顶头上司。
当日汉军把曹州让给了元军,导致齐鲁之地和龙凤政权割裂开来,刘福通孤立无援,对于这种情况,朱重八是乐见其成的。
如果刘福通和韩林儿死了,那朱重八现在就是红巾军中最有资格的领导人。
“花云!叫花云来!”朱五对着门外大喊。
稍后片刻,花云大步流星而来,“主公,你喊俺?”
“你现在快马加鞭去安丰,同时通知淮西卫所六千大军都去安丰。”朱五盯着花云小声说道,“刘福通和韩林儿在亳州,把他们给请来,记住请不来绑也要绑来!”
“是!”花云做事从不问原因,当下转身,马上对着外面大喊,“给俺备马!快!”
“朱玉!”朱五又在书房中大喊。
“爹!”
“传令!”朱五回头看着书房中的地图,“命令,淮安常遇春部,做出北上的态势。另,襄阳小三部,所有部队进入战时状态!”
“传令五军都督府,所有一线还有卫所的部队,必须保证随时能拉出来!”
“喏!”朱玉跑出去飞快的传令。
朱五直接走到地图下面,盯着华夏的北方。
抓住刘福通和韩林儿,恶心死他朱重八。
同时用汉军吸引蒙元的大部不能轻动,让朱重八北上。
可以在高丽给朱重八支援,让他往大都方向推进,只要蒙元动了,北方就会出现大批的真空地带,届时自己在后面吃现成的。
“传令!”朱五再次喊道。
“在!”亲卫跑进来。
“汉军所有水师进入战备状态,命高丽总督冯国用,组织兵丁水师,随时准备去辽东。”
“让廖永安水师部,静待听命!”
“喏!”
天下,彻底乱了。
只是朱五想不到的是,此时的朱重八已经开始出发了。
和朱五想的一样,现在的元军肯定在消化打败刘福通之后的胜利果实,元廷肯定以为刘福通的死,会打击义军的士气,彻底扭转攻守的局面。
打的就是你想不到,朱重八留汤和率三万人马防备曹州,亲率十五万人,直接从济南出兵,北上河北,第一站就是河北南皮。
南皮之后,是枣阳,然后直围攻元大都。
朱重八的战略是,若能攻占元大都,蒙元就失去了在中原政权的合法地位,而且攻占大都之后,哪怕蒙元皇帝逃跑,也只能望塞外跑。
失去都城的蒙元,就是失去了对中原地区的合法统治,无论是察罕帖木儿还是蒙元的其他将领,未必会再听从元廷的调遣。
而察罕帖木儿的部下也不是铁板一块,这样一来中原地区会再次形成军阀割据的局面,分裂的天下,才附和齐鲁军的利益,所以这一战必须打。
就算打不下来,也能打乱元廷在北方的部署,为齐鲁军的休养生息,赢得时间。
其实这个战略并不完全出自朱重八自己,他身边的第一幕董抟霄,对蒙元政权体制,还有执政思路极为了解。
董抟霄告诉朱重八,只要他的兵锋出现在大都附近。那么暴躁的元顺帝,就会失去对察罕帖木儿的信任。
蒙元一直都是一个军事贵族集团,察罕帖木儿现在掌管北方全部兵马,打败刘福通之后,北方除了齐鲁军,再无敌手。
这样的势力肯定引起元顺帝的猜忌,当齐鲁军的兵锋出现在大都的时候,元顺帝肯定会下诏命令察罕帖木儿救援,同时想办法分裂察罕帖木儿集团。
自己人往往是最了解自己的,董抟霄这个曾经的蒙元高官说对了。
此刻因为刘福通即将败亡而狂喜的大都城中,元顺帝已经开始对察汗帖木儿的势力,开始担忧。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轻歌曼舞,珍馐佳肴还有上好的美酒流水一般的上来,席上的大元贵胄们兴高采烈,把酒言欢,仿佛天下在一夜之间回到了,忽必烈同治的时代,国泰民安兵锋无敌。
坐在龙椅上的元顺帝笑意盈盈,可是眼中的情绪却带着隐隐的担忧。
察罕帖木儿既定河南,以分兵镇关陕,荆襄,河洛,江淮。吞重兵于太行,麾下虎狼之士不下五十万。
帐下,还有关宝,刁高,李思齐,张良弼等悍将。而原本在豫地一直和刘福通作战的,病死的另一朝廷贵胄答失巴图鲁的手下,孔兴,孛孛帖木儿,托列伯等人,现在也归附在察罕帖木儿的帐下。
万一察罕帖木儿有异心,自己皇帝地宝座肯定是坐不住了。
他倒不是担心察罕帖木儿造反,大元皇帝的位子只能黄金家族的血脉来做,蒙古人谁也抢不走。
但是元建国到现在,成宗皇帝之后,多少权臣崛起换皇帝犹如家常便饭。即便不是权臣,万一自己的兄弟,或者儿子们有不臣之心,联合察罕帖木儿,那大元的皇帝也要换人。
不是元顺帝太过多疑,而是元廷百十年来的内部杀戮,让他不得不多疑,不得不残暴。
“叫哈拉章,和淮王帖木儿不花过来!”元顺帝吩咐道。
随后,元顺帝在安静的偏殿里,接见了两位最信任的臣子。
见面第一句话,就让两人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察罕帖木儿有别的心思,怎么办?”
明亮的宫灯下,是元顺帝阴沉不定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中枢平章哈拉章开口说道,“察罕帖木儿势大,确实不可不防。”
说着,哈拉章沉吟一下,开口说道,“大同一带因为红巾贼兵力空虚,陛下何不调孛孛帖木儿,镇守大同,授予高官!”
孛孛帖木儿是答失巴图鲁之子,身份不在察罕帖木儿之下,手下也有兵力十五万余人。
“同时,加封察罕帖木儿手下众将,许他们管军,又管民!”淮王帖木儿不花也开口说道,“让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只能听从陛下的命令!”
“如此甚好!”元顺帝冷笑道。
八 跑
亳州是个小城,只有一县之地。
逃到此地的刘福通和韩林儿,只有两万残军。
若不是察罕帖木儿想要抓活的,恐怕他们现在已经战死了。
想到一个月前还是豫地之主,现在却是丧家之犬一般。亳州县衙里,刘福通和韩林儿满脸惆怅,相对无言。
军队打光了,家眷大臣都被俘虏了,现在只剩下这点人马,还被元军四面包围,根本无路可去。
桌上是两碗清汤寡水的面,两人谁都没动筷子。
良久之后,韩林儿长叹一声,“叔父,我们还能去哪里呢?”
刘福通面皮抽搐几下,“不管去哪里,俺保着你就是了。和你爹一辈子的交情,不会丢下你!”
洛阳开封丢了,其他城池也丢了,龙凤政权就剩下一个名声,没外人的时候,二人也不君臣相称。
韩林儿苦笑一声,“叔父,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叔父若是不想保我,何至于此,说不定早突围了。”说着,又是一声长叹,“你觉得我们能够东山再起吗?”
痴人说梦罢了,能保住性命就已经不错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残军之中有人为了活命,抓了自己二人去向那察罕帖木儿邀功请赏。
“既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又无出路。”韩林儿看着刘福通,“叔父,不若你我二人,带领心腹数人,携带金银悄悄离开此地,做个富家翁不行吗?”
“你怎么这么没志气?俺和你爹一生的希望就是重塑大宋,俺把你扶上皇位,让你当了皇帝,尽心尽力扶持你,你现在居然说要跑?”刘福通怒道,“你对得起那些为你爹战死的老兄弟吗?再说,天下之大,哪里有你我的去路。”
说着,刘福通咆哮起来,“死就死他娘的,怕个球!当年你爹被朝廷砍头,眉头都没皱一下。你若是你爹的儿子,就跟着俺,一块和这些好兄弟,战死算球!死了,咱们也落个男儿的好名声!”
“留待有用之身不好吗?”韩林儿也怒道,“咱们手里有金银,深知如何传教,天下还有许多明教的信徒。等待时机,再次起义,不是没有翻本的机会!”
“天下?”刘福通冷笑,“明教信徒虽多,可是多不过蒙元的兵马?北方短时间内再无传教的可能,你去哪里传?南方,你去南方传播明教,你看朱五吃不吃了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定要死?”韩林儿喊道,“当初这个皇帝是你一定要我做的,不然我和母亲在乡下做个富家翁多好!”
啪,刘福通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后者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刘福通愤怒,并且带着委屈的大声道,“俺明明可以自己来,念着你爹是明教的教主,奉你上位,你现在居然反咬一口!”
“大帅!”外面忽然传来心腹的声音,是刘福通的侄子。最是忠诚。
“说!”刘福通对外面说道。
“朱五派人来了!”窗外人说道,“一个叫花云的,说是请你和皇帝去朱五那边!”
“叔父,我们有救了!”韩林儿大喜。
刘福通却若有所思,“他带了多少人来!”
“骑兵二百!”窗外人说道,“不过,背后安丰城那边传来消息,一夜之间那里的汉军多了差不多近万人!”
“哼!”刘福通冷笑一声,“这他妈哪算是请?这是打算软的不行,就绑了咱们!”说着,对韩林儿说道,“不知敌友,俺出去看看,你在屋里坐着!”
稍后,在县衙的客厅中,刘福通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花云。
双方见过几次,彼此都很熟络。
“见过刘大帅!”花云态度恭敬,低头说道。
“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花兄弟时,你还是郭帅的亲卫队长。”刘福通随意坐下,笑道,“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从大帅的亲卫队长,变成了汉王的亲卫队长。”说着,看看花云,“花兄弟,你倒是有眼光,选了个好主子!”
花云也不气恼,开口说道,“陈年往事说他干啥?再说,汉王本就是郭帅的义子,是俺们淮西红巾军的正统,俺不跟他跟谁?”
“既然他也是红巾军出来的,为何不跟俺们一条心!”刘福通忽然质问道。
花云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刘帅,您是老糊涂了吗?俺家汉王,为何要跟你们一条心。郭老帅起兵时候,是受过刘帅您的提点和恩惠,可是汉王如今,都是自己打下来的,和您有啥关系?”
刘福通忽然狡猾一笑,“既然没关系,为啥派你来接俺们?他安的啥心!”
花云本是性子直接的汉子,被刘福通这么一绕,有些糊涂了。开口说道,“俺汉王说了,念着都是红巾军一脉,请你和韩林儿去京城,你们虽然败了,但是他能保你们周全!”
“呵!”刘福通冷笑道,“既是念着都是红巾军,为何不出兵帮俺们!”
“刘帅!”花云怒道,“你去是不去?”
刘福通又变成笑脸,“你看你,急什么?现在不去你们那儿,在这等死吗?”
“既如此,就跟俺走!”
“不行!”刘福通摇头,靠近花云,小声说道,“城里还有俺两万兵,若是知道俺和皇帝,扔下他们和你走,咱们谁能出去?”
“那您是想?”花云问道。
“先稳住!”刘福通继续低声说道,“刚刚逃到这里,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给俺一天的时间,稳定军心。然后说带着皇帝巡视军营,届时你们在安丰地界等着俺们,俺们快马轻骑,甩开大部过去!”
花云仔细琢磨,对方说的也有道理。那些当兵的,要是见到丞相和皇帝,跟着别人走了。非造反把这些人撕碎了不可,这事还真得悄悄的来。
“行!”花云开口道,“明日晚上,俺就带人在安丰地界等着您!”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双方击掌为誓,刘福通和花云,肩膀挨着肩膀往出走,边走边小声说道,“花兄弟,以后在汉王地界,俺这无根之人,还要靠你提拔指点。千万不能忘了旧情阿,俺和皇帝以后,都要指望着你了!”
“只要不再提皇帝两字,你俩没事!汉王宽宏,接你们过去是享福的。”花云笑道。
刘福通笑着点头,把花云送到门口。
随后,又大步流星走到后院,心腹侍卫们的居住处。
“准备好战马,干粮,路上用的金银!”
“大帅?”刘福通的侄子是侍卫统领,不解的说道,“怎么了?”
“悄悄准备,谁都不许说!”刘福通拍拍侄子,转身进屋。
屋里,韩林儿正急躁的等着,见他进来,赶紧说道,“叔父,如何了?”
“不能去朱五那儿!”
“为何?”
刘福通皱着眉头,“朱五那人,心肠最是歹毒阴险。他才不会那么好心接咱们过去,肯定是要利用咱们做什么文章。俺刘福通一辈子英雄,临了,才不会做他的傀儡棋子!”
