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找补
方朝生两人各存心思,正说着话,不远处,夏晏清带着丫鬟过来,也是来查看马车的制作进度。
三人各自见礼。
将作监那位工匠,刚表达过对夏晏清的各种不屑,这是见本人过来,心中各种不自在,正好曲江交代他的事情已经了解清楚,便提出告辞。
夏晏清看着这位工匠离开,心中还颇有些纳闷,怎么她刚来,这位就站立难安的提出告辞了?
“这位师傅,又是来替曲大人查看马车制作进度的?”她问道。
方朝生也不欲多言那些闲言碎语,只简单说道:“是啊,看样子这事儿怕是皇上知道了,若不然,曲大人不会这么隔三差五的频繁让人查看。”
“哦,我就说嘛,这段时间,将作监这位师傅为什么隔一两日就会过来。”夏晏清说道,这位方大人对上官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想到皇帝那么不遗余力在她这里谋求好处的做派,夏晏清觉得,用轴承技术追回写利益的事,还是早些探探方朝生态度比较好。
“方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朝生听着一愣,这是要说什么?居然还得避着人。
好在他一个老头子,就算被人看到他单独和夏晏清说几句话,也惹不来什么风言风语,便随着夏晏清的手势,走出十几步,站在一处没什么人来往的空地上。
见周围没什么人了,夏晏清才说道:“昨日早朝,有几份折子呈报给皇上……”
一番转述下来,方朝生倒是有几分气愤,却也不很浓烈,“这是有人知道乌金石的好处,不愿你们独家占了,想分些利益去。只可惜,这么一来,不但他们自己的目的无法达到,却也把你们的事情搅黄了。”
他当然也替清韵斋抱不平,有了皇帝的指示,清韵斋普通窑炉所使用的乌金石,以后就得和别家作坊一样,向朝廷申请配额了。
就像当初工部初次运走的那一车乌金石,就让他很是气愤了一番。
但他在将作监混迹几十年,而且混的不错,自然知道在官场上,各种官员在大义的掩护下,相互倾轧,之后再相互妥协,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更何况,这事已经拿到朝堂上,皇帝当着众朝臣的面做了决断,这事儿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说起来,皇帝的决断利国利民,并无错处,就更没有更改的可能了。
若说皇帝没有额外照顾邵毅和清韵斋,那也没错。相较于家国大事,皇帝一个不记名的侄儿和一个四品官员的女儿的利益,还真算不了什么。
夏晏清看起来情绪不高的样子,落寞说道:“是啊,朝廷要掌管乌金石买卖,无论谁去矿区采矿,所得利益也会大幅度缩水。反而被他们这么一闹,以后清韵斋所属玻璃作坊所用燃料,怕是又得用回木柴了。”
方朝生暗叹一声,果然被夏晏清卖惨行为触动。他是知道的,用过了乌金石,再用回木柴,那可真是各种不便、各种不顺手。
可这是朝廷的决定,没办法啊。
“乌金石用处广泛,又在大梁朝境内,朝廷早晚都要掌控。如今只是提前一些时日,夏姑娘想开些吧。”方朝生劝道。
夏晏清“嗯”了一声,顺着话题,便转到马车上:“皇上在朝堂所言,若改造之后的马车能提高运输效率,使用也足够稳定的话,想来朝廷以后运送物资,也会使用这种轴承结构的车辆。”
“是啊。”这时的方朝生还没明白夏晏清的意思。
“这个……马车最大的减负改造就在轴承上,轴承是方大人构想出来的。按说清韵斋不该在这上面有想法,但研制轴承所用材料,以及大部分工匠,却是清韵斋提供的……”
夏晏清看向方朝生,稍稍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却选择继续说下去:“方大人觉着,如果朝廷打算把轴承用在马车上,或者还会投入到别的领域,清韵斋向朝廷要些技术转让成本,您觉得如何?”
方朝生性子是倨傲了些,却不是厚脸皮的人。
他之所以能够给出轴承的构想,不但因为听了夏晏清对马车子吱吱扭扭噪音的抱怨。另外,在轴承的制作过程中,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类似于轴瓦的方式、添加油槽,用轴承座作为轴承和木质车轮的过渡载体,这些都是他反复试验之后,眼看着无法解决时,又是夏晏清一个外行人的言语,恰到好处的给他做了提示。
甚至轴承这个名称,都是这姑娘想出来的。
刚才,听夏晏清说轴承是他设想出来的,他那个汗颜啊,惭愧啊,简直无地自容。刚想出言反驳,紧接着就听到夏晏清接下来的话……立时无语。
合着这姑娘做了那么多铺垫,最后还是银子的问题。这是小孩子,在乌金石上吃了亏,要从别处找补回来吧。
好在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对夏晏清也算有了些了解。这位有时不见得就是为了赚银子,很多时候是吃了亏,总得做些什么,找补一些,才觉的对得起自己了。
加上经过池窑技术开发和轴承制作,他对这位女子在工匠行上的天赋极其推崇,更佩服她时不时就会有的灵机一动,立即就能扭转僵局的本事。
这时,眼见她在乌金石上吃了亏,本该是清韵斋独有的轴承技术,又要被朝廷白白拿走,方朝生是真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这位姑娘。
若不是他对这个新结构太好奇,想早一步做出来,才对曲江提起,又找来将作监的工匠帮忙,皇上又怎么会知道轴承的存在。
即使没有他的存在,只要有夏晏清的想法,清韵斋工匠顶多迟一些,依然能把这东西搞出来。到时,就算皇上知道了,也得向夏晏清伸手讨要轴承技术。哪里像现在这样?别说轴承的结构,就是马车每一步的制作进度,皇上都知道的清楚。
“夏姑娘这些话,可说的方某无地自容了。若没有夏姑娘当日言语,方某绝想不到轮毂之间还能以别的材料做接触。更有其后的研制,也是因为有夏姑娘的时时提点,才会有如此快的进展。”
第四百八十一章 有天赋的工匠
夏晏清笑眯眯的看着方朝生,不亏她信得过他,选择由他来做轴承的研制发起人,果然好人品啊。
方朝生对夏晏清的想法毫无所觉,接着说道:“有了夏姑娘的设想,即使老朽不在此地,仅凭清韵斋工匠,轴承一样能做出来。这份技术着实和老朽关系不大,此中关节,老朽已经和曲大人讲过。夏姑娘尽可以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想来就是曲大人,对此也无法提出疑议。”
方朝生这么仗义,夏晏清觉得,还是应该说些什么,让老头儿心里舒服点才是,于是笑着说道:“方大人是见我没赚到乌金石的好处,起了怜悯之心吧?”
方朝生一脸无奈:“老夫瞧你这高兴样,若是能把轴承技术的银子赚回来,想来怜悯不怜悯的,夏姑娘也不太在意吧?”
“那是,若明知道吃了亏,却一点找补都没有,那才叫心塞。”夏晏清立即就承认了,一点儿也不避讳自己的浅薄。
冯朝生倒也挺喜欢她这直爽性子,“嗯,你一个女娃,能凭自己本事撑起这么大的生意,还能赚得银钱,已是难得。若在被人白白谋算了银子,着实不像话。”
“那晏清就谢过方大人了。”夏晏清顺势行礼,连站在她身后的心容和新秀,都屈了屈膝,表示了对这位老爷子的感激。
眼见得气氛如此融洽,方朝生旧话重提:“夏姑娘虽是女子,却不是那拘泥小气的。你有如此天赋,若就这么蹉跎掉了,着实可惜。方某还是觉着夏姑娘应该学些技艺,说不定能在工匠行别有出息。”
又是这个啊?夏晏清一脸为难的看着方朝生。这事儿,老头儿已经提过好几次了,问题是她真不擅长这个啊。天赋什么的,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所有那些状似无意给出的提示,那都是因为她是穿越者,是工科生,在学校里学了四年,接触的都是和这些有关的。
虽然在之后的日子里,学校里学过的那些,大多数都还给老师了,但总还有些记忆,加上工作之后又见过一部分实物,这才能给些出提议。
实话说,这和天赋一点儿不沾边,她要是真去学工匠行,怕是立马原形毕露,会被这姓方的老头怒斥为蠢材。
方朝生一看她这神情,就知道没戏,这是又被拒绝了。不由得惋惜:“唉,说起来的确不妥,你一个女子,就算真的钻研工匠行,体力也是跟不上的。难不成,还专门派两个男子给你帮手不成?”
何况,她终究是要嫁人的。如今她是在娘家,有父母兄嫂宠着,由着她抛头露面,在作坊主持生意。
若嫁了人,有了婆家,婆家为了颜面,也不能由着她整日在外面,指使着一干男子做事。
可惜了,这么好的工匠苗子,怎么就是个女儿家呢?这若是个男儿,有这等天赋,再用心学些手艺辅助,假以时日,说不得就是鲁公再世。那成就,更能青史留名、被后世称道,绝不是封侯拜相能比的。
夏晏清见方朝生失望,颇感不好意思。人家老头儿刚把轴承技术的功劳全部归于清韵斋,又好心好意想教她技艺,结果她就给了人家一个二比零。
“要不,咱们再去看看池窑那边做的怎样了?”夏晏清果断岔开话题,让方朝生把注意力转移到他更感兴趣的事情上。
“嗯,走吧,去看看。”方朝生说道,一点儿没犹豫。
他之所以在清韵斋,主要还是为了研制连续投料玻璃技术。虽然因为蹉跎掉一个工匠行的好苗子分外可惜,但女子在这上面的确有难处,他倒也不过分纠结于此,于是立时点头,迈步往池窑作坊而去。
夏晏清随后跟上。
池窑试运行过程中不断的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渐渐地,投料出料能连续进行了,烟气排放不畅果然就开始冒头。
当时,这些事夏晏清是看在眼里的,她之所以有预测,不是懂烟道或者排气什么的。而是她知道现代生产,这种情况排气一定要有机械动力辅助,这在工业时代是常识。
而在这里,作为一个并不擅长工匠行,更不懂烟道的外行,她却不能在没出现问题的时候,就强行提出有这么个隐患。
她原本是等池窑系统生产负荷加大,烟道排气实在跟不上,无法运行时,大家再群策群力的解决。
而方朝生那里,却是烟道排气还未恶化时就发现了苗头。
只是,鉴于三家第一次看施工图,夏晏清曾提过烟道的问题,而他则信心满满的表示没问题,顺便的,还着实鄙视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可这时,池窑的排气系统真的出了问题,他这个大梁朝顶级的烟道匠人,被一个年轻女子打脸了……
方朝生的本意,自己悄悄下功夫,把排烟问题解决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好了,奈何一直没有进展。
好在方朝生不是个担不住事儿的主儿,在烟道问题还没彻底撑不住的时候,他在和关家作坊工匠汇总试运行情况时,就把这问题提出来了。这个时候,关家作坊的运行进展,还不如清韵斋窑场的池窑顺利,烟道问题还未显露。
夏晏清等这个时候等了好些日子,于是,在两方工匠商议几次,都未能提出一个有效办法,方朝生甚至以为池窑技术会因此落得个鸡肋的结果时,夏晏清那天赋型的外行想法开始冒头。
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让方朝生对她的观感,从觉得她是个能做些事情的东家,变成了一个有可能成为鲁公再世的天才工匠坯子。
现在,两人要去看看池窑那边做的怎样了,说的就是烟道排气系统。
走进作坊的时候,方朝生的心思已经从乌金石、轴承什么的,放到了烟道引风装置。他对于这个的兴趣,可比轴承大多了。
对于他来说,轴承还是个静态的东西,做出来之后,除了外力拉动,它就没有动作。而他们现在做的引风装置,却是个能自己动的机关类型。
第四百八十二章 不好的预感
这个作坊并非池窑作坊,而是清韵斋窑场里面制作各种玻璃模具的辅助作坊。
工匠们现在忙碌的,是几个黄铜制圆筒和同样材质的圆饼状部件的组合,在现代,类似装置比这个复杂一些,叫做气缸和活塞。
夏晏清给出的设想,是用热的烟气和冷空气的进气相互作用,使活塞做往复运动,这种运动带动相应转换装置,进而带动烟道末端的风叶,让烟气排出。
风叶已经在人力带动下证明,它有引风作用,效果很好。只是,人力无法保证风叶长时间高速运转,所以,活塞装置被引进。
事实证明,夏晏清转移方朝生注意力的方式非常正确。
一进作坊,方朝生就忘了夏晏清和那什么的天才工匠,关注点立即集中在简易气缸和活塞的组装上,不时指点一下限于困顿的某个工匠,或者看到某个活塞的密封面打磨不够,立即呵斥重新来过。
夏晏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见方朝生的情绪稳定,确定工匠们今天做的活儿还算过得去,才继续往进走,观看这个装置的进度。
待到她走到一个工作台前,看着方朝生正在仔细研磨的一个小零件,问道:“我瞧着进度还好,这引风装置真的不能提前,一定是年后才有可能试用吗?”
