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什么叫狐朋狗友
邵毅一边扒着饭,一边挥了挥筷子,含糊着说道:“人家都说亲兄弟明算账,哥哥我正是把你们当兄弟才这样。我可不是白给你们好处,这不是还要用你们家的大管事撑场面吗,不用多说,就这么办了。”
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推辞,还是展七说话了:“行了,咱们承了承安的情,尽全力把接下来的事往好里办,别对不起承安这份心就是了。”
邵毅一旁赞道:“看看,还是小七痛快,都学着点。”
“滚,你才小七。”展七不悦,老七也比小七有身份些吧?难道他还要排在张永昌那个面瓜后面不成?
邵毅得意:“这个可不行,人家都称呼我邵大爷。”
就像程幼珽说的,朝堂上很多官员都在看邵毅的热闹。马上就要进入冬季,行路本就不易,一旦下雪,运输货物更是艰难。
东溪周边土地贫瘠,到了冬天,那里的百姓都在捱日子。连饭都吃不上,一大家子人往往只有一件御寒棉衣的村民们,看到有运送乌金石这样的大车队来往,想不起别的心思都不成。
很多人都在暗地里估量着,天寒地冻,邵毅的人能采出多少乌金石。即使挖出来了,又能运回多少?
甚至已经有人在琢磨,怎样撺掇工部,扩大使用乌金石的冶炼作坊范围。
一旦乌金石无法供应工部使用,大家伙就能把邵毅的采矿资格夺过来。
至于这个资格最后落在哪家……大家各凭手段,终究有争取的机会。不像现在,只能满腔嫉恨的看着那个黄口小儿发大财。
展鸿飞、丁博昌几人被邵毅叫去喝酒,他们几家的家长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但都没怎么在意。
一个是因为这几人一起混了十余年,虽然小乱子没少搞,但大事儿却一点不沾,向来有分寸。
再一个,邵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这帮小子找去,在这些老狐狸看来,顶多也就是想着他们几个都出一份力,看能不能找个路子,缓解眼前困局。
只不过,邵毅这事儿可着实有点招仇恨,朝堂上下都红了眼的盯着他,哪有什么空档给他钻的?
这几个小子商量不出解决办法,最多豪饮一场,各回各家就是了。
哪知道这几位去的时候麻利,回来的时候更麻利,差点儿还能赶上吃自家的晚饭。
展相爷用过晚饭,在地上溜了几道弯儿刚坐下,正和老妻说话,有丫鬟进来禀报:七爷求见老太爷,正在外院候着呢。
“不见,让他消停点儿,该干嘛干嘛去。”展相爷盘腿坐在炕上,一点没给那小子脸面,心下还有些着恼。
这小子居然真求到他这里了,平日里看着是个机灵的,怎么这么没有眼力劲儿。邵毅这事儿都引起众怒了,大家都等着看他笑话。没亲没故的,这种时候,谁会顶着这种压力给他出头?
简直异想天开!
小丫头屈膝答应,连忙退出去了。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一张脸满满的都是为难之色:“七爷说事情很要紧,若是耽误了,那就真的耽误了,再难找回来。”
小丫头刚说完,就见老夫人皱了眉头,呵斥道:“怎么做事的?竟然连个囫囵话也不会说了!”