“那怎么办?”韩林儿哭丧着脸。
刘福通冷笑一声,“你刚说的对,留待有用之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去哪!”韩林儿愣愣的问。
“突围,山东,朱重八!”刘福通正色道,“他的王号,还是你给封的,再怎么样,咱们都是他的顶头上司。到了山东,咱们积极联络塞外的小关,未必没有机会!”
“可是,您不是也说过,朱重八也是狼子野心吗?在他手里就不是棋子吗?”
“他?”刘福通想想,“起码比朱五要磊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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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北方
“跑了?”
书房里,朱五看着面前的花云,面有不悦。
花云低头说到,“主公,是俺办事不利。刘福通说第二日到两地交接的地方寻俺,谁知道当天晚上他就带着韩林儿,和几百个亲兵,快马跑了!”
“去哪了?”朱五皱眉思索着,“他能跑哪儿去?”
“俺也不知道,知道他跑了之后快马去追,也没追到!”花云惭愧的道。
朱五从座位上回头,看着墙上的题图。刘福通周围都是元军,根本没有生路,几百人丧家之犬,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
等等!朱五忽然明白了什么。
豫地绕过曹州就是齐鲁,刘福通是想往朱重八那里跑!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在我手里他刘福通和韩林儿就是棋子,但是跑到朱重八那里,他们还有一个龙凤政权之主的名分。
不过,刘福通啊刘福通,你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在我手里你死不了,可要是落到朱重八的手里,你必死。
想到此处,朱五冷笑一下,继续问道,“刘福通韩林儿跑了,他那些部下呢?”
“听说刘福通跑了,红巾军大哗,一哄而散,有四千多人投了咱们安丰守备。”花云说到,“那四千兵都是老兵,领头的还是红巾军的老将,叫啥双刀双刀敖!”
“元军方面没动静?”朱五继续问道。
“没,他们占了亳州之后,就原地扎营,连游骑兵都没往咱们这边派!”
朱五沉思一下,“我知道了,你下去传令,让庐州卫所的兵不要回去,就驻扎在安丰。告诉安丰守备,红巾军的老兵多多招募。”
“是!”花云说完,看了朱五一眼,似乎还有话。
“有事就说!”朱五道。
“主公!”花云忽然直接跪在朱五面前,“俺有个事求您!”
“跪什么,你我是故交,比旁人情分还要亲厚一些,有话你就直说!”朱五虚扶一下,“我心里,从没把你当成外人。”
花云魁梧的身子颤了颤,心中有些悲伤。当年朱五还是小乞丐的时候,就和他结实,第一次朱五出去夹带兵器进城,还是他给带的路。
“小帅!”花云抬头,换了个称呼,眼中带泪,“俺说过,这辈子就跟着郭大帅,大帅没了您就是小帅,俺的命就是您的。”
“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朱五笑道,“你花云,啥时候这么感情丰富了!”
“俺听说,咱们快要北伐了!”花云擦下眼镜说道,“俺想求您,让俺去军中领军,上阵打仗。”
自从跟了朱五,花云就是亲卫的头领之一,干的都是些脏活累活。
“跟在我身边不好吗?”朱五问。
“俺不是羡慕别人升官发财!”花云再叩首,“北伐,咱们势必要先吞了朱重八。小帅,让俺当先锋,让俺亲手宰了朱重八,给老帅报仇!”
说着,花云泪流满面,“俺这些年,没睡过一次好觉,一闭上眼就是老帅被活活闷死的那张脸!”
“蓝玉在训练骑兵,你去他军中做个偏将。”朱五淡淡地说道。
当当,花云叩头,无声的退下。
看着他走远,朱五叹息一声,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可这乱世,情义二字,在功成名就之后,谁还会记得?
天下最早起兵的刘福通已经败了,这天下的形势看着明朗,但实则更加混沌,战云密布。
大汉之内,战争的机器已经开动。粮草兵器,船只火炮等,流水一样的装配到部队里。四十万野战部队,全部摆到了可以北上的通道。
同时朱五还下令高丽总督冯国用,扩大了高丽治安兵的数量,把部队不断开进到图们江一带,威胁辽东。
五月中,北方大战再起。
朱重八先后攻破河北南皮,枣阳,长驱直入兵锋沧州,柳林等地,直接威胁到了大都蓟门。
蓟门距离大都只有一百二十里,如果一旦蓟门失守,大都就暴露在朱元璋的兵锋之下。
北方今年连年大灾,只不过是蒙元腹心之地,没发生大规模的造反。现在朱重八于天下诸侯之中,毅然北上,无数燕赵男儿慷慨从军。经过几次战争厮杀,他的兵力反而不减反增。
上个月还在狂欢庆祝刘福通落败的大元,瞬间陷入慌乱,元顺帝一天发了七封诏书,令天下兵马北上勤王。
大同的孛孛帖木儿,率大军往大都狂奔。大院太尉也先忽都率领七万人马,吊在朱重八的身后。
察罕帖木儿亲率主力部队,从豫地也星夜兼程,赶往北方。
就在蒙元认为局势刚刚稳定的时候,刚破了元上都消失在草原中的关先生,又一次杀了一个回马枪。
关先生沿着上都跟被的方向,攻破塞外蒙元另一重阵,会宁。杀死元廷官员,以及大元会宁郡王及宗室一百二十余人,捣毁牧场。
然后,关先生趁着北方的大军都在大都周围之际,居然一鼓作气杀到了辽东,攻破辽东重镇辽阳府,杀蒙元辽阳总管哈呐帖木儿。
六月,朱重八和蒙元北方大军,在沧州一带僵持。关先生趁着辽阳空虚,继续攻破了辽南等地。
但不知朱重八是不是和关先生联系上了,二人两路兵锋,箭头都对准了元大都。
此战,朱重八的兵力和关先生加起来大概二十五万左右,目前蒙元在大都附近能动用的兵力十八万左右,而且还要两头兼顾。
百余年来,从没有汉家男儿的兵锋到过,距离烟云之地如此的近。
忽然之间,似乎攻破大都也不是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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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沧州至蓟门一线,朱重八大营。近二十万大军的营帐百里,声势浩大。
大帐之中,包括朱重八在内的齐鲁军众将,都是呼吸粗重,因为大都就在眼前。
“跟他妈做梦似的!”朱重八对众将笑道,“当年当兵,是为了混个前途富贵,谁知道真有北上攻破大都的这一天!”
众将领哈哈大笑,徐达大声道,“这回咱们终于抢在了朱小五前头,破了大都咱们和关先生合兵一处,转头攻打大同,然后兵锋北下!”
大将毛贵忽然皱眉说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咱们大军在外,齐鲁之地空虚。他朱五会不会趁机.......”
“不会!”朱重八正色道,“这是反元,小五拎得清!”
其实这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气。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小五,真的能放任对方攻破大都,建立不世的功勋吗?
况且一旦攻破大都,自己这边的军队就会滚雪球一样,二十万马上就能暴增到五十万,五十万人如是再打败了察罕帖木儿,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北方霸主。
这时,一个亲兵走入帐篷中,“主公,关先生那边的来信!”
朱重八其实和关先生的部队早有联系,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大致动向,而在关先生占据了辽东之后,书信往来更加的频繁。
打开信,正是关先生那龙飞凤舞的好字,可是朱重八的眼神却豁然紧缩。
“把丞相和皇帝送来?”
十 死亡
“他怎么知道人在咱这里?”
看到信的一刻,朱重八顿时陷入沉思。
刘福通韩林儿仅带着十余骑和大宋龙凤政权的玉玺,狼狈逃到了济南。留守的汤和第一时间上报,朱重八命令把他们看管起来。
其实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朱重八不是没动杀心,杀了他们一了百了。可是随即关先生占据了辽东,让他的杀心犹豫了一下。
不杀他们,早晚是个祸害,而且不杀的话,他朱重八如何能成为红巾军,名正言顺的第一人。
但若刘福通真的死在了自己的手里,关先生肯定会和他兵戎相见。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谁知道刘福通来之前,有没有派人和塞外的关先生联系上。
大都就在眼前,此战最重要的就是侧路关先生的兵马,实在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而且此战过后,自己想要统一整合北方红巾军,还需要关先生的支持。
如果刘福通死在了元军的手里,一切都好说,可若是死在自己的手里,那就万事休提。
再者,其实没有痛下杀手,朱重八留着他们,也是准备用来拿捏万一不肯屈于他之下的关先生。
但是现在,人家知道了,还写信还来要人。
“关某为大宋之臣,鲁淮王亦是如此,但关某知,王爷未有效忠之心,所以故请王爷将人送至某处。”
混蛋!朱重八心中怒骂,真要是把人给你了,你会帮着咱打大都吗?人给你了,你们就会在辽东关起们来继续称帝,发展你们的势力。到最后,咱朱朱重八什么都捞不到。
“若王爷同意,关某在侧路配合齐鲁军,攻打大都。若是王爷不同意,关某也不是任王爷拿捏之人。你我互不统属,在下手下将领,更不会心服!”
威胁咱!
朱重八恨恨的把信拍在了桌子上,勃然大怒,随后大步走出帐外。
夜风一吹,心中那股怒气慢慢褪去,头脑中恢复清明。
如果没有关先生的侧翼军,元廷大军就会全力扑向自己,兵力不占优势,一旦僵持住,还容易被元军包围。
可是自己就算把刘福通和韩林儿给了关先生,对方就一定会信守诺言吗?关先生也许会同意,但是刘福通肯定不会让关先生那么干。
辽东有城池,北方有百姓,大宋政权会在北方死灰复燃。而且,届时韩林儿这个名誉上的皇帝,还会不断的给自己下诏。
真是膈应人!
当初,就不该和刘福通结盟,接受这鸟王的称号!
现在不是给不给的问题,而是不管给不给,似乎关先生那边都不会真的帮齐鲁军,攻打大都。
撤军?
脑中闪过这个想法,朱重八心里却深深的不甘,大都就在眼前,只需要一场战役,击溃元军就大功告成。
可是不撤军,万一关先生那边?
想到此处,朱重八转身回了大帐,刚才他发火的时候,众将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朱重八提笔写道,“关先生,帮咱破了大都,刘丞相,韩皇帝,咱自然送到。若是关先生有的心思,咱送给您两个人头!”
随后,朱重八又盯着地图看了起来,“不能再等,先生接到信后,咱攻击蓟门,先生攻大宁,带蓟门攻破,先生与咱合兵。男儿千秋功绩就在眼前,前生切莫自误。”
吹干了墨迹,交给亲兵,快马送到辽东。
然后,朱重八一人坐在大帐篷里,努力的思索着,“到底关先生是怎么知道,刘福通在咱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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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夜色下的济南城全城戒严。
街上都是巡逻的齐鲁军,尤其是粮库等地,闲杂人等一旦靠近,就地诛杀。
朱重八带军在外征战,汤和看家。上一次汤和看家的时候,被人烧了庐州的粮库,这回汤和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闭眼。
城东,一座被一群兵丁守着的四合院里,住着逃到这里的刘福通和韩林儿。
他们一到这里就被汤和看管起来,院外始终有一队十人兵,日夜巡视。
其实就是不看着,他们也翻不出浪花来,齐鲁军上下都是朱重八的人,谁会鸟他们大宋的丞相和皇帝。
而刘福通二人似乎也很有自知之明,来了济南之后,终日在房里,几乎不出门。
院子的后院主房之中,明亮的灯火下,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刘福通和韩林儿边吃边聊。
“这几天小关那边就该收到消息了,咱们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刘福通小声道。
“叔父真是料事如神,居然早先就买通了朱重八这边的人。”韩林儿也笑道,脸上一扫往日的颓然。
“他不是咱们的人,自然要多个心眼。”刘福通得意的一笑,“去朱五哪咱们就是人家手里的菜,可是在朱重八这里,咱们却有生机!”
刘福通能从一个泥腿子,变成一国的丞相,靠的可不是蛮力。他带着百余心腹从元军的包围圈中逃出,可是进了济南身边只有十几个人。
其他人都哪去了?战死了?不是,其他人都按照他的命令,各自行事去了。朱重八这边,早就有刘福通的暗桩。
而且既然朱重八能和关先生联系上,那刘福通也能,关先生虽然是塞外孤军。但是别忘了刘福通以前是干什么的,他以前可是明教的头目,大宋政权虽然败了,可是明教遍布天下的消息渠道没败。
就算是这济南城里,除了朱重八那边的暗桩之外,也许许多明教的信徒。
“听说小关已经在辽东站住脚,去了那边之后,陛下登高一呼,北方教徒再次聚于陛下麾下,哼哼,顷刻之间又是几十万大军!”刘福通继续笑道,“没了豫地,咱们还有辽东,天佑大宋!”