很显然,她问了个很外行的问题,方朝生停下手里的活儿,不悦的斜她一眼,说道:“你以为这是用纸糊出来的摆设吗?这是要持续动作的组装物件,一丝一毫做不到位都不行。”
“哦。”对这个,夏晏清还真不在行,只听方朝生继续说道,“前两天咱们试验时的初级装置,那只是确定这个构想的确能成型。若要不间断的持续运转,各个转动部件都要细致再细致。待到第一组装置成功运转,各部件有了尺寸和精度,之后复制就容易多了。”
“哦。”夏晏清继续点头,表示听懂了。
气缸和活塞在冷热交替下,会自行运动的现象,是她用玻璃瓶的铁质模具和几片厚纸片,“无意”之中被方朝生看到的。
这样巧合了两次,她又惊讶自语,“这东西自己能动,也许能带动什么东西”之后,方朝生被震惊,并深深陷入其中了。
这个时代没有各种机械加工设备,没有精确的测量工具,一切都凭借手工和经验。好在古代还有一种叫做机关和齿轮传动的东西,让活塞的往复运动得以转化为转动。
但很困难,一个简单的结构,在已经有了成熟方案和强力的工匠支持之后,还需要近半年的时间。
“已经很快了是吧?”夏晏清又给了一句安慰性质的话。
方朝生则说道:“何止是很快?这也是咱们运气好,有几次巧合给了启发,这才能做了出来。否则,这种动作方式,不但不会出现在这世间,怕是你给人说下大天,也没人相信。”
“嗯,我相信。这东西,若不是亲眼得见,反正我是不会相信的。”夏晏清继续保持睁眼说瞎话的节奏。
方朝生看着作坊里忙碌的工匠,这些人手里虽然做的事情不同,但都是他在此之前没想过、没见过的,包括那些玻璃模具的制作和维修,也是外界没有的。
而在这里,他所做的,更是不同寻常,足以让他有此生没有虚度的成就感。
他参与指导的车轮轴承,还有利用密闭空间冷热交替行成的持续运动,光是这两项技术,就足以改变这世上的很多事物。
他之前几十年引以为傲的精湛手艺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以搁置一旁了。
一切如常进行,接下来需要夏晏清操心的,就是怎么让朝廷心甘情愿为轴承技术付账。
在夏晏清千呼万唤之中,两天之后,曲江来窑场,亲临检查工作。
一圈看下来,曲大人很满意,坐在窑场的待客厅里,心情愉悦的喝着茶畅想着轴承推广之后的美好未来。
“咳咳……”夏晏清干咳两声。
正在畅想的曲江,和浪费了宝贵时间、很勉强陪同的方朝生,齐齐向着她看过来。
“曲大人。”夏晏清很殷切的看着曲江,让曲江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啊……夏姑娘请说。”
“是这样……曲大人从我们这里拿走的轴承模型,那可是咱们窑场研制出来的技术核心,不知大人有没有替我们保密,千万不要被别家学了去。”
夏晏清此话一出,曲江当即就愣住了,“这个……这个……”这个,铁定是会被学去的啊,被学去的还不是什么别家,那是朝廷。
轴承技术被朝廷学了去,那可是扩散式的应用。光是各地官府和驻军运输的各种物资,所使用的马车就不计其数。
更何况,这种东西一旦被朝廷掌握,朝廷下辖的各种作坊,凡是有做圆周运动的工具和器物,都有可能使用轴承。
可是,他已经把轴承模型拿给皇上看了,而皇上对此还满怀期待,甚至在催促,尽快把钢珠也应用其中,把运转起来阻力更小的滚动轴承也做出来。
现在,这位夏姑娘在表示,不愿把轴承技术白白让与他人,甚至包括朝廷。
……这可怎么办?
曲江移动有些发懵的视线,下意识的看向方朝生。
却见方朝生正在低头喝茶,若不是茶盏太小,只怕他的脸都要埋进茶水里了。
方朝生确实是谁也不敢看,他倒是知道夏晏清计划用轴承技术赚朝廷的银子。
他这几天闲暇时,也悄悄想过,这姑娘会以怎样的方式,提出这个要求。
他以为,夏晏清会写一份东西,陈述各种理由和困难。再托曲江,想办法把这份东西交给皇上或者什么部门。也有可能干脆让邵毅直接把困难和诉求向皇上提出,求皇上给个恩典。
却哪里知道,这位夏姑娘提出的方式会如此强硬,这哪里有请托和恳求的意思嘛。这态度,干脆就是向曲江表示,把我的东西拿回来,同时保证技术没有泄露。
否则,就要付银子。
再往深入里想,这也是间接向皇帝表示,那东西可不能白看,更不能白用,想用的话拿银子来。
方朝生额头有些冒汗。
第四百八十三章 生意讲究长久
曲江自然是更冒汗的。
“这个,”他打算实话实说,同时也在腹诽,以夏姑娘的聪慧,从他拿走模型时,模型的最终去处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那模型,本官已经交给皇上了,皇上对此非常感兴趣,而且也满怀期待。”
紧接着,还解释了一句:“轴承的事,不是本官对皇上提起的。是皇上找本官问话,本官说不清楚,才拿了模型给皇上。”
潜在的意思:本官也很无奈啊。
夏晏清抬眼,笑盈盈的看着曲江。虽然不知道皇帝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但她相信曲江说的是实话。
但是,这不是朝廷与民争利的理由吧?您老人家把皇帝搬出来,这是吓唬我呢?
“若皇上只是对此感兴趣,那当然没什么。可日前早朝,皇上明确表示,如果使用了轴承的马车的确得用,能提高运载效率,朝廷就会大范围使用……”说到这里,夏晏清停住了,给曲江一个说话的机会。
曲江立即跟上:“是啊,皇上就是这个意思。”他衷心希望,这位夏姑娘能对天底下至高无上的存在,有着一份敬畏之心,就此把她那向皇帝要银子的念头打住。
夏晏清依然微笑,看着他说道:“所以,曲大人不会认为,我一个小小女子,清韵斋窑场一个小小的民间作坊,好不容易弄出来的高效转动部件,其实是在不计报酬、替朝廷效力吧?”
“……”曲江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夏晏清继续说道:“朝廷那么多高官厚禄的官员,也不过是按部就班,照着旧例做事。他们领着朝廷的俸禄,也没见哪个会无偿把自家的珍贵东西奉献给朝廷啊。曲大人您说是不是?”
曲江被她连番问话,更是无言以对。
是啊,拿朝廷俸禄享受高官厚爵、明里暗里收入不知凡几的勋贵重臣,一旦遇到利益,就会放下家国大事,明里暗里的争夺不休。
日前皇上在朝堂提及清韵斋改造马车,不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吗?
平日里,如此多口口声声以百姓为先、情愿替朝廷替皇上披肝沥胆的人,就是这种成色。如今却要求一个女子,一个民间作坊,把他们自己的东西白白奉献给朝廷,凭什么?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若皇上没打算出银子、或者说没意识出银子买这项技术,清韵斋又能怎样?
即使夏晏清不情愿,朝廷想起用新式马车,要从清韵斋征调一辆仿制,难道他们还敢不给吗?
见曲江的神色又迟疑起来,夏晏清虽不知他想的是什么,但她想用轴承赚银子时,已经有过各种设想,相应的,也有各种应对。
其中最强力、最难搞的就是这种,她敢和朝廷和皇帝硬刚吗?
当然不敢,硬刚的结果,不但保不住轴承技术、保不住清韵斋,甚至连老爸和两个哥哥也会因此折进去。那她就真是家里的灾星了。
夏晏清打点精神,充分利用她舌灿莲花的本事。
“曲大人您得这么想,咱生意做的是长久是不?虽然因为对圣上的仰慕、对朝廷的忠心,晏清把轴承技术拱手奉上也是没问题的……”
曲江听到这里,心头就是一松,却没多少喜悦,反而有些心酸,面对绝对的强权,不回避又有什么办法?可这做生意的说法,还是让曲江的胡子抖了抖。
哪想到夏晏清还有后话:“只不过,曲大人您也知道,小女子我做事,兴趣和心情的成分那是占很大成分的。很可能经此一事,晏清以后对这种创新事务就失去兴趣了,只一心做玻璃生意……其实,全心全意用玻璃和琉璃赚银子,也足够晏清衣食无忧几辈子了。”
曲江有些发懵,就这么简单?之前的那么多铺垫,就白做了吗?以后要把所有心思都用在生意上?
