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都留下了
莫洪的反应大概在东溪各村这些人的意料之中,至少是他们多个设想中的一个。
所以,这些人并不是太意外,只是略显失望,还有些愤然,却没有再叫嚣争取。
应声的还是老者,他冷笑一声,说道:“这位贵人果然刚直,不错,咱们都是一路人。我也和贵人保证,从今日起,贵处需要我们村中子弟做工,他们便做一日,不需要,尽可以让他们回来。之前那些文书协议,就此作罢,咱们就当它没有吧。”
莫洪浓眉微扬:“果然只是一纸文书啊。若你们十几个村子的人全部违约,想来衙门也不能把全村老少都打板子、或押入大牢。各位大约也就是拿准了这个,才如此有恃无恐吧?”
众人沉着脸不答话,有几个还露出些等着看笑话的得色。
“那……就这样吧,还是那句话,愿意留下的继续做工,我们还如过去那样对待。不愿意的,结了工钱可以走了。”莫洪说道。
老者身边一个魁梧的中年人,是一个村子的村长,听着莫洪浑不在意的言语,心中气愤,跨前一步,说道:“事已至此,这位大管事不会以为,你们的车队还能向这一个多月那样一路通途吧?”
莫洪面色很淡,缓缓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否一路通途。若真运不出去就算了,银子嘛,没有乌金石的时候,我们主家一样赚银子、一样给朝廷当差,一样过贵胄的日子。”
“……”在场所有人无语凝噎。
尤其矿区一方的人,很是意外莫洪会这么不含蓄。
那样子就是在说:我们主家是京城贵人,就是不赚这乌金石的银子,日子一样光鲜好过,可有些人就不同了。
“你!”那魁梧的中年人气急,再要跨前一步,却被老者拉了一把,“咱们是来说事情,不是来闹事的。”一边劝说,一边还示意他看莫洪那边,之间还没身边两个护卫神色已经变了,依然握着刀柄的手,还有凶悍的眼神,似乎准备随时暴起大杀四方。
中年人和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再去看身边手无寸铁的乡亲,愤愤止步。
莫洪冷然撇他一眼,继续说道:“好了,时辰不早,来客我们就不留了。”
接着,用手势在自己面前比划一下,“从这里分两边,在册矿工,打算继续做动工的站东边,不愿留下的站西边。高管事安排人登记,给离开矿工发工钱。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都散了吧。”
说完,一眼不看面前乌泱泱的人群,竟自转身,走到管事房门前,对着跟过来的两个护卫耳语几句。看着两人领命离开,他这才进屋。
留下的人大多面面相觑,被莫洪点到的展府高安虽然也是满脑门子问号,但好歹还记得干活,连忙喊了两个管事和伙计,分别在东西两边摆了一张桌案,准备登记留下和离开的矿工。
那些矿工却没像之前那样,按照矿区定下的规矩听管事招呼,而是被各村来的族老村长喊去一处。各位族老居中,一层层围了个严实。
矿区大小各种管事、小厮、仆从,被原本身份最低的矿工们无情的晾在一边。
几个管事面上闪过一丝忧色。若论人数,肯定是东溪当地人多,这些人集体翻脸的话,矿区想要压制,怕是要费些功夫了。一个不慎伤及人命,那就更不好办了。
莫洪的手下和一些请来的护院倒都很镇定,警醒的关注东溪那群人的状况,保持着各自的警戒距离,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时间,管事们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各村来谈判的人,当先从人群中走出,也不和矿区管事打招呼,竟自往外走去,其余矿工殷殷相送。
不多时,矿工全部返回,然后以莫洪比划的方位,默默地,都站在了西边。
高安抹了一下额头,行了,目前这档子事儿是过去了,他们也省事,不用另外登记造册。
可之后的隐患就不好说了,这么多明显有敌意的人留在矿区,以后可怎么管理?
他们几人虽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但总是和庄子上的佃农打过交道,也解决过一些纠纷。
这时虽然忐忑,但保持镇定神色压住场面的定力还是没问题的,几人招呼着手下的管事和仆从,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如常吩咐各人做事。
矿工那边也有管事招呼:既然收工了,各自回去收拾,准备吃晚饭。
待到人们都散去,矿区和周边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高安和两个管事才得空找莫洪说话。
莫洪听到敲门声,把门打开,一边走回自己座椅,一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坐吧。”
矿区这些房间是早先寻找乌金石,发现储量巨大、可以常年发掘之后,赶着时间雇人建出来的两排房。
最前面一排,管事房三间,会客厅一间,还有两间是护卫住的。另一排共三间大房,是是当时工人们的住处,现在则是由护卫们居住了。
因为当时赶得急,所以房间里外都显粗糙,外面只用细泥勾了砖缝,里面只是抹了泥土和灰浆,非常简陋。
屋里的桌案椅子,和几只卷柜也不甚讲究,都做得厚重。
高安早就没有了之前的讶异和不习惯,顺着莫洪的手势坐下,当先问道:“莫管家,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我听说之前运送乌金石,设置障碍还是暗地里的勾当。如今村人撕破了脸,咱们的运输车队怕是寸步难行。”
第四百六十六章 找微臣借望远镜
莫洪一点儿不被高安的话影响,略点了点头,泰然说道:“估计就是这样了。”
几位管事大汗,既然知道这样,您这一副安闲适意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既然运不出去,咱们接着采矿又是为了什么?”另一个管事问道,难不成还是为了让那些矿工多做些日子、好多赚些工钱解决温饱吗?
莫洪神色依然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这几位很是无语,“那怎么办?总得试试再看结果,总不能现在就散摊子吧?”
……这话说的,倒让几位管事心中有了些期许。他们在京城,那是大族家的大管事,手下都派有小厮使唤的,称得上养尊处优。
可是现在,大冬天的,被扔在这旷野之中。说鸟不拉屎都是往好里说了,人家各种鸟类压根就不来这里好不好?
如果采矿这事儿真做不下去,他们就回京复命了。即使主家的利益没有最大化,需要推迟一些时间才见收益,但这件事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也算对各自的主家有个交代。
莫洪把这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是笑了:”你们就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既然各位府上的大人把你们派来这里,你们只能跟着莫某把这段时间做下来。东溪这片地方既贫瘠,又不是战略要地,长时间无人管束,让这里的人分外顽固不开化。妥协不但不会让他们知足感激,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接下来更会得寸进尺。
一个管事问道:“那以后朝廷来此……”
莫洪竖起手指摇了摇:“之前说的是此地没价值,如今不是有价值了吗?朝廷若要修建公署,自然会有相应的武力管制。咱们却没这些,只能利用人心,把这段时间的采矿做下来。”
高安试探问道:“那咱们不是应该给他们写颜色看看吗?”最好就是把他们都辞了,让他们回去挨苦日子。
莫洪道:“先拿到好处,之后失去了才会痛惜。正好矿区也囤积一些乌金石,以作备用。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些,矿区事务一切照旧,矿工中不是有少量愿意守约的人吗,你们在他们中找几个能用的,把这些人用起来,多注意其他工人的动向。我也会派护院多注意周围的异常。”
三个管事的神色越加凝重。
莫洪宽慰道:“这是以防万一,应该没事的。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该各自回家了。”
说到这里,莫洪顿了顿,透过窗上的玻璃看着外面的天色:“如今冬月近半,运输本就不易,若再下一场雪,就更加艰难,走一趟折损颇多。他们这时候闹起来也挺好,先全力采矿吧,待到存量达到一定程度,把窑场矿工全辞了,先晾他们一段时间。我家大爷传话,清韵斋正在着手改进运输车辆,待到车辆运输量加大,那时再想办法把路通了,运一趟能抵现在的两三趟了。”
“改……改进车辆?”几个管事吃惊,这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怪不得莫洪一点不着急,合着人家大约正在纠结,这老旧马车到底用还是不用呢。结果东溪这地方的刁民们,就闹起事来,可不就是让人家顺便就下了决心嘛。
“打算怎么改啊?把车做大些吗?”高安问道
这时的莫洪,面上倒是有了些表情,但和高安几个差不多,也是一脸的不明白:“说是改过之后,一辆车所装货物是现在的两三倍。”
“加宽加长吗?”白敬先惊问:“那马儿怎么能拉得动?”
看样子莫洪确实不知道,但还是解释道:“我也不明白,不过,清韵斋和将作监关系不错,大约这种事,他们能想到办法吧。”
“那倒是。”这几个还不知道清韵斋窑场也在做玻璃试验,但清韵斋和将作监、和关家合作之事,却是尽人皆知。
还有一个原因莫洪没说,这事总要有个由头,他需要时间去查这事。没查实的事情,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妥协,怎么也得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人搞鬼。
呵呵,莫洪失笑,无论这事儿是谁做的,都够白痴的。
这里有四百多号矿工,每人背后都有一家人,每家每月二百斤乌金石,每个月近十万斤……这就是空手套白狼啊,只是,他们有这个本事吗?
…………
两天之后,刘协求见皇帝。
“邵校尉偷偷找到微臣,想借两架望远镜一用。”刘协如是说。
皇帝这时并未批阅奏章,也没在御书房,而是在距离御书房不远的临时寝殿如是居,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闽窑烧制的天青龙纹钵。
听到刘协的话,正在转动龙纹钵的手便停住了,抬眼一瞥刘协,“他想干什么?”
“有人煽动东溪矿区周边村民,向矿区讨要乌金石,每月大约要八万斤。邵校尉想查查,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说到这里,刘协觉得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便继续解释道:“顺城府西北,土地普遍贫瘠,又全部是开阔地,没什么军事和交通价值。所以,监查处在顺城府只有常规做事的人,东溪县城和矿区临时雇了几个当地人,暗中和监查处的人通消息,并未安排人关注周围村落。”
皇帝倒是没责怪他,若是天下各个村落也要派人,怕是刘协所辖部署支取的银子,就能把皇宫内库掏空了。
“你听到的消息呢?可是和邵毅说的一样?”皇帝问道。
刘协说道:“细节描述上有些不同,没有大的差别。”
“呵呵,每月八万斤乌金石,胃口着实不小。”皇帝也是一声冷笑,“给他用吧,告诉他,指定两个莫洪当年带出去的人使用,别的人一律不准知道有此物存在。”
“是。”刘协躬身应允,略迟疑一下,继续说道,“微臣和邵校尉闲聊,无意间问起,若是和当地居民闹僵,这段时间乌金石的运输如何解决?”
皇帝抬头:“他怎么说?”
“邵校尉说,清韵斋正在改进马车的装运量。说是改进之后的马车,运输量会是之前的两到四倍。”
“如此大幅度增加重量,马匹怕是吃不消吧?”皇帝皱眉。
“邵校尉说,改进后的马车是四轮的,马匹腰间不会受力,全部力量只用来拉车,马匹负荷会少很多。至于别的……他说只见到工匠们很是忙碌,便未多问。”
皇帝哼了一声,面露不屑:“这小子滑头,他这是不肯告诉你。夏氏鼓捣的东西,他会不多问?简直笑话?”