“一切全凭叔父做主!”韩林儿叹息一声,“叔父真乃神人也!”
刘福通傲然一笑,其实他也没想到能有这么一条生路。朱重八那边的暗桩传递消息,他才知道,关先生已经占据了辽东,而且朱重八的兵锋已经到了大都之外。
忽然,门口传来门栓动的声音。
“谁?”刘福通瞬间警惕,外屋可是还有几个他的心腹亲兵,怎么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怎了?”韩林儿似乎没听见。
“有人!”刘福通抓起桌上的酒壶,他们的兵器早就被人收走了,身上连个钉子都没有。
吱,门被推开。
突然之间,数个手持军弩的汉子冲了进来。
“是你?”刘福通一愣,“你来干什么?”
来人嘿嘿一笑,“刘丞相,你说呢?”
“你杀了俺们,就有人告诉朱重八你是俺收买的暗桩!”刘福通挡在韩林儿身前,大声喝道。
“你以为你那点金银能收买老子!”那人又是笑道,“告诉你吧,是俺背后的真正主人,让俺被你收买的!就算重八知道了,俺一走了之,一样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是谁?”刘福通想想,失声问道,“朱五?”
“啧啧,刘丞相真是精明!”那人低声笑道,“不过,汉王的名讳,你还是不要随便提的好!”
“你........”刘福通心中惊恐,万万想不到他收买的暗桩,居然是朱五的人,“你不是朱重八的兄弟吗?”
“呵!”那人不耐烦的冷笑,“兄弟?值多少钱?”说着,坏笑道,“刘丞相,俺们送你上路!”
“你杀了俺们,如何对朱重八交代!”
韩林儿惊恐的大喊,“来.......”
噗,噗!
声音响起,弩箭深深的射进了刘福通韩林儿二人的心口。
鲜血慢慢的流出来,两人不甘的喘息几声,就此死去。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刘福通,就这么无声的死了。
死在了济南一个小院里,直到死,他还挡在韩林儿的身前。
“补刀!”那人继续吩咐,刀手上前,隔断二人的喉咙。
那人在屋里看看,冷笑着吩咐,“派人连夜出城,快马把消息传到辽东!”
十一 战场。
“杀!”
旷野上,死亡的呐喊震撼天地。通往大都门户蓟门方向的道路上,朱重八的齐鲁军和元军,近四十万人马,在延绵数十里的战场上厮杀。
元军为了守住大都的门户,出动了包括大都怯薛军在内的所有能动员的兵马,而且吊在朱重八背后的也先忽都,也在双方开战之后到达了战场,七万人从侧后翼发动攻击。
超长的战线上,毛贵为后队,抵挡着也先忽都的冲杀。徐达和一众朱重八老兄弟在前,冲击着元军的阵地。
战场之上,箭如雨下,双方的步兵骑兵,一次次的呐喊着冲杀,每分每刻都有人死去,鲜血渐渐浸透了大地的泥土。
无名山坡纸张,朱重八带着手下的亲卫驻马看着视线中的战场,一杆朱字大旗在迎风飘扬。
战争,永远是进攻的一方有优势,因为防守是被动的。
这样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天,旷野中满是战士们纵横交错的尸体。
四天之中,双方的试探已经差不多,朱重八选择了主动出击。
齐鲁军的步兵在仅存的十几门火炮掩护之中,在耿君用等人的指挥下,已经把元军击退数里。
而另一边徐达率领的骑兵,则是不断在敌人的阵地中穿插,寻找突破点。
但是同时,元军骁勇的骑兵,也在侧翼给齐鲁军带来很大的伤亡。战争从早上打到中午,进攻的齐鲁军终于在敌方阵地中找到了一个突破点。
徐达抓住战机,带领六千多骑兵直接冲向这处薄弱的地方。一旦齐鲁军能够突破对方的阵地,把对方分割包围住,正面战场的敌人失去联系,就败了。
“上去了!”朱重八握着马鞭,极力眺望远方大喊,“天德,冲进去!”
可是突然之间,在他的视线中,退去的元军阵地中,同样数千骑兵杀了出来。
阳光下,这些骑兵穿着华丽的盔甲,面对冲击而来的齐鲁军骑兵,直接就是一阵箭雨。
箭雨之中,齐鲁军的骑兵不断落马。而就在双方洪流相撞之时,元军i骑兵忽然整齐的在齐鲁军侧翼的方向错开,拉开距离之后再次用骑射招呼。
那些元军骑兵,就像是捕猎的狼一样在齐鲁军骑兵的身上,一口又一口的撕咬着,每一下都能带走一片血肉。
“破船还有三分钉,蒙元皇帝还真是有家底儿!”战马上观战的朱重八冷笑。
终于,视线中徐达的骑兵似乎受不了敌人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开始掉头退去,而元军退却的阵地上,也重新布满了士卒。
“咱们还有多少炮?”朱重八对身边亲兵问道。
“主公,步兵方阵有炮十六门。”
这是齐鲁军剩下的,仅有的能发射的火炮了。
朱重八看着战场,“元军也累了,把所有的火炮推到刚才差点破阵那个点上。告诉徐达火炮之后,带着骑兵再直接猛冲,让耿君用的步兵跟在后头,必须把这个点给破了!”
“喏!”亲兵大声领命,打马而去。
前方骑兵之中,徐达在亲兵的搀扶下翻身下马,身上的铁甲成了刺猬,换了一身新甲,听到传令兵的命令之后,毫不犹豫的继续上马,看着对方的阵地。
可是,徐达的心里却在思索着,“按约定的时间,关先生的大军,已经应该从大宁路出来了,这时候应该绕到了蓟门的后翼,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砰砰砰,战场上火炮的声音骤然响起。
元军大营之中硝烟弥漫,最前面的步卒在瞬间死伤惨重,一轮炮击过后刚站稳阵线的元军,显得有些慌乱了。
就在齐鲁军准备再来一轮的时候,元军阵地中,那些华丽盔甲的骑兵再次杀出来,直接冲击齐鲁军的炮阵。
“跟上俺!”炮兵若是被骑兵破了,这仗更难打,徐达大吼一声,数千骑兵如决堤的洪流,跟着他一往无前。
轰地一声,两队骑兵在旷野中剧烈的碰撞。长枪折断,战马悲鸣,骑士落马。
只一瞬间,徐达率领的骑兵从侧面穿透了元军的骑兵。然而战场是如此的大,还有许多元军骑兵依旧冲向了炮阵。
“杀!”
马刀刀光纵横,炮兵阵地的齐鲁军炮手扔下火炮拔腿就跑。大队的齐鲁军步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似乎要包住这股元军骑兵。
面对冰冷的火炮,马刀砍上去只是一道白色的印记,元军在炮阵中折腾一番过后,愤恨的退去。
但是,他们也打断了,齐鲁军攻击的节奏。
“他娘的!”看着战场的朱重八怒骂一声。
“主公!”一满身硝烟的骑兵从后面,策马来到朱重八身边,“后阵毛贵将军来报,兄弟们有些顶不住了。也先忽然都手下有十万多骑兵,一刻不停地冲击咱们的军阵,后军前军指挥吴良战死了!”
朱重八心里猛地一抽,战死的吴良,正是他家乡的伙伴。
悲伤在他眼中稍纵即逝,“让毛贵稳稳,后退到侧面的山上。咱这边派兵去支援他,告诉他,不管死多少人,后军不能破!”
“喏!”
传令兵走远,朱重八脸上满是愤怒。
一方面,他是对自己愤怒。可能这两年一连串的胜利,让他有些看轻了敌军,高看了自己。
近四十万人的会战,他自己在大兵团作战能力上的欠缺,开始显露出来。
美人天生就是名将,名将都是战争打出来了。而齐鲁军从来没有像汉军那样,进行过十五万人以上,长期的大规模会战。
再有,就是对盟友的愤怒。
“探马呢?”朱重八怒道,“已经四天了,关先生的人在哪里?”
“报!”身后,又是一骑快速狂奔而来,“主公,辽东的消息!”
“说!”
“关先生!”马上的骑兵愤慨的大声道,“关先生退兵了,带着兵马回了辽东!”
“什么?”朱重八睁大眼睛,他一直等待的盟友不但没有出现,反而在最关键的时刻退兵了,怪不得对面的元军怎么打都打不穿。
原来是关先生没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元大都所有的守军都在自己正前方,而且后侧路上还有也先忽都的七万人,自己几乎被包围了。
“这是关先生的信!”
朱重八接过骑士从怀里掏出的信件,着急的拆开。
“关某恩怨分明,刘大哥乃关某之兄,不是兄弟胜过兄弟,韩皇帝乃关某之君,红巾军之主。关某再三恳求,朱帅不但不送人,反而将他们杀于刀下。”
“反元大业虽大,但兄弟君臣亦是天。朱帅的为人,关某也不愿和你共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再见面时,关某定取你人头,祭奠刘大哥和皇帝英魂!”
“咱日你奶奶!”朱重八咆哮着把信扔掉,“老子什么时候杀了他们?”
咆哮之后,顿时怔住。
到底杀没杀先放在一边,先是有人告诉关先生,刘韩二人在自己手里。现在又是有人通知关先生,那两人死了。
关先生的消息来源,居然比自己还快。济南城中,到底谁是内鬼?
“传令,先稳住阵线,让各将来见咱!”
当天,齐鲁军稳住阵线,朱重八和众将商议之后。
由毛贵后军继续牵引敌军,本部大军开始后退,想要撤出战场。
而连日作战的元军,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追击之下,大都空虚,并没有全线压上。
但是朱重八不知道的时,此时察罕帖木儿的先锋军,已经从河南进入了河北,堵在了他的身后。
十二 辽阳
辽东,辽阳。
关先生的先锋四万大军,回到了城中。
这些将士,都是悍勇的北地男儿,红巾军最为忠诚的战士。往日,他们脸上都是憨厚的微笑,但此刻他们的双眼之中,满是熊熊怒火。
辽阳总管府,大堂之上。刘福通和韩林儿的牌位赫然竖立,牌位之前是出征时,韩林儿御赐的宝剑还有刘福通赠与的宝刀。
大堂之中哭声一片,这些跟随关先生转战万里的汉子们,都是当年追随明教的死忠信徒。
白不信,破头潘,张大刀等等,这些脑袋掉了都未必眨眼的汉子们,脸上满是泪水。
而跪在牌位最前的关先生,却没有嚎啕大哭。他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双眼中满是血丝。
若刘福通和韩林儿死在了元军的手里,他无话可说。可是人到了朱重八那里,还被他派人杀了,关先生接受不了。
“朱重八!”跪地的将领中忽然发出一声呐喊,一员战将站起身,“关总管,咱们坐船去山东,宰了狗日的为大帅和皇帝报仇!”
“对,去山东!”红巾军群情激愤。
“喊什么?”关先生站起身,怒目而视,大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仇早晚要报。现在咱们在辽东还立足未稳,若是渡海去山东,辽东这里怎么办?”
“若是打不下山东,辽东又丢了,咱们这些人去哪里?红巾军现在,就只剩下咱们这点种子了,大帅和皇帝的在天之灵,也不愿意咱们白白送死!”
“当务之急,守住辽东,扩充军力,等待时机!”
关先生说完,下面一片沉静。
大将白不信起身,“总管,大帅和皇帝没了,咱们跟着你干。咱们推举当皇帝,告诉他鞑子皇帝,咱们是打不死的!”
“皇帝?”关先生不屑的笑笑,“某不是那块料子,某的志向就是收复燕云!”说着,看了众位将军,继续大声道,“咱们的大宋没了,皇帝没了,大帅也没了。关某志不在王侯,只是为了收复汉家旧地。跟着某,可没有高官显贵,跟着某就是拼命。”
“总管,反正你说啥,俺们就听啥!”
“对,咱们这些红巾军的老人,就跟着总管!”
众将喊声之中,关先生的亲兵进来,在他耳边轻语几句。
关先生微微皱眉,随后道,“带到偏厅之中,某去见他!”