仔细想想也是,人生一世,能做好一件事已是难得,如果从这个方面来看,夏晏清作为一个女子,她的一生,已经很成功了呢。
方朝生那里却听出些味道,若夏晏清一直对工匠行保持这种兴趣,时不时的来一句兴之所致的胡言乱语,说不定哪个行业就会因此飞跃一大步。
而她失去兴趣,对这些再不关注的话……
夏晏清这些话主要是对曲江说的,方朝生那似有所悟的神色,对她来说可没多大意义。
曲江没明白她的意思,那她只好继续说下去:“还是那句话,我觉着还是长久利益更重要一些。就拿轴承应用于马车上来讲,朝廷每年的税银、征收的粮食、军备粮草……还有很多晏清不知道的物资运输,每年的运输量得有多大?若轴承马车能让运输量提升一倍,朝廷在这上面的花销,将节省多少?相较于向清韵斋购买轴承技术的银子,可谓九牛一毛。”
“是啊。”这个曲江是赞同的。但是他和方朝生不一样,他和夏晏清接触较多的技术问题,只有望远镜。那些数据都是现成的,他也就没试过领略夏晏清时不时会有的、异想天开的灵感。
对于曲江的迟钝反应,夏晏清简直要翻白眼了,耐着性子继续道:“这样说吧,轴承被朝廷拿走,晏清没有异议,但以后怕是不会再致力于此,说不得就会耽误什么重要事情。就像将作监如今也是要制作玻璃的,此类事情其实就是晏清兴之所至,其灵感,完全不是晏清能够控制的。”
这是……说的望远镜啊……
曲江这下是完全明白了,朝廷这次可以拿走清韵斋的轴承技术,不论夏晏清还是别的什么人,都阻止不了。
但是以后,夏晏清这里,再不会有此类物品出世,朝廷看不见的损失其实是极其巨大的。
就比方说夏晏清话里暗指的望远镜,这东西对清韵斋来说可有可无。
但今年边关军中配备了望远镜,边境和边境居民的损失大大减少,无论军备还是粮草的耗费,和往年相比也是剧减。
夏晏清做的本就不是工匠行,她那灵光一闪的想法,通常都是很突兀、很没有规律,甚至是很不着边际的。不得不说,这种没规律的灵光乍现和心情、和兴致很有关系。
第四百八十四章 没一点儿自觉
夏晏清见曲江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知道技术转让差不多成功了一大半。
当下心情大好,补充道:“其实,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起码还得等马车持续运输一段时间,确保轴承使用稳定之后,此事才能提上日程。晏清此时提起,只是想曲大人能有个心理准备,免得事到临头再想办法就晚了。”
想到还要把此事禀报皇帝,曲江想哭的心都有了。
他的确得提早准备,只是这准备简直太煎熬。他得回去,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怎样才能把夏晏清的意思讲清楚,又能让皇帝很乐意接受这个说法。
想他把轴承模型拿给皇上的时候,天真的没提醒皇上,这技术的所有人是个不太喜欢吃亏的。
这可让他怎么对皇帝提及啊。
让曲江这么为难,夏晏清良心很是不安了一下,安慰道:“曲大人要不要这么为难啊,要不,您给皇上说,这轴承技术,咱可以让朝廷买的更值一些,小女子我可以附送一些方便应用的方法。”
曲江眼睛亮了亮,问道:“还有别的附加技术吗?”
“哪有?”夏晏清冒汗,“我不是做生意的嘛,比较擅长的是如何有效管理商品。”
“现在不能说吗?”曲江再问,想知道她的这附送到底有多少价值。
“等我整理下哈。”夏晏清诚恳道,她真的得整理一下。
“哦。”曲江只得作罢,如此,只希望她能早些整理出来。
接下来的事,自然就是由曲江去烦恼了,谁让他人品不错呢。
若当朝将作大监真是个小人,夏晏清大概压根儿就不会和朝廷有这样那样的合作,更不敢和心思不正的人有更多交集,她的致富路大概就要用另一个姿势去行走了。
把满心纠结的曲江送出门,方朝生“啧啧”两声,对夏晏清挑了挑大拇指,面上却并非敬佩之色,而是一脸惊悚:“佩服,佩服,果然初生牛犊,真的不怕有严重后果啊。”
夏晏清知道这是很委婉的说法,这要是用大白话说,就是说她不怕死了。
当下一脸正色的说道:“方大人这是什么话?您这可是有诽谤当今圣上之嫌呢。我这不过是小人之心,当然会常戚戚的啊。而圣上他老人家如此圣明,怕是一早就给清韵斋留出一份银子了。”
方朝生那一脸惊悚瞬间就没了,果然够狡猾,这话若是让皇帝听到,被拍了这样的马屁,就算没有曲江说项,皇上忍痛咬牙,也得掏这笔银子吧。
…………
曲江那边,则是真的在煎熬,主动找皇上说这件事,他觉得不太合适。
虽然滑动轴承的瓦片强度和平衡调节的试验都通过了,这事儿十之八九能成。但经过改进的马车终究未经过运输检验,皇上也没下令这就使用轴承改造过的马车。
这种情况下,他急吼吼的告诉皇帝,想用清韵斋的轴承技术,得付银子。怎么看,都像是他拿了清韵斋好处,在帮清韵斋运作。
但这事儿也得提早对皇帝严明,一旦皇帝金口一开,不告而取的情况下,用了清韵斋的技术,他再说话可就晚了。
朝廷以后能不能用到夏晏清忽发奇想而出的神奇技术,且在其次。他拿了清韵斋的技术讨好皇帝,人品堪忧,却是要在夏晏清那里坐实了。
人挺好一个姑娘,因为他吃这么大的亏,他难脱干系啊。
最好的情况是,皇帝找他说事的时候,他顺便把这事儿提一提,先看看皇上的态度,再考虑说到什么程度。
好在皇帝也没让他久等,只过了两天,他正在将作监公署内处理一些文书,一个杂役来报:皇上召见。
曲江一听,这几天一直揪着的心落地之后,又是一阵发紧。
替夏晏清说项的机会来了,可他想说的内容,却着实需要些胆色才行。
进入御书房,孙从山和日常服侍皇帝的宫女太监都在屋里侍立,神色如常,看起来不是说什么机密事件。
再看皇帝,正品着茶,端详书案一角放置的一瓶红梅,看着是刚折下来不久的。
曲江进门参见,之后皇帝赐座。
皇帝看起来很有兴致,从那几支红梅上收回视线,笑着说道:“今年的梅花开得着实不错,尤其这几支红梅,甚是浓艳。”
曲江连忙附和:“陛下这几支红梅颜色分外漂亮,微臣在别处也见过几树红梅,却是不如这几支颜色正。”
“哦,是这样吗?”皇帝甚是高兴,“这可真是难得了,朕就说嘛,今年的梅花和往年很不一样。”
“这是陛下洪福,治下一年好过一年。如今,连宫中梅花也开来凑趣,足见陛下是上天眷顾的明君。”曲江很顺溜的拍着马屁。
皇帝虽然也愿意听好话,可这奉承这么扯,就不好照单全收了,“不过是几只寒梅,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这次找你来,是想说说轴承的事。”
曲江一听,神经立马就绷紧了:“是,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说道:“是这样,前些日子你说起滚动轴承,很多方面比滑动轴承好。朕这几日认真想了想,清韵斋到底只是一个制作玻璃的作坊,工匠力量单薄,这滚动轴承,还是不要指望他们,由将作监来完成吧。做出来试一试,若真有很大优势,早日研制出来,也能早日投入使用。”
曲江的心绷得更紧了,皇上这是一点儿付银子的自觉都没有啊。不但要用清韵斋的技术,还要把人家的构想直接抢过来。
他能轻易把轴承模型从清韵斋拿给皇帝,并把做法说给皇帝听。可是反过来,若是朝廷研制出滚动轴承,他却是不能私自把技术拿给清韵斋的。
皇帝见他迟迟不语,以为制作上有难处,不禁问道:“可是有难度,朕以为,将作监有众多顶级工匠,又能炼制特种金属材料,更能保证钢珠强度,比清韵斋具有更大优势吧?”
“这个,禀陛下,优势当然是很大的,但是……”曲江把话说得磕磕巴巴,一句话没说完整,又停了下来。
这可怎么接着往下说?他为难啊。
“既然优势很大,那还有何问题?”皇帝诧异。
第四百八十五章 猜出皇帝心情不好
事情总是要说的,曲江暗暗咬了咬牙,说道:“微臣前两日去清韵斋查看玻璃池窑进度时,顺便也看了看马车的改进进度。”
“哦,怎样呢?”皇帝大约看出曲江有难以启齿的事,心下奇怪,便适时地在中间接了一句。
“进度不错,但夏氏女询问微臣,从清韵斋拿走的轴承模型保管可好?有没有泄露技术的可能?”曲江期期艾艾,终于是开了个头,用的正是夏晏清和他讲这件事的模式。
皇帝虽然居于皇宫,每天处理的都是大事,但这么明显的意思,他瞬间就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却还是顿了顿,敢和他要好处,而且要的这么明目张胆的,他还真没见过。
皇帝面色没什么变化,说道:“你怎么说的,说已经泄漏给朕了吗?”
曲江吓了一跳,立即站起,麻利的跪倒在地,“微臣,微臣只是觉得,夏氏是个很有灵气的人,尤其在工匠行方面,只要有兴趣,就能时不时的突发奇想,对工匠技术很有启发。她一个年轻女子,喜欢赚银子而已,若是因此让她觉得工匠行无趣,以后在这方面再无想法,微臣以为,着实可惜。”
这是曲江想了好几天,才琢磨出来,或许能让皇帝接受的说辞。
这番话也的确切中了皇帝的要害,曲江需要夏晏清屡次提醒,可皇帝却比曲江想得清楚。
曲江把话说完,皇帝已经想到,若是没有夏晏清的突发奇想,什么望远镜、轴承那是绝对不会出现的东西。
这两样东西,实用的背后,那就是人命、人力和银子的消耗。谁能知道,夏氏在将来的日子里,是否还会有类似想法,给大梁朝某个行业的技术带来大幅度提升?从而给朝廷带来更多好处?
还有将会给朝廷带来稳定收入的乌金石,若不是夏氏的玻璃窑炉用得上,她起了心思寻找,只怕乌金石如今依然深埋地下,偶尔出现一两块,也不会引起足够的重视。
皇帝感觉气顺了些,却没让曲江起身,而是接着问道:“夏氏怎么说?”
曲江语气艰涩,小心翼翼的说道:“夏氏,夏氏把这个叫技术转让。她的意思,朝廷若是打算使用轴承,可以根据使用之后减少的消耗,适当给清韵斋一些技术转让费。”
皇帝冷笑一声:“根据朝廷减少的消耗?她倒是敢开口,朝廷的运输车辆不知凡几,若轴承得用,消耗岂能是小数目……”说到这里,皇帝自己也觉着不对了。
再看跪在当地的曲江,更是把头深深地低下。
房间里孙从山等侍从,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屏气凝神的,一点儿声息不敢发出来。
皇帝极为郁闷,他感觉自己把自己带沟里了。用了夏氏的东西,消耗减少不知凡几,他这个皇帝却不愿为此付出一些适当的银子……
“替夏氏说话,你倒是不遗余力啊。”皇帝转火了。
曲江低垂着头,替自己辩解着:“禀陛下,微臣是真的希望夏氏以后还能有奇思妙想,让工匠行再有进步。”说着话,还略抬了抬头,继续道,“微臣也额外告诫夏氏了,这轴承方面,她还得再想想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完善,朝廷的银子可不是随便就能糊弄到手的。她甚是惶恐,答应好好想想。”
他可不敢说,夏晏清说的附送的话。这话说给皇上听,那就是要挟了:你若给我银子,我就告诉你,不给银子,那就免谈。
谈话方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如此没有敬畏的言语,说出来只能适得其反,让皇帝觉得被挑战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这几句话也着实让皇帝追回些颜面,觉着气顺了些,没好气道:“夏氏的技术如此金贵,那滚动轴承就更不能劳动清韵斋来做了,朝廷的银子也来之不易,少花用一些是一些。就这么决定了,滚动轴承就由将作监来研制。”
随后,开恩道:“你也起来吧。”
曲江从地上爬起来,很是抹了把汗,再瞄一眼皇帝,壮着胆子建议道:“也不急于一时,要不,再看看清韵斋的马车运行如何,将作监再做进一步研制?”