小丫头忙忙的屈膝躬身,苦着脸解释道:“禀老夫人,七爷就是这么说的,说事情很要紧,要奴婢原封不动把话禀告老太爷。奴婢怕真耽误了正经事。”
大约展七真是个机灵的,知道什么样的表达能让自家祖父感觉到事情紧急。
展相爷听到小丫头那磕绊的禀报时,神色间已经有了松动。待听到小丫头解释完,便张罗着从炕上下来:“拿我的鞋来。”
老夫人一旁不悦道:“老太爷您还真去啊。”
展相爷一边穿鞋,一边说道:“鸿飞知道分寸,我已经说了不见,他却还能坚持,估计是真有要紧事,我去听听。”如果那小子真敢拿鸡毛蒜皮的事来麻烦他,那他就该受些管教,长长记性了。
展七站在通往外院的一条必经小道上等着,看见自家祖父套了一件夹袍,背着手、目不斜视的从他面前走过,日常伺候的小厮紧跟其后,只偷偷给他漏了个苦笑的表情。
展七不敢耽搁,亦步亦趋的忙跟了上去。
展康文的书房在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里,两间正房和两件厢房,有专门的小厮照看。
小厮见爷孙两个过来,连忙捧着一盏玻璃灯罩的油灯进来,又额外点了两盏,这才下去张罗着沏茶。
展康文在他惯常坐的椅子上坐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展七,也不让他坐,直接问道:“什么事?如果事关邵毅采矿,你就不用说了,去祠堂跪两个时辰领罚。”
已经组织好语言的展七,被这句断然拒绝顶得差点噎住。
“祖父您这就不对了,孙儿这还没说呢。正因为和采矿有关,才着实是很要紧的事,若我不跟祖父说清楚,把正经事耽误了,事后祖父依然会怪孙儿。”
“巧言令色!”展康文一听就有些点火大,站起身一甩袖子,“不用说了,去祠堂跪着吧,连跪三天,每天两个时辰。”还敢顶嘴,那就多跪两天好了!
说着,重新背手往外走。
这也亏的邵毅在朝堂上、在皇帝眼中身份不一样了,连带着展七也走了正途,且差事做得还不错。近两年,他也能在展康文面前说几句话。
若是早以前,只这几句呵斥,就能把展七斥退,连个分辨的机会都不会给。
“祖父,邵毅说了,东溪的乌金石矿藏丰富,几十年也挖不完。这几十年下来,东溪必定会成为一座重镇。起手早的家族,将在这上面获得巨大利益和机会。”展七壮着胆子斜跨一步,拦在展康文面前,抢着把这几句话说出来。
重镇!拦住展康文的不是展鸿飞,而是这两个字。
展康文停住脚步,已经有些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展康文,问道:“邵毅说东溪会成为重镇,你凭什么相信他?”
“祖父您坐下,听孙儿详细给您说。”
展康文的脚步只顿了顿,便又转回去,重新坐下:“说吧,老夫听着。”
“祖父也知道,乌金石用途极广,东溪的储藏量又是极大……”展七开始游说。
“……孙儿觉着邵毅说的对,为了遮人耳目,就假装您耐不住孙儿哀求,派人帮邵毅做做事,顺便探查东溪当地的确切情况。若邵毅估计不错,咱们家就是最先站住机会的几家之一。”
“之一?”展康文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其余几家,是和你们一起厮混的另几个狐朋狗友?”
展鸿飞撇了撇嘴,当大官的都有这种毛病,一点儿都不会聊天,什么叫狐朋狗友?他们是生死兄弟好不好?
第四百五十章 根深蒂固的势力
展鸿飞心里吐槽,但说话的是祖父,是阁部排行老二的相爷。即使他有再多不满,那也得压下,还得好好回答问话。
“现在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们几个,承安的意思,尽量瞒着人,只我们几家抢得先机,先捡有利地势占了。以后就算别家想介入,也无法撼动我们几家在当地的地位。”
果然是这样啊,展康文嘴里说的不屑,可是心中却是巨震。
他在朝多年,那是什么眼光?根本就不用花时间琢磨,只听展鸿飞泛泛一说,立即就明白乌金石矿藏若是能常年挖掘,会给周边带来怎样的影响。
再看展鸿飞,真没想这群不着四六、被京城各府诟病的混小子们,居然被他们混出了模样。
十年前,因为各自身份际遇不佳,少时聚在一起的几个混账小子,胡闹了那么多年,如今走上正途,互相影响、相互帮扶,居然真给他们蹚出一条自己的路。
先不说将来,只看现在,这几个小子手头宽裕,那日子过的,绝对比各府嫡出子孙还要好。
大约是这几个从小就跟着邵毅和人打斗,养成了一股子韧劲儿,如今在各自的职位上,竟是把差事做的分外出色。
如今,大家都以为邵毅面对困局,无计可施。却没想到他们坐一起吃了顿饭,居然就带回如此意外的破解之法。
这办法的确需要借助他们几家的势力,但是,面对更大的好处,他们这些家主,能拒绝吗?