总管府偏厅之中,一个魁梧的武人正在喝着热茶,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身上的衣甲还带着尘土。
稍后,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儒生打扮的关先生大步进来。
这武人赶紧站起来,行礼道,“在下冯胜,见过关先生。”
关先生顿时动容,“可是汉王麾下大将冯胜?怎劳将军千里而来?”
冯胜笑道,“不是千里,俺从高丽那边过来。”说着,又加了一句,“汉王不放心别人,特意命俺前来。”
“某听说汉王平了高丽!”关先生请他坐下,感叹道,“汉王真英雄,跨海灭国之战,必定名传青史!”说着,笑道,“冯将军此次来?”
“汉王给关先生的信!”
一封厚厚的信摆在了桌上,关先生心里忽然有些沉重。
他大致能猜到朱五来信的目的,朱五手下耳目众多,既然他都能知道刘福通韩林儿,死在了朱重八的手里,朱五也知道。
现在这一路十余万红巾军,群龙无首,而辽东又是蒙元重地,链接着高丽。朱五的心思,自然是不难猜测。
不过,关先生还是把信拿了起来。
“一别经年,先生别来无恙。朱五仍记当年,先生一身儒装,于马上朗声说道,欲效仿霍卫,扫清胡虏,直捣燕云,收复汉家旧地。”
“当日,朱五虽然年少,却也心潮澎湃,先生之风姿,更是过目难忘。”
“先生之志,朱五不能及也。先生从河南发兵,转战万里,先破蒙元上都,缴获蒙元皇帝依仗,焚毁宫殿。后又破会宁府,杀死蒙元宗王,提兵又辽东。”
“百年以来,汉家兵锋从未深入胡地。先生此举令天下英雄汗颜,亦令汉家男儿惊喜。”
看到此处,关先生笑了起来,“汉王如今说话比以前文雅许多,不过废话也多了许多!”
冯胜笑笑,没有说话。
关先生直接把信翻到了最后面,上面写道,“龙凤陷落,关先生孤军在外。我知先生是游龙一般的人物,不愿为俗名所累。但是先生需想想手下将士,他们跟随你征战多年,连个前程都没有吗?”
“你在辽东,背后是我之高丽,若你有求,高丽无不答应。无论是粮草还是器械,乃至出兵帮你占有辽东。”
“不过,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塞外孤军,先生如何自保?”
“先生有凌云志,朱五有扫平天下之心。大宋已亡,先生何不如我大汉。我知虚名对先生如浮云,但一来先生孤掌难鸣。二来,先生麾下兄弟,也可有个归宿。”
后面的不用看了,关先生心知肚明,朱五是想收服他们这只塞外的兵马。
自己第一次见朱五是什么时候了?
关先生陷入回忆,第一次的朱五好像还是个娃娃。
第二次的朱五是在和州,那时他是代表刘福通去招揽结盟。
第三次是在南京,那次,他帮着席老头,差点杀了朱重八。
回忆过去是考虑,这次北伐已经完了,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他没有帮朱重八打大都,打走了朱重八的元军,肯定会掉头来打自己。
朱五有句话说对了,现在的他是塞外孤军,孤掌难鸣。想要活下去,想要继续战斗,身后必须有人支持。
刘福通死了,朱五的大汉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了大汉的支持,那些火炮,粮草,盔甲,就流水一样的送过来。有了那些东西,关先生自问天下谁也挡不住他。
“冯将军!”关先生放下信,“回去帮某转告汉王,关某愿为汉臣。”
冯胜大笑,“来之前俺哥说过,关先生是人杰,肯定会同意!”
“但是,关某也有一个条件!”
“请将!”
关先生攥着信件,“有朝一日,让某手刃朱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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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跪下?
七月,阳光炙热。
干涸的大地上,一道道的口子,像是死鱼的鳞片一样翻开着。
一支军队在路上风尘扑扑的行军,他们的身影有些狼狈,士气并不高涨。
他们离家很久了,从济南到大都并不遥远的路途,现在却充满了荆棘和血腥。因为盟友关先生的临阵变卦,齐鲁军在撤军之际遭到了也先忽都的疯狂四撕咬,绕后从河北方向冲来的察罕帖木儿大军,更是横在了他们回家的路上。
而且因为曹州,那个连接河南和山东的枢纽被元军占据着,齐鲁军回家的路就只剩下一条。
战争的胜败瞬间逆转,想杀回济南,他们只有杀回去。
咕,朱重八喝干水囊里的水,疲倦的脸上双眼依旧发亮,他这个人无论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让人看到一丝的慌张。
“报!”亲兵纵马而来,“前方二十里发现元军大队,估摸着人数五万以上!”
“报!”又是一骑,“大帅,侧翼有骑兵,起码上万。”
“报!”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帅,察罕帖木儿大军对后军毛将军猛攻!”
战马之上,朱重八微微思索,鼻尖有一颗汗珠滚落,“告诉天德,继续向前,耿军用,费聚保护住大军的侧面,让毛贵往咱们的中军撤!”
“喏!”
大地上尘烟乍起,远处喊杀声一片。
这样的场景每一天都在上演,为了彻底消灭齐鲁军,元军出动了北方所有,近乎四十万大军,前后堵截。
齐鲁军回家的每一步,都满是兄弟们的骨血。
时间渐渐到了晚上,营地的篝火一刻不敢熄灭,士卒更是不敢放松,一旦放松,不知什么时候敌人就会冲上来。
朱重八和周下的众将围坐在篝火旁,默默的嚼着烤热的干粮,如果再回不去济南,他们的军粮也快消失殆尽了。
“是咱小看了元军,这次出征北方是见好就收,但是咱看大都近在眼前,昏了头!”朱重八叹息一声,“让兄弟们,白白丢了许多性命!”
众人默不作声,徐达先开口说道,“哥,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
“就是,就是!”耿军用,费聚,陆仲亨等这些老家的兄弟,纷纷开口,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些人都是他的死忠。
火苗下,毛贵的脸上带着干涸的血迹,缓缓开口,“大帅,你得给再给俺点兵马,不然后军真是撑不住了!”
此次出征,毛贵一军始终是殿后的。先是抵挡也先忽都,后是阻止察罕帖木儿的大军,军中死伤惨重。
“察罕帖木儿手下,有一只精锐的骑兵,都是边地的人。统领是他假子,叫他娘的啥王保保!”毛贵继续恨声道,“三万多人的骑兵,最前面是人马具装的重骑,后面是射箭的轻骑,他奶奶的,俺这辈子没怕过谁,但也是真打不过!”
“毛兄弟的人累了,换俺去!”徐达开口说道,“俺的骑兵交给别人统领,俺带着步兵在后面殿后,中军有六个营还没动过。三万人,足够抵挡了!”
毛贵对徐达投去感激的目光,出征时齐鲁军快二十万,现在只剩下了十万出头,死的,跑的,散的,逃的不计其数。不过还好,剩下的都是齐鲁军最中坚的力量,也都是最精锐的部队。
“现在的关键,不是说谁来断后!”朱重八的声音幽幽响起,“而是说,怎么能快点甩脱他们!”
“想甩脱只会有一个办法!”耿君用开口道,“就地和元军决战,打败了他们,咱们才能安稳的回家。可是现在咱们的兄弟们,打了一个月的仗,又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咱们还没有后援,怎么打?”
“后援有,应该在路上了!”朱重八扇开身边的蚊虫,夏日的篝火,让人心里烦躁不堪,说话也带着些暴躁。
“真的?”他话音落下,手下齐鲁军众将眼睛都是一亮。
其实兵力这个东西,有时候并不是唯一的优势。他们现在缺少的就是援军,如果有一支生力军,可以从援军的背后冒出来,他们齐鲁军就能安然回到家乡。
“汤和?”徐达诧异的问道,“哥,咱济南不要了?再说济南那几万人,也不当啥事呀?”
众人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如果真是汤和前来,那济南就空了。
他们都是乱世中的军头,知道这个道理,兵没了可以再招,可要是济南那样重要的地盘丢了,就真的没家了。
“不是!”朱重八缓缓摇头,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咱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那人低头,不会去求他。”
说着,朱重八看看众人,“可是为了兄弟们的性命,为了咱们齐鲁军的前程,咱不得不低头。呵呵,咱这张脸跟兄弟们比起来,算啥?只要他能出手,帮咱们这一回,就算咱给他跪下,又能咋地!?”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齐声惊呼,“朱五!”
“嗯!”朱重八重重点头,目光深邃,“关先生变卦了,咱们被围了。这一个月来,元军不急着围过来,其实就是在慢慢咬咱们,慢慢给咱们放血,折磨咱们。”
“咱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知道这仗要是没有援军没法打,所以前几天咱就派人,带着咱的亲笔信去求小五。”
“哥!”徐达问道,“他会答应吗?”说着,徐达摇摇头,“俺估计够呛,咱们要是没了,他朱五正好沿着淮安占山东。察罕帖木儿的兵虽然多,可也未见得能打得过他!”
“咱低头了!”朱重八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什么?”众人问道,“什么的低头!”
朱重八攥着拳头,手指甲陷到了肉里,咬着牙,眼睛通红似乎要落出泪来,“咱和小五认识开始,没少帮他,咱给他银子让他活下去,乱军之中救他,大帅要杀他,也是咱放了他。按理说,咱是他的恩人,可是他最后还想杀咱?你们知道为啥?”
没人说话,朱重八继续说道,“因为咱不跟他低头,咱始终没想着听他朱小五的吆喝,咱一直是他大哥。”
“哥!”徐达似乎懂了。
朱重八的脸上露出苦笑,“朱小五始终在想,让咱给他当跟班,想让咱听他的,成为他的手下!呵呵,一直都是在和咱蹩这股劲儿。”
“现在!”朱重八眼中泛着泪光,“咱大答应他了!”
“大哥!”
“大帅!”
“主公!”
周围都是一片呼声,众将都是跟着朱重八被朱五赶到山东的,骨子里恨极了朱五,听朱重八如此说,都是心如刀割。
“咱写信告诉他,只要他出兵,让咱带着弟兄们回去!”朱重八凄然一笑,“咱就给他跪下,称臣!”
众人瞪大眼,不敢置信一样。
朱重八是多么骄傲的人,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可是现在........
尤其是毛贵,他当初差点死在郭小三的手里,足足养了一年才能下地。
“大帅!”毛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何必呢?”
“为了兄弟们,咱跪下能咋?”朱重八笑了笑,嘴唇咬出了血。
“朱五回来吗?”忽然,有人问道。
但是说完,这人马上把头低了下去。
“会!”朱重八目光看着夜空,“咱传令给周德兴,让他送马秀英和孩子去了朱五那里,作为人质。只要他朱五出兵,咱以后就听他的指挥!”
十四 背叛
“大哥!”
“重八哥!”
一句送马秀英和唯一的儿子作为人质,众将都哭出声。
“别流马尿!”朱重八骂道,“像个男人!”
“咱们之所以这么辛辛苦苦,就是因为不服他朱小五,现在.........”徐达哽咽道,“现在,咱们却要给他当臣子,给他跪下叫主公了!”
“兄弟!”朱重八拍打徐达的肩膀,“兄弟们的命重要,只要有命在,咱们永远都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嫂子.....”
“别说了!”朱重八呵斥一句,“乱世,莫谈儿女情长!”
毛贵犹豫下,开口道,“如果朱五真的出兵,只要他夺回曹州,咱们就有了退路。大元那些军头,现在也都不怎么听狗皇帝了。汉军出动,他们第一件事,想的就是如何自保,而不是打仗。”
“他们要自保,咱们就能抽身,回到山东重整旗鼓。”毛贵说着,冷笑一声,“俺不知道关先生为啥变卦,等回了山东,俺好好质问质问他!”
当年关先生刘福通等人在两淮传教的时候,毛贵和芝麻李等人,也都是明教的信徒。
而刘福通的事,出于某种目的,朱重八也一直瞒着他,没让他知道。
这时,一个亲兵快步走来,正是朱重八的外甥保儿,他到了朱重八的身边,大声说道,“舅,汉王朱五出兵了!有人送信来!”
“真的?”朱重八直接站起来,大声道,“信!”
周围的人也都凑在他身边,朱重八颤抖着拆开,大声读了起来,“重八哥,见字如面。你我兄弟一场,本是各安天命。现在天命在我,你能顺应天命,弟深感欣慰。”
“你我兄弟二人,若是联手一处,蒙元何足惧?兄真心归附,弟不吝王爵之位。你我二人皆淮西人,兄可为大汉淮西王!”