刘协微微低头,用拇指抹一下眉梢,借机掩下脸上的笑意,皇帝和他想的一样,他也觉得邵毅这小子忒没出息。
第四百六十七章 宗室子弟出京
刘协和邵毅交割望远镜的时候,面上神情颇为古怪,似乎是促狭,又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
邵毅心下奇怪,在交接字据上画押之后,随口问了一声:“看刘统领面上神情,可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刘协闻言,立即端正了面容:“没有没有,你不是急着用吗,赶紧去吧。此物重要,切记皇上的交代,不可有疏漏。”
邵毅再多打量刘协两眼,见他面色严肃正经,便也不好多问,拱手道谢,便告辞了。
望远镜不是寻常事情,这日正是他轮休,又请其他同僚替他轮值几日,带了小厮护卫,骑快马亲自赶往东溪。
他相信,以莫洪的能力,一定能找出煽动矿区周边村落的主使者。
但查事情总有快慢之分,在那片没有制高点的旷野之中,想要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查出周围这么多村落到底谁和外人接洽联系,不是件容易的事,还要动用不少人手。
矿区如今已经人心浮动,矿工们之前因为有工钱赚、能吃饱穿暖,而生出的满足和感谢,因为没有得到更多,这份感谢已荡然无存。
莫洪的人手本就不多,实在不好再分出更多人去盯梢各个村落。
如果有望远镜辅助就不一样了,只要在远处选一个合适的观测地点,一架望远镜可以观测到周边大范围区域。拿着这东西,一人能顶十人用,还不容易暴露。
…………
各村族老撕毁协议之后,莫洪派快马给邵毅送信,却没想到邵毅这么快就亲自过来了。
邵毅是当日一早拿到望远镜的,东西拿到手,带着人马不停蹄的启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中间只稍事休息,这时赶到矿区,已经是半晌午时分。
莫洪看到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很是吃惊。
把邵毅迎进门,先让他略洗了手脸,喝杯热茶暖暖。那边安排人安顿修远等几个随从,并吩咐厨房下几碗热汤面,看着有什么现成的吃食先送上来。
把事情安排了,莫洪才在邵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这大冬日的,有事让人捎个信就好,怎么大爷亲自过来了?可是改进马车的事情有了进展?”
邵毅正捧着一杯滚烫的热茶,慢慢的吸溜着,听到莫洪询问,呼着气说道:“马车还得等些时日,我此来是给莫叔送样好用的物什。”
莫洪目光落在邵毅身边的一个包裹上。
从他进门,这包裹就是他亲自提在手上的,一直未离身边。
“就因为送这个东西,皇上允许你出来的?”莫洪问道,心中却好奇起来,什么东西居然能惊动皇上?
“是啊。”邵毅答道。皇家对宗室子弟管束甚严,寻常情况下,宗室子弟不允许随意出京。而已经派往封地的,也不允许随意离开所在地。
邵毅并未记入宗室,却也享受了这个待遇。
他去拿望远镜时,对刘协说,为防止意外,想亲自走一趟东溪,把望远镜交到莫洪手上。
这位也是宗室子弟啊,刘协自然不敢怠慢,当即派人去宫里问话。
待到两人完成交割望远镜手续,孙从山的徒弟就来回话:皇上允了。
房间里没旁人,邵毅把身边的包裹拿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一边低声说道:“这东西叫望远镜,能清楚看到很远处的人和物,这是我从侍卫处借来的。朝廷对此管制严格,此物如今只有监查处和驻守边关的军中有配制,其他人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为了消息不泄露,承安才亲自给莫叔送来。”
莫洪开始听的还有点狐疑,随着邵毅把话说完,他眼中有瞬间的精光迸射,联想起很多事情。
他问道:“春季时,边关没有被西北夷族侵扰,反而打了几次胜仗。难道和此物有关?这东西能看到多远的事物?”
邵毅很神秘的点了点头:“就是望远镜的功劳,这东西只配给各军高级将领和斥候使用,侦察敌情和对阵厮杀时,用处极大。若天气晴朗、无沙尘,一两里之内的人,基本上能看清衣着身形。若想看清楚眉眼长相,一里之内吧。”
“哪里来的这种东西?”莫洪巨震,心中的警觉更甚。
他见邵毅就要打开木匣子,伸手摁住盖子,问道:“此物如此神奇重要,大爷是怎么知道的?”
不怪莫洪小心,这种东西,对靖王等皇子和王爷应该也是要保密的,皇上怎么就让邵毅知道了。
邵毅一脸的坦然,回答更是理所当然:“这东西嘛,说夸张点儿,叫做千里眼。是我进献给皇上的。”
“咳咳咳……”幸亏莫洪没喝茶,否则直接就喷了,“千,千里眼?你哪儿来的?”
邵毅眨眨眼,把茶杯放下,“这个……嗯,早之前,晏清整理玻璃碎片时,发现两片碎玻璃相叠,偶然能望远,便提了个设想。我觉着此事重大,给陛下说了说,当时将作监和晏清同时研制,晏清先做出来,并把做法交给将作监。晏清做出的成品,就是我给皇上送去的。”
莫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可置信:“夏氏?大爷想娶的那个女子?不会是大爷想给她脸上贴金,把她从别人手中学来的东西算在她身上了吧?”
“怎么会!”邵毅差点儿蹦起来,“这事儿我是亲眼看着试制过程的,因为做望远镜,曲江没少跑去清韵斋请教晏清。还有,皇上给晏清下的那道圣旨,莫叔不会以为皇上的圣旨那么容易得到吧?”
第四百六十八章 惊吓
莫洪和刘协一样,是皇帝从郑王府带出来的侍卫。刘协把他当得力手下,派在政王身边,贴身护卫多年。皇帝的行事作风,他自然知道。
能让皇帝下圣旨褒奖一个经商的和离女子,这望远镜一定非同一般,说不得真有千里眼那般神奇。
莫洪按着匣子的手往回一捞,眼睛上下打量着邵毅,这小子应该还能坚持一会儿,要不要现在就去试试这望远镜到底是个什么用处?
就在这时,管事房的门被敲响了:“莫爷,饭好了。”
净添乱!莫洪有些恼火:“进来吧。”
日常给莫洪送饭的小伙计听出莫爷今日说话有些冲,很是低眉顺眼的进来,打开食盒,把冒着热气的一大碗汤面,一盘酱肉和几个热腾腾的大包子放在桌上,麻利的躬身退了下去。
小伙计还没出门,莫洪就指那碗面,说道:“赶紧的,把这碗面吃了,暖暖身子,咱这就出去试试你这物什吧。”
邵毅也真等着这顿饭呢,才拿起筷子,面还没挑起呢,就听到了莫洪催促。
看看那盘酱肉,和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莫叔,不用这么着急吧,你好歹让我把这顿饭吃了,咱歇歇再去看不成吗?”
“歇什么歇?男孩子家的,哪来那么多讲究?包子什么的先搁着吧,咱们先去试用望远镜,若果然有奇效,得马上安排人盯着去,事情急着呢。饭什么时候吃不成?我刚已经和厨房交代了,给你整点羊肉炖着,回来让你好好吃一顿。”
邵毅撇了撇嘴,他还以为莫洪上了年纪,近几年终于心慈手软了。合着人是没逮着机会,有机会还是这个态度。“男孩子家家的,哪来这么多讲究”,这句话伴随着他一起长大。
莫洪说的没那么多讲究,可不是寻常人理解的那样。他那意思就是男孩子皮糙肉厚,抗摔打,可劲儿造也没关系。
“别磨蹭了,赶紧的。挖矿是多要紧的事啊?你还要不要赚银子了?”莫洪很不耐烦的说。
好吧,您是大爷,您说了算!邵毅闷头吃面喝汤,没用多长时间已经结束战斗,依依不舍的和那几个热腾腾的大包子告别,跟着莫洪走出去。
莫洪带着两个心腹,邵毅身后跟着修远,五人五骑在冬季的旷野里扬起一路沙尘,疾驰往深处。
莫洪是这里的主管,自是把周围环境都摸清,比邵毅更了解当地情形。由他领头,一行人疾驰,大约走了一里地,莫洪停下,后面四人跟着勒住缰绳。
邵毅解下系在腰间的包裹,把那只匣子拿出来,在莫洪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打开匣盖,从里面拿出一只单筒望远镜。
他先把望远镜放在自己眼前,冲着前方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焦距,然后递给莫洪,指着远处依稀看见的两棵树,说道:“莫叔就照着我刚才的样子做,从望远镜筒中望出去,若要观察不同距离,旋动前后筒节,略作调整便可。”
莫洪满怀对千里眼的憧憬和疑虑,一言不发接过望远镜,照着邵毅的样子举起来,望向远方。
几乎没怎么调整,他便从望远镜中看见远处那两棵大树,正在广袤的荒野大地上孤立着,遒劲的枝干在寒冬展示着强劲的生命力。
这就是刚才依稀可见的那两棵树!
莫洪把视线从望远镜后移出来,再向那处望去,还是他刚才看见的依稀隐约,远不如望远镜看到的清晰。望远镜筒节望出去,树木那斑驳的树皮和枝干的扭曲角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身边四个人的注视下,莫洪继续举起望远镜,开始转着角度往四周望去。再像邵毅那样,看向更远处和近一些的地方,转动望远镜前后两个筒节,从不同的距离,体悟着不同的清晰度。
裹着皮袍的五个人,一个人在严寒下忘我的窥测四周,另四人瑟瑟发抖的看一人弄了个小铁皮筒,反反复复的鼓捣着。
“来,你照着我的样子,试试能从这里面看到什么。”莫洪把望远镜递给一个护卫。
那护卫和同伴对视一眼,他们刚才在外警戒,可没听邵毅解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是,看自家头儿刚才那忘我劲头,里面一定有好看的东西,福利啊!
护卫学莫洪的样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出去,双手也略显笨拙的转动着望远镜两个筒节。
……忽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通过手中圆筒,呈现在眼前……那,那,那是什么?!难道这个圆桶有什么魔力,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近前?
护卫自以为想明白了事情原尾,当下惊得就像被烫了手似得,差点把望远镜掉落。好在发现的早,护卫两手同时抢救,稳稳地把望远镜握在手中。
“TMD!你小子脑袋不想要了不成?把这东西摔坏了,你几个脑袋也赔不起!”莫洪很是恼怒的劈手把望远镜夺过来,递给另一个护卫,“拿稳些,你也瞧瞧,监视周边村落和外界人的瓜葛,你二人也不用调人了,拿着这东西,自己去查吧。”
第四百六十九章 这里面有什么
另一个护卫也是懵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见莫洪把那个比几个脑袋都要精贵的东西递过来,连忙接着,小心翼翼握在两手中。既怕拿的太松不小心掉了,又怕握的太紧,万一握碎了怎么办?