皇帝斜了他一眼,冷哼道:“你那点儿匠人心气哪里去了?若朝廷现在有这么个想法,让你带着人一定搞出来,难道你也这么推三阻四?”
“陛下教训的是,是微臣想差了。”曲江连忙躬身请罪,很是心口不一。
若是没有夏晏清,他当然没什么顾虑,自当全力以赴。可上次同时研制望远镜那事儿,着实让他没胆气和清韵斋做同样的事情。
如今的滑动轴承和引风装置更表明,有夏晏清在的工匠作坊,效率很不一般。
皇帝没理会曲江请罪的诚意,而是问道:“你觉着,清韵斋这轴承技术,应该付多少银子合适?”
若照着使用高效率车辆的消耗减少来算,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这可不成。毕竟,改造车辆也是一笔不小的投入,朝廷使用轴承车辆,更是为了减少运输消耗,绝不是为了让一个民间作坊大开财路。
“这个,这个……”曲江支吾着,他哪儿知道啊?
其实皇帝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拿捏不好,所以才有此一问。
两人正这儿琢磨呢,门外有低声禀报:宫门外有话带进来。
孙从山连忙往外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皇帝问道:“什么事儿?”
孙从山答道:“邵校尉从东溪回来了,已经去兵马司报过道,此时正在宫门外,若陛下无事,他就回邵府了。”
皇帝一摆手:“回什么回?让他进来回话才是正经。宣!”
宣什么宣?邵毅一边往进走,一边腹诽。他此来只是走个过场,告诉皇帝一声他这个不记名的宗室子如期回来了,这是规矩。
他还打算赶着去一趟清韵斋窑场呢,结果被皇帝叫进来了,简直无语。
看着一声风尘的邵毅大礼参见,曲江是松了口气,来了个真正应该替清韵斋说话的,他的担子就轻多了。
皇帝说了平身之后,直接问话:“东溪那边的情形如何?”
“还好,莫洪在矿区坐镇,做事的矿工如常出工,矿区事务一切正常。唯一麻烦的矿区通往管道的乡间道路,有一段被毁坏的不成样子,车辆难以行走。”邵毅答道。
说完,看看小心站立的曲江,猜出皇帝心情不好。
但他一路风尘,又没做错事,便试探道:“圣上不给微臣赐个座吗?”
第四百八十六章 话还能这么说
皇帝正打算就清韵斋和夏晏清的事,好好责问邵毅一番。结果听到他这么一句,意外之余,颇觉好笑。
这小子还真没有一点当臣子的自觉啊,在皇帝手下讨生活,第一要务难道不是要察言观色、看皇帝脸色行事吗?
难道他现在的神色,看起来是心情很好、情绪很高的样子不成?居然还敢这么大大咧咧。
“邵毅,你可知罪?!”很突兀的,皇帝就来了这么一句。
邵毅当然有做臣子的自觉,先别说他有没有罪,是否搞清楚状况,通常情况下,只要是皇帝开口,只要有这么一句喝问就够了。
刚刚站起的邵毅又麻利的原地跪倒,然后才困惑的抬头,困惑的问道:“微臣……微臣有点不明白?”
同样不明白的还有曲江。让皇帝不痛快的是夏晏清,想用轴承技术赚朝廷银子的也是夏晏清。可现在,皇帝要把这事强加在邵毅头上,是不是有点不妥啊?
曲江偷瞄着皇帝。
孙从山和房间里的宫女太监,却一脸的理所当然。他们近身伺候皇帝,当然知道很多曲江不知道的事情,就冲这邵校尉在皇帝面前屡次表达非夏氏不娶,而且最终得偿所愿的事实,皇帝这满心的不乐意,不找他找谁?
当此情形,陛下只能找邵毅这个自家人发发火,连找夏珂念叨此事都显得不妥。
难道把人夏珂找来:你闺女弄出来那轴承,朕觉得很好用,但又不想付钱。可你闺女居然敢威胁朕,朕还不得不考虑这威胁的厉害,所以只得找你来责骂一顿……这也太丢份儿了。
所以,此事责难的对象——邵毅当为首选。
邵毅把房间诸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纳闷不已。这都什么情况?房间里除他之外的五个人,除了曲江,其他四人那深以为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才几天,居然还闯了什么众望所归的祸事不成?
“陛下,微臣是真不明白,求陛下给微臣说说,让微臣能当个明白鬼。”邵毅非常恳切的表示。
虽然这勉强算是自家孩子,可皇帝张了张嘴,好像还真不好开口。
他转向曲江:“你来给他说说轴承这事儿。”
曲江满脑门子的不明白,但也简略讲了几句,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这里自然不能说那些让皇帝丢面子的话,只说清韵斋改进马车的轴承技术很得用,对朝廷运输物资很有好处。但清韵斋不愿转让技术,硬是要一笔转让费云云,巧妙的避开皇帝的态度,着重强调清韵斋不够忠君爱/国。
邵毅这边一听就明白了,皇帝又在谋算他媳妇儿的技术,可又不愿付银子。天下是皇帝的,全天下的人都是他的子民,能被皇帝看中的物品,物品的持有者应该感到荣幸。
可他媳妇儿哪里是这种人吗?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哪里会让到手的银子白白溜走?
还有曲江,皇帝能把马车改造知道的这么清楚,跑不了这位详实的禀报吧?
他虽然跪在地下,可是侧脸看向曲江时,眼睛里满是审视和猜测,把曲江看得那叫一个心虚。
轴承的确是他给皇帝说的,可皇帝已经知道清韵斋在改造马车,问到他头上,难道他还敢不说实话?
当此情形,他又不好和邵毅解释。好在他已经对夏晏清分说明白,至于眼前这小子怎么想,曲江完全可以不甩他,他又不需要和这小子讨论什么工匠技艺。
经过一番心理建设的曲江淡定的转头,继续小心翼翼的保持了对皇帝的第一注意力。
“原来是这事儿啊,”邵毅把曲江看退,才回答的皇帝,语气相当轻松,“夏氏晏清,小女子嘛,陛下您想,她一个做生意的小女子,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当然希望卖个好价钱。那就给她好了嘛,只要哄的她开心了,能时不时整出些新东西,得益最大的不还是陛下您嘛。”
噗……话还能这么说!
曲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煎熬了这么些天,思前想后的铺垫了多少,结果还是把皇上说的满心怒意。
看邵毅这小子是怎么应对的?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如此轻描淡写,他听下来,立即就觉得这完全不是个事儿。甚至给夏晏清银子,那都是为了能持续的占大便宜,完全就是占据主动的一方啊。
人和人果然不能比啊。
这时,曲江再看这个前京城第一纨绔,心情就不一样了。能在权贵遍地的京城占据纨绔第一的位置,果然不一般啊。就冲人转型之后,短短两年就连升五六级,那绝对不是靠的裙带关系,妥妥的有实力啊。
看来他刚才想的可以不甩这小子的想法,很有可能是错的。这小子这么会说话,瞬间就能哄得皇帝高兴,将来没准会混到什么地步呢?
没错,皇帝虽然现在还说不上高兴,但刚才那阴沉的像要滴下水的脸,是真的在转晴的。
皇帝面色转晴的同时,心里也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中,这么简单的事儿,他刚才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还跟那儿生那么大的气呢?
一定是昨晚上没睡好。
嗯,还是不纠结这个问题了,皇帝果断否定了自己智力不够的怀疑,撇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说说东溪的情况吧,你亲自去看了,东溪乌金石储藏量到底如何,民风又是怎样?如今路途不便,你将如何保证工部和玻璃研制作坊的乌金石使用?”
邵毅还在地上跪着呢,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很悠长的神色:“这个啊,说起来事情就多了……”然后眼巴巴的看着皇帝。
皇帝皱眉,看了他好半天,“起来回话吧。”
“是是是,谢陛下隆恩。”邵毅连忙起身。
站起之后,还甚是诧异的看看曲江,再看看一侧曲江刚坐过的那张椅子,“曲大人怎么站在这里?您可是惹皇上生气了?”
曲江欲哭无泪,可不就是惹皇上生气了吗?不会说话嘛,让皇上没来由的生了好大的气。
皇帝被这家伙插科打诨闹的没了脾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坐吧。赐座!”
第四百八十七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两人坐下,邵毅略去望远镜部分,讲述此次东溪之行。
乌金石的储量自不必说,邵毅亲自看过了。之前他派去寻找乌金石的人,挖掘的那几处矿坑,很容易看出乌金石储量丰富,矿坑已经挖下去很深,依然是漆黑的矿层,并无杂质。
至于当地民风,那就真的一言难尽了。
“因地域偏僻、土地贫瘠,当地村民少有和外界接触,的确需要教化。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因为穷,一旦东溪设置了朝廷机构,扩大开采之后,采矿运输等诸多佣工,以及周边将会兴起的买卖字号,也能让他们有工可做。一旦有了收入,村民教化也就容易了。”邵毅如此说道。
他是真觉得不怎么难。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无所有的人,才有各种想得开,才有各种豁得出去。人生于世,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能活着,一旦能通过做工挣来温饱,原本桀骜不驯的人很容易就能接受管束。
皇帝听着却微微皱了眉:“你说的这些教化,那是以后的事。如今运输道路难行,你可想过,如何保证京城的乌金石供给?”
