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如何处理
“是啊,”靖王恼火道,他刚才光顾着生气,倒是把这个搁一旁了,“本王也是没料到他们居然能真的查出些什么,所以才未曾理会邵毅相请,也没看他这份材料。”
他扫过碍眼的这叠纸张,猜测道:“有没有可能莫洪买通了村里人,才得到如此详细讯息的?”
姜翰文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如此,李家在东溪煽动村民这事儿是瞒不住了,他是投靠在王爷麾下的,这份材料纸面上的意思,王爷也牵扯其中。”
靖王又是一声冷哼,就凭李博远来了趟靖王府,就想把他扯进李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不过,为了这种事极力辩解,对于他这个将来的皇位继承人来说,很犯不着就是了,还是不沾的好。
姜翰文苦笑一声,他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况。
“李家的本意是为了搅局,搅得邵毅无法正常采矿和运输,说不得就能把采矿事宜让出来。但是,每个矿工每月二百斤乌金石,五百人的话,一个月累计十万斤,差不多是朝廷目前用量的两三成了。若此事被有心人拿来说事,再猜忌王爷些什么,怕是得好一番解释。”
就算解释,也只能解释当日李博远去靖王府,不是商议扇动矿区村民的事情。李家站队靖王这事儿却是不争的事实,谁又能说清楚,李家不是在替靖王做事的?
这就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找邵毅了。
只不过堂堂靖王,那是要面子的。之前没搭理邵毅,这时自然也不好再巴巴的找上去,所以出面的是姜翰文。
谁让邵毅是厚道人呢,一点没嫌弃请他去逸仙阁喝酒的是姜翰文,接到靖王府小厮的传话,一点儿没犹豫,散衙之后就带着修远,直奔逸仙阁酒楼。
给邵毅带话的小厮已经等在酒楼门口,远远看见他骑马过来,疾步上前,连连见礼问好,又是上赶着牵马,之后才领着他往二楼雅间而去。
姜翰文是靖王府的首席幕僚,无论走到哪里,人们也得给几分薄面,这时却也在雅间门口候着呢。
两人略作寒暄,进屋落座。
姜翰文先吩咐酒楼伙计上菜,接着便给邵毅斟茶,客气说道:“昨日殿下本是要来的,只是临时有事,府里上上下下一番忙碌,连在下都忙得晕了头,没提醒殿下,以至于把邵校尉的约定给忘了。在下替殿下给邵校尉陪个不是。”
“岂敢岂敢,姜先生言重了,在下这里没什么,自然是王府的事重要。”邵毅连忙以手扶杯,客气说道。
很多事大家心知肚明便可,没必要掰扯清楚。不管是姜翰文、还是他邵毅,能坐在这里,都是为了解决事情。其它都是末节,没必要深究。
“在下昨日让修远送去王府的那份文书,姜先生应该看到了吧?”邵毅问道。
“这个,呵呵,邵校尉府里的人果然能干,在如此短的时间,就把事情查得如此细致清楚,连王爷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虽然在这件事情上,靖王落于下风,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邵毅一个小小校尉,什么人都敢动,什么人都敢查。不但能买通东溪村人,查到太后娘家家族,还要借此找靖王府说事。
靖王对此很不高兴,这事儿,得让他知道。
邵毅也呵呵笑了两声,很没诚意的应付道:“王爷过奖了,在下愧不敢当。”
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酒楼伙计开始上菜了。一边上菜,伙计一边给报菜名,邵毅则在一旁啧啧称赞菜品上佳。
待到伙计离开,两人举杯互敬,姜翰文请邵毅动了筷子,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菜,邵毅依然夸赞才点的好,酒楼厨子做得好。
姜翰文无奈,只得把话切入正题:“李家在东溪做的事情,王爷并不知晓。不过,邵校尉探知此事,首先想到要告知殿下,殿下还是很欣慰的。”
邵毅漫不经心的转着酒杯,这酒是水酒,味道很浅,也不容易喝醉。
“多谢殿下抬爱。”
姜翰文对邵毅的态度颇为无奈,这都两杯酒下肚了,虽然杯子不大,酒也不烈。但他若不把话题深入,怕是把肚子喝圆了,邵毅也不会主动提出要求。
“事情已然如此,不知邵校尉打算如何处理此事?”姜翰文问道。
邵毅这才把酒杯放下,“姜先生,我就实话说了吧。李家如今这位家主,虽然是太后娘家的主事人,却无皇亲贵胄的气度,一身的商人习气。”
这话说的,让姜翰文好一阵没回过神。
这种话,邵毅居然也能说得出口。要说大梁朝近两年名声最显赫的商人,大概就是这位的未婚妻了吧?
可邵毅这语气……什么意思?
却见邵毅神色淡淡的,继续说道:“同样是做生意,有格局大小和气度大小之分。经商本无错处,但目光短浅,蝇营狗苟,才是商人落了下乘的原因。”
姜翰文抬眼看向邵毅,手里的筷子也是一顿。没想到这家伙不学无术,如今虽然当官儿了,却也是走了恩荫的武职,学识上真不敢苟同。可他却能说出这样的话,很不简单了。
世人都道商人身份低贱,可原因却无人深究,邵毅可谓是一语道出了根本。
如此看来,夏氏女和寻常的生意人的确不一样,清韵斋几乎不与其他买卖争斗计较,只潜心钻研自己的生意,不断有新品推出,依然赚了大钱。
……可是,他们坐在这里的目的,不是来讨论怎样做生意才够档次,而是有正经事的!
回过味的姜翰文笑一笑,说道:“这个嘛,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别人却是不好强求。咱们说归正题,东溪那边的事是李家做的,邵校尉却把调查结果送到了王府,邵校尉可是想让殿下出面帮邵公子说项,让李家抚平东溪村落村民的情绪?”
“姜先生想多了,”邵毅笑道,“村民的情绪用不着抚平,也不容易抚平。在下想说的是,很多投靠王爷的人,并非一心为公,或者是仰慕殿下、赞成殿下的政见。他们只是存着投机取巧的心,想在王爷这里得到更多好处的钻营之辈。”
姜翰文不悦,邵毅这话说的难听且敏感,很让人不舒服。而且,皇子之间的争斗,哪里轮得到他一个毛头小子指点?
他把筷子放下,说道:“这个就不劳邵校尉/操心了,如果邵校尉别无他求,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在下这就可以回去给殿下复命了。”
这就是逐客的意思了。
邵毅暗叹一声,也坐直了身体,说正事吧。
第五百一十章 要求很简单
邵毅原本想借此事,对靖王做些警示。
按说,只要能力强、立身正,想谋夺皇位也不见得就是大逆不道,最终结果还得看执政期间国力民生如何,才能给予公允的评价。
但照现在的情况看,靖王一系的官员可着实不怎么样。
大约这一世的历史进程不一样,皇帝对太孙明显有了不一样的期许。所以,上一世依附靖王的官员并未站队,如今正在观望中。
而那些已经投靠靖王的,只要有眼光、思虑周详的,已经在权衡局势。
这种时候,很多李博远之流,在靖王这里就很被看重了。
可想而知,带着这样一群人,真能扑腾出什么结果吗?
上一世,已经官居二品的王韬、和三司使副使洪兴等要害部门的官员全力支持。还有邵毅自己,不但莫洪等一干护卫,还有他之后带起来的几千人,全部投注在靖王身上。
即使那样,也没算计过皇帝给太孙铺就的道路,最后被堵在皇城外,前后夹击命丧当场。
这还不算成郡王那只经营了几十年的黄雀,当时一定在暗中伺机,靖王一家没有了成功的可能。
而这一世,一切都不存在了,无论靖王还是成郡王,都逃不脱皇帝的手掌。他说那些话是好意,怎奈靖王听不进去。
邵毅暗自摇头,话归正题:“东溪那边,因矿区往京城方向的道路无法通行,矿区已经停工,矿工也都领了工钱,遣散回家了。”
姜翰文皱眉,事情的内幕已经查明,邵毅又带着惊惧来找靖王,应该想借住靖王之力,让道路尽快疏通吧?
既然如此,他干嘛还要把矿工全部遣散?
可再转念一想,如今是隆冬季节,即使靖王和李博远沟通顺利,李家管事这就赶去东溪各村劝说村民和矿区合作,却也不会顺利。
那么多村民的情绪是很容易被鼓动的吗?鼓动起来之后,又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平白抚平的吗?
当日那么多村民齐心协力给矿区捣乱,是因为有李家管事许以厚利。这厚利可不是针对几家几户,而是针对近三十个村落中各家各户而言的。
如今,各村落因李家管事挑唆,和矿区闹得不睦。这时候,挑唆之人说撤就撤,而村民们却要留下来面对矿区的怒火和损失。
事情哪里是那么好协调的?
想来这段时间无法运出乌金石,矿区的储量已经很大。若矿区村民短时间不妥协,辞退矿工就是必然之举了。
姜翰文很担心,邵毅会向李家讨要相应的赔偿。
幸亏靖王昨日没来,今日和邵毅约谈的又是他。否则,若真面对了邵毅的赔偿要求,怕是靖王也不能立即给出回答。
现在是他在应对邵毅,还有个推脱的余地。
这种时候,姜翰文只能顺着邵毅的话虚应着,并不涉及实质问题,“是啊,如果道路情况短时间无法解决,歇工一段时间是明智之举。”
邵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继续说道:“承安希望靖王能说服李大人,让这三个管事、还有之前曾在东溪村落游说过村民的仆从,尽快走一趟东溪,把他们之前曾做过的许诺取消,并向当地村民保证,以后他们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东溪地区。我会派人在当地接应。”
他说着,还起身向姜翰文拱了拱手,说道:“此事着急,还望靖王殿下能帮承安劝说李大人答应,我们也好尽快派人赶赴东溪,平息此事。”
就这么简单吗?
姜翰文心中惊讶,却也连忙起身还礼:“邵校尉客气了,如此简单的要求,在下一定尽力替邵校尉说项。不过,这终究不是王府事务,殿下是否会应允,答应之后是否能说动李大人,在下却是不敢打包票的。”
“有姜先生这句话,承安已经很感谢了。”邵毅再次道谢。
两人再落座后,姜翰文才带了些诚意问道:“邵校尉手上已经有了确凿证据,想来把这些证据放在李大人面前,他总也要顾及一二,说不得就答应那些下人去往东溪。这么简单的方式,为何邵校尉要绕好大个圈子,找到殿下这里?”
邵毅此行已算圆满,已经在专心吃饭了,听到姜翰文问话,笑着说道:“我若拿着这些东西直接去胁迫李大人,李大人一时想不开把事情闹大,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有,殿下若知道承安如此行径,怕是会比现在更加恼怒吧?”
姜翰文略显尴尬。靖王不但没应邵毅之邀前来商量此事,甚至连个回话都没给,直接无视了。虽然刚才他做了解释,但那解释苍白之极,连他自己都不信。
靖王对邵毅的态度不言而喻。
如果邵毅再隔开靖王去拿捏李博远,靖王对他的观感一定更加恶劣。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把调查得来的东西拿给靖王,让靖王去找李博远,不但更容易成事,还能更好的掌控他。
这件事情上,邵毅处理的非常好,只可惜大好的苗子,和靖王殿下不是一路。
他惦记着李家不给东溪村民赔偿的情况下,怕是难以说服村民修补道路。若吃饭的这段时间,邵毅回过神来可怎么办?