瞧瞧他们头儿那眼神,他若真把这东西弄出些差池,脑袋真的会搬家也说不定呢。
“你倒是先看啊?”莫洪没好气的催促道。
这俩货也忒没出息了点,白瞎了他这么多年的调教,简直没一点儿见识。好歹这里都是自己人,没被外人瞧了去。尤其早年一起混的兄弟们,若是他们看见他手下出来的都是这种货色,一定以为,他离开侍卫营之后,手软的像个娘们儿了,所以才带出这样的面片子。
护卫一点没想到他们已经被莫洪定格成软趴趴的面片子,他先瞥一眼依然呆呆出神,似乎受了惊吓的同伴,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莫爷,你给小的交个实底,这里面……有什么啊?”怎么就把那小子吓成那个怂样了?
这话一问出来,邵毅差点爆笑出声,修远也是强忍笑意,紧紧绷着面皮,生怕自己会忍不住。
邵毅戏谑的看着莫洪,合着他大冬日的连日连夜的赶路,才刚到就不顾劳乏寒冷,和他们一起跑到这没人烟的地方,就是为了给他们看小小圆筒里装的东西。
这脑子,都想了些什么?哈哈哈,这小小的铁筒,怕是只能装神兽吧?
“……”莫洪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他没提前给这俩解释这是什么。
刚才他听说这什么望远镜的,差不多就是那种仙界传说的千里眼,也是什么都忘了,连邵毅的饭也没让好好吃,就拉着他出来见识了。
“这么丁点儿的东西,里面能有什么?!”莫洪没好声气的解释,“这只是个空筒子,不过这东西的确神奇,穿过它能看清很远之外的东西。刚才大爷不是说了吗,看前面,看见那两棵树了吗?你对着那边看,可以把那两棵树的细节看得很清楚,像在眼前一样。”
“喔,这样啊。”护卫定了定神儿,只是能看到很远处的东西,这个好像还能接受。但这是什么东西嘛,怎的还能让远处的物什近在眼前?
饶是已经有了思想准备,护卫缓缓移动望远镜视角,待到看到眼前有模糊的色团光晕时,再微微调节焦距,赫然被眼前清晰的景物惊了一跳。
“这个……!那那那,那两棵树好像真的就在近前啊!”护卫转头,满脸惊愕的用手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两棵树,“树梢上有一截断枝,我刚才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不合理啊!”
人的眼睛、视力都是有限制的,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专门做跟踪盯梢的,这种人对眼力要求很高,但也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境地。
这……这到底是什么啊,护卫再仔细打量手中物什,倒是说书和戏台上有过这种类似神技,但那不是神仙才有的吗?
前面那个护卫有了之前的惊吓,再听了莫洪的解释,这时先回过味儿了,这就是千里眼吧?他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拿到千里眼,有些失态挺正常啊。
这么一想,底气瞬间就足了,他冲着同伴伸手:“拿来我再看看,我刚才不知道这是什么,没看清楚。”
后面那护卫立即警戒,一手把望远镜往身后藏,另一只手把那护卫扒拉开:“你等等,我这才看了一下,也没看清楚。你刚都看好一阵了。”。
“我哪有看好一阵嘛?我刚才被吓了一跳,根本没敢看清楚。”
“我也没有啊,你等我再看看……”
“出息!”莫洪不屑,转过来向邵毅伸手。
邵毅也是强自绷着,连忙把匣子里另一只望远镜递过去。
莫洪接过来,略停顿了一下,原本想自己拿来再瞧瞧。但想到那样子有点儿掉价,会和这俩货沦落到一个起平线,便不再纠结,把望远镜递给眼巴巴看着他的护卫,说道:“拿好了啊,这东西着实紧要。”
那护卫双手接过,连连点头答应。这还用说吗?刚您老人家说的,这东西就是千里眼啊。千里眼若是不紧要,这世上还有紧要的东西吗?
有了刚才看过那一瞬间的经验,再有莫洪接下来的解释,他这次镇定多了,也小心多了。如此神物,的确不是他的几个脑袋能抵得上的。
修远从头到尾都知道望远镜,所以并不稀奇,除了刚才差点儿笑场,其余时间只安静的在一旁看着。
邵毅见这两人拿着东西试用,估计他们也得熟悉一会儿,便也不着急,示意莫洪跟他到一边说话。
待到离开两个护卫一段距离,修远也站在不远处,邵毅扯了马缰绳,往莫洪这边靠了靠才停下,低声说道:“望远镜看着神奇,制作却不是很难。如果有人拿到实物,分解之后很容易照做……”
“不会吧?”莫洪失声打断他的话,这,这不是神物吗?
“很会,”邵毅摊手,“所以,侍卫营和军中对望远镜的管控很严,凡是使用望远镜的人,一定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有这东西存在。严格规定:人在物在,人亡物亡,绝不能让望远镜落在不相干的人手上。”
“此等神物,居然可以轻易仿制?”莫洪依然不敢相信。
邵毅说道:“望远镜的关键之处在于玻璃,朝廷已经对玻璃制作加强了管制,无论何等种类的平板玻璃和玻璃制品,必须先去衙门报备才能制作。平板玻璃厚度不能超过一分,玻璃制品对厚度也有各种限制。就是怕哪天一个碰巧,被玻璃工匠或者民众发现,玻璃叠加之后会出现这种惊人效果。”
从邵毅在矿区管事房进门到现在见识了千里眼,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莫洪被一个又一个的意外搞得很怀疑身处何地?今夕是何年了?
“所以,除了侍卫营和军中相关人士,知道望远镜存在的,就只有夏家和邵家?”莫洪语气艰涩的说道。他已离开侍卫营多年,居然因此物,和刘协等人一样,成了知晓秘密的另一个人。
第四百七十章 本事太大
“是这样,”邵毅点头,“不过夏家也只有夏大人父子三人和晏清知道。咱们家,我和修远、知睿知道此事,然后就是现在,莫叔和他们两人也知道了。莫叔得和他们两人做同样的交代,严守机密,不得让外人知道此物存在。还有人在物在、人亡物亡,必要的时候可以把望远镜彻底销毁。”
说白了,望远镜不值钱,它的重要性在于神奇的用途。还有,要牢牢把秘密掌握在大梁朝。
“行,我来安排。你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绝对可靠,我一会儿再慎重交代他们便可。”
莫洪听了邵毅的解释对望远镜的保密更多了几分慎重。如果这东西需要极高超的手艺、非能工巧匠不能制作,或者有制作秘法和关键技术还好些。就算有人得了东西,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但照现在这样,只要拿到实物就能仿制,这保密工作的确得做扎实了。
好在邵家两代护卫他都有把握,第一代护卫是他从皇宫中带出来的,第二代又是他亲自挑选,按照皇城侍卫的要求进行训练教导。令行禁止、绝不探究不应该知道的秘密,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夏家女子如此大的本事,你要不要娶她啊?莫叔对你说,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娶媳妇,最重要的是贤惠懂事,本事大小无关紧要。尤其像夏家女这样,本事太大,不见得是好事。”莫洪苦口婆心的说道。
邵毅很不乐意的瞥他一眼,说道:“晏清就是莫叔说的这样啊,她不但贤惠懂事,另外还有本事。我觉着,能娶到这样的媳妇,这是我有福气。”
说什么他年轻,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岁数,和莫叔差不了几岁。两辈子认定的媳妇,怎么可能有错?
以他看,莫叔他们这些人才是真的不懂,胡乱被主家配个媳妇,娶来扔家里,整日也不照面,没意思到了极点。
这事儿之前已经说过,此时也不过适逢其会,旧话重提,莫洪叹了口气:“也不是说夏氏女不好,而是太好了,你这身世……哎,冷暖自知,你自己瞧着办吧。”
还有正在改进的马车,以夏氏女之前做出那些的事,还有这千里眼的神物,那马车一定不单单是加宽加长这么简单。
他是真的担心邵毅娶这么个女子,把这样的女子放在皇权之外,不是个能让人安心的事情。
当今皇室,皇帝属意的皇位继承人,太子过早亡故,而太孙年纪尚幼。否则,别看夏氏是和离妇,若太子依然健在,皇上一定不会同意她嫁邵毅,而是会把她赐给太子,做个什么侧妃、孺人之类的。
皇家愿意的话,可以充分利用她的才干,为皇权稳固努力。不愿她抛头露面,把她留在皇家后院,可以免了这份才干壮大别的势力。
同样是皇家血脉,靖王是皇帝的长子。若他想把夏氏纳进王府,皇上不打算把皇位交给他,就一定不会答应夏氏和靖王有瓜葛。
好在靖王因为不是嫡出,所以分外看重身份,大约嫌弃夏氏是和离妇,所以从不曾对夏氏起意,皇家父子也就不会因此再起嫌隙。
邵毅好歹也是襄亲王的血脉,把这么一个女子娶进家门,以后是福是祸,着实不好说。
有心再问问马车的改进方向,可是邵毅这才刚到,还是把眼前事情捋清楚,等他歇过之后再说吧。
“你此来,是打算等到事情查到些眉目,带着探查结果和望远镜一起返京,还是歇脚之后立即就走,在京城等消息?”莫洪把话题转开。
“回去等消息吧。我是有差事的,在外耽搁太长时间不好。”
两人说着话,那两个护卫人手一架望远镜,一边四下察看,熟悉望远镜的使用和视野范围,一边还在互相交流心得,正不亦乐乎。
莫洪远远看见那俩货手上越来越熟练,已经在享受这种视觉冲击了,对邵毅示意一下,说道:“差不多了,把东西收起来,咱回吧。”
当他策马停在两个护卫近前,向两人伸手要望远镜时,两人那份不舍,像是被人摘了心肝儿似的难受。
莫洪差点上去踹两人一脚,骂道:“做什么梦呢?你们以为这是等闲物什不成?老子自己没轮着多看几眼,都让你们看了去,还不知足。这可是要命的玩意儿,大爷是体谅咱们查事情不容易,才拼着舍出颜面,从皇上那里借来的。
我给你们说啊,先记着管住你们的嘴,就当这世上没有这东西,做梦都不许梦到。回去我再给你们做详细交代,现在,就让我看看,你们做不做得到不知道此物存在。”
两个护卫这才从刚才的新奇和亢奋中醒悟过来,这种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一定是朝廷之前就有的,怕是在严密管控,世人不知而已。
他们这些受过多种培训的人,最是知道这种东西的用处,此等神物若是落在心怀叵测的人手中,以此作为辅助,可以做很多事情。所以,这望远镜一定是军中机密,不能被不相干的人知道此物存在。
冷静下来,瞬间就想明白其中的重要,“是!”两人轰然应声,双手高举,郑重把望远镜交到莫洪面前。
莫洪满意的点头,这才像点儿样子了,不枉他费心训导这许多年。
邵毅听到“不许梦到”这句话,很是牙酸了一下。他自小就看莫洪教导这些护卫,自然知道,什么梦游啊、爱说梦话的人,是绝不会被侍卫营和莫洪挑选的。
敢不敢做这样的梦当然不由人,但是挑选不泄露梦境的人,却能由莫洪做主。
五人回去,莫洪交代的羊肉汤已经烧好,他记着矿区的事,安排了邵毅一行人的午饭和住处,让他们吃过饭自去歇息。
他自己则喊了两个护卫,把望远镜交到两人手中,郑重交代一番,才让他们自己寻找有力地形落脚,去探查和周围村落接触的陌生人。
第四百七十一章 管事的疑虑
邵毅是在莫洪安排他歇息的房间吃的午饭,在这荒郊之地,虽说特意做了好的,但也简单。他草草吃过,又睡了近两个时辰,这才起身。
他是采矿事宜的真正东家,实际讲来,高安这些大族管事,现在其实是给他做事、听他吩咐的。既然是临时东家,东家过来,他们都要行礼问安的。
这些人对上外人,大约还能摆摆宰相家奴的款儿,但对邵毅却不敢有轻视之意。这位小爷近两年是接了朝廷的差事,懂事了,京城很多权贵之家才少了些闹腾。
之前,这位鲜衣怒马、嚣张跋扈的时候,带着他们这几家的小爷,没少戳篓子惹事儿。他们出面善后,也没少仰仗这位小爷,经常需要在这位小爷面前阿谀奉承,只求息事宁人,快快把事情解决掉。
这时,这些体面管事在莫洪的管事房,一边说些矿区上的事情,一边等着邵毅醒来,一点儿没有违和,丝毫没觉得不耐烦。
邵毅醒来,听说五家大族的管事等着给他见礼,略作洗漱,便往莫洪房里过去。
大家都相熟,并不用做介绍,只各自见礼,便落座了。
邵毅得到莫洪/传信,只听说各村反悔,不再遵守之前做的保证.至于矿区之后经营是否正常,却还没来得及传话,他这就赶来了。
他上午来时倒是注意了矿区的气氛,看起来一切正常,加上莫洪也没多说,两人只顾着安排望远镜使用事宜,更是没顾上说这些。
这时正好众人都在,邵毅这个东家好歹也得做些面上功夫,问道:“这些工人对矿区已经起了恶感,不知如今日常管理如何?这些人是否还听招呼?”