给邵毅派兵将开路吗?皇帝可不愿因此劳师动众。既然邵毅在有众多竞争者的情况下,做开采乌金石的差事,他就得自己把这事处理妥当。否则,他这个皇帝都不好对那么多上折子的人交代。
听到皇帝把问题集中在京城所用乌金石上,邵毅略迟疑一下,才说道:“这个,微臣和莫洪等几位管事商量过,还是想等矿区有了足够的乌金石储量,然后再试试和当地村落沟通,看能不能把乌金石运出来。如果沟通无果,再想其他办法。”
他在东溪的那几天,曾去矿区周边村落转了转,尤其运输道路两旁的村落,更是多走了几处。
那些村落的村民日子过得的确贫寒,只有在太阳大好,没风的日子,才会有人裹着破旧的棉衣出来晃晃,晒晒太阳。等到太阳偏西,太阳直射的那丝热气消散,村落里就少有人走动了。
邵毅就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在几个村落见了些村民。
大概是他们一行人衣着显示他们并非当地人,还有陪同邵毅的莫洪几个,很可能被村民认了出来,村里人虽然没敢对他们怎样,却也各种没好脸色,像是见到了大反派。
其中一个村子出来了一个族老,是那日去过矿区谈判的,倒是上前和莫洪等人打了个招呼。这人看着也是过着苦日子的,但态度依然倨傲不逊,似乎断定他们是来服软,是来祈求和解的。
这种情形,邵毅说的沟通怕是没戏。如今只指望早些揪出幕后黑手,有确凿证据之后再想办法。
他回来,京城这边已经有人在城外迎着他,路上把前几日朝堂上的事情对他说了。
乌金石已经在朝廷管控之中,找到幕后黑手之后,再把朝廷抬出来,再看看周边村子是否有退让。
如果还不行,那就只能矿区再退一步。
通过展康文那几家,疏通顺城府,不走原来路线,用新式马车运送乌金石,经东溪县,然后绕道顺城府,再返回京城。
这样走,会增加近一半的路程,但有新式马车增加装载效率,这样运抵京城的乌金石依然保证少量收益。用这样的办法,先把过年前后这段时间应付下来。
最后这个办法其实也不错,能彻底解决周边村落的问题。
根据乌金石的开采量,如果只满足冶炼作坊和两个玻璃研制作坊使用三个月,用不了几天,矿区的储存量就足够了。
试着和村落沟通不畅之后,矿区就有充足理由,把所有矿工和杂工辞退回家。
十一月中旬一直到正月底,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这些村落里的人想明白一些事情。只要矿区开工,周边村落的农户家中,差不多每户每月都有一两银子左右的收入。
和分文没有的生活水平相比,每月收入一两银子,那日子,绝对是极大的飞跃。
而辞工回家的矿工和杂工,只赚了一个半月试用期的工钱,这点工钱绝不可能被用来改善农户生活。
所以,他们一回去,面对的就是以往很多年如一日的贫寒交加。甚至在矿区过了一个多月日日吃饱饭的日子,回家之后,每日那被汤水灌得半饱的状态,会显得更加饥饿。嗯,还有失去矿区工作服的之后,感受到的寒冷
这种状况下,村民们和矿区并没有深仇大恨,且回到家之后,再做对比就能深切体会,矿区带他们不但不苛刻,甚至还相当不错。
等到来年矿区开工之时,重新招工时,条件就得由矿区来定了。
邵毅把这些计划对皇帝一一道来。
皇帝知道民间疾苦,也知道偏远贫瘠的地方更加严重,可听到邵毅的讲述,心情还是复杂了许多。
在他治下,依然还有很多三餐不济的贫寒百姓啊。
从这个角度来看,东溪地区发现乌金石矿产,并且有展康文几家牵头,在矿区近处堆积出一个大的生活区,对于周边百姓其实也是福音。
“嗯,去试试吧。虽然百姓的日子艰难,很是可怜,但也得让他们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那些出格的事,是不能由着他们胡来的。”皇帝如是说。
邵毅则偏过头,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那些人是皇帝的臣民,教导他们知道规矩方圆的不应该是皇帝吗?若皇帝肯让当地官府和顺城府不远处的驻军干涉一下,乌金石的运输和开采哪有如此艰难?
第四百八十八章 话题回到京城
邵毅本来是走个过场,告诉皇帝一声便可。哪知道被皇帝喊进皇宫这一趟,耽搁了好长时间。
看看天色,今日是不能去窑场了,邵毅从皇宫出来,便直接往自家而去。
他进皇宫之前,便让人给邵母带话,他先去处理公事,大约散衙的时辰便可回去。
这时的时辰,比散衙可晚多了,怕是母亲已经准备好晚饭,正等着他呢。
邵母的确早就在等着儿子了,从邵毅生下来,直到现在二十多年,从未离开过京城,甚至从未有过宿夜不归的事情。
可是这一趟外出,一走就是六天,当母亲的,着实担心的厉害。
从邵毅离开的那一天开始,邵母就在数着日子。今日一早,府里的管家金福,就带着两个小厮,三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去城门外的茶棚候着了。
好好歹歹等到申时初,金福才带着两个小厮回来,报了平安,告知自家大爷得先去办公事,然后才能回来。
邵母倒是不在意这些,她这儿子,不到十岁,就在外面厮混,整日不着家,因为有家中得力护卫跟着,不会吃多大的亏,这么多年来,邵母已经习惯儿子在外面疯跑了。
这次也是,只要平平安安进了京城,她就安心了。
邵毅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他先去自己房里换下披风和棉袍,穿了家常外衣,才往邵母房中而去。
邵母早就在房里等着了,听得守在院门外的丫鬟说看见大爷了,急急从房间里迎出去。
邵毅还没跨进院门,已经看见母亲正迎着他急步过来。
他连忙上前两步,还没来得及行礼,已经被邵母扯着他的衣袖,上上下下的打量。
“瘦了瘦了,这是瘦了呢,路上辛苦了吧?”邵母话里满是心疼。
“哪有?我这一路吃好住好的,怎么会瘦?您这是关心则乱呢。”邵毅说道,亏的他昨晚选了路上的一个县城歇脚,好好住了一夜,趁机收拾一番。否则这一路回来更显风尘,指不定母亲会怎么说呢。
邵母再上下看他几眼,倒也不坚持:“快进屋,外面冷着呢。进屋先暖和,咱们就吃饭了,一家人都等你回来了。”
一家人都等着邵毅回来开饭,虽然主子只有两人,但哪家的规矩都是,只有把主子的饭食打点好了,下人们才开始张罗自己的。
邵母房里,虽然饭菜还没摆,却已经在炕上换了大炕桌。显见得,今日的饭菜一定比平日丰盛许多。
这时的炕桌也没空着,上面放了几只碟子,里面是邵毅带回来的东溪土仪。
东溪地方偏僻,但县城中却也有些当地特色。
邵毅带回来的是几样吃食,有几样野果做的小果埔,没什么卖相,味道也和京城老字号的蜜饯没法比。但胜在京城没有,而且酸酸甜甜的,自有一番别样的味道。
另有两种酥饼,也是没什么卖相,但味道尚可的,也是京城这边没见过。
邵毅进门,先让邵母上座,给母亲见了礼,然后再看一眼炕桌上的几碟小吃,看起来邵母挺给面子,各样都稍稍尝了些。
他一边就着丫鬟送上来的水盆洗手,一边笑着问邵母道:“这几样吃食味道怎样?那里贫瘠,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样是我挑出来,觉着不错的。”
“挺好啊,平民人家的吃食别有味道。若是过去,这些是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尝一尝的。”邵母笑着说道,似乎想起了曾经的岁月,有些缅怀,也有些满足。
邵毅没出过远门,平时在京城行走,经常会从京城老店带回一些有名气的吃食,但这样远途带回,颇有仪式感的外地特产,这还是第一次。
邵母看着邵毅,心中感叹,儿子长大了啊。想她刚听闻王爷急病去世的噩耗,痛不欲生的时候,也在担心儿子失去父亲看护,不知是否活得下去。
现在好了,儿子长大了,还能让皇上允许出京,带着护卫,往远途办事了呢。
看着邵毅净了手脸,坐到炕上,邵母推了推面前的一碟黄色小果铺,说道:“这几样小果子味道不错,酸酸的很是开胃,你也吃两粒,一会儿多吃些饭菜。”
邵毅连忙摇头:“还是算了,我就不吃了。在当地,这些零嘴也是女眷和小孩子们吃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吃不惯这些。我帮莫叔往回捎了些东西,顺便也带了果脯和酥饼,不知莫婶和家里那几个小的是不是也吃得惯?”
邵母笑道:“这么老远带回来的东西,又甚是稀罕,你一嘴我一嘴的,怕是都不够尝就没了呢。”
邵毅喝了两口热茶,略缓了缓,邵母就吩咐传饭了。
自家人吃饭,邵毅又是大冬日的、刚刚赶路回来,这顿晚饭自然不讲究接风洗尘什么的,饭食是照着吃的舒服准备的。
先端上来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紧接着,四菜一汤依次端上来,葱爆羊肉、糯米鸡肉卷、蒜苗炒腰花、豆豉蒸排骨、山药肉丝汤,还有一小笼包子和银丝卷儿,是邵毅喜欢吃的饭菜。
邵毅的确好些日子没这么舒服的吃过一餐饭了,一边和邵母聊着东溪这一趟的见闻,一边吃着饭,很是惬意。
渐渐地,话题回到京城,邵毅咽下最后一口饭,推了碗,说道:“皇上担心的是乌金石不能及时运抵京城,如今快到年底了,过年时,工部下辖作坊也有半个多月的休假,其实不耽误事儿。”
第四百八十九章 有几句话
邵毅此次出京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要事,所以临走时,他也给邵母大概说了说此次出行的原因。
要说过去,邵毅在京城各种横行,邵母其实是不怎么担心的。虽然时常都会发生把别人或者被别人打的鼻青脸肿的事情。但恶性事件却是没有,甚至连打断胳膊腿的事都没有过。
可这几日风传的,说邵毅名下矿区苛待矿工,引发周边村落不满,甚至隐隐有骚乱迹象兴起,这却让她很不安宁。
这时听邵毅轻描淡写解释几句,似乎事情并不严重。而且就冲他能顺利从皇宫出来,还情绪不错、胃口大好,就能看出,大约外面传言的那几本折子的内容,纯属无稽之谈。
公事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自家的家事了。
晚饭吃过,英嬷嬷带着碧莲、青梅,把碗碟及剩下的汤菜都撤下去,再换了日常的小炕桌,上面依然放上那几碟小果铺,另外配了些蜜饯。
邵母这才说起正题:“金福应该对你说过了,你离开的第二天,朝廷就有折子,说了好些你和清韵斋的是非。”
邵毅听着就皱了皱眉,这些人是真瞅着他如今担着兵马司的差事,不能像过去那样找他们麻烦,就如此嚣张了吗?
邵母见他如此神情,连忙说道:“你也不要因为这事着恼,人生在世,哪有不被人说道几句的。我如今说的是,他们总这样把你和夏姑娘搁一起说,总是不好。”说到这里,就不错眼的看着邵毅,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哦。”邵毅什么反应都没有。把他和清韵斋和晏清搁一起说,没什么不对啊。除了兵马司的差事,其余他所有的事,大约都和清韵斋和晏清有关系。
这些人眼热他和晏清赚银子赚得麻利,想找茬,可不就得把他们搁一起说吗?