于是再小小的闲话几句,见邵毅放了筷子,姜翰文提出要给靖王回话,以期尽快把事情办妥,两人便相互道别离开。
姜翰文这趟差事办的不错,靖王很是诧异,既然邵毅手中有如此硬核的证据,居然没提更多要求,只是让李家管事去东溪各村走一遭,取消之前的约定即可。
甚至都不提若村民不肯退缩,定要拿到相应的好处才会让出道路,那时又当如何。
不单是靖王,连姜翰文也很好奇,希望落空的众多村民不肯让步,朝廷又等着用乌金石,邵毅怎么解开困局?
不过,那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了,若真事到临头,也只能怪邵毅他自己思虑不周,总不能和靖王府红口白牙敲定的事情,他还敢在事情进行不顺利之后才反悔吧?
李博远那里完全不是问题,靖王把他找来,那份材料往他面前一搁,他这一通翻看,冷汗立时就下来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再次奔走相告
生怕李博远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靖王还在一旁凉凉的提醒着:“每个月,你要买十万斤乌金石,胃口不小啊。朝廷已经有了章程,乌金石是要由朝廷调配管理的。每个月从朝廷手中抢十万斤乌金石出来,不知这事儿若是有人问责下来,李大人将做何解答?”
“这个,”李博远额头冒着冷汗,“每个月十万斤乌金石,邵毅他也不可能给啊。卑职不过想让那些无知村民给他下绊子,让他无法供应工部使用量,把他的开采资格让出来,谁知道会被他查出来了!定是那厮买通了当地村民,可恶!”
靖王眼神淡淡的看着他:“和本王说这些没用,你的这个解释,会让所有人认同吗?”
“……”李博远无语。这是真真的真实情况,但在朝为官,又是大家族,相互利益纠葛,总有不对苗头的家族和势力,哪里能保证所有人都看他顺眼的?
靖王接着说道:“即使所有人都认同了你的解释,这种事说出来,难道很好听吗?”
不好听,甚至煽动这么多无知农人无端产生某种对抗情绪,对于皇权来说,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李博远一点儿没矫情,面对如此劣势,他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大早,也是赶着天还未亮,李家的三个管事和十几个曾经在东溪村落奔波跑腿的仆从,就登上几辆马车。随车的还有几个家里的护卫好手,一路荡起滚滚尘埃,往东溪而去。
这几个管事和仆从虽然很麻利的启程,但心中却是在打鼓的。
他们当时接到差事,去往东溪各个村落,游说那些族老、村长的时候,那可是豪气冲云霄,信誓旦旦的要替村民们谋取长久好处。
反正他们要不来乌金石就是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们的错处。
可如今的情形是,好处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就要去找那些村民族老,收回原来的许诺,承认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杜撰。
虽然有家里的护卫跟着,但面对乌央乌央的村民,护卫没什么用啊。
这些管事和跑腿战战兢兢的脑补着,到了地方之后可能会有的场面。生怕他们说出实情之后,那些穷得眼睛都在冒绿光的刁民把他们撕了。
事实上,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莫洪已经掌握此次事件领头的身份信息,李家管事到来之前,他就派人给各村能主事的人送信,召集他们去当日那个族老所在村子的村口,理由是有事相谈。
同时为了保证李家家仆的身份安全,特意让展府大管事去东溪县衙门请了衙役和捕快前来。
这时的东溪各村都是愁云惨淡,如此情形,绝对超出村中老少及权威人士的预计。
他们信奉老古人说的那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已经穷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只有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他们有机会积聚更多财富,有机会赚取更多银子。所以,做出让步的一定是那些人。
村民们却忽视了,他们现在已经有了可以得到的东西,甚至已经开始得到。在他们还未意识到的时候,也许就要失去了。
他们只看到矿区开采的乌金石越来越多,已经聚成几个小山头。不用进入矿区,站在矿区围墙远处,都能看到冒尖的乌金石矿堆。
他们再等,等矿区撑不住的那一天。终于,矿区方向出来一队马车,车上满载着黑漆漆的乌金石。
就像村民们希望的那样,车队没走多远,坑洼崎岖的道路已经无法成行。
甚至有一辆马车不查之下陷进一个土坑,满满一车乌金石,散落了一半。若不是严冬寒冷,村里的村民都窝在屋里,怕是那一车乌金石瞬间就会被村民们一抢而空。
于是,稀稀拉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目送这队马车灰溜溜的掉头,返回矿区了。
就在各村村民奔走相告,等着矿区的主事向他们低头妥协的时候,村里出去做事的矿工和杂工们,带着结算的工钱回来了,回来的灰头土脸、意兴阑珊。
这种结果,让原本信心满满的村民们大感意外,甚至还有人义愤不平的责问在外务工的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打发回来了?矿区雇工时,那是签了文书的,凭什么说不用就不用了?
然后就有人提醒,那份文书的前提是,村里的人要帮忙维护乌金石运输线路畅通。当日村中派去的代表和矿区谈崩了,那些文书以及失去了效力。
之后,矿工们在家人及邻里的追问下,复述了他们被遣散的原因。
矿区运输乌金石的马车被破坏的道路所挡,最后又退了回来。
紧接着,矿区主事莫洪就召集矿工,说明了当前情势。既然运输道路不通,乌金石无法运送,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开采下去。矿区众管事商议之后,决定停止采矿,所有工人结算工钱回家。
村民们面面相觑:居然停工,不再采矿了?
乌金石不是很赚钱吗?这种挖出来就能运去换银子的买卖,那些有钱人们难道舍得就这么扔掉,一点争取的想法都没有吗?
当时大家都义愤填膺,认为他们能齐心合力和为富不仁的恶势力做斗争。可事到临头,人们的想法就不统一了。
尤其在矿区做事的务工村民,矿区的事情虽然辛苦,但能吃饱饭、有厚实的棉衣穿,住处也不错,火炕火墙都有,是他们有生以来过的最暖和、最满足的冬日。
更重要的是,如此好的境遇,他们还能赚工钱回家。
若常年在矿区做事,家中妻儿老小也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矿工的家眷的心情也是灰暗的很,上个月,他们在外务工的亲人捎回来的工钱,那真是很大一笔呢。几乎所有人家都在计划,每月都有这样的收入,家里能添置些什么,或者该给孩子们暖暖和和的做一身棉衣。
可是,矿区停工了,本已到手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这么多年的苦日子过下来,各个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们,从来没这么失落、颓丧过。难道他们的苦日子真的就到不了头了吗?
也许他们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吧?可现在呢?
就在人们在各种情绪中煎熬的时候,矿区来消息了。
各个村落的村民们再次奔走相告,是矿区那个凶叨叨的莫洪改主意了吧?他们还打算采矿的吧?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不妥的感觉
各村老少爷们雀跃着,前往榆树屯村口。
那些曾经在外务工的汉子们心中带着期盼,也是冒着严寒,早早就往村口聚集。还有临近村子的矿工,只要能走开,也都往榆树屯过来听信儿。
从家里去矿区做事的近两个月里,这些人就壮实了不少,精神头也大好。可回家才十几天,家里的菜糊糊就把他们又喝回了原形。
再看家里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每天精打细算的分着那搀了干菜的贴饼子。要说不后悔当时的决定,不心酸现如今的冷清,那都是假的。
他们不回来,家里的口粮就少一个人分。他们在矿区就能挣工钱回来,一个月上千文的工钱,足够让一家老少吃饱饭。
可现在呢,一家老小每天眼巴巴盼着两顿饭,眼睛冒着绿光的希望能多喝一口菜糊,小孩子盯着家长掰贴饼子的手,希望自己分得的那一块能多上一点点。
若是没出去做事,没有比较也就算了。可是体验过了有希望的日子,如今的情形是真的很让人颓丧。
这些被遣散回家的工人,绝大多数都没对现状做过抱怨,但也有小部分回来之后接受不了,埋怨家里长辈、埋怨村长和长老,把好端端能赚工钱的营生弄没了。
矿区的营生,打着灯笼怕是也找不到第二家,一个能让全村人富足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眼看着再有二十几天就是大年,矿区这边终于有了消息。众矿工虽未直接接触过莫洪和那几个大管事,但矿区的态度他们是知道些的。
所以,他们没有村里人那么乐观,他们只希望矿区能够复工,至于村里人讨要乌金石这事儿……只要矿区态度坚决,他们可以出面劝说自己的家人放弃这个无理要求。
在很多已经退缩了的人的想法中,这件事已经算解决,他们没准人还能在年前再做几天工,赚些家用。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虽然榆树屯的村长和族里曹三太爷一再叮嘱村民,要沉得住气,都在自家候着,不能急吼吼的被人看轻了。但事情已经不受控制,除了家里实在找不出御寒衣物、不好出门的,其余人都早早聚在村头,等着看他们的希望如何实现。
其它村子得到通知的骨干更不敢耽误,生怕来的晚了,不能第一时间替自己村瓜分好处。
于是,比矿区通知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各色人等已经全部聚集在榆树屯村口。
莫洪此来不是商议事情的,只是告诉村民们一些事情,很简单,所以他把时间定在巳正时分。
腊月初三的巳正时分,挺大一队车马准时出现在冬季的旷野中。七八辆马车,三十几个骑马的人由远及近,在人们的注目礼中到达村口。
随着马车停下来,坐车的人依次下车,骑在马上的人也都甩镫下马,各村推举出来的谈判精英们不由得愕然……
这组成……好像不对啊。
领头骑马的几个人,他们见过两次,是矿区的莫大管事还有矿区的护卫。
可马车上下来的这几位,则是向他们提出收购乌金石,直接导致他们和矿区撕毁协议,毁了运输道路,让矿区停工的一方。
讲道理,这两拨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凑一堆啊。
再仔细看村民们眼里的几位贵人,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但这时看着却有点儿蔫巴,很像深秋时节被霜打了的菜叶子。
还有更不对的,这一行人中居然还有衙门里的官差。
矿区这边的村落虽地处偏远,甚至绝大多数人没去过县城,但每年收税粮、征劳役时,衙门里的小吏、衙役和捕快却是会来的。
现在那五人,看衣着,是两个衙役和三个捕快。
周边村落推举出来的谈判代表,依然由榆树屯的曹三太爷主事。他能和莫洪横眉冷对,但面对给他们许以厚利购买乌金石的几位,却一向恭敬。对于衙门里的官爷,那就更是即敬且畏了。
谈判精英组在曹三太爷带领下疾步向前,又是官爷又是各位贵人的打躬作揖。再看向莫洪一行人时,就颇有些尴尬了,但也捎带着应付了一下。
“各位辛苦,冬季寒冷,咱们回村,进屋里说话吧。”曹三太爷再次冲官差和李家管事拱手,客气说道。
被村人们高高供着的几位没动,却看向莫洪。
莫洪扫一眼村口,说道:“咱们来人甚多,寻常屋子怕是坐不下,就这里吧。”
这个村子之所以名为榆树屯,大约就是因为村口这两株年代久远的大榆树。
多少年来,村民们习惯了在榆树下歇凉、唠嗑,所以树下有不少木墩和石块,被坐得枝干光滑的遒劲树干也有几节。若非天气寒冷,这还真是个众人商议事情的好地方。
曹三太爷犹豫片刻,看人家来的一行人,个个锦衣棉袍,在外呆上一两个时辰不成问题。
可他们这些人……唉,算了,他们这些人也把家里最厚实的衣服穿上了,就这里吧。
“几位请。”曹三太爷比划着树下位置最好的三个木墩。
被曹三太爷让着的李家管事和几个官差依然没动,而是看向莫洪和两个管事,赔笑道:“莫爷请,高管事请。”
各村精英代表心中那份不妥的感觉更甚。
然后,在他们那不妥的感觉中,莫洪和两个管事一点没客气,直接过去,坐在最上手的三个位置上。
反观村民们眼中的官爷和三个贵人,压根儿就没敢坐,和那些仆从跑腿的一起,规规矩矩在两边站着呢。
曹三太爷和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其他人眼睛里看到了担忧,他们好像抱错大腿了。
众人的忐忑中,莫洪开口说道:“天气寒冷,大家都长话短说。此事也简单,澄清了就好。”
莫洪话音落下,一个衙役冲莫洪点了点头,站出来对着在场村民,扬声说道:“咱们此来是为澄清一些事情。我这里先把话撂在这儿,把事情说清楚就好,若有人无视国法,因此发生冲突械斗,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县衙牢房可还有不少是空着的!”