高安的座位离他最近,答道:“还好,只是日常没给咱们好脸色,看起来不服不忿、很是气不顺的样子,做事倒没问题。他们交活都是按照各自小队来算的,才出来的乌金石要上称称过,超出每日的基本重量就有奖励。出的越多,拿的工钱越多,他们为了工钱,做事倒也卖力。”
邵毅笑着赞道:“这规矩我也听说了,多亏了各位管事有经验,提前定下不让人偷奸耍滑的条条框框。否则,这么多人,管理起来还真不容易。尤其此时,工人们还能因此尽力做事,全是各位定的规矩好。”
大概是京城五家从邵毅这里得到消息,在东溪经营到了好地段,这些管事也得了主家吩咐,对于矿区事务不敢敷衍,做事是真的勤勉。
矿区里,除了对于出勤和器物损毁等日常管理规定,最重要的就是计件制度了。
每二十人一小队,或自荐、或众人推举、也有矿区任命,每小队有一个队长。乌金石产量按每小队计数。
这样下来,都不用管事盯得太紧,二十个矿工之间,他们自己就互相盯着的,有偷奸耍滑的,都不用矿区方面惩治,这些工友们有的是法子让他出力。
现在这种情况下,雇工和雇主的关系如此僵硬,却还能正常运作,不得不说,这些管事群策群力定下的条款在其中起的作用极大。
莫洪虽然不是管事出身,但对人心的把握却很准,他家大爷已经夸了这些人,他也不吝惜帮衬几句:“这几位管事对矿区事务的确尽心尽力,不枉大爷和他们府上的小爷亲近。如今需要帮扶时,几位管事都把大爷当自己人看待,着实能力非凡、诚实可信。”
好话谁不爱听?邵家主仆把这几位捧的高高的,让几人很是受用。
“哪里哪里,邵校尉和莫爷过奖了,咱们奉了主家之命,当然要竭尽全力。”
“应当的,应当的。”
众人再客气几句,便说起正事。不多时,邵毅已经把矿区如今的状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之前,各村落所有矿工众志成城,都一门心思来这里做工,好好表现,希望能度过试用期,能留下来继续做事,给家里赚些银钱度日。
加上这里吃好住好,相较而言,这段时间算是这些人人生中最简单满足的经历了。
但现在,因各村村民对矿区有不满,矿工们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也有了各自的想法。只不过,因为个人利益,矿工虽然吃饱穿暖,但对矿区有意见的人依然占了大多数。
只有一小部分人,认为矿区对他们不错,在没有错处的情况下,单方面撕毁之前谈好的约定,的确于理不合。
这些人就是矿区掌握矿工动向的基础。
也是从这些人口中得知,矿工们如今滞留不去,倒不是别有阴谋,只是本着既然此处有吃有喝,还能赚钱,那他们便多吃一日是一日,多赚一日工钱就多赚一日。直到矿区的乌金石堆成山,却一粒运不出去,再看矿区是否妥协。
反正目的就是为了赚工钱、吃饱饭。若回到家,冬日没体力活儿,那是要靠稀汤寡水度日的,很艰难。
了解到矿区一切如常,看着时间不早,已是矿工们收工、吃晚饭的点儿,几位管事知情识趣的提出告辞。
邵毅起身相送,笑道:“此次事务紧急,来的匆忙,只草草给几位准备了些简单礼物,已经派人给几位房里送去,还望几位管事不嫌弃。日后时间宽裕,咱们再当重谢。”
“承蒙邵校抬爱,着实是破费了”“都是应该的,邵校尉太客气”等等,几位管事客气着道谢,各自离开。
待到房间里只剩下邵毅和莫洪,饭菜已经送来,依次摆上桌。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莫洪提起几位管事,刚才几次欲言又止时,说道:“估计他们也是想问,乌金石这几日已经攒下不少,有些发愁到底怎样运出去。这几日派人去路上看过,被搞得不成样子,车辆难以行走。你那正在改进的马车,总也要用轮子在路上碾过吧?这样的路况成不成啊?”
邵毅失笑,回道:“莫叔说的哪里话,车辆自然要在路上才能行走,最终也得把周围村落的情绪解决掉才行。改进后的马车也一样需要路途平坦,只不过,加长加宽后的马车载重增加,但马匹负荷却和原来差不多,大大提高了运送量而已。”
第四百七十二章 有意避开
邵毅这话和没说差不多,依然没切到关键点。
莫洪放下筷子,问话也干脆了:“你就和我说,你那马车改进的关键在哪里吧。”
只要是个正常人就知道,无论怎样的运输方式,承载的东西越多,耗费的力量就越大。邵毅所说,如果没有很关键、很奇异的改动,这种反常规的事根本不可能有。
“在车轮上。”邵毅说道,看起来对此事颇不以为意,还有心情抿了口这地方的黄米酒。
“车轮?把车轮改成别的材料?那有用吗?”莫洪依然不解。
说起这个,邵毅自己也有点挠头:“其实我也不太懂,他们改动的关键在车轮和车轴的接触部位。这些日子我也去看过,将作监那个牛气哄哄的方朝生,担着开发玻璃技术的事情,还不忘颠儿颠儿的跑去指导改造马车的工匠。又是铜、又是生铁的,已经很光滑了,还在那儿细细研磨。他们管它叫什么轴啊、瓦啊的,说最终做的叫什么滑动轴承。”
一边说着,一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东西,外行是真看不懂。”
他现在还能想起方朝生,那展望未来的样子,口沫横飞,兴奋异常。为此,不惜撺掇曲江,又悄悄从将作监找了几个工匠前来帮忙,还弄出不少钢珠,说要试试另一种转动方式。
邵毅亲眼见过的,也没搞懂多少,更不要说莫洪。他只是听邵毅似是而非的解释几句,更是一头雾水。
他之前是侍卫,虽然不是专业车夫,但贴身保护王爷和皇帝安全,类似于驾车、简单维修故障这些还是懂的。
他着实不明白了:车轴和车轮的轮毂结构由来已久,折腾出大天来,又能有什么变化?
但是,如果此次改进能勾起方朝生的兴趣,事情怕就不简单了。
在车辆方面,整个将作监、乃至全天下,最权威的人大约就是方朝生了。毕竟,皇帝乘坐的车驾和那大型龙辇是由他负责制作和维护的。
因为方朝生的关系,莫洪对清韵斋的车辆改造充满了期待。
“那就只能等马车送来这里,运货时再看了。”莫洪的话说得颇为遗憾,接着就很嫌弃的看向邵毅,“车轮和车轴,不外乎轮毂结构,大爷都见到实物了,居然还看不明白。若是以后大爷自己驾车,遇到个小故障,难道要弃车而行吗?”
说着话,还很深沉的摇着头,心中已经在自我怀疑,邵毅年少时,他一力支持他和人打斗,告诉他男子汉不能输了阵势,是不是有些偏颇了?
或者当时应该帮找几个别的师父,学些能用得上的技能?
邵毅一向从善如流,尤其莫洪这个假设,让他瞬间想到,日后若带着娘亲和媳妇、孩子出行,遇到紧急情况,难道他就只能干等救援,或者带着母亲妻儿在山野间奔跑跋涉吗?
他这里正在反思,刚想说说心得,没想到莫洪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不过,这些东西你不知道也没什么,若日后带着夏氏出门,有故障也不怕。有夏氏做指导,你照着做便可。”
“……”邵毅立时满头黑线。这叫什么话?如今这样,他已经有吃软饭的嫌疑了,再被莫洪这么一说,居然连体力活也不如媳妇。
他不要面子的吗?