邵母见他完全不当回事,只得继续说道:“你如今也不小了,马上就是年底,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夏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二人总这么耽搁着,也不叫回事。要不,你们这亲事先定下吧,免得时时被人说长道短。”
邵毅正试着咬开半颗小果脯,感受其中甜中带着挺浓的酸酸味道,想着这东西送去窑场,不知晏清吃着会不会嫌酸。
然后就听到邵母的话,不由得顿了顿。一个不小心眼睛,被小果子的酸味冲的眯了眯眼。
邵母见他顿住,以为他还在犹豫,有些发急:“咱们是男方,总要主动一些。即使求娶不成,那也是正常。只要有心,只要夏姑娘不曾和别家议亲,咱们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机会。你这样总搁着,那是不成的。”
邵毅知道这是母亲错会了意,不由得好笑,说道:“行吧,等抽开空,我找夏大人问问此事。不过,玻璃作坊那边,晏清短时间脱不开身,即使夏大人答应,现在也只能先议亲,娶亲的日子,那得往后推。”
能说到亲事就好,邵母立即就高兴了:“这才对嘛,即使作坊暂时脱不开身,咱们也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议亲和嫁娶之间总要有些准备的时间,这样才显得两家对你二人的亲事足够重视。”
邵母满脸笑容,儿子的亲事总算有了着落。
对这事儿,她那是愁啊。
之前,是儿子不把亲事放在心上,整日里在外面云山雾罩的和他那一干兄弟厮混。那时说亲,怕是没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入她家。
之后,儿子好不容易开窍了,喜欢的却是一个和离女子,劝不回来也就罢了,只要人好就行。
结果呢,人女子的确是好,可也实在好的过头了。盯着夏家女、想娶他进门的人家不乏权贵大族,把他们这单薄的家世拿出去,还真比不过人家。
现在好了,儿子不但答应去夏家提亲,而且看这意思,这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了。
邵母美滋滋的,似乎能看到儿媳进门,孙儿孙女出生,这府里很快就会温馨热闹起来。
…………
夏晏清这边,的确接到两匣子吃食,里面是油纸包着的几样糖渍的小果子,酸甜口味,酸味多些,甜味少些,她吃着还不错。
尤其把这两样果子和另一只匣子里的酥饼配着吃,酥饼油酥甜香,另一种酸酸的解腻,真的很搭调。
当晚回到家,家里竟然也有一份。大约考虑到家里另有三个孩子,或者各自贴身的丫鬟小厮或者也能分一些,所以家里这份的分量挺足。
除了这些,还有几卷羊毛毯,编制的不是很细致,但另有一种粗犷之气。
姜夫人并不知道邵毅对自家女儿有心,接到这些时,还分外的夸了夸邵毅如此有心,那样贫瘠的地方,竟然也能被他寻到些送得出手的礼物。
夏珂和夏梓希两个知道的,还有夏梓堂这个隐约有猜测的,都装糊涂,没言明。
第二天,邵毅帮兵马司统领往阁部送一份公文时,“巧遇”中书省的夏珂。
邵毅见礼之后,看看左近没人,再次拱手,说道:“小侄有两句话想和伯父说,不知伯父何时有空?”
夏珂略沉吟一下,这是要单独谈话吧?
“如果只是几句话,不需要很长时间,就这里说吧。”夏珂说道。
“那就多谢伯父了。”邵毅熨帖之极。其实要说关键,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若是专门因此把夏珂约出去,光是前前后后的铺垫,都比说正经事来的时间长很多。面对严肃的岳父,他是很有压力啊。
“小侄昨日归家,母亲提及小侄的亲事,催促来问问伯父和伯母的意思。”
“哦。”夏珂没作答复。邵毅对自家女儿紧张的很,如果询问能不能提亲,想来不会在这种地方,一定会带着重礼,郑重拜访夏家,才提出此事,他应该还有下话。
夏珂的这一声差不多就是鼓励他接着往下说了。
“小侄想单独问问晏清对婚事的意见。”邵毅说道。他要说的就是这句话,这件事,她得自己去窑场单独和晏清谈谈,不好找夏梓希和夏梓堂陪同。
夏珂有些诧异:“你二人对此……居然没有共识吗?”他那次被邵毅误导之后,又提醒过自家女儿注意行止规矩,也没听女儿说此事有出入。
所以,他前几日才对夏晏清提起,会答应邵毅提亲。可这邵毅,这种时候了,他还需要问什么?
第四百九十章 正好有事要对你说
邵毅被夏珂这句话问得略显尴尬,大约在夏珂看来,虽然他的女儿和别家不一样,但他已经在亲事上给了女儿很大自/由,在女儿已经表现出愿意的情况下,其余事情当然是由父母来做就好了。
可他却是有前世经验的,对夏晏清的了解,尤其在亲事上,比他们这当父母的要清楚得多。
在上一世,夏晏清经常说,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虽然这一世有父母兄嫂,但若是没问过她,双方家长就开始商议她的亲事,她一定不高兴。
可这话,邵毅没办法对夏珂说啊。
邵毅组织着语言:“晏清喜欢在外面做事,她之前就总是担心,成亲之后不像如今这样,有父母兄嫂支持,对成亲很有疑虑。小侄想当面问问她的意思,并给她作个保证。”
“这样啊。”夏珂迟疑着,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和夏晏清提起她和邵毅亲事时,她脸上那表情,也许不是因为羞涩,而是真的心存疑虑。
“嗯,那就去问问吧。”夏珂说道。
邵毅大喜:“那问过晏清之后,小侄就告知家母,让家母托媒人前来府上提亲了?”
“嗯,去吧。”夏珂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
当日后半晌,申时初,邵毅独自来到清韵斋窑场。
在夏晏清的办公房内,两人各自见礼,落座之后,邵毅把夏晏清和两个丫头的诧异眼神看在眼里,颇有些得意的说道:“我这趟单独过来,是征得伯父同意的。”
夏晏清和两个丫鬟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就明白了。正给两人上茶的心秀和心容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前几天,自家老爷对姑奶奶说的事。
其实,邵毅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夏珂曾经对夏晏清提过,会同意他来提亲。
这时见到三人这神色,似乎是有点内情的,但他现在很高兴、很激动,也就很不在意她们这点儿表情里面包含着什么,自顾说道:“我有话要和夏姑娘单独谈谈。”
说完,便看向两个丫头,想让她们识相点儿。
心容和心秀则看夏晏清的眼色。
“你二人先退下吧,去隔壁候着,有事叫你们。”夏晏清说道。
既然她老爸都答应邵毅单独过来了,单独说话自然也是可以的。正好,她打算先和邵毅串通一下,把她老爸答应的亲事,通过邵毅再往后推一推。
心秀两人退出,把门关上。从门窗的玻璃可以看见,两个丫头往隔壁房间走去。
看着丫头的身影消失在窗外,邵毅那一直端着的面容也放松下来,眼中含笑,看向夏晏清。
还没等他开口,夏晏清先侧脸,很有些神秘兮兮的说话了:“很巧了啊,正好我有事要对你说呢。”
“啊?晏清你也有事?”邵毅喜滋滋的问道,难道他俩心有灵犀呢?
这家伙,高兴个什么劲儿啊?夏晏清疑惑了一下,继续保持了低声,说道:“我父亲前几日,嗯,那个,说起咱们两人的亲事。我的意思,你能不能帮着再拖几年?”
再……再拖几年?
邵毅差点儿把心中的呐喊问出来,接着,颇有些怨念的看着夏晏清,说道:“咱们的年纪可真的都不小了,晏清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啊?成亲之后你一样能出来做事,那样才算真正安定下来,这有什么不好吗?”
夏晏清踌躇,她也说不清楚有什么不好,可就是很抵触古代的这种家庭生活方式。
别家娶回来的媳妇儿媳妇,都是安于后宅,每天那什么洗手调羹、伺候公婆小姑子的,外带相夫教子。
而她呢?邵家媳妇整日里风风火火往外跑,把婆婆晾在家里。她是不怕人议论,但是,邵毅他老妈,人家招谁惹谁了,干嘛要承受这些?
邵毅看着夏晏清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他最早提起他是重生身份时,已经对她表明了心意。之后渐渐的,夏晏清待他越来越不一样,渐渐地,也不再拒绝他投向她的温情目光。
可是,怎么一说起亲事,她就这么抵触呢?
昨日是邵母提起这事,即使没人提,他也打算找夏晏清说说这事儿的。
“前些日子,我本就打算和你说说此事了。”邵毅说道,“很快就是新年了,很快就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又是满城灯火的时候。晏清你依然窝在家里不出去吗?”
“这个……”夏晏清语塞。是啊,又是正月十五了啊,说实话,她对这个日子有点儿心理阴影的。
不管是夏小娘子还是她自己,在邵毅的上一世,她丢过两次。
第一次被弄丢,夏小娘子在外面过了十几年凄惨生活,形销骨立的被找回京城。
又过了三年,不知是夏小娘子还是她自己,又一次把自己弄丢了。这一次,她一直流落在外,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十几年之后,夏珂、夏梓堂和邵毅,甚至夏梓希和嫂子、侄儿、侄女都会横尸京城。
所以,她很抵触她再次丢失的事情发生。
之前两年的正月十五,两个哥嫂都曾问询过她,要不要出去看灯。
他们这样的人家,很多时候都是选择热闹的街道,在临街的酒楼提早定个房间,先在街上灯会上逛一逛,凑凑热闹。觉着累了的时候,再回到酒楼预订的房间,一边歇脚吃些东西,一边从窗口观看街上的灯火。
这两年,她都借口怕乱哄哄的相互不好照应推脱了。
父母哥嫂大概都想到她曾丢失过,以为她想起了以往。于是,哥哥和嫂子、外带侄儿侄女也都没出去,而是买了些花灯挂在自家院子里,又买了些焰火,一家人聚在自己家过的正月十五,倒也热闹。
连着两年都是这样过的,这是第三年。
就算把这三年躲过去了,这个阴影就能过去吗?难道她要一直找这样的借口、一直推脱?顺带着,娘家人陪着她一起?
邵毅见她不语,说话的声音更轻:“这是你回来的第三年。上一世,嫁入王家的夏氏女,就是这一年的正月十五再次丢失。”
夏晏清皱眉,问道:“你的意思呢?”
第四百九十一章 活回去了
邵毅见夏晏清语气有了松动,说道:“我的意思,与其这么躲着,不如我们就选这一年出去走走。之前若是两位兄长陪你一起出去看灯,遇到事的时候,兄长还有嫂嫂和孩子们需要照应,所以我也不赞成你出去。
如果我们两人定下亲事就不一样了,到时,我就能陪着你一起出去。我计划把莫叔换回来,让他带人在咱们周围护着,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能保你平安。总要实实在在把这一年的正月十五走过去,我们才能安下心来。”
夏晏清依然皱着眉,很是犯愁的看着邵毅。照这家伙的话说,如果她不嫁给这货,恐怕她这一辈子,只要是热闹地方,她是都不能去了。
“那婚事呢?别家媳妇都规规矩矩守在后宅,你邵家的媳妇儿却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会有人笑话你、笑话你娘的。”夏晏清说着她的顾虑,被人说道的时间长了,他和他老妈还能受得了?
邵毅极为不屑的嗤笑一声:“这是什么话?别人家的媳妇儿,她们和你能一样吗?她们有你这样的本事吗?她们有皇上的圣旨褒奖吗?切!”
夏晏清斜着他,这家伙的毛病又犯了,看那得瑟劲儿的。
邵毅看着夏晏清的嫌弃眼神儿,心中一荡,几乎控制不住,要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好在理智还在,只是手指动了动,就掩饰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稍稍定了定神,继续温言说道:“行了,你别想那么多。你那里改进的马车不是被皇上看中了吗?到时候,朝廷要用你这技术,除了银子,我再向皇上给你要个什么称谓的,能让你理所当然的在外行走,绝不会被人诟病就是了。”
“啊?可以吗?”夏晏清惊诧了,“还有,皇帝同意用银子买轴承技术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曲江可以啊,这才第三天吧,他不但把话传到了,而且还让皇帝答应了。
听邵毅这意思,皇帝居然没觉得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想到这里,夏晏清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个事儿,其实办的挺危险的。
这里面的关键人物曲江,如果心思稍差一点,不太尽全力替她周旋,那她还真是挺危险的,没准儿就被皇帝记住了。
但是,看邵毅这样子,应该是没事的,万事大吉的样子呢。不但有银子,还能讨些别的……
“你这是想哪儿去了?”邵毅甚是不悦的打断她的畅想,问道,“你是不是以为这事儿全凭了曲江?”