就算万般不情愿,不愿意领邵毅和这混小子的人情,那也得答应啊。
“你应该知道,你们几人都出身官宦权贵之家,咱们这种府邸的大管事走出去,那就代表了咱们府上的颜面。东溪若真值得经营,各家派出去的管事就都不会简单,这么多家的大管事一起做事,谁家是主导?总不能邵毅扔下差事,去东溪坐镇吧?”展康文说道。
他很愿意让自家大管事主管东溪采矿事宜,掌管全局,才好在其中谋求更大的便利。
却听展鸿飞说道:“承安自然不能去,不过,祖父说的这个,他也想到了,所以他派了邵家大管家莫洪去主事。”
展康文一听,心就凉了半截,展鸿飞却犹自不知,继续说着:“承安说了,咱们派去的管事只要把莫洪交代的事情办妥,其余有余力的,尽可以帮自家府里筹谋,他不会插手。”
展康文胡子连着抖了几抖,哼一声,说道:“邵毅这小子是越来越精了。”
有莫洪这样的人镇着,怕是比邵毅本人还有威慑力。就算是相府管事,在皇宫出来的莫洪面前,也得矮半截。
“行了,我知道了。你明日就找邵毅,告诉他咱们府上会派去两个大管事,另外带十个下人听候吩咐。顺便问问启程时间,咱们这边也好做些准备。”
说到这里,展康文想起此事不能被人知晓,又额外叮嘱展鸿飞道:“寻邵毅说话时,记得避着些人,千万不要被人看出你们已经有了对策。”
“是,孙儿谨记祖父叮嘱。”展七一颗心登时落了地。
他们哥儿几个都以为邵毅此举对自己家族有利,但也真怕家中长辈的想法和自己不一样。如今好了,这事儿终究还是办好了,而且看他祖父这样子,尤其最后叮嘱的这两句话,很看重这件事的。
事情已经谈妥,想来祖父还得找父亲及几位叔伯商议,展鸿飞也不滞留,躬身一礼就要告退。
刚退了两步,却是展康文喊住他:“你且等等。”
展鸿飞连忙停住,心再次提起:“祖父还有吩咐?”
展康文紧盯着,他问道:“邵毅托你们办这件事,可答应你们什么好处了?”当初清韵斋玻璃行往另外几个州郡发展的时候,小哥儿几个都有帮忙,虽然这几个小子没松口,可就冲着他们花用的手笔,应该一直都有银子进账。
邵毅够豪气,估计这次赚钱也不会落下他们。却不知这几个小子是否会因这些小利,把自家的利益让出去?
还有家中另有别的子弟,他这大把大把的外快花着,其他兄弟又怎么甘休?
“没,没有啊。”展鸿飞慌忙否认。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坦白,更何况,乌金石矿收益多少还不知道呢,银子少倒也罢了,若是三五百两,被家里知道后勒令上交,没几个钱,交也就交了。
可若是多呢?若是几千两甚至上万两呢?也被要求交去公中?那他可就亏大了,当他傻啊?
“若东溪真能发展成重镇,咱们府上也能在那里占据一份势力,孙儿也算给家里出了份力。光是这份好处,孙儿已经很感谢承安了,哪里还能再讨要别的。”展七用力找补着,“我们哥几个为了还他这份人情,还答应把我们院子里能动的下人都支给他用呢。”
展康文斜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儿出息,难道老夫我还真会惦记你那几个银子?不过是告诫你一句,你终究是展家子弟,切不可为了蝇头小利,把家族利益弃之不顾!”