配合着他的话,三名捕快把腰间佩刀噌的拔出一截,然后又大力推回去,发出当啷的金属交鸣声。
第五百一十三章 并未走入绝境
众村民哪里见到过这种情形?加上衙门官差衣着对百姓的天然震慑,这不多的动作,还有另外那膀大腰圆的三十几号人的虎视眈眈,着实让众人心生惊惧。
李家三个管事那叫一个为难啊,他们之前来此是多么的耀武扬威?可接下来,恐怕就是过街老鼠了。
谭管事是三人中领头的,没办法,只得由他先开口。
衙役说完退回去之后,他也没敢迈步向前,只站在原位,身边是李家其他两个管事和仆从护卫,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是这样,之前咱们说过要收购乌金石……”谭管事说着,往莫洪的方向瞥了一眼,有些胆寒的收回目光,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引起怎样的骚动。
村民们不错眼的看着谭管事,等着他接下来关于收购乌金石的后续。
谭管事被莫洪冷冷的盯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个,乌金石是朝廷管控物资,由户部统一调派,不允许民间和私人进行交易。这事儿是我等考虑不周,在下这厢给各位老少爷们赔不是了。”
“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众村民轰然。朝廷管控物资,这就是说,除了朝廷,别的任何人都不能拥有。可这几个人模狗样的混蛋东西,却来蛊惑他们向矿区讨要,近五百个务工子弟,那就是十万斤乌金石,到时候他们不买,或者这些消息传到衙门那里……
这些混蛋东西,这是要把他们置于死地吗?
谭管事躬身作揖的时候,另两个管事和李家其他下人也都对着村民团团作揖,嘴里都是赔不是的话。
他们的姿态相较于之前,已经是放得很低了,却依然没挡住轰然而起的质问、议论和叫骂声。他们那不多几个人赔不是的声音,完全湮没其中,一点儿没起到作用。
有两个压不住火气的年轻人已经冲前两步,被那两个紧盯着村民反映的捕快,厉声喝止:“大胆!”
两个年轻人倒是没被这两声厉喝吓到,依然往前扑着。但他们身边的人却死命抱着,各家老人和各村村长也在大声呼喝着,极力阻止村民行为过激。
村民们的行为是阻止了,可声讨和质问声却不断。
“……丧良心的,揍他们!”
“这些骗子……”
“狗/娘/养的……把咱们害惨了……”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声音:狗东西们,害的他们把矿区那么好的营生丢了!
莫洪和两个管事坐着不动,静静看着闹哄哄的人群,过了好半天,才看一眼身边一个护卫。
那护卫跨前一步,大声喝道:“吵什么?找个能主事的人说话!”声如洪钟,立即就把众多声音压了下去。
声音静下去的片刻,莫洪再看谭管事,说道:“还有什么?不要耽误功夫!”
面对群情激奋,谭管事是真的怕。这么多村民,若真控制不住冲上来,李家仆从和那几个捕快哪里能挡得住?
趁着现在村民还没失控,说完赶紧离开。小命要紧啊,这个地方,他们是再也不能来了。
谭管事刚要开口,却听莫洪提醒道:“记着,把你是哪家的说清楚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总要让李家吃些亏才是。否则任谁也能踩着他家大爷的脸面欺凌,他们这些护卫还要不要见人了?
“记着呢,记着呢。”谭管事连连点头。
之后趁着难得的安静,再次拱手说道:“着实是我们大意了,没想到朝廷会管控乌金石。是我们对不起各位乡亲,以后,东溪这片地,京城李家绝不涉足……”
他的话立即就被新一轮的叫骂打断了:
“你他娘的还敢来?!敢来打断你的狗腿!”
“京城李家,来啊,咱们也问问他们的心是怎么长的!”
“还想来祸害我们?”
“……”
在人们的哄闹声中,忽然有很多人意识到,其实他们并未走入绝境,他们讨要乌金石的行为本来也没成功。
这群人中身份最高的莫大管事,他从来没答应过这事儿。不但没答应,而且还把幕后主使给揪了出来。京城李家不知是什么来头,但看起来搞不过矿区东家,若不然,他们也不会被莫大管事揪着来这里坦白。
矿区费这么多功夫,无非就是向村民们说明实情,让他们继续帮忙保持运输道路畅通。
路通了,乌金石能运出去了,村里各家子弟自然也就能再去上工,继续赚工钱,他们的日子依然能好起来。
于是,叫骂声渐渐小了,人们期盼的看向莫洪和那两个管事,他们是矿区能做主的人。
这时,莫洪站起身,抖了抖皮袍的前襟,对看着他的众村民说道:“我等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告知各位,乌金石已经由朝廷管控。各位应管束村民,不要再在这上面打主意,免得触犯国法,惹来牢狱之灾。”
说完,对着那五个官差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几位跑这一趟,咱这就回吧,莫某在矿区备了几杯薄酒,几位务必赏光,给莫某个面子。”
官差哪里会不答应,眉开眼笑的拱手致谢:“多谢莫爷抬爱,那咱们就去叨扰莫爷了。”
这位爷可不是一般的管家护院,他们打听到的确切消息,人家是皇城侍卫出身,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时候,还是个小头领呢。
这若不是东溪有了乌金石,乌金石矿区又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他们上赶着凑去给人提鞋,怕是人家都不用的。
眼看着什么都没说明白,矿区这几位就要走,谈判精英组立即就傻眼,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这时的他们,连偷溜着乘车的李家管事都顾不上管,不住的交换着眼神,琢磨着怎么把人留下,问问他们关心的事情。
曹三太爷觉得自己那张老脸实在不好往前凑,对旁边一个后生使了个眼色。
那后生却也是个机灵的,连忙凑上前赔笑,拱手道:“莫爷,是莫爷吧?矿区回来的兄弟们没少提起您,个个都是称赞莫爷了得。”
莫洪倒也没嫌弃他衣着褴褛,停下脚步,笑了笑:“多谢兄弟们谬赞。这位兄弟可是有事?”
第五百一十四章 四轮马车
年轻后生尴尬的笑笑,恭敬问道:“莫爷,想来您早就清楚,咱们都是受了小人蒙蔽。如今误会澄清,却不知矿区什么时候运送乌金石?这个……咱们也好尽快垫出一条路出来。”
莫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倒是身边的管事高安冷笑一声,说道:“你这后生倒是伶牙俐齿,一句误会就把事情撇清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人,来给你们说些子虚乌有的许诺,你们这二十多个村子里、这么多的人,就能把有印信的文书撕毁。这是人品和信誉问题,可不是什么误会。”
几句话出口,把凑上来的几个人说的面红耳赤,大冬天的,竟是感觉面上火辣辣臊得厉害。
一个中年汉子强打精神说道:“不管怎么说,贵东家的乌金石生意总还是要做的,采矿也是要劳力的。这段时间用工,想来莫爷也看到了,咱们东溪的子弟,别的不说,干活是个顶个的实诚。莫爷什么时候开工,咱们一定捧场。”
莫洪笑了笑:“再说吧。”
之后排开众人,不再停留,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竟然就这么走了。一行人从来到走,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期间没要求修路,也没提复工,只是来告诉他们:收购乌金石,压根就是骗他们和矿区作对,让矿区无法继续经营,让他们的子弟无工可做,再赚不到工钱。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矿区的这种做法都很不明智,绝对是意气之举。连他们这穷乡僻野之地,类似事情也只有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才会做。年纪大些,稍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种损人更不利己的事。
更何况矿区那么大的产业,每日挖掘的乌金石能给东家换来多少进账?为了和他们这些穷棒子较劲,不值得吧?
其中一定别有隐情。
有了这个认知,精英组商议之后决定,由靠近矿区的村落注意着,看看有什么内幕。
其实根本不用靠近,莫洪等人离开不过两天,矿区的运输车队就重新出发了。但行走方向不是原来的路线,而是朝着反方向走了。
不但如此,运输车辆也和寻常马车大不一样,每辆车四个轮子,又宽又大,不但装载量加大,车队的行进速度也比寻常马车快的多。
村民们齐齐傻眼,怪不得莫洪不肯对他们假以辞色,原来人家不走他们这边了。
如果同样数量的车队,所运输的乌金石能够翻倍,即使绕道多跑一段路,运送数量非但不会减少,甚至还有可能增加。
这个消息彻底浇灭了村民们的希望,祖祖辈辈过了多少年穷日子,如今好容易有了乌金石,有了能改变他们生活的机会,结果就这么没了。
矿区有了载重量更大、速度更快的马车,又选择了另一条路,以后矿区再开工,一定会从另一条路的村落里雇用工人。
他们和他们这边的道路,被矿区舍弃了。
人们绝望之余,汹涌的怒意再次被煽动起来,都是那几个骗子害的!
但这时再找那三个挑事的管事,哪里还有门路了?他们倒是知道京城李家,但京城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吗?
京城路途遥远,他们到哪里去筹集盘缠?
即使找到李家,他们又能说什么?那几个人的确许诺要买乌金石,但他们自己也没搞到啊,不是人家不买。
再追究根源,贪这便宜、撕毁和矿区协议的是他们自己。
彻底没希望了啊……
东溪的村民因自身利益关系,在矿区再次开始运输时,关注的重点是运送乌金石的线路。
其他地方的人却不是这样,运送乌金石的新式马车绕了个大圈子,沿途受到关注的,就是车辆本身了。
外行人还只是看看热闹,议论个新鲜,说的都是从未见过四个轮子、这么大号的马车。
而专注运输营生的人,还有制作马车的作坊工匠,看到隆隆而过的阔大车队时,则是心中惊诧:四个轮子的马车,这样也可以吗?
最主要的是,这么大的车板,满登登装着沉重的乌金石,牲口怎么可能拉得动?
还有那车轮和车轴的转动,在车上满载重物时,轮毂之间异乎寻常的滑溜。如此顺畅的配合机构,到底是什么高手做的?又是如何做到的?
保持这种震惊和疑惑的都是内行人,惊诧之后首先想到的,是这种马车能带来的利益。
如果自家牲口也配上这种马车,那么自家的运货数量岂不是多了一倍?走一趟所得收益,那可就不只是翻倍了。
运输一趟消耗的时间、人力等各种费用,之前运载量的收益已经算过。若是四轮马车运货,多出来的货物利润那是净赚……好买卖啊!!!