“不是吗?那是谁?”夏晏清问道。不是她迟钝,而是邵毅昨天下午才回来,不但时间不允许,他也不知道她曾对曲江说过些什么啊。
邵毅气结:“我给你说啊,皇上能高高兴兴把这事儿答应下来,那是全靠了我的口才……”
夏晏清看着邵毅眉飞色舞的标榜自己,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按说,邵毅这话说的挺有艺术性,是她也没想到的方式,立时就扭转了皇帝的观点和心情。
可他那几句话,她听的着实不顺耳,还哄得她开心?当她三岁小孩子那么好哄吗?
“你这话说的,真当我小孩子,那么容易就能哄?!”夏晏清瞪了邵毅一眼,下意识的,就把心中的不满说了出来。
邵毅一点不以为意,乐呵呵的说道:“你放心,这一辈子,我都用心哄着你,让你一生都开开心心。”
这本该是令人作呕的一句话,怎么听着还挺那啥的……夏晏清手肘支在桌上,单手掩面。
她算起来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听着这种飘飘忽忽的表白,居然会觉得耳根子发热,真是活回去了。
可是,耳边犹自响着邵毅的温和声音:“晏清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会一直护在你身边,让你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此生不渝。”
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夏晏清终于把手拿下,状似镇定的说道:“好吧,你赢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夏晏清看似在做事,又是翻书,又是看账册,再翻看她写了一半的给轴承定标准、定型号的文案,可心思全没在这里,乱的不像样子。
邵毅这边,也是飘着离开的窑场。骑在马上的他,带着修远返回兵马司,乍一看,他面色依然镇定从容,但细看之下,眉梢眼角那飞扬,尽是遮也遮不住的喜悦。
…………
邵母虽然对儿子的亲事满怀期待,但这么快的速度,第一天她提起让邵毅探听夏家意思,第二天居然就有了回音。不但有了回音,而且还是夏家答应的回音,着实是意外的惊喜
想到那次感业寺和夏家母女相处,那女子爽利的性格,对上她时,既没有刻意的讨好,更没流露出丝毫看不起,就像对待邻家一个长辈那样亲近有礼,着实让人舒服。
这样的女子,那么好的家世,又是好大的本事,居然要嫁给他的儿子,成为她的儿媳了……一定是王爷在上天护佑,她们母子才能平安这些年,如今,又保佑承安娶到如此可心的媳妇。
邵母高兴的,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完全忘了天色已晚,一叠声的吩咐英嬷嬷:“那个,说亲都需要准备什么来着?咱们也没经验,要不,现在就去请最好的官媒问问,都需要什么。还有,咱们库房也有些好物件儿的,捡上好的,看哪些适合采纳使用。这就去请官媒吧,多支些银子,一定找最好的……”
英嬷嬷笑着,不住的应声,也是从心底里高兴。
待到邵母稍作停顿,她才提醒道:“今日时辰已晚,怕是来不及呢。咱这里先计划着,明日一早就去寻官媒来。还有咱家库房的物件,那也得明日开始张罗,咱们尽量快些,有个一两日的时间,大约就能准备妥当,到时才能去夏府提亲。”
“看我,高兴的糊涂了,全忘了时辰。”邵母连连点头,嘴里却不停,“这是咱们家的大事,一定要捡最好的。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库房看看都有什么,你说,那件玉枝珊瑚树怎么样?或者那只覆金聚宝盆,要不就首饰吧,有几件首饰上的宝石很稀有……”
邵毅也是满心欢喜坐在一旁的,可是,听到这里,悄没声的站起,脚步悄无声息的往后挪。
他还是走吧,母亲和英嬷嬷以及那两个大丫鬟,折腾起这些东西来,哎呀,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再待下去,母亲就要问他的意见了,他是受不了这个的。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一头雾水
要说邵母和英嬷嬷做事也算利落,各种打听、各种准备,用了两天时间,第三天巳时初,一位口碑不错的官媒就登门了。
夏家只有姜夫人婆媳三人在家。夏珂父子三人都是有差事的,上朝的上朝,当值当值,去书院的去书院,哪个都不在。
就连夏晏清本人,虽然知道邵家会在这几天派人上门说媒,却也假装没事人,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窑场做事。
姜夫人听到禀报,有媒人上门,着实愣了愣。这段时间,探寻自家女儿亲事的人已经很少了。事关脸面,在探寻没有结果之前,应该不会有人家直接找媒婆上门的啊。
她把询问的目光,看向杨氏和高氏二人。
高氏那里也是一头雾水,一点儿不知情。
杨氏倒是听夏梓希说起过,只不过,当时事情还没眉目,只略提了提,还叮嘱她不要声张。
如今媒人上门,却不知是否邵家请来的。
这时见姜夫人望过来,便说道:“小妹正值婚龄,既然是正经官媒,那就请进来吧。至于行不行的,总要见一见再说。若一声不问就把人拒之门外,以后谁还敢来咱家提亲?怕是会耽误小妹的。”
姜夫人听着也是,吩咐进来禀报的丫头:“那就请进来吧。”
媒婆虽然做的是喜庆行,衣着饰品应该和本行相配,但也绝不会真的穿红戴绿,那些不合时宜的花枝招展,也不见得会出现在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身上。
进门的官媒就是这样,衣着得体,身边还带了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十一二岁的年纪,面色白净,双丫髻上戴着两朵红色绢花。穿粉红色细布袄子,深红色阔腿裤,一双鲜艳的绣花鞋,很是喜庆。
大约丫鬟已经表达了全部行业意思,媒婆一身衣饰倒是简单的很。
她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酱红色上衣,深棕色裤子,衣襟袖口和裤脚都绣着浅色万字纹。发髻上一支银簪,另有一朵绢花,也不是鲜艳颜色。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稳重,并没有那种舌灿莲花、轻飘飘的感觉。
姜夫人看见这两人的衣着,心里先舒服了一些。
两人一进门,就抢前两步,给坐于上位的姜夫人行礼。
媒婆笑盈盈的说道:“这位就是姜夫人吧?看着就是和善人,雍容贵气的很呢。婆子姓苗,见过姜夫人。”
姜夫人失笑,抬了抬手,说道:“不用多礼,先坐吧。”
苗婆子连忙谢过,在一旁的锦凳坐下,把自己的来意说明:“婆子今日过来,是水渠巷邵家太太请托,替邵家大爷说亲,求娶贵府四姑奶奶。”
苗婆子话音一落,姜夫人意外之下,失声道:“是承安府上?”
“是啊。”苗婆子立即就笑了,“瞧瞧,这就是知根知底的,京城谁人不知,贵府四爷和邵大爷那是生死兄弟。这门亲结下,咱们府上的姑奶奶嫁过去,一定不会受气。”
“……”姜夫人只是叫出了邵毅的字,至于思绪,还处于蒙圈状态。
人家婆子是专业人士,哪能容得这样的冷场。看着姜夫人身边还坐着两个年轻妇人,心知那一定是夏氏的两位嫂嫂。不管姜夫人是否听的进去,她要紧着这有限的时间,大说特说一番,能让夏氏两位嫂子赞成亲事也是成的。
“邵家的家世是单薄了些……”苗婆子刚说到这里,高氏那里就翻了个白眼,那叫单薄了些吗?那是很单薄好不好?
苗婆子恍若未见,继续说道:“……这单薄有单薄的好处。您府上的姑奶奶,那是多大的本事啊?这样有本事的女子,若嫁进百年大族,抑或人丁兴旺的权贵之家,那可就不由得咱们姑奶奶行事了,那才是真真的: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那哪里是出嫁,那是专门委屈咱们姑奶奶呢。”
杨氏和高氏对视一眼,这话还真不错。家中人口少,攀比和纠纷自然就少。邵家人口简单,又知道自家小姑子的人品性格,就算成亲之后,虽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整日在外做事,但隔三差五去作坊里查看指点生意,想来一定可以。
姜夫人这边也回过些味,似有所动。
苗婆子作为业内精英,接到的活儿多了去了,每日里走家串户做的都是说媒的营生,最擅长的除了能说会道,之后就是察言观色了。
她这番话说下来,立时就把姜夫人婆媳三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琢磨着,这事儿十有八九真的能成,打点精神,继续说道:“邵家太太性情温和,极好相处,如今更是懒得掌管家中事务。府上四姑奶奶嫁过去,一进门就是当家主母,不用熬那当媳妇的日子,又没有妯娌和本家亲眷互相攀比,日子一定顺心……”
姜夫人差点就要点头了,幸而再一想,人口简单的好处的确有,可家世太过单薄,日后有个什么事儿,想找个帮扶的人都没有。
苗婆子这边又开口了:“再说了,那位可是邵大爷,就算家世单薄,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她不成?”
说着,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连忙用帕子遮了遮脸,才接着说道,“这么多年了,各世家大族多少儿郎,就算把他们族中兄弟全都纠结起来,也没能让邵大爷吃一星半点儿的亏。要婆子说啊,邵大爷这亲事,那才真是千里难寻……”
从苗婆子开口,姜夫人就出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把她那一通接一通的话听进耳中。然后,又晕晕乎乎吩咐贴身伺候的张嬷嬷,隆重把苗婆子送走。
待到张嬷嬷回来复命,姜夫人才回过神来,问两个儿媳:“邵家邵毅着实不算是门好亲,怎么被那苗婆子一说,好像满天下找,都找不到这么一家好去处?”
高氏当先笑道:“媒婆说话嘛,就是这样,信一半不信一半就好。她们给人说媒,当然都捡好听的说了。”
“哦……”姜夫人点了点头,继续琢磨。
杨氏颇有些嗔怪的看高氏一眼,说道:“做媒的都这样,两厢看着差不多,只要没有大毛病,都是捡两家的好处说,具体事情还得两家人自己打听。邵公子和四弟交好,咱们相互之间是知道根底的,母亲只管看邵家这门亲合不合适。儿媳觉着,其余倒是不用担心。”
第四百九十三章 告状的来了
高氏也感觉自己刚才的话略有偏颇,忙补救道:“二嫂说的是,儿媳也听四爷说起过,邵公子人品很好。您刚才考虑几日就对了,您不是还得和父亲商量吗?还有小妹,小妹的亲事,怎么也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高氏这几句话说到姜夫人心坎上了,她倒是老早就想给女儿把亲事定下,奈何女儿不松口,丈夫也说再等等,所以才拖到现在。
她看邵毅合不合适没用啊,再好的儿郎,也得自家女儿点头才行。丈夫那里,不知是否看好邵毅,也得好好商议。
虽然姜夫人一头雾水,但众志成城之下,事情进展顺利。
接下来的时间,邵夏两家开始走媒聘程序,直到议定,两家正式换了庚帖,消息才在京城传开。一时间,京城沸腾。
以往近三年的时间里,夏晏清有多招人眼球,现在就有更多的人参与议论此事。
让很多人不解的是,之前那么多权贵大族有意,向夏家打听夏晏清的亲事,其中多的是京城闺秀眼中的好儿郎、好亲事,可夏家都婉拒了。
如今,却答应了邵家。
邵家,那是生什么人家?以一个舞姬姓氏冠名的人家,不用再多深究,只这一条,听着就让人尴尬。
就算邵毅是襄亲王的血脉,可是,人皇家宗室从来也没承认过啊。
再看邵毅如今在兵马司的五品武职,如果没有踞虎山的巧合,没有皇帝不知因为什么脑抽,偏向于他。凭他的本事,再混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混到五品校尉。
参照他之前那么多年的劣迹,根本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混不吝,夏珂居然把女儿许给这么个人,疯了吧?!