“嫂子和侄儿已经到了南京,我必待之如亲生骨肉,兄且放心。”
周围人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可是看到最后,却没看到战报。
保儿,又掏出一封信,“这是汉军的战报和位置!”
朱重八顺手把信交给对面的毛贵,继续看了起来,“汉军先锋,淮安部陷阵都,破阵都两军,共计七万人。汉王亲卫中军铁骑,蓝玉领兵七千,已破曹州。两日后,抵达齐鲁军战场。”
“唯今之计,齐鲁军无比坚持,就地和元军做势决战,双方激战之时,我军杀出,则可大获全胜!”
“他们来了!”朱重八叠好军报,大声笑道,“兄弟们,咱们有指望了!”
“朱小五还是那么鸡贼,让咱们先打,他的人随后来!”徐达笑骂道。
“哥几个,商量下,这仗怎么打?”朱重八说道。
众人再次坐下,但是心气已经和刚才天壤之别。援军在即,即便对面有四十万大军,他们也浑然不惧。
“咱们十来万人,阵线不能拉开。”朱重八看着众人说道,“这仗,咱们也不能等着元军来打咱们。咱带着中军在后,前军需要人冲击元军主力方向,撕咬住他们!”
一旦齐鲁军摆出决战的架势,元军肯定也会如此,现在元军三面而来,前后侧翼都有兵马,但是元军的主力还是在后面,是追着他们跑的察罕帖木儿。
杀个回马枪,猛攻察罕帖木儿一点,等待援军收拾他们侧翼的元军。这盘棋,齐鲁军就活了。
“谁去?”朱重八看着众人。
徐达刚要说话,却感觉自己的后身被人拉了一把,扭头看看正是刚才传令的亲兵,朱重八的外甥保儿。
“这活一般人可干不了!”朱重八咧嘴笑道。
毛贵沉思一下,“还是俺来,主公拨给俺两个营,等到决战的时候,俺一定不计伤亡,直接冲到察罕帖木儿的营里。”
“好,毛贵兄弟,咱给你!”朱重八抱拳,“等回济南,咱给你把酒!”
太阳依旧猛烈,照耀着大地。
尘土依旧飞扬,到处都是士兵的身影。
元军的大帐篷之外,察罕帖木儿一身儒生装扮,骑战战马上眺望远方。
“父亲!”王保保纵马而来,“朱重八停下了,摆出决战的架势!”
“哦?”察罕帖木儿笑笑,“狗急跳墙?”说着,摆摆手,“他要战,便作战,列阵营地。通知侧翼,往本帅这边靠拢,这一战,咱们一口气把他们吃下去!”
~~~
“杀呀!”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齐鲁军大阵之中,无数士卒朝着察罕帖木儿帅旗的方向冲去。
漫天箭雨之中,无数男儿不甘的死去,他们的同伴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
“儿郎们,杀察罕!”毛贵在战马挥刀大喊,根本不避讳扑面而来的箭雨,没一会身上的铁甲满是箭头,像是豪猪一样。
大地上,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厮杀就在眼前。
同时,齐鲁军的中军大军,也在朱重八的率领下,慢慢向着元军的侧翼移动。
忽然,一只骑兵从元军的侧翼杀出,冲向冲锋的毛贵部。
轰,战马撞击血肉,长枪刺杀不休。
毛贵肋下一疼,直接被一枪戳下战马。但是这个魁梧的汉子,马上咬牙站起来,竟然在霎那间把一个元军骑兵拉下马,而后上了对方的战马,继续冲击。
“杀呀!”
万余齐鲁军的将士,直接冲进了元军的大阵。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是先锋,必须就缠住元军的主力,为侧翼争取时间,只要他们能站住脚,只要他们能打乱元军的布置,那么一天后朱五大军就会到来,他们就能回家。
“杀呀!”每个人都和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的杀着。
毛贵的大旗,给这些红眼的汉子们,指引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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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徐达骑马跟在朱重八的身后,兴奋的大喊,“毛大哥杀进去了,咱们要快点!”
说着,他却忽然发现,中军行进的方向有些不对。
似乎,他们是朝着侧翼元军在朝着察罕帖木儿靠拢之后,空缺出的方向前进。
“哥!咱们走错了,应该是绕到察罕帖木儿的侧翼,配合毛贵大哥,冲击他们!”
朱重八紧咬牙关,没有说话。
“哥!”徐达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纵马靠近朱重八,拉住他的手臂,“你.......没有援军是不是?”
“丢卒保车!”朱重八咬牙道,“通知全军加快速度,元军反应过来,咱们就冲不出去了!”
“你骗了俺们!”徐达大喊,“毛贵还在那边厮杀,哥!不能这么干?”
“那怎么办?”朱重八的眼中都是血丝,看着徐达,“你真让咱去给朱小五跪下?求他?”
“都是假的,信是假的,你说的都是假的,一开始你就打定主意,让毛贵大哥带人缠住元军,你是让他送死!”徐达看着朱重八,越看越是陌生。
“总有人要死,但是你我兄弟要活着!”朱重八拿出马鞭,“天德,去指挥骑兵开路!”
“哥!”徐达还想再说。
“你也不听咱的话?”朱重八冷声道。
徐达低下头,然后看看那边杀声震天的战场,悲愤的抽打战马,“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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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呀!”
乱军中毛贵大吼着,纵马冲锋。
忽然,战马前蹄腾空,数支长枪刺入战马的脖颈。
扑通,战马重重的落下,痛苦的挣扎。
毛贵披头散发,站了起来,挥舞手中的兵器,砍飞一颗头颅,大喝一声,“杀!”
前方不远的中军帐下,察罕帖木儿看着猛虎一样的毛贵,眼中带着欣赏,对左右道,“生擒此人!”
“杀!跟上俺!”毛贵继续大喊,他身后的附和声却是寥寥无几。
跟着他的人,没几个了,他们冲进了元军的大阵,可也被包围了。可是原本该出现在侧翼的朱重八,却根本没来。
毛贵的心中闪过一丝绝望,他似乎懂了。
悲凉的大喊,“杀!”
下一秒,突然腿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小腿。
远处,一个青年人放下弓箭。
“有种正面来,背地里放箭,你他娘的是和师娘学的武艺吗?”
毛贵狂笑着大吼,“来呀,俺是红巾军毛贵,专杀鞑子的毛贵!”
砰,后脑一阵剧烈的疼痛。
毛贵,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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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朱重八跑了?”察罕帖木儿脸色铁青。
费了一天的周折,几十万人居然只吃掉的是朱重八的弃子。
而朱重八,则是带着剩下的军队,从包围圈里跳了出去。
十五 招揽
南城二爷,祝愿大家新年快乐。
所有读者朋友,身体健康,财源广进,家庭美满。
成亲的朋友,家庭和睦幸福。
没成亲的朋友,小姐姐倒追你十条街。
真诚祝愿朋友们,一切都好。
更祝愿,伟大祖国繁荣昌盛。
谨祝愿,被疫情困扰的故乡,拨得云开见日明,早日见到阳光。
大帐之中,毛贵被绑在椅子上,几个郎中低身在给毛贵处理伤口。
此时的毛贵,赤裸着胸膛,身上满是鲜血。须发皆张,犹如一只愤怒的狮子。
虽然被捆着,嘴也被堵住,可是毛贵不停的挣扎,嘴里发出的呜咽声,一听就是喝骂。
“父亲,何须如此,不如一刀杀了。”帐篷外,一身铁甲的王保保对察罕帖木儿说道。
后者笑笑,“此人骁勇善战,连为父的亲卫中军都能冲破,如此杀了不是可惜。”
说着,察罕帖木儿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这些好男人,都本该是大元朝廷的主力呀!”
“这些反贼,贼骨头都硬!”王保保看着挣扎的毛贵,冷笑道。
“软骨头的早就死了!”察罕帖木儿若有所指,“民不畏死,一味的用杀戮恫吓,只能适得其反。如今天下纷乱,杀是一回事,但是招抚又是一回事。这毛贵是贼人中的大将,在红巾军中颇有名头,若是能降了为父,好处甚多!”
“父亲真想再招揽他?”王保保不解。
“不但要招揽,还要推心置腹!”察罕帖木儿笑道,“以前贼人不降,是因为朝廷不许他们降。现在为父代表朝廷招降他们,他们的骨头自然就软了。所谓千金买马骨,就是如此。”
“可儿子还是觉得,贼就是贼,死的贼才不是贼!”王保保低声道。
察罕帖木儿虽是元人贵胄,可是从小熟读汉家学说,为人处世行军管民用的都是汉人的方法。汉人的礼法讲究的是博爱,宽大,还有感恩。
如果能收服毛贵,那以后面对其他造反的人,也会事半功倍。
不知是不是累了,被绑着的毛贵不再挣扎,任凭郎中把他包裹好,然后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衫。
“将军若是不出言辱骂,本官就让人松开你的嘴,让你发声,如何?”察罕帖木儿走进大帐,笑着说道。
毛贵无力的点点头,随后嘴上一轻,塞着的东西被拿掉了。
他活动下脖子和嘴巴,“你是察罕帖木儿?”
后者笑笑,温和的说道,“正是本官!”
“别他娘的费事了!”毛贵冷笑一声,“还给俺治伤?俺是不会投降的?你若真拿俺当条汉子,真看得起俺,给俺一个痛快。”
察罕帖木儿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将军留有有用之身不好吗?何必求死?真男儿,死得其所,将军这么死了,对得起谁?”
“对得起老子自己!对得起跟老子一起战死的兄弟!对得起老子饿死的爹娘!”毛贵忽然大喊。
“放肆!”王保保抽刀,上前。
“下去!”察罕帖木儿呵斥养子,正色看着毛贵,“前两点,本官佩服。最后一点,本官只能说你愚蠢。”
“古往今来饿死的人多了,越是出身如此,越应该在世上好好的活着,开枝散叶,光宗耀祖!”
“呸!”毛贵不屑道,“老子的爹娘,是被大元饿死的。大元抢走了粮食,饿死了老子的爹娘!”
察罕帖木儿无言以对,随后对毛贵施礼,“本官失言,将军莫怪!”
“哼!”毛贵扭头,不再看他。
“将军是好汉子,好男儿,本官不舍杀,但也不舍放。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合起,归根到底是我们大元自己的错,怪不得你们!”察罕叹息一声说道,“不过,天下,不是靠反,就能平安的!”
“那等死?”毛贵冷笑,“你别跟俺说这些文绉绉的词,俺他娘的没念过书。赶紧杀了俺,不然俺要骂你娘了。”说着,看看察罕帖木儿,“你是知书达理的人,你娘也应该不错!”
“大胆!”王保保顿时大怒,怒不可遏。
“呵呵!”察罕帖木儿笑道,“本官的母亲,却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女子。”
说着,察汗帖木儿忽然不笑了,盯着毛贵,“你那些兄弟为何战死?你为何落在本官手里?你想死,可是大仇未报,你能死吗?”
“你可知,朱重八为何抛下你跑了?”
毛贵眼中闪现出深深的怒意,像是可以喷射的火焰。
察罕帖木儿一句话,让他咬碎了一口牙齿。
“朱重八!老子这么对你,你卖俺!”毛贵的声音,无比愤怒,无比委屈。
投靠朱重八以来,历次大战都是他毛贵冲在最前面,当时跟随他毛贵到朱重八帐下的徐州兵,早就死伤殆尽了。
毛贵不争,不抢,不耍心机,尽心尽力。
换来的却是,被朱重八给骗了,成了牵扯敌人的弃子。
但,更让毛贵心中气不平的不是被抛弃,而是朱重八从始至终都没明白他毛贵的心。
若是需要有人咬住元军大军,需要有人为了大伙去死。
你朱重八说就是,命令落在我毛贵的头上,眨眼说句不字,都不是人养的。
可是你和那些兄弟演了一出好戏给老子看!
让老子白白送死,还要骗老子的心!
毛贵大好男儿,竟然跟你在一起,竟然给你卖命。
心中悲怆,毛贵潸然泪下,仰头自语,“朱重八,你负了毛贵没啥,可是你负了跟俺那三营,一万五千兄弟。枉你平日做英雄姿态,实则内心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察罕帖木儿把毛贵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等毛贵气息稍微平息,继续开口,“将军可知,朱重八为何用你当弃子。”
毛贵忽然转头,眼中精光四射,“为何?”