面对在各种人的惊诧目光,甚至车队歇脚时,还会有人上前搭讪攀谈。
矿区赶车的车夫,那叫一个自豪、那叫一个得意。他们从没想过,赶车这种苦力行当,居然也能做得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被这么多人赔笑捧着。
至于车辆如何做到这些,那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去的。这次捧着的饭碗可扎实的很呢,一个不小心弄丢了,到哪儿再寻如此好的东家?
就在这样的关注和惊诧中,运输乌金石的车队回到京城。
申时末,正是进城出城人流量比较大的时候,三十辆四轮马车停在城门外,立时把城门处各种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声不断。
车队主事上前,给守城兵士出示路引和运输文书,说明这是东溪矿区运送乌金石的车队。
这个消息传开,又引来新一轮的议论。
如今,乌金石差不多是家喻户晓的东西了,被传的神乎其神,有不少人还见过运输车队进出城。但那时的马车还和人们寻常所见一样,这次居然大变样了。
这是为了增加运输量,专门制作的马车吗?
正巧守城的兵士中,有一个在多天前目睹过两辆四轮马车离开京城,这时看到凭空出现了这么多同样的马车,好一阵愣神儿。
他清楚记得,那日只走了两辆啊,其余这二十几辆是哪儿来的?
第五百一十五章 赚足了眼球
虽然天色已经不早了,马上就是各部官员散衙的时间,但事关邵毅、事关乌金石,车队进城的消息依然传得飞快。
之前,清韵斋的两辆四轮马车出京,并未引起多少人关注,很多人都以为那只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空有其表。
可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个车队,三十辆每一辆车都满载着乌金石,再想这四轮马车,顿时就觉出其中的不寻常。
原来那两辆马车只是幌子,后手在这里呢。有了提高运输量的马车,却隐匿暗中,知道乌金石运抵京城,才高调亮相,这让那些翘首以盼,殷切期待看热闹邵毅的人情何以堪!
还有户部和工部两个部门,每年需要运送的物资不计其数。这时突兀出现的三十辆四轮马车,运的还是沉重的乌金石,对于朝廷来说,绝对的意义重大。
若这种马车能被朝廷使用,不但可以减轻朝廷的运输负担,还能在大量更新马车上谋些小福利,这可不是小事。
矿区回来的马车往朝廷指定的地方卸货,如今的乌金石同意由户部调配。所以,乌金石场地已经不归工部管理,而是转交户部了。
卸货期间,车队车夫和跟车护卫,或多或少都面对了一些人的探寻,都是询问这种马车的关键结构,车轮、车轴之间的转动是如何保持顺畅无阻力的?
对于四轮马车的轮毂结构,车夫和护卫都接受过一些培训,以便应付路上会有的磨损和故障。
行进车队也带着相应的备用易损件,用于发生故障时更换。
但接触四轮马车时,管事已经反复交代过,这是商业机密,是清韵斋工匠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研制出来的新技术,不能被别人偷艺。
户部虽然是朝廷的重要部门,但朝廷想要这项技术,正途是他们找东家谈。在这里偷摸询问他们这些受雇做事的,那就是偷艺,不上档次!
好在户部那些人都是吃官饭的,远不如给自家做事那么上心。这时也不过略作试探,能问出来最好,报给上官,总是能得些好处。
问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人家这是正经手艺,哪能随便就告诉别人?
还有因这件事郁闷的,就是那些和乌金石有关、或者有瓜葛的人了。
原本靖王和李博远等人还在诧异,莫洪带着李家管事去和村民们交涉,目的居然只是澄清事情真相,半句没提复工和运输道路的事。
而据他们留下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村民和矿区依然处于微妙的对峙状态,那条路也依然坑洼不平。甚至一些地方看似平整,却只是虚土,只要有重物轧过,一定会陷进去。
也就是说,运输道路依然不通。
可京城下辖的冶炼重地北安县,乌金石已然告罄。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等着看邵毅无法及时供应乌金石,工部和皇帝会如何时,乌金石居然运回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运回来的。
新颖的四轮马车,和转动异常顺滑的轮毂结构,以及运输效率提升等优点,赚足了京城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眼球。
乌金石运输车队下半晌才进京,当晚已经被人广泛热议。这次可没什么不和/谐的声音了,过去能诟病的夏氏女,人家如今进出都带着宫里出来的侍女。想说什么,那也得看皇帝是否愿意承认皇宫没规矩。
所有这些,若说感受的话,大家伙儿能感受到的只有两个字:无力。无论是谁,无论下怎样的绊子,都无法绊住对方前进的脚步。
除了无力,还能说什么?
第二天又是早朝,日常奏报议事完毕,皇帝便把今天早朝露面的曲江喊出列,问道:“将作监派人跟随清韵斋的车队运送物资,说说他们跟车观测的情况,四轮马车的行驶和稳定性到底如何?”
曲江昨天是在清韵斋候着的,等到马车卸货回去,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位一点儿没嫌麻烦,直接让人点了灯烛火把,在夜色中带着将作监的几个工匠和官员,对所有参与此次运输的四轮马车进行了检查。
确认一切完好之后,又随机选了几辆,卸下车轮,把轮和轴之前滑动轴承的瓦片取出来,检查轴瓦的磨损情况。
最后得出结论:马车运行效果非常好,轴瓦之间几乎没什么磨损。
这就是说:轴承结构用于马车,损耗不大。作为易损件,轴承对于运输车辆的损耗来说,完全可以承受。
曲江眉飞色舞、口沫横飞的讲述着。
而众朝臣则大跌下巴。
皇帝居然知道清韵斋的四轮马车?不但知道,而且还在关注着,甚至不惜派将作监的工匠跟车,观察马车的行驶状况。
很多人暗地里抹着汗,他们可是很希望清韵斋和邵毅倒霉的。幸亏他们不知道清韵斋有这么一趟行程,若是知道,说不定一个没忍住,会派人在路上布置,做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幸亏幸亏啊,车队里居然还有将作监的官员,还是皇上关注的车队。这要真派人去搞个火灾、或者假扮歹徒把人给做了,朝廷大力缉捕之下,哪个能跑得了?
不过这事儿也只是想一想,具体做不做,那还是未知数。两年前平阳郡玻璃运输被阻的事,大家伙儿还记忆犹新。那件事,引得朝廷出手,几乎把东南六郡原有的乡绅格局清洗了一遍。
乌金石事关朝廷冶炼,和玻璃这种只和税收有关的商号不一样,朝廷绝不会容忍有人下黑手。
在各种人的各种想法中,曲江把四轮马车第一次行驶的情况说完了。
其中有他们能听懂的,类似马车运行很稳定,载重量多了近一倍;还有大多数人听不懂的,什么轮啊、轴啊、瓦啊、摩擦什么的,完全就是云里雾里。
但主体意思是明白的,那就是新的轮轴磨损甚小、行走轻便,可以广泛推行使用。
各种人云山雾罩的一通商议,很快确定,朝廷可以先试用一部分四轮马车。确定行驶可靠之后,再大规模进行新旧更换。
事情决定下来,皇帝说出的一句话,差点把众朝臣惊得呕血。
“那就由户部派人去清韵斋,和清韵斋东家商议,把轴承技术买下来。以后朝廷再补充运输车辆时,都按四轮马车来做。”
众朝臣惊:又用银子买啊?
第五百一十六章 买轴承还是买马车?
这真的是要让大家伙儿吐血的节奏啊,前不久朝廷刚被邵毅投机,在东溪买了一片地。结果两个月,就被那家伙一倒手再卖给朝廷,赚了近两万两银子。
这时,朝廷又要花银子,向清韵斋买那什么轴承技术,清韵斋的东家,那不就是夏氏女吗?一个女子而已,有资格和六部之一的户部谈银子吗?
天下都是皇帝的,民间的技术,朝廷要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皇上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要花银子买劳什子的技术?咱们都没听错吧?
人曲江刚才说的清楚,将作监工匠跟了一路,还能拆解马车车轮和那什么轴承,自然很了解四轮马车的机构。
让将作监工匠直接把轴承和车轮做法交给工部,然后把主要部件做出来下发各地,这不就成了吗?干嘛要花那个冤枉银子?
朝廷用银子,那是要经过户部的,皇帝要买轴承技术,也就把事情交给了户部尚书刘务。
这时的刘务就像在砧板上烤着,皇帝吩咐下来的事,大家伙儿持不同意见,可都不愿意和皇帝唱对台戏。
结果,就都等着他当这只出头鸟呢。
一点儿不反对的答应下来,其后果一定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会被同僚们各种鄙视、嫌弃、不待见。
不接差事,对抗皇命……他哪有这个胆啊?
好在他对此事的确反感,不过是民间作坊的小手艺而已,还得从户部拿银子去买?这事儿,光听着就觉得不合路数。
对抗皇帝他是不敢,但给皇帝提个醒却是可以的。自古以来的忠臣良将,这种事都是分内该做的。
刘务迈步出列,躬身应道:“是,微臣谨遵陛下吩咐。”
这话一出,刘务立即感觉到,分立两侧的大臣那不屑的目光交织着,像张网一样罩头而下。
娘的,以为这出头鸟好当的吗?刘务暗骂一声,继续着他毕恭毕敬的提醒:“朝廷之前从未有过向民间购买手艺的先例,微臣有些拿不准,应该向清韵斋买一套轴承?还是买一辆四轮车?”
一句话立即扭转了形势。
文官那一列都暗自啧舌,不亏刘务能在户部这个关键部门任职好多年,果然够狡猾,这是偷换概念啊。
武将那一列则个个倒抽凉气,怪不得有史以来,武将一直斗不过文官。这种事要是搁他们武将这里,那一定张口就是坚决反对。
听听人刘务这话说得,人没说反对,人很积极的问:买一套轴承?还是一辆四轮车?这态度,很积极啊。
轴承什么的,做的再好,它也是个铁疙瘩,非金非银的,能值几个钱?就算把一整辆马车买下来,那也没几个银子啊?
和反对没两样,其实也就是对皇帝这个决策的质疑:不值钱的东西,朝廷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购买吗?
招呼一声,让清韵斋送来不就是了。
和众朝臣的反应不一样,皇帝听了刘务的问话,脸立时就黑了。亏他也敢说!买一套轴承和一辆民间的四轮车,他用得着把事情放到早朝上说吗?
他们这都是不同意买轴承吧?呵呵,他也不愿意啊!若不是为了夏氏之后还会有的价值,他会花这个钱吗?用这银子干嘛不好?!
他堂堂皇帝都搞不定的事情,这帮家伙们,在这里给他抖这机灵。若是他们中的某个有夏氏的本事,时不时的会有奇思妙想,让朝廷当用的器物工具有大力提升,他还用费这个心?
“与民争利这句话,都没听过吗?你们在朝为官为的是什么?”皇帝黑着脸问道。不管实质是什么,读书、科举、为官,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都是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
众朝臣都是不语,刘务不知是明白了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脸上一片坦然。
皇帝冷着脸,继续说道:“一个民间作坊劳心劳力,中间又耗费了多少材料银钱,研制出一个有广泛用途的机械部件。之后,就要被朝廷这样的庞然大物公然剽窃使用,且不说朕是不是丢得起这个颜面,只是为了大梁朝的将来,日后谁还会在这种事情上下功夫?”