在各种议论声中,以前对夏晏清起过心思的人家,气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们不怕没争过别家,都是大族,哪家也不比哪家强多少,说不定夏家就看好别家哪一条了。
可是选中邵毅,他们输都不知输在哪里了?
之后,有人说起很早之前曾被提到朝堂上的,邵毅和夏氏女在清韵斋窑场行为不轨这事……然后,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大家都懂的嘛。
这种爆炸性的话题在京城各个阶层热议,已经十多天了,热度依然不减,甚至还有上升的趋势。
皇帝深居宫中,消息却不是不灵通。别说夏晏清现在单着玻璃技术开发的差事,就是用轴承改造的马车,那也是皇帝时时关注的事情。
结果,忽然间,这位夏氏女就和邵毅一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邵毅倒也罢了,终究是个男子,这种事被人说道几句没什么。可一个女子被各个阶层、各种人如此议论,那可就有失体统了。
想到接下来朝堂将要使用清韵斋的轴承技术,以后没准儿还有夏氏搞出来的新器物,皇帝不由得大为光火。
邵毅和夏氏的亲事,他是同意了的,其中还催促过。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邵毅好歹是皇家血脉,按亲疏来说,襄亲王和皇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邵毅又是襄亲王最钟爱的儿子。
如今,胞弟最疼爱的儿子,临终交代他照应的侄儿,处在了这种境地!
正在他犹豫,用什么方式表明态度,让别有用心从中兴风作浪的人闭嘴时,告御状的来了。
冬日里的日头短,太阳早早西下,天色已擦黑时,外面的小太监进来禀报:宫门口好像是五位大人哭求,据说要状告兵马司校尉邵毅以下犯上,恶意冲撞上官,致使他们五位官员受伤。
皇帝听的很想发怒,什么叫好像?当他这里是什么地方?连身份都不清楚就敢报上来,皇宫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
小太监怯怯说道:“禀陛下,报过官职和姓名,也穿着官服……但和平时不一样。”
紧接着,刘协的报信儿也到了,只说要报信,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看来是一档子事儿,既然事关邵毅,皇帝也不单独召见,吩咐把人都带到勤政殿,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让一干人等全部上殿分说。
皇帝这边施施然过去,还没进大殿,就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呼痛的、咒骂的、要求讨还公道的,极为纷乱。
皇帝带着宫女太监从一侧走进勤政殿,踱步到龙椅前。
大约是上殿告状的人看到皇帝到了,相互提示之下,哀嚎声静了瞬间,紧接着,就以更大的声音响了起来:
“求陛下给微臣做主啊——”
“那邵毅,陛下您该管管了,似他这般行事,让臣等的颜面往哪里放——”
“不成体统啊……”
“……”
皇帝看了看,五个。原本这五人被人搀扶着,或站立、或跪地,看到皇帝进来要重新摆个姿势的,结果只一动,便触动了伤痛之处,个个龇牙咧嘴,吸气声不断。
接下来就是新一轮的控诉。
皇帝原本是有心理准备的,结果这定睛一看,还是傻眼了一瞬间:地上这几个……是哪位爱卿?这鼻青脸肿的,着实不好认啊。
皇帝贵为天下之主,衣冠歪斜的人面见皇帝,那都叫殿前失仪、君前失仪。
可下面跪着的、鬼哭狼嚎的几位,那可真称不上衣冠不整,冠都不知哪去了,衣袍脏污歪斜,还有扯破的地方。一个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外带鼻青脸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路的犯官,刚过了堂受过刑呢。
着实让皇帝大开眼界。
“好啦,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一个的说。”皇帝皱着眉,语调不轻不重,却成功阻止了这几个扯开嗓子的哀嚎,剩余的也就是忍痛不住时的嘶嘶声了。
伴着嘶嘶的吸气声,一个官员开口了:“微臣,嘶,微臣散衙回府的路上,被兵马司校尉邵毅寻衅,不但冲撞了轿子,还让人上来对微臣拳打脚踢……”说到这里,这位官员伤心了,“就把,就把微臣……呜呜……皇上您得给微臣做主啊……”
嗯,皇帝这才听出来了,通正太常柳惠,这不就是前些天上折子,参邵毅鱼肉乡里的那位吗?
皇帝看着这位通正太常,这也是刘协重点盯梢的对象呢,此时几乎认不出模样了。好笑之余,也皱了皱眉,邵毅这小子,做事怎么如此莽撞?
“你们几个呢?怎么回事?”皇帝问其他四个人。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专业人士
柳惠身边的人也是呲牙咧嘴的磕头,哀嚎道:“陛下啊——臣等,臣等也是好端端坐着轿子回府,不知怎的,就被邵毅的马撞翻,然后就被人趁乱殴打成……这个样子了,求陛下做主啊……”
哦?这个好像是……太师刘建的长子刘世禄?皇帝再认真看看,嗯嗯,的确是刘世禄。
然后,其余三人再一个个说下来,都是类似情况:如常坐在轿子里回家,然后就被邵毅、或者被周围惊马车辆、或者行人冲撞,然后就是各种乌龙拳、霸王拳一通招呼,就成了……这乌眼青、不好认的样子。
至于出手乌龙的到底是谁,这几人齐齐指向邵毅和邵毅的小厮。
可是,再问证据,再问邵毅只有两人,怎能把他们前后数十步远的五顶轿子、外带多个家丁一起打了,这几人又说不清楚。
看到这儿,皇帝大约明白了,不管现象是什么,本质的话,一定是邵毅闹出来的。
不过这小子有心眼儿的,和人打了十几年的架,也没闹出多大的事,其中不乏胡搅蛮缠的理由,让人不好抓把柄。
如今,他已经在兵马司当差,应该不会莽撞到明目张胆殴打朝廷官员,被人当街抓包。
皇帝见问不出别的,便看向立于一侧的刘协和侍卫营的一个部署。
“刘统领,你这里呢?可有人看到事发现场?”皇帝问道。
刘协正和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站立一旁,面色严肃,目视前方。
听皇帝叫到他,这才踏出一步,躬身答道:“禀陛下,乔方有两个部从在附近。”
说着,示意随他站出来的乔方说话。
乔方连忙躬身奏道:“禀陛下,微臣部下有两人正在左近。听到那里有骚动,赶过去时,场面已经一片混乱。听围观百姓议论,说一顶青布官轿行走之时,嫌前面的几个行人走得太慢,家丁上前呵斥,甩动马鞭时惊了一旁邵校尉的马,之后场面太过混乱,具体情况就看不清楚了。”
跪在地上的刘世禄立即就怒了,乘坐青布官轿的正是他,他们这是想把所有的错处都归咎于他不成。
他立时就要跳起,结果刚直起身,立即就又呲牙咧嘴的委顿回去,嘴却没停,怒道:“简直胡说八道,”说着,指着自己青了一只的眼睛,还有肿起的一边脸,又抚着老腰,怒问道,“这,还有这,混乱能弄成这样吗?”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有说胡说八道的;有要求把邵毅缉拿,严刑拷问的;还有干脆指责邵毅蓄意为之,早就安排了人手,做了这个局。
皇帝并不发表意见,只是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冷声问刘协道:“邵毅如今在哪里?”
刘协嘴角抽了抽,说道:“邵校尉在宫门外候着呢。”
皇帝看见刘协神色有异,却依然说道:“宣他进来。”
“是。”刘协应声,却转向孙从山,“烦孙公公指两个内侍出去,把邵校尉抬进来。”
“抬进来?”皇帝皱眉,“他怎么啦?”
跪在地上请皇帝做主的五个官员,本来还在哼哼唧唧,这时脸色不自然起来,有疑惑不安,但更多的是气愤。
刘协说道:“邵校尉如今躺在担架上,说惊马之时没留意,被马匹掀翻在地。然后又被马蹄和周围纷乱的人群踩踏多处,说是腰腿剧痛,无法起立。”
刘协想到邵毅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的样子,忍不住的同情这几位官员。
看人邵毅,论做这种事,人家那就是专业人士。你们才受了多点儿伤痛?这不是还能在皇帝面前叫嚣跳脚吗?
可邵毅,人家那一口气都是硬撑着的,看样子,这口气下一刻是否能倒腾上来都不一定,哪有可能对你们拳打脚踢的?
皇帝捏了捏眉心,嗯,差不多了,应该就是这小子的行事风格了。若是谋算别人,能把自己谋算残疾了,那他这些年可就是白闹腾、白活了。
孙从山这儿还正眼巴巴等着皇帝的意思呢,见皇帝对他微微颌首,这才快速冲殿下站着的两个太监摆摆手,两个太监应声而去。
这当口,皇帝把告状的几位挨个看了一遍,事情的脉络也想的差不多了。邵毅和夏氏女之所以被议论了十多天,都没人阻止,大约是他计划一次性多解决几个人,之前几天没凑够这么多而已。
这次,终于给他等到机会,居然有五个被他视为目标的人,会在差不多的时辰,走到这条街上。
至于被邵毅视作目标的有几人,还不知道。但有这五人,足以让其他人心里掂量掂量,好端端被人这一通暴打,无论说出去还是站出去,都太落面子。
只是为了说说八卦,不值得。
邵毅被两个内侍抬上来了,虽然不至于像刘协早之前看到的那样气若游丝,却也没好到哪儿去。
担架放在大殿上,邵毅费了好大力气,大约把头抬起了一丝丝,便又无力的跌回去,似蚊蝇般的声音说道:“微臣,微臣,恕微臣无状,实在无法起身,望陛下恕罪。”
皇帝面无表情,更是懒得理会他说了些什么,看向一旁的孙从山:“去问问他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刘世禄几人看着这厮惺惺作态,恨得牙根都痒痒。就算当时场面混乱,他们这几个土都快埋半截的老家伙还能扶着人,走进皇宫告状。他年纪轻轻的,反倒坐也坐不起来了,这不是无赖行径是什么?
更何况,他们完全可以肯定,刚才那场面,绝对有人故意动手。否则,拳脚怎么都往他们头脸招呼,身上也都是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
这就是让他们面上难看,难以见人。身上的皮肉之痛,怕是捎带着,不打白不打。
好恨啊!
孙从山领了皇帝吩咐,疾步走到邵毅身边蹲下,温言问道:“皇上问邵校尉,您这是怎么了。”
邵毅声音虚弱,说道:“不知道啊,好,好端端的,我就被惊马掀翻下来。然后身周就有人拥挤冲撞……”说到这里,似乎气短的无法接续,又大大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道,“亏得,亏得我抱住头脸、蜷缩了身体,要不然,要不然孙公公你就见不到小子我了……”声音悲切起来。
“咳咳咳,这个,这个,杂家先把邵校尉的情况禀报皇上哈。”说完,麻溜的起身,连忙离开这没皮没脸的家伙。他是看清楚了,这货除了脸上有些泥土还是灰尘,气色什么的,和平日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