“其实你不是弃子,你是他送给本官的买路钱。”察罕帖木儿笑道,“你想想,为何本官这么多天,没动用大军打你们?为何围住了你们,还给了朱重八一条路。”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恁的磨叽!”毛贵大吼。
“朱重八早就和本官,有书信来往!”察罕帖木儿莞尔一笑,“朝廷想要他的命,本官却不想他现在死。但是本官带兵前来,他总要留下些东西让本官和天子交差。”
“所以,他选择了你。”
“你毛贵将军闻名天下,红巾军举义之首,陛下都曾听过你的名字。”
“你这个礼物,够份量!”
十六 壮士
“说你娘呢,老子听不懂!”
毛贵须发乱舞,狂怒大喝。
“既然你不懂,本官就跟你说说!”察罕帖木儿随意在边上坐下,笑着说道,“你知道是什么是养寇自重吗?”
“朝廷要朱重八死,但是他死了,本官的官位,还有本官手下这些将士们的前程去何处寻?”
“活着的朱重八,活着的反贼,就是本官手下儿郎们的富贵,怎么能那么容易就让他死了!”
“不过,他奔着大都来了,要是让他全身而退。岂不是也显得本官手下的儿郎都是废物?也不好和朝廷交差不是!”
“朱重八想活着回去,想尽可能保持实力的活着回去,就要给本官,给朝天一个交待。!”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你。毛贵将军,抓到你,本官有了和天子交差的说辞,你现在明白吗?”
毛贵愣住了,反贼和朝廷重臣做交易。用手下兄弟的性命,来保全他自己。
心中酸楚,痛楚,如利剑插入,痛彻心扉。
毛贵不想相信,可是想来想去,他没法相信。因为对方的话,句句在理。
“毛将军!”察罕帖木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可知,为何是你吗?”说着,他又笑笑,“据本官所知,朱重八手下大将,都是他的同乡伙伴,而唯独毛将军你,是个外人。”
“啊!”一声悲愤的呐喊,从毛贵的胸膛中嘶吼出来,震得营帐簌簌作响。
朱重八不但把他当成了弃子,而且还出卖了。是勾结了大元,出卖了他誓死造反的毛贵。
元军需要有份量的战利品,朱重八要回山东,他们暗中交易。
毛贵可以死,但是毛贵不能接受被这种方法弄死。从始至终,他就像一个傻子,任人玩弄。
而且,出卖他毛贵的理由,也是那么可笑。
因为你毛贵是外人!你毛贵做的再多,做的再好,再能打仗,再能卖命。对于他朱重八,对于他们濠州人,也是个该死的外人。
“毛将军!你自己好好想想!”察罕帖木儿见火候差不多,站起身,对左右说道,“好好照看毛将军,少一根毫发,要你们的脑袋!”
说完,察罕帖木儿带着王保保走出营帐。
“父亲!”王保保落后半步,狐疑的问道,“您真和朱重八有联系?儿子怎么不知道?”
察罕帖木儿边走边笑,“儿,计也!”说着,微微一笑,“为将者,需知人心。他毛贵一心求死,但若心有所恨,就是心有牵挂。他现在多恨朱重八,将来就多能为你我父子出力!”
王保保恍然大悟,憨厚的笑起来。
“传令各军,继续朝山东行军,追他朱重八!”察罕帖木儿冷哼一声,“若是收服毛贵,等到了济南城下,可是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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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重八带军在前狂奔,察罕帖木儿带大军在后,不紧不慢的追击。
没几日,渐渐进了山东境内。
若是想彻底剿灭朱重八这股反叛势力,肯定要动用大军攻城。连日行军,士卒疲惫,察罕帖木儿下令就地扎营,给士兵休整的时间。
此刻,夜风阵阵,军帐中的察罕帖木儿拿着一本孙子兵法,仔细的
不知是不是被兵法的精妙吸引,察罕帖木儿皱眉沉思。
良久之后,放下兵书,对身边亲兵问道,“毛贵那边如何了?”
“该吃吃,该喝喝。不骂人,不求死!”亲兵回道。
“呵呵!”察罕帖木儿笑道,“事成亦,吾帐下又多一员大将。”
亲兵连连赔笑,却根本听不懂自家大人,说的是什么。
就此时,帐外传来王保保的声音,“父亲,毛贵要见您!”
察罕帖木儿朗声道,“进!”
随后,大帐之外,毛贵在王保保和几个亲兵冰冷的目光下,昂首阔步进来。
“将军身子大好了?”察罕帖木儿笑问。
毛贵单膝跪地,“大人是想收留俺!”
察罕帖木儿端坐在椅子上,“天下英雄如美人,谁不爱?若将军悬崖勒马,归顺大元,归顺本官麾下。本官必定上表天子,给予将军富贵前程。”
“那些玩意俺不得意!”毛贵闷声道,“俺只有一个要求!”
“将军且说!”
“手刃仇敌!”毛贵抬头,眼神凌厉。
察罕帖木儿从椅子上站起,扶起毛贵,大笑道,“必如将军所愿。”
毛贵看看左右,帐中除了察罕帖木儿之外,别人都是防备的目光。
当下冷笑了一下,“俺毛贵说降了就降了,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毛贵降的是察罕大人,不是大元。”说着,又是一礼,朗声道,“毛贵新附,知道众人疑俺。大人,今天起,毛贵为您宿卫。”
说完,转身出去,屹立在大帐篷之外。
察罕帖木儿回头,对王保保等人说道,“古人云,仗义每多屠狗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以后你们不得对毛将军无礼,不得拿他当外人。”
“父亲,儿子还是不放心!”
“为父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一生之中何曾看走眼,尔等且去!”察罕帖木儿笑道,“再说,为父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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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大军已兵临济南不远。
又是一日扎营,兵士磨刀,工匠织造器械。
朱重八已经逃回济南,攻城之战,一触即发,山东大地又要是战火肆虐。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一丝细雨,渐渐的雨水变大,珠线一般。
军帐中,察罕帖木儿放下手中兵书,看着帐外。
毛贵在雨中,如标枪肃立。
自从前几日归降之后,毛贵每天都站在帐外宿卫,纹丝不动。
好男子到哪里都受人尊敬,毛贵此举不但让众人对他少了些隔阂,也不再那么防备于他。
如今天降大雨,别人都去找了斗篷雨衣,唯独他站在雨中,好似雕像一般。
察罕帖木儿慢慢走出,站在大帐门口,想了想之后,亲手拿出自己的防雨斗篷,走了出去。
“大帅!”毛贵在雨中单膝跪地。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从他脸颊的胡须上滴落。
“一场秋雨一场寒,将军身上伤未好,如何能站在雨中!”说着,察罕亲手把斗篷盖在毛贵的身上,“去找个地方暖和暖和!”
毛贵抬头,眼神中有真诚的动容,人心不是铁,谁不想被人抬举呢?谁不想被人看重呢?
“大人!”毛贵凄然一笑,“小人从小吃不饱,被村里孩子欺负。父母早亡,艰难求生。俺这一生,真正拿小人当人的,只有李大哥,还有大人您!”
察罕帖木儿温声道,“那就好好活着,你我二人以后还很长久,你好好为朝廷效力,本官自然不亏待你。”
“来世吧!”毛贵低声道。
“什么?”察罕帖木儿没听清。
“来世再报大人的看重之恩!”雨中,毛贵大吼一声,骤然而起。
他身上没有任何的兵器,可是一双铁手,却突然扼住了察罕帖木儿的咽喉。
后者自问弓马娴熟,可是被毛贵这么一抓,却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他的武艺是在演武场练出来的,而毛贵却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如何能比。
“狗贼,放开!”
“毛贵,放开大人!”
“毛贵,放开我父亲,给你全尸!”
霎那间,无数亲兵抽刀上前,围住毛贵。
王保保抽出钢刀,大声喝骂,“你这个养不熟的东西,放开我父亲!”
大雨之中,毛贵铁臂夹着察罕帖木儿的头颅,吼着无法反抗,发不出声音。
“嘿嘿!”毛贵冷笑两声,“俺不是养不熟,俺是狼,怎能当狗养!”说着,大吼一声,“察罕帖木儿大人,你当俺说的手刃仇敌是指朱重八吗?是你!”
“本官不曾亏你!”察罕帖木儿艰难的发出声音。
“你待俺很好,若不造反,俺就跟着你了!”毛贵朗声笑道,“可是,大人,俺这辈子必须造大元的反!”
说着,豁然低头,一口咬住了察罕帖木儿的耳朵。
“啊!”
后者惨叫之中,一只耳朵被毛贵生生咬掉,在嘴里大嚼起来。
鲜血,混着雨水,从毛贵的嘴边落下。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俺毛贵,誓不为奴!”
“父亲!”
“喀嚓!”王保保等人惊呼之中,毛贵一下扭断了察罕的头颅。
大元大抚军院太尉,掌管天下兵马的贵胄察罕,扭头扭曲的倒在雨水之中,再无声息。
“来呀!”毛贵向前,一把夺过一只钢刀。
“抓他,我要剐了他!”王保保大喊。
“哼!”
面对冲来的敌人,毛贵一刀插进自己的心窝。
“向北!”
“杀虏!”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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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有时间就要更新,不然会断JJ的。
十七 乱
山东,济南,鲁淮王府。
帅堂之中,朱重八看着眼前的汤和,厉声喝问,“你真对得起咱?第一次让你看家,你让花云烧了庐州的粮草。这次让你看家,居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刘福通韩林儿。汤和,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前日,朱重八率领齐鲁军残余逃回济南城中,出征时最顶峰阶段的兵力一度达到二十万,而现在齐鲁军上下加起来也不到十三万人马。朱重八心中有团火,无处发泄,恨不得抽刀杀人。
而且城外不远,据说元军的大军已经来了,他即将面对的,又是激烈残酷的守城大战。
胜败乃兵家常事,朱重八内心坚韧,他觉得只要有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是回城之后质问汤和,刘福通被杀的,得到的却是一个不知道的答案。
“你身为济南留守将军,到底干什么吃的?”朱重八继续骂道,“几万人给你,你居然连两个人都看不住?让咱背这么一口大黑锅?”
汤和站在朱重八面前,心中惊恐。自从到了山东,朱重八势力膨胀之后,越发的有主公的样子。老兄弟们,再也不敢随意开玩笑。
“重八......”
“嗯?”朱重八拉长音调哼了一声,眼皮抬起。
“主公!”汤和赶紧改口,“看守刘福通那一队士兵,在刘福通死后也没了踪影,俺觉得咱们这边怕是有别人的探子,只不过还没查明!”
“还用查?刘福通死了对谁最有利?”朱重八喝问。
汤和想了半天,“俺也不知道对谁有利,刘福通和韩林儿都是红巾军.......”说着,似乎恍然大悟,“莫非是朱小五?”
“你还没笨到家!”朱重八冷笑,“咱一直奇怪,为啥山东这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小五那边都能知道,现在看来他是在咱的身边埋了一个探子。而且这探子在咱们这边身份还不低,不然如何能做得这么无声无息?”
“不能吧!”汤和想想,“咱们这边跟着您的,都是咱们老家的老兄弟,都是淮西人。”
“他朱小五也是淮西人!”朱重八开口打断,“走,你带我去刘福通死的那地儿看看!”
说完,二人带着亲兵,直接赶到了刘福通和韩林儿生前居住的小院。
出事之后,汤和病人查看了尸体之后,这房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根本没有动过。也找了衙门里积年的衙役来看过,但是毫无头绪。
朱重八冷着脸推开门,顿是一股腥臭之气,墙壁上,地上,炕上满是黑色干涸的血迹。
随后他慢慢走到屋里,眼神不住的在屋里打量。
“衙门里原来那些善于破案的衙役说,探子一行五六个人,是从后墙反翻进来的,走到时候也是原路,他们的脚上都用棉布包着,留下的脚印看着都一边打。而且脚印到了墙外,就没有了。”
“后来俺又找了两个猎户,让他们用猎狗试试,也是啥都没查到。自从你出征之后,济南每日都宵禁,闲杂人等。”
“等会!”朱重八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处模糊的血迹上。
那片血迹在炕桌的边上,在席子上呈现不规则形状分布,现在看着黑红色一片,很是模糊。
可是朱重八觉得,那绝对不是正常流血流出来的。
当时发现刘福通和韩林儿尸体的时候,两人都是趴着死的,趴着死的人,流出来的血就跟小孩尿床的形状差不多。是一片的,而眼中的血迹带着棱角,似乎是被抹上去的。
忽然,朱重八脖子歪了下,仔细的看着。随后,眼睛慢慢睁大。
“主公,你看出什么来了?”汤和小声问道。
朱重八没说话,走到炕桌上,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的划着,一撇一横一竖钩,大致是一个字的模样。
汤和也看出来了,“这是什么字?”