听祖父语气渐渐严厉,展鸿飞连忙表态:“那不会,您是知道的,孙儿虽然有时混账,却从未做过有损家族的事情。我们几人性情相投,这么多年了也都了解,都不会有这败家心思。”
“你知道这是败家就好,”展康文继续说道,“还有,咱们家中男儿,凡是在外当差,所领俸禄都归于公中,需用时,再额外支取。你手里的银子,自己悄没声的花也就罢了,若乱了家里这份平衡,我一定会把你的外快收回来。”
“孙儿的俸禄也是交公中的啊……”展七辩解道,可话刚出口,就对上展康文严厉的视线,气势立即矮了下去,改口道,“是,孙儿记下了。”
“好了,退下吧。”展康文不再多说,摆摆手,把他遣退。
之后又吩咐人把几个儿子喊来,商议接下来的事情。他贵为当朝次辅,官做得已经很大了,而且当官这些年积蓄的家产也足够多。但是,若以后子弟没有出奇的,撑不起家业,会很快沦落成寻常富户。
如果能成为一个地方最根基的势力,那就不一样了。没有大的变故,展家就会成为东溪根深蒂固的大势力,会延续很多年。
第四百五十一章 恨铁不成钢
展鸿飞出了展康文的书房,一边往自己院子走,一边不时翻翻白眼,嘟哝几句,但心下却是得意的。
家里凡是已经当差的人,不论老少,俸禄全部交到公中,加上每年田庄的收益,再根据府中各个院子的用度往下分派。
这里面指的是俸禄,不包括他们在官位上一些不能言明的孝敬。
所以,府里爷们手头花用各不相同。
展家,当然也包括他们一起厮混的几个,他们是从家里支银子最少的,可手头最宽裕的也是他们。
因为他们有玻璃行的分红。
一想到家中那些很臭屁的嫡子嫡孙们,现在对他的羡慕嫉妒恨,展七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他手头银钱着实宽裕,但却不见得就要用在吃喝拉撒上。最主要的花费在外面,在和同僚、和上官的相处中。要不然,他在禁卫军不过干了两年,凭什么能升值啊?
嘿嘿嘿,等着瞧吧,他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丁家、程家、张家、威远侯府,今晚的情况和展府差不多,都是走的一个套路。几家都在紧锣密鼓的筹谋,以期在一个马上就要兴起的重要城镇,占据一席之地。
而重镇这个概念,则被几家巧妙的忘记了,再不提起。几家选择了同样的思路,似乎他们只打算在那地方做管事和工人的生意,好好赚几年银子。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是朝廷重臣,都要上朝,正所谓低头不见抬头见,分别打了照面。
但没见他们有丝毫情绪流露,如常那样拱拱手,各自寒暄。间或再调侃几句,你家娃出息了,我家混小子还那样的八卦。
隔日,盯着邵毅动向的人得知,邵家大管家莫洪带着几个庄头,急匆匆赶去东溪了。
同行的,还有和邵毅一起厮混几人的长随小厮,甚至连他们媳妇陪嫁的下人都去了几个。
这个消息差不多在人们的意料之外,差了一点点的,是邵毅没从镖局雇人,也没面对外面招收武人,而是找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搜罗了一些人手。
说实在的,这些人管理采矿事宜都欠缺,更不要说负责运送货物的安全,那更是无稽之谈。
路上真遇到危险,这些人怕是跑都跑不快。
就在人们的嘲笑和议论声中,第三趟乌金石运回来了。
这时已经进入十月,还没下雪,路上不算坎坷。可一些见到这队运输车马的人都说,运输车辆和跟车护送的人,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满面风霜那就不说了,主要是车辆马匹的受损情况、还有车上的篷布破烂的不成样子,好似走过千山万水一般。
更有人说,他看见一辆车勉强走到城门外,车轱辘碾上一小块石头,只颠簸了一下,整趟车就散架了。木板木块散落一地,乌金石也哗啦啦倒出去,占了大半面道路,造成好一会儿的拥堵,很是被守城官兵呵斥了一通。
车队的管事前去解释交涉,又派人另外雇车,把散落地上的乌金石重新装车,运进城内。
跟车的人一边往雇来的马车上装乌金石,一边抱怨矿区出来的路途难走。说路上不但有巨石、有路障,有的地方还有陷阱,可把他们折腾惨了。
最后不得不交了保护费,还另外卸了不少乌金石给当地村民,才得以走出来。
各种存了别样心思的人闻言大喜,奔走相告:
“看看看看,不过一个黄口小儿,胃口倒是不小,已经赚了两万银子,却还不知足。瞧瞧,吃苦头了吧?”