…………
京城这边,知道清韵斋正在改进马车的人不多。但邵毅带着一票人,急匆匆赶去东溪的事情却已广为人知。
不知人们是有意避开,还是正好赶巧了,邵毅离开京城当日,就有传言开始扩散。说东溪乌金石矿区因对待矿工苛刻,与周边村落发生纠纷,已经无法调节。如今,东溪矿区和京城官道之间的乡间道路已有多处毁坏,车辆难以行进,以后的乌金石怕是再难运出来一块。
所以邵毅才擅自离京,急着去调停此事。
传言还没落到实处,传播范围也还有限,就有几份折子递交到各自上官的桌案上。
有折子称,既然朝廷已经发现乌金石用途广泛,是一种极为重要的物资。那这种重要物资就不能交到一人一家手上,即使短期的权宜之计也不应如此。
就像现如今乌金石运不出来,就是独家开采引出的祸端,以至于让他们一家在东溪作威作福、鱼肉附近乡里,搞到天怒人怨,引起民愤。
所以,朝廷应该多安排几家去东溪,同时开采乌金石。不但相互之间有个牵制,同时多加开采,更能保障朝廷对乌金石的使用。
还有折子提到,如此重要资源,本应由朝廷统一配发。
但邵毅呢,却利用朝廷赋予他的开采资格,私自供应清韵斋和与清韵斋有关的关家作坊,让京城其他行业只能眼巴巴看着。
如今,很多行业、很多作坊、甚至很多人家,都对乌金石这样能持久燃烧的优质物资望而兴叹,求而不得。
折子也提出了建议:如果东溪能开采足够多的乌金石,供应朝廷之外还有剩余,那么就应该全部交给朝廷分配。由朝廷按照一定的标准,分别卖出去。不但对民众有便利,也能让朝廷多些进项,免除厚此薄彼的不公。
另外还有一种声音,则是干脆弹劾东溪矿区。请朝廷派人核查,矿区是否为了获利,不顾当地百姓死活,奴役矿工大量开采乌金石,致使民怨沸腾,才导致如今乌金石难以运抵京城。
如果核查属实,恳请朝廷依律法对当事人和主使人治罪,免得因此激起民变,让当今的太平盛世因此事被抹黑。
这些折子无一不是针对乌金石,谁不知道,东溪那片不毛之地,因为乌金石被炒的火爆之极?
其中牵扯的利益颇大,还有皇帝偏颇的邵毅在里面,大约就是折子里面隐晦说的那个主使人。
所以折子一交上来,各位上官哪敢压在自己手中,立即一层层递上去,当天就到了阁部。
阁部四位大人闷头做事,还真不知道外界那些传言,结果就被这几本折子的内容砸得发懵。
不过定下心神,一本本看下来,就多了几分玩味。一边看,一边还不时瞄两眼展康文。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三个意思
如今的朝廷官员以及勋贵之家,若说和东溪矿区、和邵毅关系最密切的,当属展康文和威远侯等五家。他们几家那是派了名声赫赫的大管事,前往矿区管事的。
若矿区真有苛待矿工、鱼肉乡里,导致民怨沸腾,展康文这几家怕是脱不了干系。
如果再被有宿怨的政敌揪着,咬上一口。说不得,这事儿就成了他们五家授意管事干的,反而邵毅,一个少不更事做借口,很可能就是被老奸巨猾的下人算计了的无知年轻人,最后的主使人没准儿就是展康文几家。
真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几家还真说不清楚了。
阁部几个老狐狸一起共事这么长时间,相互之间的了解非同寻常。眼风飞了几次,展康文大约也知道这几位想的是什么了。
他自己派出去的管事的行事作风,他自然心中有数。
而且,据传回来的消息,矿区主事的莫洪并不苛刻,给矿工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在吃、住、甚至穿衣上,比他们在家中强的多。
想到这些,他随手把折子扔回桌面,嗤笑道:“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点担当?拿着朝廷的丰厚供养,上折子之前,都不懂派人去看看东溪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懂实地了解矿区矿工又是怎么过的。这样,也敢把折子递上来,没想到广开言路,还能给官员上书带来这等便利?”
这老狐狸是在说:上折子的人在胡说八道吗?
何守礼三人面面相觑,看看好整以暇、一点儿不见仓皇的展康文,再看看各自手上拿着的折子,心里居然没底了。
京城权贵蜂拥去东溪买地的时候,他们家中也派人过去了,并且各入手了数量不等的土地。
办事人没在那里多呆,回来复命也简单,只说那里土地异常贫瘠,若不是底下埋有大量乌金石,就是把地皮白给人,都不会有人要。
至于别的,就什么都没说了。
若他们只凭着这几本折子所言,就急吼吼的上交皇帝,请求查办。而事后查下来,折子所言是虚,那他们几人就是展康文说的,是白拿朝廷俸禄的官员了吧?
“展相,如果说咱们四人中最了解东溪地区的,那是非展相莫属的。你看,这几本折子写的条理分明,字里行间充斥着忧国忧民的情操。但这些是否属实,我们三人却是不知道,展相有下人在矿区,还是展相爷给咱们说说,你看可好?”排在第三的阁老高启问道。
高启问话很客气,但展康文却不买账。他呵呵干笑两声,说道:“展某也是整日坐在朝堂,几位不知道的事,老朽又怎么能知晓?”
他还拿起乔了?何守礼不悦道:“展相刚才所言,难道不是在指责,这些折子有捕风捉影、所言不实的嫌疑吗?”
展康文正色:“何相慎言,展某可不敢随意指责他人。只是,各位也知道,乌金石矿区有展府管事。老朽别的不敢保证,但是,矿区中若有鱼肉乡里、违反朝廷律法之事,不论主使人是莫洪、还是邵毅,展府管事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就算碍于职责,不会断然离开,至少也会给老朽报个信。”
他看着他的另外三为同僚,严肃说道:“但是,东溪矿区大范围雇人、大量开采乌金石已经一月有余,老朽却从未听过此类讯息。”
三人相互对视,几乎同一时间,就在这几本折子和展康文之间,选择了相信展康文。
倒不是他们认为他有多么高尚,不会容忍有违法乱纪、残害百姓的事情发生。而是这老家伙贼精,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何守礼说道:“我等自是相信展相。不过,这几份折子却也不好擅自压下,还是得和皇上提上一提。但也要说出咱们的态度,这些事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高协和刘敏都是赞成:“何相之言有理,就这么办。”
接下来,四人为明日早朝时商议此事做准备。
这些折子就是三个论点:
其一,剥夺邵毅单独采矿的资格,再添几家采矿势力,共同参与乌金石开采。
这一条不用多想,一定是京城一些权贵大族觊觎乌金石利益,想分一杯羹。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运作,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了。
其二,说的是运送进京的乌金石管理。建议朝廷把乌金石的分配权全部拿下,除去朝廷自用,其余按照一定规则卖出去。
这一条,大约有别家作坊想使用这种火力强劲、可以大大提高效率的乌金石。
另外,没准儿还有一层意思,是针对清韵斋的。不想清韵斋把所有好处都占了去。但这一条,阁部四位阁老都很默契的达成了共识:这个内容的折子大概会被皇帝采纳。
至于清韵斋嘛……呵呵,面对皇帝急于充实国库的想法,不论清韵斋还是邵毅,那都得往后排。
即使现在用邵毅独家开采乌金石,那也是因为朝廷暂时无法伸手,为保证乌金石开采不间断,做出的最优选择。
其三,这个内容,就是妥妥的针对了。想借矿区和周围村民发生纠纷,把邵毅搞背运了,最好能把他治罪,皇帝以后不再维护他。
也有可能就是何守礼等人想的,没准儿有人想借此机会恶心展康文那五家,顺便报个仇,谁让他们在东溪购置土地时占尽了好处?若是能给他们些惩处,或者干脆让这五家把东溪的地吐出来,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
第二天早朝,上朝大臣们上了自己的折子和奏报。
待到大臣的奏报全部结束,接下来就是何守礼出列,把昨日接到的几份折子的三个意思讲述一遍。
当然,他的讲述中规中矩,只说总结出的内容,不带任何倾向性,也不带任何判断和设想。
随着何守礼的讲述进行,朝堂上也响起了议论声。
那些外界的传言,经过一天的发酵,到晚间时,这些大臣也就听到了。有自家子弟听来的,也有在外办事的管事听到,回来禀报的,总归都知道就是了。
现在,大臣们结合何守礼说的这些,想到东溪那边的乌金石,各自嘀咕。虽然这事儿挺赚钱,可是惦记的人也多,风险着实挺大的。
在何守礼的奏报和众人的议论声中,孙从山已经接过那几份折子,放在皇帝案头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多几个人垫背
皇帝一边听何守礼小心的措辞,一边拿起折子大略扫过。一份又一份,最后留在皇帝手中,没汇入大流的,有两本。
何守礼奏报完毕,又和三位阁老对了对眼神,果然,皇帝留下两本折子。
提议朝廷卖乌金石的折子,正好就有两本。
人皇帝还是比较有内涵的,并没有一上来就急吼吼的商议怎样把乌金石卖钱,而是看着一侧书案上的几份折子,沉吟片刻,才收回视线,说道:“朕听说,朝中有几位重臣府上,有派得力管事去往乌金石矿区,做的就是管理采矿事宜。如今,那边出现如此乱局,邵毅一个毛头小子,并未经历过多少事情,他又不在当地,少不得会被心机深沉的下人蒙蔽。”
皇帝此话一出,殿上群臣顿时一片哗然。
邵毅有那么重要吗?皇帝您为了撇清邵毅,这么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替他拉了五个朝廷重臣给他垫背。
怪不得之前那么多年,这小子能那样嚣张……这,这还有地方说理吗?
那些本就心有叵测的大臣,吐槽之余,也有点摸不着头绪。昨天何守礼等人那种把事态扩大化的设想有点儿道理,却是有点过于阴谋论了。上折子的人还真没想过把展康文等人扯进这件事。
他们只是想把邵毅搞下去,在乌金石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别看现在户部正在加紧构建,力图早日把乌金石矿业局的构建、和各项准备办下来。可是,若是能从邵毅手中把乌金石开采资格拿下,或者多几家同时开采,这矿业局的构建一定能缓下来。别说一年,两年、三年的时间也是有可能拖延的。
所以,他们只是想把邵毅从东溪挤出去,可皇帝看了折子,这思维怎么忽然就拐弯儿了呢?居然找展康文等人的麻烦?
他们不想这样啊,完全没必要,就算这些官员和家族不在自己阵营,再换别的人任职,也未见得就会和自己一个鼻孔出气。
更何况,这五家是那么容易搞掉的吗?