“咱们的兄弟,家眷都在济南吗?”朱重八忽然问道。
齐鲁军的规矩,家眷在集中在一起居住,这是朱重八控制诸将的手段。
“都在呀!”汤和纳闷的说道,“咱们在山东站住脚之后,从老家都接过来了!”
“你确定一个不少?”朱重八继续问道。
“这个也......”汤和犹豫道,“当初咱们从淮西过来,站住脚之后接人,有些兄弟的家人,不愿意离开故土。不过,大多数都是赖的.......”
啪,朱重八回头就是一个大嘴巴,汤和愣住了。
“咱让你管着这些,你就这么不上心?”朱重八怒道,“你是咱最信任的兄弟,办出来的却都是烂眼子的事儿!”说着,低声吼道,“去查,看谁的家眷来的不全?尤其是子女没来山东的,查个一清二楚!”
汤和半边脸都是肿的,小声道,“是!”
“你办的这都啥事?不该打吗?”朱重八忍着心中怒气,“这个探子必须揪出来,他做探子的肯定不会把所有家人都带来,绝对留了后手。不把他找出来,外有朝廷的大军,内有内贼,咱们怎么打?失去了山东,天下哪还有你我立足的地方?”
“哎!”汤和答应一声。
这时,外面忽然一个亲兵急冲冲的跑过来,“主公!”
“稳当点!”朱重八呵斥道,“元军来了?”
“元军........”亲兵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元军撤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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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最后的贤臣大将,察罕帖木儿被毛贵扭断脖子杀死了。
四十余万元军群龙无首,蛇无头不行。元军的将领们一边派人去大都报信,一边在原地等待。
但是有个人不相等,王保保要攻下济南,亲手杀了朱重八,祭奠他的养父。
可是他发现,他这个察罕帖木儿的养子,除了他们家族的五万人以外,其他将领,一概不理会他的命令。
甚至察罕帖木儿身前,信任的几个将领,贺宗哲,刁高,关保等人还都当他是个孩子,言语之中多有不屑。
王保保的问题,就是太年轻了。
而这些军头们,都是老奸巨猾。
察罕帖木儿在,他是朝廷的贵胄,是天子亲封的统帅。但是人死了,麾下众将都想争一争那个位子,谁也不服谁。
而且在一夜之间,四十万元军分成了许多派系。边关人马站在一起,山西兵马在一块,陕西的又自成一派。那些中原地区的兵马,则是谁都不挨着,坐看别人争斗。
察罕帖木儿生前一向宽仁治军,对待诸将可谓恩重如山。可他尸骨未寒,这些人竟然没一个想着给他报仇的,反而都想着更进一步。
王保保的心凉了,他有心亲自率军攻打济南,可是他只有五万人,而且这五万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并不是人人都承认他是少主。毕竟这支军队名义上,属于大元。
况且,就算他想打,也还要面临粮草不足的问题。察罕帖木儿的军需官,是朝廷任命的文官。那厮谁都不理会,只是在等朝廷派来继任大帅的命令。
一连等了几日,终于等来了皇帝的诏书。
同时,也让王保保心灰意冷。
十八 破船
大元帝国这艘船已经快沉了,可是帝国的掌舵者,想的却不是如何挽救危局,去补救。而是还想着要平衡,想着帝王心术,想着不让臣子做大,想着内斗。
可以说,大元的内斗就是因为上梁正下梁歪。
察罕帖木儿是大元大抚军院的太尉,掌管北方兵马。扫清刘福通,解大都之围,不但没有给他带来功勋,反而带来了皇帝的猜忌。
皇帝怕他,怕他拥兵自重。
所以得知察罕帖木儿死讯之后,元顺帝陷入了狂喜,同时开始拆分察罕帖木儿组织起来的四十万大军。
一纸诏书,四十万大军各回各家,全部回到各地原来的驻地,为了安抚这些军头,皇帝把不要钱的虚名给他们加了一串。
同时任命,察罕帖木儿帐下,资格最老的也先忽都,统领兵马去辽东剿灭关先生的红巾军。张良弼,李思齐等人回到关中一线,防备朱五师出襄阳。
贺宗哲和刁高等人,以后听从最先到京城亲王的孛孛帖木儿,归于他的帐下。
而作为察罕帖木儿的养子,王保保只是继承了养父的爵位,并没有人设的升迁,同时元顺帝命令他带所部军队,回开封驻扎。
四十万大军被皇帝一纸诏书弄得七零八落,近在眼前的济南,让王保保有心无力。
因为圣旨中说了,贼已无力,也先忽都先破关贼,然后沿线而下,一鼓作气荡平朱逆。
“扯淡!”
四十万军正在开拔,大帐之中,王保保把圣旨撕得粉碎,大声咆哮。
“少主!”军帐之中,一员汉将在王保保身边小声劝慰,“人多口杂,小心有人搬弄是非!”
“我害怕什么?”王保保怒吼道,“父亲刚刚去世,一手拉起来的军队就被分割开来,真是昏聩糊涂!”
汉将名关保,是察罕帖木儿手下最为心腹的战将。闻言,有些无奈的叹气,“皇上的命令,谁敢不听呢?”
“现在还有人听,再过两年你看谁听?”王保保冷笑,“原来父亲治军,只有军权,不肯给这些将领民权。现在皇帝倒好,一位把他们放去了地方,实则是让他们在地方成为藩镇。”
说着,王保保又是冷笑,“汉人有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些人拥兵数万,在地方盘踞朝廷拿什么来控制他们!”
“少主,那咱们也要早做打算!”关保开口道,“咱们这五万人,都是老帅拉起来的,现在也人心不稳,少主欲替老帅报仇,首先要抓紧这些士卒!”
“回开封!”王保保冷声道,“祖父已经镇守洛阳,开封洛阳连成一线。当日父亲怎么拉起四十万大军,我就怎么再拉一次!”说着,站起身,看着济南的方向,“再来这里之时,我必破城。”(察罕帖木儿他爹,保保姥爷,是洛阳的梁王阿鲁温。王保保既是察罕帖木儿的外甥,也是养子。)
“还有!”王保保再次说道,“派人去朱五那里,再买些火炮,无论他什么价码,都要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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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顺帝这手,真是臭棋!”
“我原还想着,要是元廷不管不顾一定要消灭朱重八,我就让常遇春出淮安,郭三出襄阳,谁想到他元顺帝居然罢兵不打了!”
京城,汉王府。朱五书房之中,他看了北方的战报,笑着对在座的臣子们说道。
他坐在王座上,下首是李善长,刘伯温,杨宪等人。听了朱五的话,众人都微笑起来。
“如此一来,唐时藩镇之祸,势必再度重演!”刘伯温开口说道,“朝廷不能上下一心,我大汉则是蒸蒸日上,此消彼长之下,北伐不远矣!”
李善长沉思一下,“其实元廷也是在防备我们,如此一来关中就有了近乎十八万元军驻守,防守襄阳。而洛阳和开封,也会成为我们北上的障碍!”
“元顺帝还是没糊涂到家!”朱五笑道。
刘伯温是纯粹的文人,军事上还是稍微落后李善长一些。
“不过,既然是藩镇,他们就有拥兵自重的心。咱们不妨多派人,多和他们打交道。”朱五继续笑道,“不打仗的时候,也可以做朋友嘛。元顺帝没糊涂到家,咱们就和他手下那些将军们一起,唬弄他,把他唬弄成真糊涂!”
众人又是大笑起来。
在座的都是饱读史书之人,历史上这样一旦出现了藩镇割据,内乱也就不远了。藩镇的军头要养寇自重,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所以说,朱五和他们既是敌人,但是在某一方面却是朋友。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一个合格的人,必须要认清这一点。
朱五早就认清了,他相信朱重八也早就认清了,可是他没想到,朱重八居然能做的那么绝。
为了能脱身,竟然让毛贵做了弃子。说是丢卒保车,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利用。
对于毛贵,朱五其实一直比较敬佩。当年淮西巨变,他出其不意的占了淮西朱重八的地盘,毛贵身负重伤,但始终对朱五一方骂不绝口。
“可惜了!”朱五只能心里叹息一句。
“主公,何时北伐?”在座臣子之中,杨宪忽然开口问道。
问到这个问题,众臣都不出声,静静的看着朱五。
“再等等,等中原再乱一些,等从元廷那些军头自己打起来!”朱五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元廷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玩意,等他们自己内斗累了,咱们再北伐不迟!”
“不过!”朱五话锋一转,“南方该收拾收拾了!”
就在北方战事刚刚有所缓和的时候,南方的大汉再次发动了战争。
汉王朱五下令,傅友德率部从湖广进攻广西,廖永安俞通海并廖永忠福建兵马,走海路攻击广东。同时江西的赣州卫,也从韶州往广东开进。
并且,朱五下令,再次掐死了南方通往北方的运河,一粒米一匹布也不能通过运河,送去元大都。
辽东关先生归附朱五大汉,高丽总督冯国用作为汉王代表,亲至辽东。关先生受封英武伯,原本每年高丽发往京城的粮食,被用作关先生的军粮,用来抵御元军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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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李家药铺的后院密室中,席应真剧烈的咳嗽着。
李家的老神医,手指搭在席老头的脉搏上,面色凝重。
“好久不咳了,这些天不知是不是天凉,又开始了。咳,咳!”席应真面色潮红。
李神医不断摇头,神色惋惜。
席老头忍着咳嗽,“有屁就放!”
“本来已经控制住了,怎么又犯?”李神医叹息道,“痰中带血吗?”
“有,不多!”席老头脸上皱纹猛地动了动,“你没办法了?”
“够呛!”李神医实话实说,“当初在下给你看病的时候也说过,这病治不好,但是延十年寿,还是可以的。可是现在才几年呀,你这........”
“人算不如天算!”席老头苦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说着,很平静的看着李神医,“我还有多久?”
然后,不等李神医开口,又摆手笑道,“别说,说了就完。人这东西就这么回事,不知道反而能活得好!”
说到这里,又笑了笑,“给我开点药,别让我这么难受!”
~~~大年初一,小二给大家拜年。
新年新气象,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感谢昨天几个兄弟的打赏,谢谢。
十九 你的朋友
“您知道哪味药,对身体的损耗太大!没它或许你还.....”
“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想难受!”
一段对话伴随着李神医的叹息戛然而止,席老头有些虚弱的从暗室中出来,和往常一样把双手背在后面。
“爷,咱们哪去?”毛骧上前问道。
席老头微微沉思,“去学校!”
现在老头的排场可比以前大多了,自打上次被刺杀之后,朱五就在他身边放了许多人手,他要是不同意,苍蝇都靠不近。
学校比前更大了些,时至下午校园里满是朗朗的读书声。一到了这里,老头脸上那异常的潮红,还有疲惫的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还有欣慰。
“我总算没白来这个世界,起码我播种了知识的种子!”老头心里叹息一句,脸上却都是笑容。
校园是他亲手选定的,操场是他带着学生和家长一块夯平的。其中长长的甬路,绿树环荫,读书声中夹杂着鸟语花香。
几座读书阁楼的下面都是花坛,花坛里开放的却不是鲜花。那是种的番薯,听说是能让吃的东西,学校的孩子们竭力的呵护着,哪怕再淘气的学生,也竭力不去触碰。
教书比管理那些工匠难多了,虽说孩子们都是一张白纸,可以随意作画。但若是画不好,岂不是毁了洁白的纸张?
席老头小心翼翼经营着学校,到目前为止大班的学生三百六十二人,小班四百八十六人。当然,这不算朱五的假子营,那些孩子学的更偏向于军事技巧。
而且一旦过了十三岁,就要去军中历练。
“老爷子,您来了!”