“定是因为天气渐冷,各家都要取暖,才被人讨要乌金石。听说,这一路上,单单是乌金石就折损了三分之一。这趟赔了啊,还得算上车马损失和人工费用。”
“听说乌金石炼制的钢铁,既高效、铁材又好,朝廷已经有计划,北安县的冶炼作坊讲全部使用乌金石。”
“……就说嘛,那小子撑不了几天了的。”
…………
这趟乌金石还没进京的时候,工部就找邵毅催过好几次了。
这段时间,工部尚书冯延策也的确听好些人给他递话,要找机会,把邵毅的开采权拿回来。
冯延策没答应,却也没拒绝。朝廷炼铁是大事,邵毅若是能顺利供应朝廷的冶炼炉使用乌金石,这个差事就谁也抢不走。
但他若耽误了冶炼,那就对不起了,既然你做不来,只好让能做好的人来做。
所以,工部催促乌金石并不单单受了别人请托,更是为了让朝廷冶炼出来的铁材有大幅度进步。最主要的,是乌金石冶炼铁材不但质量好,且能让炼制速度提升。
所以这第三次运入京城的乌金石并未经过清韵斋,而是直接交到了工部。
邵毅派管事去结算乌金石所得银钱,他则被冯延策叫进屋里。
邵毅给尚书大人行礼之后坐定,冯延策很是关切的说道:“乌金石挖取可顺利?是否有些吃力?邵校尉得想想办法了。如果就照这样的进度运送,怕是乌金石会供应不上北安县炼铁作坊的使用。”
他这番话是对邵毅的敲打了,但让他很失望的是,没从邵毅脸上看出丝毫情绪反馈,而是听他很平淡的说道:“卑职已经交代东溪那边的人,一定要竭尽全力挖掘运输,想来他们不敢怠慢。”
这也亏得回答的是邵毅,若是自己下属说话这么词不达意,他就喝骂发俸了。
这时却不行,只得再次提醒:“哦,那邵校尉可得盯住你的管事,要努力了,希望不会耽搁朝廷炼铁。本官等着你接着送回乌金石。”
工部接收了乌金石,但一路颠簸的车马护从却要回到窑场,需要维护的维护,需要修补的修补。
拉车的马匹一路辛苦,也需要休整一番。
方朝生担心着作坊的乌金石,特意跑去看了一圈返空无一物回来的车马。
回来时,又是臭着一张脸抱怨:“你知不知道朝廷有多少冶炼炉?别说现在进入冬季,挖掘和运输都不顺畅。便是日后真能把路走顺了,照着你这个速度,也是足够慢的。”
这么大个工匠师傅说话了,夏晏清当然不能不理,把看向冷却池的视线收回来,安慰道:“方大人不必担心,咱们的玻璃池窑一定有用就是了,其它慢慢筹谋吧。”
显然方朝生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依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夏晏清道:“你若是把朝廷的冶炼耽误了,乌金石开采期的约定,朝廷怕是要收回去的。那时,你还要到哪里赚银子?”