和众大臣一样,事情的实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皇帝能说出一套让人无力辩驳的慷慨之言啊。
众朝臣垂目敛眉,做着他们擅长的养气功夫,刘务作为发言人,则被首当其冲的质问了。
“知不知道什么叫竭泽而渔?你们一个个的都饱读诗书,又是一方大吏,掌管着朝廷重要事务,居然连这点长远眼光都没有!”
皇帝黑着脸斥责完,一甩袖子,走了。
太监宫女连忙跟上。
其他大臣心里怎么想的,认不认可皇帝的话都不要紧,人家都是旁观者,刘务却着实为难了。
皇帝的意思?这轴承不但要买,而且还要给个好价钱不成?陛下可是说了,还等着夏氏日后能再有奇思妙想,给大梁朝的手工业带来长足进步的啊。
多少银子能让夏氏满意?
他,他真没办过这种事。历来的买卖都是实物交易,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到底多少银子合适啊?
皇帝走了,这就相当于散朝。
大家伙儿一个个蔫头耷脑的退出殿外,去做各自的事务。
没办法,皇帝偏心,别人能有什么办法?
说什么与民争利,说什么在朝为官为的什么。圣人还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呢,怎么自古以来都是皇帝排第一位的?
那不都是说说而已,大家心照不宣吗,拿这种话出来堵他们的嘴……切!
这边刘务正拿不准接下来怎么做的,一眼看见身边走着的张远泰,连忙一把扯住,问道:“张大人,你府上管事好像昨日随乌金石车队一同回来的,大人对新式马车的使用,一定早就知道吧?”
也许这五家知道皇帝关注四轮马车的内幕。
张远泰用力挽救着自己的袖子,解释道:“刘大人多想了,四轮马车一直处于保密状态,直至马车各部件分别送抵矿区组装,莫洪之外的其他人才知道此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给刘务使眼色,暗示着正往外走的曲江,“大人莫不是忘了,除了清韵斋,最清楚轴承和马车的莫过于曲大人。刘大人你扯着老夫可没用。”
刘务立时明白,连忙就转火了,两步就追了上去:“曲大人,在下有一事相询,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五百一十七章 年后吗?
曲江本就没打算撇开此事,他还记得,夏晏清曾说过,朝廷购买轴承技术,她会附送一份关于轴承的文件。
这事儿他对皇帝说过,所以,他得参与工部和清韵斋的购买事宜。不单单出于他对夏晏清所说附送文件的好奇,另外还有对皇帝的交代。
他相信,能从夏晏清口中说出的附送,一定有价值。
原本想着离开大殿,他再找刘务说明此事,哪知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喊住了。
“刘大人。”曲江拱手打招呼。
刘务也连忙拱手还礼:“曲大人借一步说话可好。”
曲江笑道:“在下正有此意。”
两人在户部刘务办公的房间坐定。
刘务的思路没错,皇帝今日一提四轮马车,就是让曲江介绍的情况。
曲江说的头头是道,显然很有准备。甚至他还能在清韵斋拆卸了人家马车的关键装置,连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最了解皇帝出价底线的人,非曲江莫属了。
户部的小文吏给两人上了茶,他们也没多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刘务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只是本着姑且听之的态度询问曲江,结果被曲江给出的价钱惊得差点蹦起来,直接喝道::“一万两银子!”
他难以置信的瞪着曲江。邵毅这夫妇二人,这还当的什么官、做的什么买卖嘛?拿把刀直接去抢多好。
曲江也被他这出其不意的大爆发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当然当然,这只是在下以为的轴承价值,具体多少,还得户部和清韵斋谈过之后再做商议。”说话的语气很诚恳,心里却有着估量,夏晏清对这个价钱是不会松口的。
刘牧却迟疑着:“曲大人的意思,户部和清韵斋商谈轴承事宜时,曲大人要旁观?”
他这时看曲江,那是分外的不踏实。这家伙,怎么看都像是胳膊肘朝外拐。他不会伙同清韵斋,一起骗户部银子吧?
曲江一点儿没发现他已经被人打上了标签,还跟那儿解释呢:“夏氏之前说过,朝廷若是购买轴承技术,她会附送一份文书,让朝廷在轴承使用上多些便利。事关工匠技术,下官想看看夏氏说的这份文书价值几何。”
刘务瞥了他一眼,这几句话听下来,他倒是消除了对曲江吃里扒外的怀疑。不过,就冲他这份对工匠技艺的执着,和清韵斋商谈时,他的存在估计和吃里扒外差不多。
谁要和他讨论轴承具有的价值来着?朝廷甚至不是买轴承,而是买那种虚无缥缈,名之为工匠手艺的东西。
自古以来,无论何种手艺,只要被别人窥测到、复制了,这手艺就不再属于起始的那个人,而是谁拿到就是谁的。
而这四轮车和轴承,朝廷明明已经拿到这份手艺,却还要给清韵斋付银子,哪个傻了才会做这种事!
现在,他刘务就是傻了的那个人。
一旦朝廷付了银子,那无异于给天下工匠和百姓买下了这份手艺。只要朝廷的马车一经使用轴承,用不了多长时间,全天下相关的工匠,都能把这份技术搞到手。
刘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
再看曲江这位同僚,不知清韵斋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糊涂至此。
“哦,清韵斋的东家夏氏,听说是个有本事的。他提出连续投料生产玻璃,应该做得差不多了吧?”刘务问道,不是因为他对这个感兴趣,而是为了给曲江一个当头棒喝,让他好好想清楚,夏氏没那么玄乎。
当时,连续投料玻璃技术吵的挺凶,还把皇商关家给绕了进来。
可后来如何了?雷声大雨点小,直到现在,不但连个影子都没有,朝廷还得分一部分乌金石给他们消耗。
曲江哪里有被当头棒喝的自觉?他那是满意的不得了,连连点头:“快了,就快了。抓紧时间的话,大概年后就能进行最后一次试运行。”
试运行什么的,是刘务没听过的词,但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由诧异道:“年后?年后就可以用这种技术制作玻璃,让玻璃产出量剧增、价格大大降低?”
“是啊。”曲江得意的点头,自豪啊。
刘务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清韵斋和玻璃是这两年京城的热门话题,即使玻璃在各家大族使用之后,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那种震撼。但作为一个独家、且很赚银子的生意,却依然受到广泛关注。
这种神物,二十两银子一块,已经是极低的价格。可笑清韵斋那夏氏,居然敢提出研制一种连续投料技术,产出玻璃的价格会更低,能让寻常老百姓也用得起。
这在很多人眼中就是在说胡话了。
可现在曲江却说,号称能大幅度增加产量的玻璃新技术,居然有望成功,而且会很快。
刘务生怕自己听错了,追问一句:“真的吗?同样用工、同样时间,能产出很多?而且时间就在年后?”
“是啊,就是年后,只要有足够的原料供应,产出量会很惊人,且费用也能大幅度降低。”曲江说道。费用减少不单单是时间和用工上的,还有燃料的节省。
无论木材还是乌金石的消耗,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连续池窑技术,不但能增加池窑的使用效率,还能大幅度减少燃料消耗,成本何止少了一大块?
在这件事上,曲江异常有成就感。这事儿是由夏氏提议,但真正的实施主力却是将作监的工匠。此事一旦成功,这项技术的研制会以将作监冠名。
没想到啊,他一个寻常官员掌管的将作监,居然也有名垂青史的机会。
刘务把曲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他相信这货没有虚言,那连续投料玻璃技术,估计年后真的能成。他也不是胳膊肘朝外拐,会帮清韵斋骗朝廷银子。
但他依然觉得这货不靠谱,看那满眼的星星,估计早就忘了他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而以工匠自居了。
不过,玻璃技术是将作监派工匠研制的,若真能成,能惠及天下百姓,就是能载入史册的功绩。
听说另两家作坊也在做这个开发,知道清韵斋不日就将成功,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唉,会很沮丧的吧?
既然打击不到曲江,刘务也认了,继续谈正事:“这个事儿嘛,我觉着去清韵斋商谈此事,还是多找几个内行工匠比较好。懂行的人多些,对轴承和四轮马车的真正运转状况,也能给出更加公允的评判。曲大人以为如何。”
第五百一十八章 无形资产
曲江是朝廷方面跟进四轮马车制作和使用的人,户部和清韵斋这时要商谈轴承购买事宜,他来旁观,说不定还是奉了皇命的,刘务没道理拦阻。
但也需要再从别处找几个工匠更稳妥些,以免商谈时,会因为户部一方没内行,出现一边倒的情势。
曲江没反对,点头道:“应该的,事关朝廷物资运输,也算大事,多几个人考量此事,终究稳妥些。”听那口气,一点儿不觉得刘务撇开将作监工匠,反而去找低了好几个档次的工部工匠有什么不对。
对于曲江的反应,刘务也是暗喜。
他也没客气,当即就给工部递了公函,请工部支援两个机械方面的精湛工匠,帮忙鉴定清韵斋的轴承技术。
皇帝亲自吩咐下来的事,谁也不敢耽搁,没用多少准备时间,第二天,户部就派了一位郎中前往清韵斋,刘务给出的价格底线是三千两银子。
户部这位郎中名叫汤达,原以为谈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是个不好干的差事,没想到尚书大人给了购买轴承的底线。
这就好办多了,能压价的话,那就尽量往下压。谈不下来,就给出三千两的底线。若三千两也谈不下来,他可以直接回去复命。
可谓是一点风险都没有。
但是,他们一行人刚在清韵斋窑场大门外停下,后面一辆轻便的马车便踢踢踏踏跟了上来。
汤达回头一看,那辆车的车帘子挑起,里面坐的,赫然是将作大监曲江。
汤达立即头就大了两号,尚书大人倒是交代了,将作监会派人旁观,让他不要被将作监的人左右了。
但刘大人没说来的人会是曲江啊,人家那职位,可比他高了好几级的,而且还是皇帝近臣。
清韵斋昨日接到朝廷传讯,户部今日要来商谈购买轴承事宜,所以看门人一早就候着了。
马车还没到近前,已经有人飞奔进去禀报。
等到大门开启,坐车的、骑马的一干人等进到窑场,夏晏清、康掌柜和乔辰生已经迎了出来。
正经的十冬腊月天气,几人只草草见了礼,便互相谦让着往客厅而去。
他们这一行人中,除了曲江和两个将作监官员,其他人是第一次来这个制作玻璃和琉璃的地方。
几个人一边往待客厅方向走,一边看着窑场的布局,大觉新鲜。
由其工部两个工匠,虽然隔行,但大家都是手艺人,他们又在工部做事,各种作坊没少见,但民间作坊很少有这种规模的。
再想想人家这作坊做出来的玻璃和琉璃,让多少人眼红心热,但却学不来,只能眼巴巴看着眼馋。
唉,人和人不能比啊,同样是工匠作坊,能做到这个份上,可谓是登峰造极了吧?