席应诊刚刚进了一座最大的读书楼,门口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汉子,就对他咧嘴笑起来。
这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没了胳膊打不了仗了,再说打了这么多年,也厌倦了。退下来之后,全家被军卫分配了二十多亩地,媳妇带人在家种,他谋了一个学校门房的差事。
这活好,天天都看着读书郎,不动刀也不动枪。吃的是大食堂,每月还有现钱拿。而且出来进去打交道的都是读书人,再也不是军中那些动辄骂娘的粗汉子。
“你忙着哪?”老头对门房客气的笑笑。
“不忙!”门房殷勤的用仅剩下的一只手拉开门,让老头进来,“您回书房?小的给您烧水泡茶去!”说完,快步走了。
席老头看着门房的背影笑笑,他的大脑中存放着很多这样类似的记忆。有的是今生,有的是前世,往往都交缠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的书房就在一楼的角落,是个很大但是摆满了书籍的房间。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带着花香的风吹进来,桌上的书本的书页微微颤动。
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是他毕生所学的结果,就那么整齐的摆放在那里,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老头慢慢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两只手都放在了桌子上,右手平放,左手托着下巴人,然后有一根手指,轻轻的敲打他苍老的脸颊。
他的视线之中,对面读书楼的二楼,一个正襟危坐的孩子,发出清脆的读书声。
瞬间,老头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伸展开的向日葵。
是的,他是向日葵,只对阳光露出微笑。而那些读书的孩子,就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阳光。
“老爷子!”
正在愣神的时候,独臂的门房快步进来。先是把长嘴巴的铜壶放在地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您尝尝俺这个茶?”门房笑道。
“你能有什么好茶?”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老头还是把他拿满是茶渍的瓷杯推过去。
“这不是茶,这是春天时候俺家媳妇摘的蒲公英,晒干了泡水喝,最是去火!”门房笑着给老头倒满水,原本干瘪的蒲公英,在开水里顿时变得晶莹饱满起来。
“蒲公英好!”老头点头笑道,“风一吹,种子就飞遍了大地。春天时他可以是野菜,晒干了可以当茶喝,还能入药。很好,很好!”
门房听不懂老头的话,点头哈腰道,“老爷子,那个,俺有个事求你!”
“咱们之间还有什么求不求的,你说就是了!”老头吹了下热水,微微的喝了一口。
和茶叶的味道不同,蒲公英没有香,入口是苦涩,回味是甘甜。
“俺家那大小子八岁了,哎呀那个淘!整天找猫逗狗!”门房一脸得意,“俺想着,您老能不能开开恩,让俺家小子也来读书。”说着,又是一笑,“不求他有多大学问,只求他别当一个睁眼瞎。若是祖宗有灵,能写会算的,也比他老子我当兵强!”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席老头笑道,“你这想法好,孩子呀就该读书认字,通情达理。你儿子这辈或许成不了什么才,可他知道读书的好,就会让你孙子读书。这么轮回下去呀,说不定哪天,你家就出了一个有大学问的人。”
“哎呦,哎呦,不敢想,不敢想,哈哈!”门房笑的牙都露出来了。
“你去和小班的先生说一声,我同意了,你明天带来。要是家离得远,来回不方便就和你住一起,都在食堂吃饭。”说着,老头正色道,“对了,你就这一个儿子吧!”
“可不嘛,费了好大劲儿就这么一根苗子,其他都是闺女。俺娘当成眼珠子,谁说不好都不中!”门房憨厚的笑道。
“学校可不是惯孩子的地方!”席老头开头,“别看他只有八岁,要是做得不好,先生照样打手板!”
“打!往死里打!”门房嚷嚷着,“先生打学生,那不是天经地义吗?打他是为他好,只要留口气!哈哈!”
门房带着笑意走了,老头低着头,看着水杯里旋转的蒲公英。
然后用手指头捏出一朵,仔细的看看,甩干了水分,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呀,你都晒干了被泡了还是嚼不烂!还挺有骨气!”老头忽然笑起来,牙齿用力的嚼着,“做人得你这样,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要有用处!”
随后,老头拿起纸笔,一板一眼的开始书写。
“小五,展信佳,见字如面。”
“现在是洪武三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先别哭,听我把话说完。”
“我生下来的时候周围人都在笑,我死的时候也不希望周围有人哭。”
“咱们爷俩相识一场,我没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拜托你的事都在这里了。”
“学校要继续办,不管多艰难,不管那些书呆子说什么,你都要办下去。”
“我留下的书籍笔记不要藏着掖着,要传播给世人,让他们去看,去了解,去学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千万不可再愚民愚教。民族复兴已开启民智为先,民族兴旺有赖科学,发展依靠人才。”
“下面,我再念叨念叨。”
“可能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做了皇帝。若是我稍微幸运一些,这时候你已经统一了天下。”
“我是最看不起皇帝的,但是这个时代需要这个称号,需要你带领这个国家前行。”
“先不说前生,你始终要记得这辈子,你的出身是一个饭都吃不上的乞丐。”
“记住这个,你就会对老百姓好一点。”
“还有,千万别开倒车,别搞什么江山万年的分封把戏。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一家之天下。”
“我知道你有些看不起读书人,但不要因为看不起,而偏颇的对待他们。”
“更不能因为你心里的看不起,而去否定他们,排斥他们的意见。”
“遇事,要多和人商量,你现在已经有了独断专行的苗头了。”
“善待功臣,毕竟他们都是和你一起打拼出来的老兄弟。违法了可以办他们,但是别滥杀。”
“最后,再交待下我的后事。”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刚刚咽气没多久。别大兴土木给我建坟,他娘的整不好被盗墓的刨了,骨头渣都剩不下。我是广东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玄武湖畔找个有鲜花的地方,多种一些蒲公英,让我长眠!”
“谢谢,小五,遇到你,我这辈子很温暖。”
落款,你的朋友,李胜利。
写完了信,老头放在窗口,任凭微风吹干墨迹。然后小心翼翼的叠好,珍重的夹在了日记本里,放在书桌抽屉的第三层。
想了想,又捏起一朵蒲公英放在日记本的边上。老头的脸上,再次露出微笑。
“爷!”
“爷!”
毛骧笑着从外面跑来,“汉王请您去喝酒!”
“有喜事吗?”
“朱英说,王妃娘娘又怀了!”
“哈哈!”老头笑了起来,站起身,“走!”
走到门口,微微沉思,“他大儿子叫朱岳,这个要也是个儿子,该叫朱泰了。”
二十 时间
转眼,是秋,丰收。
转眼,是冬,瑞雪。
转眼,是春,新年。
再转眼,蓓蕾爬满枝芽。
时间很快,让人猝不及防。你还来不及感伤,他已经溜走。
溜走的时间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留意他,没有使用他,没有善待他。
自从去年汉王朱五下令对南方各行省出征之后,南方的战事再起,汉军有惊无险。
傅友德的湖广军攻进了广西,现在战事已经快要收尾。
廖永忠部在广东登陆,也是一路高歌。
南方各地本来就只有少量的元廷兵马,临时拼凑的地方军在以楚人为主力的精锐面前,几乎是望风而降。
大概到了初夏,这几个地方的战事就会全部收尾。在结束他们之后,云贵地区还有四川,成了朱五的下一个目标。
时间在悄悄的走,汉军也在渐渐强大,又经过一年的修养,汉军已经换装了大约四万多人的,全部火器部队。
白银成了大汉的主要货币,大汉通宝是整个天下最响当当的硬通货。不过,现在的海洋贸易还远远未达到顶峰,白银还没有大面积的流入。东瀛倭国,是白银的主要来源。
有人曾建议让农民用铜钱和白银作为交税的货币,但是被朱五严词拒绝。老百姓的家底是脆弱的,农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钱。若是为了交税而用产出交换银铜等金属,势必给他们造成损失。
而各个海港旺盛的贸易,也使得大汉的财政变得格外健康。这时代农税是国家的根本,但是百姓交上来都是粮布等物,作为国家的储备物资,不能算作货币流通。
除了农税之外,朱五更加注意海关和地方的商业税收。
根据泉州税务司陈宁的奏报,光是泉州海关一年的茶水,就有二百六十万两,这已经和宋代时候持平。除了茶水,还有丝绸税,瓷器税等等。
朱五的治下可以做生意,可以做大生意,但是谁不交税,就要面临着家破人亡的危险。因为他始终对于那些大的豪门商家心存警惕,这种警惕来自教育。
去年秋闱,光是江浙一带的士子就录取了三百多人,排名第二的居然是有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江西。江浙有茶,有丝绸棉布,各种畅销世界的手工品。有造纸,还有彩绘等等数不清的好东西。
而江西有瓷器。
这些产出,让传统的豪门商家,赚的盆满钵满,也让当地兴起了经商的风气,许多中小商人围绕在大商人身边。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些人有了钱,就开始需要话语权。大汉不是大元,不会为了防备汉人,而不许他们参加科考进入政府。江南本就文风盛行,有了钱之后,这些商人遍请名师,开始广开学堂,培养家中子弟。
但是朱五从中看到了危险,如果再有三五十年的太平日子。这些富商培养出来的子弟,不但会阻断寒门子弟的上进之路,而且肯定会占据朝堂。届时他们做了官,也肯定成为当地豪门和地方利益的代言人。
所以,第一他设置商税,并且抬高到和农税一边高的位置,让任何人都敢说与民争利这几个字。任何人不得提给读书人,免税免役的特权。
第二,防微杜渐之下,命令学部广开公学,给贫寒子弟一个可以晋身的机会。
他只是单纯的看读书人,看那些大商人大地主家出身的读书人不顺眼。却不知道,他在阴差阳错之下,改变了一支力量的兴起。
这支力量的名字叫东林党,原本时空里,在几百年后以江南士子为代表的东林党,会成为大明集团的实际统治者。
他们利用读书人的特权,利用身在高位为地方豪族代言的机会,使得国家只能把税收强加在贫寒百姓的身上。他们从海洋贸易中创造了惊天的财富,但是却一两银子都不上交给国家。
大明,就是被这些人搞垮财政的。原本时空里,到了崇祯年,全国的税收只有三百九十八万两,而辽东一年的军饷就要三百多万。
不过等到大清入关,这些江南士绅想要故技重施时却发现,他们这一套不灵了。从顺治到康熙,雍正乾隆,一代代的皇帝挥舞屠刀,江南不愿意交税的豪门,杀了一遍又一遍。
不然,大清前四代皇帝,今天揍这个,明天揍那个的钱,哪来的?
同时不但要他们交税,而且还打压他们培养出的士子。不再让他们成为国家的骨干官员,保证了内部政局的稳定,并且剥脱了他们的一切特权。
虽然这都是几百年之后的事,但是现在已经有人看到了隐患。在刘伯温为代表的士人,上书提及要优待读书人之后,马上就被淮西和出自其他地方的官员,猛烈攻击。
刘伯温说为了收敛天下读书人的心,秀才每年免税八十亩地,举人四百亩,进士则是两千亩。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见官不跪,免除刑罚,免除徭役等等。
杨宪作为实干派的官员,第一个开喷。
而朱五也在第一时间表态,不惯着他们的臭毛病。
李善长也撸着袖子上阵,痛说创业不易。江南官员在朱五的麾下,一直都是清流一般的存在,嘴皮子虽然利索,可也不是这些面目狰狞实干派的对手。
很快就溃不成军,再也没人说这个事。
大汉这边在变好,但是突然放慢了打仗速度的大元,却好似不会活了一般,开始自己作死了。
年前,襄阳一代的郭兴出兵试探,做出南阳盆地,强攻关中或者河南的样子。结果驻守在关中的元将李思齐,奉命提兵阻挡。
但是意想不到是,李思齐出兵之后,他身后的凤翔,蓝田一代的张良弼,立刻集合军队,占据了李思齐的地盘。
这番操作,朱五都看傻了,元军自己打起来了。
接下来元顺帝的命令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居然派王保保出兵讨伐这两人,然而王保保一边说没兵没粮,一边派军往山西方向移动,似乎盯上了太原。
元顺帝一怒之下让皇太子执掌大抚军院,节制天下兵马,征讨不听号令的三个军头。皇帝怒了,打仗的两人不打了,王保保继续回了开封,背靠洛阳雄踞中原。
更出奇的是,这些人不打了元顺帝就当没发生一样,也不处置谁,不管了。
天作孽可以活,自作孽必须死。
同时也先忽都率领十几万大军,对辽东关先生步步紧逼。但是关先生已经是汉臣,朝鲜总督冯国用和他合兵一处,也先忽都到了辽东一看汉军的军阵,顿时懵了。
任凭元顺帝怎么催促,但就是不打了。
天下似乎陷入了僵持,最不起眼的朱重八开始在山东回血,大肆招兵买马。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有一天朱五接到一个消息。
朱重八又快要当爹了,是一个妾到了生产的日子。
同时传信的蓝衣人说,朱重八身边的探子,似乎有些地位不稳了。请求汉王允许他来到大汉,继续为朱五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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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看着水是吧,但其实是三万字的大纲。
不是我不想写,是因为今天卡文了,我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