第四百五十二章 方朝生的纠结
夏晏清见方朝生气不打一出来的样子,心里着实感动了一下。这位说话难听,态度也不好,却是在替她不忿。
如今的情况,清韵斋窑场只留下玻璃研制需要的乌金石,其它旧有坩埚窑的工匠们,刚把乌金石用顺手,享受了不几天熔制效率高、出料快,就断顿儿了。
现在都恢复使用木材,价格高、耗费还大。
自己发现、首先使用成功的好东西,好处却落在别人手中,心性耿直些的人,着实心有不甘。
夏晏清觉得她也是心性耿直的人,至于不甘吗,倒是一般般,没什么特别感觉。
京城中很多人都在动乌金石矿的心思,但费心思实地考察的却没有。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展家、丁家这些府上的大管事早已动作,已经在东溪和运输道路周边村落招收工人,并签订文书。
这一趟运输发生的,类似于拦路要东西、要钱、讹乌金石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那些人是务农百姓,不是土匪,拦住车队强要财物,终究也是三瓜俩枣的事儿。若真洗劫的话,别说车队答不答应,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管。
至于冬季寒冷,贫苦百姓耐不住寒冷,要用乌金石烧炕做饭嘛……乌金石自然是好的,但是麦秸柴火一样也是用,大家这么多年都是这么用的,一点儿不习惯都不会有。
既然能通过做工换取不菲的工钱,两厢权衡之下,谁会用山野之间遍地都是的柴禾,去换做工赚工钱的机会呢?
对于这些偏僻地区的农人来说,矿区给出的工钱是真的不菲,试用期每人每天三十文钱,试用结束留下的正式矿工每天五十文。
一天五十文啊,一个月那是多少,一两多呢。那些人祖祖辈辈在贫瘠的土地刨食,何曾见过这么多钱?
夏晏清相信,能通过做工赚银子,绝不会有人选择冷冻寒天守在路边,等那十天半月才经过一次的车队,来给他们丢下的三瓜俩枣。
如今,京城还不知道十多个大府管事已经出面,调停此事,那些心怀恶意的人还能得意几天,存几天希望。
等搞定周边村落、雇佣很多矿工的消息传回京城,这些人估计就不淡定了,会很受打击吧?
方朝生看着夏晏清欲言又止,好像想说什么,又斟酌着说不出来的神情,不由得摇了摇头。也难怪,朝廷那许多人对乌金石虎视眈眈,夏珂一家又得避嫌,仅凭她和邵毅几个没根基的年轻人,不退缩又能怎样?
这么想着,方朝生把视线转回众人忙碌的池窑。唉,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这池窑,还真挺难搞。
虽然他之前对于改进玻璃技术不是很感兴趣,但看到图纸和设想之后,又有了乌金石的刚劲火力做辅助,他对池窑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哪知道试用过程一波三折,如今好不容易出料顺畅多了,可随着天气渐凉,玻璃液在冷却池的冷却过程中,排气效果不是很好,玻璃不够澄清。
这个问题还没解决,烟道似乎又要闹妖。
之前的试验,都是间歇运行的,一边投料一边把原料烧熔,再把玻璃液往下一道工序推进。
随着不断的改进,工序能够连贯起来,然后才开始真正的连续投料。
配合着不断的投入原料,给融化池加热的三台炉灶也开始加大火力,乌金石加入量也更多。
这种时候,居然真出现了夏晏清早之前提过的,排气量不畅的问题。
随着乌金石的加入量增加,风箱也加大了风量,但燃烧之后的烟却没能及时排出。经常会随着风箱加大风量,烟气发生倒灌。
只是,这种现象还不明显,并未引起很多人注意。
但方朝生这样的工匠,却是已经看出其中的隐患,随着日后投料连续稳定,需要的火力更大,现在的烟道一定无法正常排烟。
关家作坊那边进度比他们这边慢,没开始连续投料,这个问题还不明显,偶尔有少量烟气倒灌,并不影响什么,同样没引起更多人注意。