这些人中,除了曲江和清韵斋常来常往,其他人和夏晏清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再加上朝廷官员对工匠和商人那天然的鄙视,没多少寒暄,上茶之后几句话,便开始说正事。
汤达等人说明来意,夏晏清和乔辰生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轴承模型、实物、以及轴承制作的技术资料全部拿出来,展示给来人看。
说起来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朝廷若是想白拿去用,就是一句话的事。既然派人来谈,那就是来表明诚意的,表明朝廷没打算吃白食。
只要朝廷出银子,这几位看过实物和技术资料之后是否会造成技术扩散,那就和清韵斋没什么关系了。
户部官员当然不懂工匠行,轴承模型和实物倒是能看出个大概。但技术资料就不行了,他们倒是认识资料上的字,词语甚至句子也能明白,但句子和句子组合到一起,上下文一串,那就让这些自诩读书人的官员们犯晕了。
这种时候,工部跟来的两个工匠就派上了用场。
模型和实物一拿出来,两人稍稍看过,脸上就是抑制不住的明悟和激动的神色。
这两天,很多人都在议论清韵斋的四轮马车,载重量大,走得又顺畅,这种情况着实让人们想不通,原来是用了这种结构。
尤其看过轴承实物,两个工匠更惊讶了,这种东西居然也有人能想出来?看那内外轴瓦之间的油膜,让原本就光滑如镜的轴瓦表面更加滑溜无阻碍。
再看那份技术资料,写的很详细。只要拿着这份资料,准备好原料和工具,即刻就能开工制作。
汤达等户部官员低声交流着各自的意见,一直等到两个工匠把清韵斋出示的东西一一看过,冲着他们点头,表示东西没问题,他们这才进行下一个讨价还价的程序。
可是,曲江那里已经等不迭了,插言问道:“夏姑娘,你之前曾提过,还有一份便于轴承使用的文书,不知是否准备好了?”
曲江这话一问出,工部两个工匠也齐齐看过来。现在已经有了轴承实物,还有所谓的模型和技术资料。
这还不够,居然还有别的文书吗?
“哦,差点儿忘了,”夏晏清扶额,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绮罗说道,“你去找心容,有一份轴承型号标准,她知道在哪儿放着,你找她拿过来。”
绮罗把文件拿来时,汤达和夏晏清已经在讨论轴承技术价值几何了。
曲江和那两个工匠压根儿没听他们说什么,只眼巴巴等着小丫头把文件拿来,好让他们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夏晏清这里正漫天要价呢,接过绮罗送来的一叠文件,顺手就给了曲江,口中不停,依然对几位官员说着:“汤大人,小号这是在转让技术,您可不是在买个轴承,或者买一辆马车那么简单。技术是无形的资产,哦,这个你不懂啊……”
户部几个官员翘着胡子,瞪着眼睛、做懵懂状,什么无形的资产,真不懂啊。
夏晏清也有点挠头,这怎么解释呢?这都不是跨时代了,这是跨了若干世纪的词汇,“……就是没有实际形状,却能创造财富和价值的东西,你懂的吧?”
几个官员很是狐疑,无语的看着面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年轻女子。
夏晏清无奈,只得换了一个比较狭义、但更实际一些的说法:“比方说工匠的手艺,那就是无形资产。同样都是木匠,但雇主雇用的话,手艺高超的工匠和寻常工匠,当然就不是一个工钱,这就是资产的高下差别。如果是工匠行的祖师爷鲁公,凭他的手艺,称之为国士都绰绰有余,这就是无形资产的极致体现。”
几个官员这次是听懂了,这女人说了半天,就是在说,她清韵斋的轴承也算一种手艺,很值钱的那种。
第五百一十九章 买卖成了才叫附送
夏晏清见汤达这几位听懂了,继续忽悠:“所以啊,各位大人不能用马车和这个……”她推了推面前桌上放着的轴承,“不能用轴承用什么材料做的来衡量其价值。大人您得这么想,四轮的轴承马车一旦进入朝廷的运输系统,会提高多少运输效率?一年年的算下来,会节省多少人力和物力?尤其在物资紧张调配、或运送军备时,运输队伍能早到一天,能多送达一些,说不定能让困局发生逆转性的变化……”
她这巴拉巴拉的一通说,把几个官员说的一愣一愣的。
汤达晕乎的差点就要点头赞同了,猛然想起刘务交代的三千两银子的底线,才把点头的动作打住,很是闪了一下。
好危险啊!他抹了把汗。夏家这位姑奶奶一张口,那是要的两万银子,还扬言这已经是友情价,不接受还价。
可不能再听她说下去了,再过一会儿,他不小心点头答应,多出来的一万七千两银子,他找谁要去?
“不行!”汤达果断摇头,“三千两银子已经足够多,你这轴承制作并非机密,如今清韵斋之外的不少人都知道了。再过些时日,若是被寻常工匠看去,人家自行制作马车来卖,清韵斋怕是一两银子都讨不到。”
“汤大人,”夏晏清苦口婆心,“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除了清韵斋的工匠,知道轴承和轴承做法的只有将作监的大人和师傅们。我们是大梁朝子民,所以做事并不避开曲大人和几位师傅。大人您把这个作为大杀价的理由,有些不妥吧?”
汤达已经回过神来,更是不会再昏头,态度更加坚决:“本官已经把一千两的底价涨到三千两,这已经是极致,一文也不能多了。”
夏晏清颇为苦恼的看着这几个官员,是这几个家伙太死心眼儿?还是朝廷给他们定了底线呢?
两万两有点多,这是她的要价,有水分的。她之所以一直没松口,是因为汤达给的价格太低。三千两银子,委实少了点,她是真没法儿还价。
这么想着,她把视线转向曲江,他还拿着她写出的轴承型号标准呢。
正巧曲江已经急匆匆把几页纸看完,心中有诸多疑惑等着问。
前面写的那些:为了能让轴承的通用性增强,大梁朝轴承的规格型号,统一由朝廷制定。以后,无论民间、还是公办作坊,绝不允许有超出朝廷标准之外的轴承规格。
这些曲江都懂,接下来提到的滚珠轴承他也明白。但之后那些标准型号代表的:圆柱轴承是什么?还有滚针轴承、推力轴承、偏心轴承等等,这都是什么?
“夏姑娘,你这里提到的别的那些,咱没见过吧?就像这个,偏心轴承是什么?怎么个偏心法?”曲江指着页面某处,问道。
夏晏清顺手把这叠文件接过来,还很是随意的解释道:“就是偏心啊。我琢磨着,没准什么地方会有不同心的转动方式。若是能做出不同心的轴承,一个轴转动的时候,能带动一个不同心的另一个转动轴,那个应该可以叫做偏心轴承吧。”
“两个不同心的转动轴……”曲江看向他带来的两个官员,两个官员正冲着他、小/鸡啄米一样的连连点头呢。
工部那两个工匠也想点头,但是不知道该冲着谁。刚才他们也看见那份文书了,里面涉及了好多类型的标注方式,那些类型他们没记住怎么办?更没明白那些类型具体指的是什么怎么办?
只听清韵斋这东家解释的偏心轴承,就很让人茅塞顿开.这若是有人给他们材料和时间,照着这个方向研制,说不得他们也能发明一种零部件。
只可惜他们刚才只是看了个大概。今日出了清韵斋,以后再想进来,再想询问此类事情……没机会了啊。人家是做生意、做工匠行的不假,但人家也是四品官员的女儿,还有个强力的未婚夫,哪里是他们这些寻常手艺人能见面谈话的?
曲江没想很多,只是在激动着:“对对,还真有这样的运动部件,”他伸手,要拿回那份文件,嘴里不停,还继续问着,“那个推力轴承呢?还有双层双列都是指的什么?”
却见夏晏清手一缩,干脆把那份文书抽回,重新交给绮罗,“拿回去吧,让心容收好了,放回原处。”
曲江立即就懵了,手还下意识的冲着绮罗的方向伸了伸。怎奈人家小丫头只答应自家主子吩咐,留下一个背影,走了不多几步,就开门出去了。
“这,这,夏姑娘你不是说,这份文书会附送朝廷吗?怎的又拿走了?”曲江心里那个急啊。这哪里是夏晏清之前说的随便写写?这真的是一份技术文书,其中牵扯的内容很多啊!
夏晏清一点儿没因为和汤达商谈不顺利而沮丧,表现的非常轻松,笑着回答曲江:“曲大人您也说了附送嘛,买卖成了,那才叫附送。买卖不成,那叫白送。民妇我是生意人,哪有白送人东西的道理。”
“……”曲江立即无语。
包括曲江在内的几个内行人,全部看向汤达,眼睛中的那种谴责,神色间的那种深恶痛绝,好像汤达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汤达被几人看的就是一哆嗦,这里面还有个三品大员也跟这儿谴责他呢,他会不会把他办事不利这事儿禀报皇上?
可这不能怪他啊,尚书大人最多出三千两银子,他哪敢多许诺出去一万七千两?
“曲大人,下官只能做三千两银子的主,真没办法。”汤达摊手,向曲江解释。
曲江懊恼得胡子直抖,居然只给了三千两,他昨日白提醒刘务了!
就算刘务觉着一万两有点多,那也不好直接打下去七成吧?这样子,他就是想出面说和,都没余地!
只是,这事儿皇上交给了户部,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
他刚才干嘛那么急着讨要那份文件嘛?等事情谈下之后,夏晏清一定不会食言,说不定不用他替,人家姑娘就拿给他了。
现在好了,事情没谈下来,他却看了个囫囵,心痒难耐的好不好?
工部两个工匠也是抓耳挠腮,深恨自己没把那些看不懂的内容背下来,就算背不了全部,把那几个关键词背下来也好啊。
第五百二十章 不着边际的想法
户部只肯出三千两银子,这事儿就完全没有继续商量的余地,不但夏晏清失去了兴趣。曲江也知道没有呆下去的必要,即使他十分眼馋夏晏清手里的那份文书。
在他看来,与其在这耽误时间,还不如让汤达早点儿回去找刘务商量,把价钱提上去再来谈。
一个时辰之前一行人怎么来的,现在这些人又原封不动地掉头离开,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汤达倒是不在意商谈是否成功,毕竟尚书大人定下了买轴承的最低价。和清韵斋的要价相去甚远,他对此也无法。
只不过,多年官场浸淫,他还是能把握到事情的关键。
曲江和工部两个工匠的态度,就是这件事的关键。他注意到这几人对他们商谈的买卖事宜不感兴趣,但对夏氏手中的那份文书无比向往。更是在夏氏把文书收回时,差点儿和他急眼。
是的,夏氏从曲江手中拿回的那份文书,其中很有蹊跷。
他没把事情谈下来,责任不在他。但如果连商谈期间发生的事情都搞不清楚,那就是他没用心办差了。
他很想知道那份文书中都有些什么,也好给尚书大人回话。但这些话却不好当着夏氏的面问。
一行人离开窑场,拐过一条街,汤达才让车夫加快速度,追上曲江的马车。
曲江的马车停下,他掀开车窗的棉帘子,一眼看见汤达已经规规矩矩站在他的车窗旁边。
汤达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曲江也不好过分矫情,缓和了脸色,问道:“汤大人可是有事?”
汤达连忙拱手,说道:“此次和清韵斋商谈无果,下官甚是惭愧。”
“哦,既然是商谈,那就不是一定成功的。”曲江不置可否。
汤达见曲江没顺着他的意思往深入里谈,只得再问道:“适才在清韵斋,曲大人似乎对夏姑娘拿走的那份文件甚感遗憾,不知文件中写的是什么?”
“那个啊?”曲江有些怅然,“夏姑娘建议,以后凡大梁朝境内产出的轴承,无论关造还是民间制作,都使用统一标准,以增加轴承的通用性。文书中有夏姑娘举例的轴承简单表示方式。”
“哦。”汤达答应一声,心中却非常诧异。这不是挺简单挺明白的事儿吗?曲江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可他这份怅然是哪儿来的?