把矿区和周边村落发生的冲突引向这五家,朝廷一定责令去查。而这几家岂能坐以待毙?人家多年的大族经营,各有各的根基,矿区那点事儿哪里是站得住脚的?查到最后,最大的毛病也就是矿区在管理上欠缺点儿,手段不够硬而已。
同样不淡定的,还有那几家纨绔在朝堂上的家长。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好端端的,居然会受到这种指责。而且这种无凭无据的指责竟然来自皇帝……几人愤懑之余,差点儿就要以头抢地的喊冤了。
好在看到最前面站着的展康文依然镇定,这几个人好歹是忍住了。
展康文之所以镇定,是因为这种指责,昨天已经设想过一次,有心理准备。不过,真正面对的时候,就算面上不显,心情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陛下,臣有话说。”展康文跨出一步,躬身说道。
“哦哦,是展爱卿啊。嗯,东溪矿区那边,好像也有展爱卿府上的管事……”皇帝饶有兴味的说道。
展康文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是啊,您知道我们府上的管事在东溪矿区,却依然往我们头上扣了屎盆子。
这么想着,展康文忽然就有点明白皇帝的意思了。在不知道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何种地步时,把事情栽赃为五家重臣,要比让邵毅自己应付更保险。
尤其看皇帝现在的神色,那就是在等着他开口辩驳的。
他们替自己辩驳的态度,可比替邵毅说话用心的多。
展康文很是腹诽了一番,可是为了把自己摘清,也为了自家在东溪的利益,一些原本可以轻描淡写说说的话,现在就得不遗余力了。
“启禀陛下,何相和微臣等三人已就此讨论过。这几份折子虽然写的情文并茂,但若论真凭实据,却着实没几分。微臣以为,若想知道实际情况,还需派几个做事中正缜密的官员去东溪核查,之后才好下定论。”
“哦……”皇帝略一思忖,接着说道,“既然展府在东溪矿区有管事做事,想来展爱卿多少知道些那里的情形。”
“是,据微臣所知……”展康文把昨日在阁部对何守礼等三人说的话,再说了一遍。
“是莫洪啊,”皇帝似乎在回忆,“朕还是记着这个莫洪的,如果他这些年没有太大变化,想来也做不出鱼肉乡里的事情。”
众朝臣齐齐侧目。
您当然记得,那可是当年郑亲王府出来的侍卫,又贴身护卫皇帝好些年。合着别家管事出去,就是心机深沉算计邵毅的。您家出来的侍卫,就做不出鱼肉乡里的事情。
皇帝在众人的注目之下,一点没觉得尴尬,更没觉得自己的话需要反思,还是顺着思路说下去:“如此,矿区有展相几家管事照料,又有莫洪坐镇,这鱼肉乡里的事,怕是与实际情况有些出入。御史台和户部各派两位官员,前去东溪调查此事。”
御史台和户部主事人对视一眼,大冬天的,派人去那种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啊……两人连忙出列答应。
“还有两本折子提议,多派几家去东溪,共同开采乌金石。对此,各位爱卿有何看法?”皇帝继续处理事务。
众大臣面面相觑,都察院副都御史出列,躬身奏道:“微臣以为,此建议尚可,可以让乌金石的稳定供应多一重保险。听闻东溪地下的乌金石圹产极其丰富,可谓深不见底。既然如此,不防多几家开采,让朝廷下辖的作坊能更早更多的改用乌金石作燃料。”
有人当先发表意见,其余的也就能跟风了,纷纷表示看法。赞成的居多,反对的很少,也有些官员选择了沉默,不发表意见。
皇帝沉吟着:“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这是有道理没道理的事情吗?展康文吐槽,已经退回去的他再次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皇帝还没说话呢,刚才附议的人还没归队,纷纷就表示不理解了。
“如此合理,怎的就不妥了?”
“展相有家奴在东溪做事,理应回避。”
“对啊,对啊,如此合理之事都要反对,似乎不太对啊。”
第四百七十五章 瞎话随口就来
皇帝并未制止这些人的质疑,而展康文也充耳不闻,待到这些反对的声音都说完了,场面静了下来,他才继续说道:“东溪埋藏乌金石之地广袤,微臣以为,如今乌金石交给邵校尉开采,只是为了不耽误朝廷使用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在朝廷没有完全接管之前,谨慎开发比较好,免得影响日后朝廷采矿规模的推进。如果是为了保证朝廷对乌金石的使用量,不如责令相关人员加快组建矿业局,早日把东溪矿区接过来。”
听了展康文的话,皇帝点头赞许之余,还扫一眼之前赞成多人开采的官员。
而那些官员刚才所言和展康文相比,那点私心和很有局限的眼界就昭然若揭了。
“这个老狐狸……”众人心中纷纷吐槽。
“嗯,既如此,户部派人前往东溪矿区乡里纠纷之时,顺便也让人看看当地开采情况,多家开采的话,是否会影响日后朝廷进驻之后的统一安排。”皇帝说完,朝下摆了摆手,让刚才出列的官员归队。
然后开始下一个、他比较感兴趣的议题。
皇帝把手上拿着的两本折子打开,再扫一遍,视线转向众朝臣,说道:“这两本折子提议,以后的乌金石由朝廷统一管理调配,定下制度,卖与民间使用。朕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不知诸位有何想法?”
最大的大领导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谁还能有别的想法?
“陛下圣明,及早管理,不至于让这种新资源的使用出现混乱。臣附议。”
“臣附议。”
接下来,附议声一片。
户部两个侍郎还深入的提了提,朝廷接管乌金石之后,该如何运作:若固定分配之后还有盈余,可以在京城几个区和下辖的县城设立乌金石站点,方便民间使用时购买。
皇帝听着,连连点头,他就是这个思路,这种不用耕种纺织等复杂劳作,只需挖掘的商品,自然是要朝廷经营的,很赚银子。
看着人们讨论的热闹,几个知道这两份折子内里的官员有些发呆。他们的目的好像不是这个,这怎么搞的?把乌金石弄的比朝廷管理盐务还要严格,居然要朝廷亲自经营了吗?
他们的本意只是想给南北通货行争取乌金石的使用权,可没想过要与民便利这么高尚的。
看现在这个讨论方向,完全就是不对。不但没提清韵斋和关家作坊,反而要遍地开花的分配乌金石了?
“如今,除了工部之外,民间就只有清韵斋和关家作坊使用乌金石,此物不是应该统一调配吗?”说话的还是那位副都御史。
皇帝淡淡看他一眼,目光中并未有什么特别情绪,但就是把他看的胆颤了一下。
“关家的玻璃技术开发处,是朝廷指定研发玻璃新技术的作坊。熔制玻璃需要燃料上的支持,这个不用议了。”皇帝说道。
副都御史满怀希望,追问道:“那清韵斋呢?清韵斋也要熔制玻璃,所以也是可以用乌金石的吧?”
朝堂上很有几个官员看向他,这家伙胆儿挺肥啊,敢给皇帝挖坑。皇帝要是说熔制玻璃就可以使用乌金石,那么,别的玻璃作坊自然也就可以用了。
清韵斋窑场同样在研制玻璃池窑技术,这事儿曲江知道,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么做是为了多一个试验点,早些出成绩,同样也是为了研发的另一个保障,所以并未公开,不相干的人并不知晓。
如今被问到这里,正常情况下,却是不好回答的。
没想到皇帝脸皮厚的很,瞎话随口就来,一点不带含糊的说道:“清韵斋使用乌金石倒也是有缘由的,为了更高效的运送乌金石,将作监的工匠正在协助清韵斋改进马车。改动的关键部位需要高温锻造,非乌金石无法达到那样的高温。清韵斋使用乌金石是个例外,这事儿不用讨论。”
曲江这是不在列,若他在的话,听了皇帝的解说,怕是无法控制住表情,一定会被别人看出倪端。
可惜曲江不在,皇帝又说的信誓旦旦,大家除了一头雾水的纳闷。其余的,就是又一次在心中疯狂吐槽,清韵斋的风头,到底要出到什么时候啊?
之前清韵斋那玻璃,在大家还不知道玻璃为何物的时候,首先就被皇帝弄到初一的新年大典上,让朝廷重臣着实开了趟眼。
之后一件接一件,没一件是走寻常路的,个个都要抢足了噱头。
如今,被他们弄出来的乌金石的风头还没过,大家还在羡慕嫉妒恨,又是明抢暗夺的没个结果呢,结果人家那儿又弄什么改进马车了?
马车?那不都是木头的吗?最多也就是在车轮上包层铁皮,让其耐磨一点,又用的哪门子的乌金石吗?为了烧马车的时候火更旺一些吗?
皇帝坐在上位,看着众朝臣的反应,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道:“这马车可不同凡响,若改进的幅度小却也罢了,如果改动之后,拉运重量和速度有大幅度提升,于朝廷运送物资、运输粮草物资有大用处。”言下之意,这么大的事,用点乌金石怎么啦?
朝堂上一些明眼人,看着皇帝的一系列处置,对眼前局势和朝堂上以后的发展,又重新审视起来。
今日,阁部递上来的折子所表达的意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无非就是想在一些事情上某些利益。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总是无风不起浪,总要交代给相关部门查一查,再做处理。
这查一查的当口,就会有很多事情发生,没准儿就让什么人从中得利。但明知如此,却也得核实一番,否则,真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怎么办?真有了冤情怎么办?
可这次,皇帝却一反常态,在朝堂上,当着众朝臣的面,就把事情解决了。而且在解决过程中,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向。
仔细想想,皇帝今日处理的事情,并不完全出于维护邵毅的心思,主旨是在维护乌金石目前的采矿方式。另外,还维护着玻璃技术研制,以及清韵斋那莫名其妙的马车改进。
第四百七十六章 皇帝的颜面
明眼人能看出皇帝对乌金石使用和挖掘的态度,而谋划这几份折子的人虽然揣摩的不够清晰,却也知道,想凭这几份折子和东溪村落搅风搅雨,是不怎么能达到目的了。
这些人都是愤懑不已,一方面因为自己这边没清楚把握到皇帝的态度,没走对路。另一方面,更是对清韵斋和邵毅的运气感到郁闷。
清韵斋怎么就和邵毅搭上关系了?夏珂这样的府邸,和邵毅这种纨绔子弟,那就是两个极端,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互看不顺眼的。
事实上也正是这样,之前他们完全没有交集。夏珂中正严肃,他的两个儿子也和邵毅不是一路,邵毅在京城横行那么多年,他们两方甚至连起个冲突的机会都没有过。
后来,邵毅入职兵马司之前,不知为何,夏珂次子还和那几个纨绔大打了一场。事后,两方人都不肯说他们大打出手的原因,之后也没有后续报复什么的,就那么互不相干了。
结果,忽然之间,邵毅就入股清韵斋,他和夏梓堂也好的像兄弟一样。
可以说,如果没有邵毅的入股,即使夏氏是夏珂的女儿,在遍地权贵的京城,清韵斋也没可能独自把控玻璃制作,把生意做到如今规模。
没有玻璃作坊,自然就没有邵毅的乌金石利益了吧?
在一众人的纠结中,早朝散了。
朝臣们各自散去,照着皇帝吩咐做事的,暗自找同党交换消息、接着商量谋划的,还有事不关己和人八卦的等等,总之,今天又是一个有话题的早朝。
大多数人,对清韵斋改进的马车更感兴趣一点儿,纷纷纳闷:什么样的马车,居然能被皇帝如此重视?