“大人既然已经看过文书,知道了夏姑娘的提议,文书在不在手没什么关系吧?还是这位夏姑娘要求甚严,朝廷不付银子,连这个提议也不准朝廷使用?”汤达继续问道,心中却甚是不屑。
如果真如他的猜想,夏氏可就太过蛮横霸道了。若她和寻常商贾百姓这样也就罢了,她终究是朝廷命官之女,又掌管了盈利颇丰的玻璃生意,寻常人家惹不起她。
可她面对朝廷时也这样,那就真的是不知死活了。别说是她,就是她父亲夏珂,也不过只有一颗脑袋,哪里经得住朝廷去砍?
曲江见汤达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又是满脸的鄙夷,生怕他把事情搞砸了,便也给他交代了实底:“夏姑娘大才,光是她这份提议,对朝廷以后使用轴承就极有便利。但这份文书的价值远远不止于此。”
“啊?还有什么?”汤达讶然。
曲江看了看街上,如今已是年底,街上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他们这几辆马车停在路上,汤达一身五品官服,站在马车旁着实惹眼。
“汤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街上人来人往,天气又甚是寒冷,不是说话的地方。同来的那两个工匠,他们也知道文书中另外还有的价值,你回去找他们一问便知。”
汤达没等回去再问,他坐回马车,直接把那两个工匠叫过去,在回户部的路上,就把那几张纸上的关键内容来来回回问了好几遍。
怕他自己说不清楚,他也没让工匠回工部,而是带着他们去见刘务。
“没谈下来?!”刘务一听就有点火大。难不成夏氏女还真打算要一万两银子?狮子大开口了吧?若是朝廷把这事儿拖上一两年,两年之后,她那什么轴承很可能会被别的工匠偷艺仿制。那时,她连半分银子也拿不到!
汤达没敢吱声。
刘牧压着火气,继续问道:“将作监呢?是什么人去的?他们可拿到了清韵斋附送的文书?”
汤达这才等到他开口的机会:“我们谈事的时候,曲大人要到了那份文书,但事情没谈成,夏氏女又把文书收回去了。”
刘务问道:“这么说,曲大人已经把文书通读了一遍?”曲江虽然掌管将作监,但他也是读书人出身,几页纸而已,只要通读一遍,主要内容还是能记下来的。
但汤达的回答却支支吾吾:“是,曲大人看过了,但是……”
刘务实在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呵斥道:“到底怎么回事?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汤达没把这事儿办妥,他本就心里不痛快,不知道该怎么向皇帝交代。
可汤达好歹也是朝廷的正五品官员,不但连个年轻妇人也拿捏不住,回禀事情居然也如此不利落,着实可恼!
汤达心中不以为然,三千两银子在夏氏那里完全不够看,这事儿换谁来也办不了,在这儿和他发火有什么用?
但面上还得恭恭敬敬:“那份文书主要建议朝廷对轴承的制作使用统一标准,以便增加各尺寸轴承的通用性。”
他见刘务面上又有不耐之色,连忙补充:“但那份文书中还牵扯了一些别的,据曲大人说非常重要。卑职对此不在行,怕说不明白,就把工部两个工匠带来了,现正在门外候着。要不,让他们来给大人说说?”
把两个工匠遣退,刘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摆手让汤达离开。
两个工匠的话,他听得不是很懂,但他从两人神色间看出了很强烈的期待和向往。
刘务相当怀疑,只冲那份让他们向往的文书,如果他们在工部签的不是常年契约,只要清韵斋冲二人们勾勾手指,这二人就会立即扔下工部的差事,巴巴的跑去清韵斋做事。
正是这两人的表现,让刘务想起皇帝在早朝上说的那句“竭泽而渔”。
也许皇帝并没打算偏向谁,买轴承技术也可能是无奈之举,为的就是夏氏时不时会有的不着边际的想法。
第五百二十一章 逆天的运道
是的,只能用不着边际来形容夏氏。
据那两个工匠说,夏氏对她写的东西的解释是:有可能会用到,没准儿什么地方能用到,她只是打个比方。
至于真实的使用,她却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但最稀罕的,就是夏氏所具备的奇特想法,也是工匠们缺少的。只要有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工匠们有了努力的方向,那些东西完全能做出来。
这就是工匠最终对夏氏的评价。
刘务能做到朝廷二品大员,而且还是如此重要的户部,当然也是有魄力、有两把刷子的。
既然大约猜到皇帝的想法,又知道了夏晏清的价值,这件事就不是朝廷花银子买轴承技术,而是为了笼络夏氏,让她能继续在这方面发光发热,持续为朝廷做贡献。
把其中的关节都想通了,刘务立即就给曲江写了个便条,只是这便条的篇幅稍稍长了些。
便条中很郑重的告诉曲江,户部明日会再派官员去清韵斋,商谈轴承技术转让事宜。询问曲江明日是否有安排,若是能出席的话,请曲大人务必帮忙协调,尽可能把购买轴承技术的价格控制在一万两银子之内。
便条结尾又说了好多拜托的话,直说今日是户部没把事情安排好,无端给曲大人添了麻烦。
曲江不是个拿捏人、拿捏事的性格,接到刘务的信,自然是满口应允,简单回了个字条,约定明日一早再去清韵斋窑场。
有了这样的共识,事情就简单多了。
前一天谈的不好,户部这次另外派了官员,再见夏晏清等人时,很有一把年纪的户部官员态度很是亲切。先说了好多户部和朝廷的难处,然后给出的价钱是五千两银子。
夏晏清还是说的两万两。
然后是曲江从中调停,这边三句、那边两句,很快就把价钱定格在一万两银子。
双方都满意,立即一条一条的商量着,写了转让协议,再誊抄画押。
之后,将作大监曲江就如愿拿到他已经惦记了一天的那份建议文书。
功德圆满的户部官员自然没必要多呆,带着轴承的技术文件、以及一些图册,还有转让协议,告辞回户部找刘务交差。
曲江和将作监的两个官员、两个文吏留下,把夏晏清给出简单标注的轴承类型、型号所表示的意思一一打问明白。
曲江和夏晏清这一边问、一边答,两个文吏在一旁飞快的记录。
在夏晏清很浅白、很模棱两可、很理所当然的小白回答中,把她能想到的八个轴承类型的大概想法和形状,都给出了似是而非的回答。有些地方的回答还有很明显的错误,却也被曲江很认真的对待,详细问过。
两个文吏也不论好歹,凡是他们讨论的内容,全部记下。
不是夏晏清没能力说得更具体、更正确些,而是说的太具体太正确,她自己都没法解释这想法的出处。
很浅白、很不专业的正确,引导这个时代的专业人士去研究。那几个很扯、很明显的错误解释,让曲江等人当做糟粕去掉,同时让她的身份得到很好的保护。
这样才是最安全的金手指展现方式。
他们这又问又答又写的,把夏晏清的午饭都耽误了。一直到午时末,曲江才带着人从窑场出来,草草在街边选了一间食肆,几个人简单用了午饭。
回到将作监,他们又把这些材料整理出来,曲江喜滋滋的带着成果给皇帝报信儿。
皇帝正等着回话呢,待到把曲江带来的资料草草扫过,甄选了他能看懂的、比较重要的部分,一边看一边听曲江讲解。
最后,把这厚厚的一叠卷宗合上,庆元皇帝感叹道:“此女的运道果然逆天,她这时不时冒出的新想法,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难道仅凭这样一个女子,真的能让大梁朝各行业效率有大幅度提高?”
皇帝说这话时,还带了一半的疑问。
但曲江却是很肯定的点头:“不算夏氏日后还会有的想法,只看她如今想到的这些,之前百余年来的工匠钻研,都无法达到这个程度。陛下洪福,庆元盛世必定会为后世大书特书。”
这个话庆元皇帝爱听,“曲爱卿这几件事也办得不错,心系朝廷工匠业,毫无私心杂念,才能让你及时发现夏氏的才干,给朝廷和民生带来莫大好处。”
君臣二人互相吹捧一番,皇帝心情大好,许诺道:“曲爱卿只管带着将作监工匠悉心钻研,待到池窑玻璃技术成功,朕一并重赏。”
…………
夏家众人听到夏晏清又赚了银子,把马车车轮的一个什么部件卖给朝廷,赚了一万两银子时,已经麻木到无力吐槽了。
这个时代的古人哪懂得技术和生产力的重要性,工匠的手艺,不都是各工匠之间你来我往的学艺和偷艺吗?
可他家姑奶奶就不一样,工匠弄出来的东西,还是朝廷已经知道了制作方法的,居然也能卖出去,而且还卖到一万两银子的巨额。
朝廷的银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赚了?这世上的银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赚了?
腊月中旬,各家各户都在做过年的准备,夏家也一样,眼看着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过年要操办的事情自然大不一样。
尤其姜夫人和杨氏、高氏,这几天指派家中下人仆妇,把府中里里外外、连带着犄角旮旯都好一番整治。
每天吃过晚饭,才算婆媳三人一整天里真正闲暇的时间。可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却没各回各房,而是在感叹夏晏清赚的这一万两银子的意外之财。
夏梓堂正在哀叹:“晏清啊,你这赚钱的步子迈得也太大了点。你好歹也给别的生意人留个缓口气的余地嘛。”
还有他这个哥哥,很有吃软饭的感觉,他都有点儿后悔学什么武艺了。不过想想自己的资质,估计也就学武还有点儿出路,读书都不成,更不要说小妹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了。
唉,妹子太优秀原来也是有压力的啊。
姜夫人虽然前脚也在惊叹,这时却也不爱听夏梓堂的话,瞪了他一眼,嗔怪道:“咱自家孩子有本事,难道还不能使了吗?你这当哥哥的,说的是什么话?”
“是是是,娘你说的对。”夏梓堂连忙改口,大丈夫该低头的时候一定得低头,“娘,这是您没听出来,我是用另一种说法夸小妹呢。”
众人齐齐侧目,夏涵坐在父亲身边,讶异道:“我听着四叔不像是夸小姑,您似乎有点那种酸酸的嫉妒吧?”
夏晏清原本在抿着嘴笑,听到夏涵的话,差点失态笑喷了。
众人原本已经侧目,听到夏涵的话又齐齐转回来,想看看夏梓堂是个什么表情。
“去!小孩子懂什么?净胡说。”
第五百二十二章 不愿看到的结果
夏梓堂居然敢凶她家大孙子,姜夫人立时就不乐意了:“我觉得涵哥儿说的不错,你那话听着,怎么都是在眼热晏清有本事。来,涵哥儿坐祖母这边来,别怕你四叔,有祖母在,他不敢欺负你。”
夏梓堂默默地把头扭开,他之前也曾是母亲百般回护的宝贝疙瘩,没少从父亲手中把他解救下来。
可自从有了大孙子,他就退居第二了。然后有了孙女,他继续退,退居第三。小妹回来,他排第四。再然后,他自己的女儿出生……不能提了,再说就更没面子了。
感叹完女儿赚银子的本事,姜夫人说出她心中的疑虑:“朝廷官员那么多反对,晏清依然把轴承卖给朝廷,赚了户部那么多银子。这个事儿,日后不会给晏清惹来麻烦吧?”
她这话是问夏珂的。
夏珂倒是没考虑过会不会给女儿惹来麻烦,皇帝推动的事情,那就是做过权衡,确认有绝对的好处才会实施。
在他看来,自家女儿这个银子其实不赚也是可以的,她那轴承是合众人之力研制出来,主要为了乌金石运输更具效率。
既然清韵斋的目的达到,朝廷需要的话,把制作方法进献朝廷,也算是作为子民的一份忠心。
奈何自家女儿是个财迷,而且,不论朝廷还是他们这些拿朝廷俸禄的大臣,绝没有立场要求一个女子,用她自己的东西对朝廷做贡献。
他想着这些,便没及时回答姜夫人的问话。
夏梓希见父亲不语,给母亲解释道:“母亲担心的有些多余,朝廷的银子哪里是这么好赚的?朝廷在晏清这里已经得了足够的好处,区区一万两银子而已,和朝廷得到的好处相比,何止九牛一毛?怕是连一根牛毛尖也比不了。”
夏梓堂也忙附和:“是啊,这有什么?前面还有邵毅呢,他那是什么事儿都没做,一转手就赚了朝廷两万两银子。有他在前面挡着,晏清这一万两着实不算什么。”
夏珂原本还想很正经的,对姜夫人说些什么,结果被这俩儿子一说,还真是就不用他说什么了。
再想想,他这女婿选的,和女儿两个人凑成一对,真是足够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干。以后成亲了,岂不是连个约束和提醒都没有?
看来还得敲打敲打邵毅才好,至于自家女儿……算了,这丫头有主意着呢,谁让丫头本事大呢。
姜夫人看着夏珂无语的样子,不太敢相信两个儿子的话了,追问道:“老爷,晏清这事儿办的,真没关系吧?还有承安,唉,他这下手可真是够狠的,少赚几个银子就好了嘛,一转手就两万两银子,难怪人们眼热。”
这小两口今日两万,明日一万的,这得多拉仇恨啊。
夏珂失笑,说道:“没事的,子希和阿唐说的都不错,朝廷买轴承技术不但一点儿不亏,反而对朝廷大有好处。一些官员不痛快那都是暂时的,待看到朝廷得到益处,那些怨言自然就没了。”
“那就好,”姜夫人放心了些,“这几日若是有别家女眷上们提及此事,我就是敷衍起来也能安心些。”
按说眼看着就要过年,各府都是忙碌,年前一般不会有相互拜访做客的事情。
但她这女儿每每出人意表,眼看着年底,各府都在盘点这一年的收支,她居然额外赚了朝廷一万两银子。
对于很多世家大族来说,一万两银子很不至于让他们动容。但这是赚朝廷的银子,那就不一样了。
就像长子所说,朝廷的银子哪里是这么好赚的?这还是计划外的银子,户部的这种支出,那都是要经过层层审核批复,再多有揪扯,中间指不定多少人得利之后,才能把事情办下来。
她女儿呢?差不多就是说一不二的样子吧,就把一万两银子的足额拿了回来。
鼎盛之家的闺阁女子,每月的月银也不过十两。一般官员之家,女儿家的月银通常是二到五两。
她女儿做生意的银子就不说了,那得看清韵斋的账册才能知道赚了。可这次,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万两银子,是女儿家从朝廷户部赚来的。
可想而知,各府的夫人和太太们有多羡慕她的好福气。
杨氏和高氏也有些兴奋,她们是早几年嫁进夏家的。夏家二房门风很正,但家底却薄。
过去她们在京城女眷圈子走动,那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混在众人堆里一点儿不引人注意。这两年却渐渐不同了,无论公婆和丈夫在外的声望,还是小姑子给家中带来的财富,夏家二房在京城上层圈子里,都是上升的势头。
如今人们提起夏家,只要不带后缀,那都是说的吉水巷她们府上。
夏家主宅,人们现在都称呼夏学士府了。为了这个,她们一家回夏家老宅过年过节时,没少看吕老夫人和妯娌们的脸色。
这两年,每年正月里参加宴会,吉水巷夏家都有让人羡慕的话题。今年临近年底,清韵斋又被皇帝拿到朝堂上说事,待到正月各府开始宴请时,夏家婆媳一定又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夏珂很能理解姜夫人的担心,别说喜欢家长里短的内宅妇人,就是朝廷官员这几天提起这事儿,对他有个能赚朝廷银子的女儿,那也是各种心情复杂。
说白了,很多官员之所以对此持反对意见,本质上都是小肚鸡肠,见不得这种好事发生在别人身上。
…………
这几天的确有很多人在热议此事。
朝廷购买民间技术,不过是个小小的铁质部件,居然花了户部一万两银子,让很多人羡慕嫉妒恨。
其中自然有人不在意清韵斋赚了一万两银子,而是看到,朝廷若是能广泛应用轴承马车,会给朝廷运输带来多少便利,能为朝廷节省多少开支。
但也有人在各种消息中,梳理出他们在意的内容。
就比方说,靖王和昌平坊李家,还有成郡王,都从自己的渠道打听到刘务和曲江的对话,知道连续投料技术进行的很顺利,即将成功。
这件事,南北通货行下辖的玻璃作坊一直都在做,而且是下了大力气的,但进展甚微。
位于唐州的玻璃作坊,柳大富也在这方面投入了一些精力。只不过略作尝试,发现毫无头绪之后,为了减少没必要的投入,暂且搁置了。
但却不等于他们放弃了这项技术。
如果连续投料产出的玻璃,真的会让玻璃价格大幅度降低。那么,这项技术出来之后,除了清韵斋和关家,别的玻璃作坊就一点竞争力都没有,只能关张。
无论李家还是成郡王,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第五百二十三章 各自算计
所以,就在人们视线的焦点都集中在夏珂那个女儿本事很大,最终会走到哪里?对此各种议论的时候,成郡王府外院书房,成郡王、姜翰文、禁军步军司虞侯吴伯安坐在房间里,面色都是凝重。
他们正是在商量刚从户部打听到的消息。
也就是刘务把曲江请到户部,想用关家作坊的玻璃技术遥遥无期打击曲江时,得到曲江很肯定的回答。
对于那些商贾和手艺人的事情,刘务没什么保密意识,随口和人感叹时,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他的本意是在遗憾,能做出这么多事情的为什么是个女子?不成想,让有心人得到了他们打听不到的机密。
而成郡王这几位面色之所以凝重,却不单单因为这件事。还因为吴伯安在禁军升职不顺利。这已经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论资排辈也应该升迁的吴伯安,在成郡王动用多人运作的情况下,居然把这个本该到手的职位弄丢了。
这两年以来,这种事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当初,吴伯安从一个普通禁卫开始升迁,一步步的,进行的非常顺利。所以,这次失利让他备很受打击。
在成郡王府几个幕僚的刻意引导之下,他对他现在的状况也感到了愤懑。对皇帝、对禁军统领、对步军司都指挥使也怨恨不已,认为正是在这些人治理下,朝廷朝纲败坏,让自己这样一个有用之才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他的这种情绪是成郡王喜闻乐见的,这次商议获取关家作坊的玻璃技术,需要禁卫军兵士从中做些事情,便把他也叫来了。
吴伯安是没落伯府的子弟,成郡王打算一路扶持他,让他坐到禁卫军正副统领位置上,日后大用的,所以一直对他关照有加。
刚才成郡王已经对他做了一些安抚,之后才示意姜翰文说正事:“姜先生给伯安说说你的安排。”
姜翰文答应一声,说道:“我们安排的内线守在关家作坊,蛰伏了这么长时间,等的就是这一刻。内线已经探知作坊存放书面技术材料的地方,但让作坊兴起乱象,然后趁乱把看护的工匠和护院解决掉,趁乱偷取技术资料,再进入试验窑炉作坊,把新式窑炉外观看个大概,这项技术咱们就算彻底拿到了。”
吴伯安年纪还未到三十,自有一份冲劲。
他能跟着成郡王谋逆,自然是想替自己、替已经没落的家族谋一份远大前程。这时听到成郡王有动作,正是他立功的时候,立即显出磨刀霍霍的热情:“不知如何给关家作坊制造乱局?若是有用的到卑职的地方,王爷尽管吩咐,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成郡王赞许的点了点头,微笑道:“伯安能有这份赤诚,本王深感欣慰。待到大事可成,定有伯安的一份显赫富贵。”
吴伯安大喜,连忙站起,拱手一揖:“王爷抬爱,卑职铭记在心,定效忠王爷,永不背离。”
成郡王欣慰,让吴伯安坐下,他继续说道:“关家作坊这成功的时间点选的不错,再过二十多天,就是正月十五。灯节上的灯笼烛火很容易引起火灾,火灾后人流涌动,骚乱和踩踏事件在所难免。这场火灾最好由关家作坊开始燃起,不但能让我们一方从中渔利,事后也有人承担罪责。”
吴伯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成郡王道:“这几趟祸事咱们不直接粘手,关家作坊还有别家势力,放火的事由他们来做。伯安需要做的,是在关家作坊火起之后,你带人来此,名为维持秩序,抑制火灾漫延。实则是驱赶百姓散开,让乱局更甚,也让咱们安排的人能顺利把火势迅速蔓延。本王会安排兵马司的人和顺天府衙役策应你。”
“谨遵王爷吩咐,卑职一定把这趟差事办好。”吴国安郑重说道,心中很是得意,他没看错人,王爷在这么多重要部门都安排了人,日后有机会起事,这都是坚实力量。
姜翰文又和他把细节商议一番,反复叮嘱他尽量不动声色,把他当值时间安排在正月十五晚见。
一切说定,吴伯安才告辞,从暗道离开。
把吴伯安送走,成郡王和姜翰文以及府里的两个幕僚,再次敲定正月十五,让他们的内应暗中协助靖王府的人行事,既能把他们陷进去,又要让他们白忙一场。
…………
晋王府同样也在商议如何得到关家作坊的玻璃技术。
南北通货行的玻璃虽然受清韵斋压制,但作为一个盈利颇大的生意,经营玻璃的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如果再能拿到连续投料技术,他们的玻璃生意就能和清韵斋并驾齐驱,有一较高下之力了。
那收入,绝不是现在可以比的。
这么一大笔收入,不但李博琰动容,连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做生意的靖王也动心了。追随他的人,可不单单给几个空口许诺就成的,平日里小恩小惠的笼络,花销也不少。
靖王这里没叫别人,只有他和蒋先生李博远三人商议此事。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窃取关家作坊的技术资料。想窃取技术,自然要制造条件,最后,他们如成郡王所愿,计划在关家作坊放把火。
靖王很可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所以他没有那种破坏性的计划,只想偷到技术文件。至于制造更大的骚乱,把火灾和骚乱延伸到京城和观灯的人群和街道,他却是一点儿这样的念头都没有。
他和蒋先生现在商量的是,如何让火灾发生,最好能烧得大一点。那样,牵制的人会更多,制造的混乱也大些。
关家作坊研制的是玻璃技术,既然要烧制玻璃,燃料当然存的比较多。其中,乌金石占了一大部分,易燃的木材一小部分。有了这些,引发火灾的条件已经具备了。
一旦火起,趁着关家作坊混乱,王府侍卫在内应的配合下,进入作坊偷取材料。
他们很有些兴致勃勃的商议着一步步的计划,却没想到,他们背后还有人,等着他们动手之后制造更大的麻烦,把他们也陷入麻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