夏珂调任中书省已有一段日子,职位挺重要,但寻常朝会他就不用参加了。
对夏珂来说,这样就挺好,凡是能在朝会上议论的事情,他这中书省参议自然能知道。
若说不能在皇帝面前露面,混脸儿熟的话,即使不上朝,在中书省处理事务,有些事情也需要面见皇帝奏报,完全不用担心存在感。
而不参加早朝的话,优点却非常突出。
就像今日朝堂上大张旗鼓商议的事情,夏珂听说之后,就暗暗抹了把汗。这得亏他没在早朝,否则,明里暗里的,又不知要被多少视线刷过。
就凭他有这么个女儿,别说他在中书省做事,能时不时的去皇帝那里露脸。即使一年四季不能得见圣颜,怕是皇帝也忘不了他这个人。
早朝时,皇帝和朝臣们议论的那几份折子,以及因此所做处置,夏珂所在的中书省知道得清清楚楚。
各位同僚们分派事务的时候,倒也没避着他。有善意调侃他有个好女儿、真让人操心的。也有酸溜溜,恭喜他这女儿总能搞出大事情,高度直逼家国大事的。
对于这些,夏珂都一笑置之,心里却对自家女儿弄的那什么马车满是不解。
这段日子,他女儿不是把心思都用在玻璃池窑技术上了吗?那烟道排气什么的,连将作监大匠一时都找不到办法,又哪里有心情改进马车的?
还有,皇帝都能随口说出的事,他这个当父亲的却一点风声都不知道,着实不称职。
同时,夏珂也分外担心,别人大概还在奇怪,改进马车为什么会用到乌金石。可他却知道,清韵斋之所以需要乌金石,是因为那里也在研制连续投料技术。只不过,清韵斋这边不往外透露实情,皇帝也就找了个借口。
这借口到底是皇帝随口找的,还是他对马车改进抱有很深的期待,那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心里有事,夏珂这日散衙之后并未做滞留,把需要处理的公文整理妥当,便回府了。
进了府门,先让人给内院传了信,他先在书房处理些事务。然后又给看门人留话,让姑奶奶回来,直接去书房见他。
夏宴清可不知道,只因邵毅走了一趟东溪,朝堂上就有不少人蹦跶,对使用和挖掘乌金石起了觊觎之心,还把事情闹到上折子的高度。
并且,这事儿还牵扯到她。
进了夏珂的书房,虽然夏家父慈女孝,但礼不可废,夏晏清依然很规矩的给父亲行了礼,才依言坐到下首一张椅子上。
心容接过小厮端来的盏茶和两碟干果,放在夏晏清身边的小几上时,他们父女二人也已经闲话了几句,开始说到正题。
“你那连续投料的玻璃技术,研制的进度如何?”夏珂问道。
夏晏清刚捻起两粒花生打算剥壳,听到问话,随口答道:“还在改进烟道排气系统,别的应该没问题了。方大人对现在试制的排气方式很有兴趣,正全力以赴。据他估计,照眼前进度,大约两三个月能有进展。”
“哦,两三个月才有进展。如果真正投入使用,还需要更长时间吧?”夏珂沉吟着,同时也颇为困惑。
池窑还在改进中,方朝生若对此很有兴趣,那一定是全力投入。如此的话,改进马车又是什么人来做的?
“今日早朝……”夏珂大略说了早朝发生的事情,把夏晏清听的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忘了合拢,“皇……皇上他老人家……这说话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赶明儿改进后马车和之前没太大区别,他可怎么自圆其说?”居然能用这种理由解释清韵斋使用那么多煤炭,亏他想得出来!
夏珂对她的反应也是惊讶:“你纠结的居然是这个?难道你不应该担心,改进后的马车达不到皇上的预期,那时该怎么办?”
夏晏清怔了怔,好像她这关注点的确有问题,随即,颇为无辜的说道:“这是皇上他老人家自己说的,能不能达到预期,和我们清韵斋没关系吧?”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夏珂几乎无语,“能放到朝堂上,被皇帝当作挡箭牌使用的理由,若是没个说得过去的结果,让皇上的颜面往哪里放?”
夏晏清两眼望天,她一介小女子,凭什么要负责皇帝的颜面?
“若只是一个说的过去的结果,我琢磨着,我们弄出来的马车应该还可以。”对使用了轴承的马车,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第四百七十七章 改进的关键人物
有了夏晏清的回答,夏珂安心不少别的不说,接着问道,“马车是以怎样的方式改进的?怎的咱们自家人都不清楚的事,反而让皇上知道了?”
夏晏清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大约是方大人通过曲大人,又从将作监找来几个工匠,是不是曲大人报给皇上了?”
她是完全没想到,这事儿居然是刘协闲聊知道后,又给皇帝提了一句。这才让皇帝专门找曲江,问了车辆改造的具体情况。皇帝甚至还看过曲江拿给他的轴承模型,听了解说之后,信心大增,才会把这个当理由搪塞朝臣。
“哦,曲大人也是知道的啊。”夏珂立即就认可了夏晏清的猜测。
“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您又公务繁忙,就没对您提起。既然这事都被提到了朝堂,我给您说说马车的改动方向吧……”
很多现代物理方面的语言词汇,没办法对夏珂讲述,但夏晏清也巴拉巴拉,描述了摩擦力和阻力之间的关系,至于夏珂懂不懂的,反正她已倾尽全力就是了。
“……我这么说您大概没有直观感觉,明日我拿个模型回来,您看看就知道了。”
夏珂虽然听得似是而非,但也大约明白了马车改动的主要位置。
至于结构和原理嘛,古代文人和匠人之间就像有一道鸿沟,虽然夏晏清已经下了大力气解释,但他还是没怎么明白。
“嗯,待你拿回来你那什么模型,为父看看再说吧。不过,若照你说的,使用了轴承的车辆的确能减轻马匹负荷,这种车辆一定能让皇上满意。”夏珂相信自家女儿不会夸大其词,另外也颇为自豪,“这又是你的主意啊?”
夏晏清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哪懂这个?我只是听到马车轮毂之间那吱吱扭扭的响声闹心,想着如果把轮毂弄成陶瓷或者铜铁之间的接触,也上了油脂,一定比现在这样滑溜,马匹拉动也会轻快很多。于是,便对方大人抱怨了几句……”她看着夏珂,没接着往下说,一副“你懂得”的眼神。
这种事情,她一个女子,最好是突发奇想的提个头。具体事情,当然得由专业人士来做才保险。
否则,她做玻璃的技术已经让很多人觉着不可思议了,再弄个万事通,什么都懂的,那可就真无法自圆其说。
夏珂闻言倒是笑了:“你倒是一点不居功自傲,蛮谦虚的。”
夏晏清连忙再接再厉:“这哪里是谦虚,我是真不懂,只不过胡乱有了个念头。您是不知道,方大人和那些工匠才叫厉害,只不过听了一耳朵,就又是轴又是瓦的,居然就把东西做出来了,神奇之极。”
“你如今的生意做得大,手下管束的人也多。能发现别人的优点,妥善任用,极好。”夏珂并未再多说什么,不是他真的认为自家女儿不懂,只是胡乱兴起个念头。而是他觉得女儿的这份心性、这份豁达,难能可贵,还是继续保持为好。
遍观史书和各种杂记,很多神奇新型工具在制作上没有多难,不是工匠们手拙做不出来,而是没见过的东西,他们想象不到。
就像夏晏清说的这个轴承,若是没人提点研制方向,方朝生和曲江等人,以及后辈若干年的车夫和工匠们,浑浑噩噩过上几十、数百年,怕也不会生出这种构想。
也就是说,能兴起这个念头的,才是推动新型器物最关键的领头人。
就像很多读书人,写字、做文章大家都会,但都是遵循着前人留下的经史典籍来做。想要自己领悟出一种思想和学说,何其难也?这种人通常会被人尊称为圣人。
夏珂在玻璃问世的时候就有感觉,庆元年间在历史上,也许会有特别的一笔。如今有了乌金石、还有这种更加行走轻便的车辆,大梁朝也许会被庆元年带到史上少有的兴盛期。
若再多些记载,说不定,自家女儿的名字也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另外,还有女儿的这份豁达和清透,也极为难的。别说是女子,多少饱读诗书的学究,居高位的重臣,也少不了有些嫉贤妒能、见不得别人好的。在功利面前,都会拼命抬高自己,贬低别人。
想到女儿的豁达,夏珂忽然想到,他似乎忘了些什么。刚才他讲述皇帝早朝处理的那几份折子,其中有朝廷将要对乌金石统一调配。
说是调配,其实也就是由朝廷决定,乌金石应该卖给哪些人。
以后的乌金石,邵毅和清韵斋只负责挖掘运送,送抵京城之后,只管结算乌金石的基础价格。再之后,无论乌金石卖多高的价钱,卖出去多少,那都是由户部来赚这个银子,填充国库了。
他现在才想起,刚才讲述这里时,他这女儿,好像对这部分没什么感觉似的。
“为父刚才给你讲的早朝上那些,你都听到了吧?”夏珂问道。
“啊,听到了吧?”夏晏清诧异,难道她漏听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夏珂一听,这根本就是不确定嘛,“早朝折子称,清韵斋是民间作坊,使用乌金石很不合理。所以,以后的乌金石,怕是不能由着你们处置了,运回来之后要全部交到户部,再由户部核定用量,分派给工部和清韵斋、关家作坊。之后有剩余,户部会定量卖给别的作坊或民间百姓使用。”
夏珂说完,很注意夏晏清的神情变化。现在的乌金石,除了给工部足够用量,其余都由清韵斋储存,供应她们自己的作坊和关家玻璃研制使用。
以前量少,除了供应三方之后没多少剩余也就罢了。随后就是五天运抵一趟,这个量就大多了,清韵斋已经存了不少。
他听夏晏清嘀咕过,待到运输量稳定下来,有足额储存之后,计划对外出售。哪怕私底下交易给相熟的买卖字号或作坊,也是可以的。
可是今日早朝,皇帝的意思,却是从现在开始,就要把乌金石掌握在朝廷手中,以后卖乌金石所得银钱,将会归于国库。
这就是说,别说清韵斋私下出售乌金石赚银子,就是以后他们自己的用量,都得上报朝廷每月用量,朝廷核准后,他们再按朝廷的配给购买。
他这女儿有多喜欢赚银子,他是知道的。朝廷这个决定下来,在女儿看来,无异于从她手里抢银子。
第四百七十八章 清韵斋和邵毅
他之所以注意夏晏清的脸色,也就是想提早开解她一番,有史以来,只要是重要矿产,一向都是由朝廷把控。
乌金石之所以有如今的局面,也就是其用途刚被发现,朝廷又在冶炼方面尝到了甜头。为了不耽搁冶炼使用,才把临时开采事宜交给已经从事开采业的邵毅。
现在很多权贵大足对此事起了心思,想分一杯羹,已经开始闹腾。如此状况,朝廷早日掌控乌金石,不但能少很多是非,而且与朝廷有益,此事势在必行,绝无更改的可能。
明知不可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手,想办法谋取可以到手的东西才是正经。
夏珂这里已经想好了诸多劝说内容,却见夏晏清只是愣了愣,然后就很平静了。
“这样啊,那就太遗憾了。还以为,我们能趁着这一年的空挡大赚一笔呢。”她刚才还真没注意这一段,这么说来真有点儿亏了。
她之前急吼吼的改造马车,也是想过,多运回来些乌金石赚钱。这帮古代人这么难搞,短短时间,就生出这么多幺蛾子,让皇帝回过味儿了。
说起来庆元皇帝也算可以,在她的记忆里,好像大多数皇帝都不怎么懂经济,或者说不怎么重视经济发展对国家的重要性。那些迂腐的家伙,通常只盯着皇权稳固,就算考虑到国库,也大约都是想的征税。
这庆元皇帝倒是个例外,对经济之类的事情分外敏感,一切机会都不肯放过。
像他这种在乌金石上的搞法,就是妥妥的国企雏形了吧。
这个时代没什么大规模的工业生产,把煤矿这种不需要技术,只需要人力投入的生意,做成国有企业的话,这要是做好了,那收入……她那个年代形容有钱,那说的都是家里有矿。
在这种没什么正经工业生产的时代,国库有矿也是很厉害的。
也就是说,要是操作的好,不走样的话,从庆元皇帝开始,朝廷就有矿了。
这是一份稳妥的收入,可不是税收。税收的话,若是遇到天灾人祸什么的,或者商业不景气,如果为了保证国库收入强行征税,那是要引得天怒人怨的。
煤矿就不一样了,只要开采出来、再卖出去,那就是银子。
唉,说起来,这也是于国于民的大好事,可她心里怎么就这么惆怅呢?
合着她带着现代的金手指跑这么落后的地方,就是给人做好人好事来了。
发现煤矿这么大的事,就不能让她先赚一年银子吗?
紧接着她初时平静的,就是现在的满面惆怅了,把夏珂看的,以为她这是强颜欢笑呢。
“有道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乌金石是埋于地下的无主之物,还如此重要。朝廷接管是早晚的事,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要因为这个不开心。”夏珂劝道。
夏晏清被劝的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哪里会不开心嘛,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女儿还是懂的。人皇上他老人家决定的事,而且已经在朝堂上议定,我若因为这个不开心,那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真不生气,只是这事儿发生的比我希望的早了些,有点儿遗憾而已。”说着话,这份惆怅就又起来了。
她这次的神情,倒是让夏珂相信了她是真的不会在意,“你能这样想最好,在这世上生存,最重要的不是一往直前,而是认准目标,想办法接近,哪怕走些迂回的路线。”
“女儿明白。”夏晏清点头,她老爸在夏家吕老夫人手下讨生活,若不懂迂回,只知道一味的横冲直撞,早就撞得头破血流,一定不会有今日。
“还有件事,”这是夏珂临时决定提一提的,他斟酌着措辞,“今日引起朝堂上此番议论的几份折子,说的都是清韵斋和邵毅。你自然知道,这里面其实说的就是你和邵毅,你的年纪着实不小了。虽说现在是研制池窑技术的关口,不好成婚,但为父觉着,先把你们的亲事定下来为好,免得被人说长道短,也能让邵毅安心一些。你以为如何?”
这事儿夏珂早就想对夏晏清说了,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一拖再拖。如今,早朝那几份折子可没少提清韵斋和邵毅。
这也就是他这女儿了,一直就没和京城贵胄的女眷交往。又因所做事情非同寻常,很多人家还想着求娶这颗摇钱树,让她有着超然地位。
否则,怕是早就被京城口诛笔伐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夏晏清捧着茶杯的手就是一顿,这怎么又说到这件事情上了?这次还是他老爸提的。
这半年来,她可没少被姜夫人念叨亲事,耳根都要起茧子了。
有时,夏梓堂也会念叨那么一两句,但最近也没有了。显然,夏梓堂也多少知道她和邵毅不怎么对劲了。
反倒是夏珂和夏梓希,竟是没怎么提过。
如今,夏珂开了头,岂不是全家都要催婚了?她能说她还想再单身两年,再过两年这种没有管束的生活吗?
夏珂见她迟迟不作答,面上已经不是惆怅,而是一副思来想去、愁肠百结的样子。以他古代人的想法,女孩子家的,虽说行事利落,但提起婚嫁,总不能让女孩子自己开口答应吧?看把孩子愁的。
“那,既然你没意见,为父就应允邵毅来提亲了。”夏珂自以为很善解人意的说道。
“我……”夏晏清“我”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和邵毅一起厮混的,比他大的早已成婚,比他小的展七、张永昌也在前年年底就娶媳妇了。
让邵毅再等两年?这让她怎么开的了口?
她迟迟不语,反倒是她身后站的心秀着急的不行。邵公子多好的儿郎啊,相貌英俊,又有担当,比那王家的什么二爷可强的太多了。
再说,还由着姑奶奶想怎样就怎样,从来没违逆过。错过这次,以后可就找不到了啊?
夏珂本就有了自己的认知,当然不会难为夏晏清亲口答应,尤其见心秀恨不得跳出来替她答应的样子,心下更是认定了她一定倾心于邵毅,不小心被丫鬟知道了。
当下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行了,既然没事就回吧,你母亲还等着你呢……嗯,还有,记着明日把你那轴承的模型拿来,为父也长长见识。”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夺天工之巧
夏珂此时的神情,那就是解决了人生大事之后的喜悦。面对这样的父亲,夏晏清还能说什么?
“哦……”她闷闷答应一声,站起身告退。
她感觉在这古代,她居然得了那种现代病,叫做婚姻恐惧症的。不提的时候,样样都好,一提起亲事,心里立即就不淡定了。
邵毅那货,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跑得不见踪影,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若他在京城,想来那些朝臣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他和清韵斋一起写在折子上,她老爸大约也想不起成亲这事儿。
夏晏清有些咬牙。
还有,这货离开时,还一门心思想着快点把东溪搞鬼的人揪出来,尽快让乌金石运输道路畅通。
可哪里,知道他离开的第二天,他们以后开采运回来的乌金石,就要全数交给朝廷了。
交付朝廷所得银两,是当时给朝廷的优惠价。是邵毅和工部讨价还价,根据开采及运输所耗的人力,和车马等器具等所有费用加起来,又给了东溪矿区固定设施的损耗之后,额外加了两成。
若是做寻常生意,尤其又没有投入原料成本,有两成利润自然是上好的,但他们这是开矿啊……
唉,看来得加快马车改造进度了,本来应该五天运输一次的乌金石,截止到现在,已经耽搁了两趟。
这已经不是赚钱的事情,而是要想办法保证京城三方使用的乌金石不断顿。
想来东溪那边的纠纷还得一段时间才能解决,一旦哪天道路畅通了,运输就得全力投入。那时加宽加长、并得到改造的马车,就应该大量投入运营。
朝廷冶炼炉乌金石要保证,清韵斋的用量也要保证。新的马车投入运输,在原来价格不变的情况下,也能节省些运输成本,多赚些银子。
还是她老爸说的对,没能力改变的,那就只能先放手,再想办法在能通融的地方,给自己寻些便利。
好歹乌金石也是邵毅找到,并运进京城的。就算朝廷分配,清韵斋的普通坩埚窑也能比别家多领一份配额。
还有改进的马车,这可不单单是马车的事情,这是轴承,用途无处不在的轴承。只要是和传动转动有关的器具,都能用得到轴承。
朝廷想用心事马车,也就是关键的轴承技术,说不得,就得付点儿银子了。
虽说这事儿有将作监的人参与,但绝大部分工作却是清韵斋的工匠做的。想来方朝生也不好意思把功劳全揽到他们将作监工匠身上。
她明白夏珂没把话说透的原因,是想她心性保持敦厚。但是,只要是明眼人,就应该知道,若没有她的设想,轴承的发现和使用,会拖到无限期。
这其实是夏晏清设想的最差结果,方朝生哪好意思把功劳独揽到自己一方,他如今对夏晏清,险些就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这时的他才明白,曲江那样一个既有学识,又精通工匠行的三品大员,为什么会对夏晏清推崇备至。
此时,方朝生正陪着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看两个蹲在地上的工匠,往一个车轮中心装一个物件。
距离这两人不远处,也有三三两两的工匠做着同样的事情。
如果现代有学机械的人应该能认出,那是一个已经装了滑动轴承瓦的轴承座。
方朝生一边看,一边感叹:“没想到世间真有如此心思灵透之人,如此奇妙的想法居然也能想到。而且这人还是个女子,着实让我们这些浸淫工匠行大半辈子的人汗颜啊。”
他身边那人颇不以为意,说道:“有什么嘛,不就是车轮轮毂没上足油,有些干,行走起来摩擦的声音不好听。夏氏女子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不负责任的话而已,真正把握到关键,把东西做出来的,不还是方大人和这些工匠吗?”
这人是将作监的一个手艺极好的工匠,奉曲江之命,来清韵斋看看马车的改装进度。
这人之前就被派来过几次,帮着做了些活儿,对马车改进始末极为了解,所以才说了上面那番话。
要不说,不管做什么事情,不管哪个行业,都有业界翘楚,但也有些并不怎么动脑筋,只是循规蹈距、遵从师父教导和前人的经验,也能漂亮的把当前事情做好。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后者的技艺一样可以做到精湛,而且这样的人,是业界的大多数。
方朝生闻言,斜了他一眼,很有些瞧不上。这些人无论多么努力,终其一生,也只是个手艺不错的工匠。想让他们解决个没见过的难题,想他们有点创新,那是绝无可能的。
“你是跟着曲大人做事的,曲大人对夏姑娘也如你这般看待?”方朝生问道。
这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笑了笑,说道:“这个,曲大人提起夏姑娘倒是赞不绝口。”
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真没觉着这女子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即使曲江曾经提到过夏氏女的几次提议,在他看来,那也是没见识的女子,胡乱给出的不找边际的想法。若不是曲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换个人听夏氏女的胡言乱语,根本就摸不着头脑。
所以他说的没错,就算夏氏女话里有那么点意思,但是,真正计划如何实现的,都得是他们这些工匠。
方朝生只看他面上神色,就知道他的想法,不由得摇头失笑。和这样的人哪里说得清楚?他们又哪里懂他和曲江的体会?
一个潜心工匠行的匠人,遇到罕见的难题,然后挖空心思地解决。最终问题解决了,有了大的突破。
这是一种际遇,但不算太稀罕,因为终究还是有难题做引导,让人有下手之处。
而像车轮,这种从古至今、通过各种方式使用了无数年的东西,若是没人提点,怕是你永远也想不到,它居然还有改动的可能。
一个年轻女子,只是因为马车车轴太干,声音不好听,便能想到一种新的运转方式,这心思得有多灵、有多巧?
还有如今正在改进的烟道排气系统,那心思,更是夺天工之巧,完全就是他平生仅见。怕是把上古大匠寻出来,也不一定有这等灵巧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