他们第一次商议池窑技术的时候,夏晏清就把烟道问题提出来了。但那是的方朝生看不起一介女子,他以为,以他对烟道的熟悉,这样的烟道几乎做到了完美,哪里会有问题。
当时,他认为夏晏清在不懂装懂,还着实讥讽了一番。
现在居然真出现了这种状况,这位老工匠诧异夏晏清怎么会知道的同时,也觉得很没面子,这几天正在挖空心思琢磨解决之法,却是没对第二个人提起,更没告诉夏晏清。
一个原因是方朝生不好意思说出来。
再一个,也是觉得如此棘手问题,他这个烟道专家都找不到办法解决,夏晏清一个年轻女子能知道什么。她和烟道唯一的交集,大约就是睡过热炕,享受过冬日里火墙的温暖。至于如何砌烟道,才能在保持烟气畅通的情况下,散发出足够热量,怕是她一点儿意识都没有,更不要说解决了。
于是,夏晏清一个外行,在方朝生没有提出问题,别的工匠和工人也没发现烟道有故障的情况下,她只能看着烟道的运行情况日渐恶劣,却不能说什么。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烟道彻底不能用的时候,大家群策群力商议对策,她再假装异想天开,提出更加异想天开的解决方案,让这些工匠去实施。
如今看来,急是急不得了,只能等冷却池调整控制温度方式,让玻璃液有足够的流动时间,以便排出其中气体。
等到运作池窑投料速度加快,要求的火力也更高一个档次,烟道矛盾才能凸显出来,那时,怕得一两个月以后了。
夏晏清倒也不着急,这本就不是一蹶而就的事情。这也亏得有她这个作弊器在,否则,就算是相对简单的坩埚窑玻璃技术,也不知在哪儿飘着呢。
正经的玻璃历史进程,坩埚窑玻璃要烧几百上千年,才会出现蓄热式连续池窑技术。哪像现在这样,两三年时间,玻璃技术就飞速迈进了一个大台阶。
再说了,有人出银子,有人出力,她的老式方法生产出的玻璃,一样在赚钱,她有什么可着急的,等着呗。
夏晏清还坏心眼儿的想着,待到烟道故障爆发的时候,方老头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第四百五十三章 指责
运送乌金石的车队休整了五天,所有马车全部修复并加固,这才再次上路,返回东溪。
车队才走没两天,京城就有消息传开,乌金石矿已经加大开采量,其中绝大部分工人都是从周边和运输沿路村落雇用。
这些村落和矿区签订雇佣文书的同时,也做了书面保证,以后不再有村民骚扰矿区和运输车队。
这下子,像是捅了马蜂窝,议论的、暗地里大骂的、惊诧怎么会有这种处理方法的,不一而足。但共同的一点:任谁都没想到这个办法,人们都以为,在大家都等着看邵毅笑话,官府不插手的情况下,这事儿无解。
这个消息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但谁都没有去深究,更不用核实。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贫寒到极致的农人,寒冬腊月之际,居然有工做,能挣到工钱……
为了这份工钱,不但他们的家人不会再滋扰矿区事宜,就是别人想这么做,他们也不能答应。
紧接着就有人拍桌子了:“东溪周边的衙门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土地贫瘠就不是朝廷管辖之地了?随便几个管事,不通过衙门,就能和那么多村落签署如此多的协议。管理东溪的官员们就是这么替朝廷办差的?看来他们是不想要脑袋了。”
人们的附和讨伐声还没落定,后续消息就接着来了:东溪矿区出面调停这些事情的,赫然是阁部次辅展康文府上、威远侯乔府、吏部尚书张远泰张府等几家数得上号的大管事。
人常说,宰相家奴七品官。
这些大管事虽然是奴籍,但在外行走却体面的紧。别说平民百姓,只要知道他们身份的,连品级低些的官员也得笑脸相迎,客气对待。再有那不讲究的,逢迎谄媚的也多得是。
这些人出面办事,哪有办不了的?
事关朝廷大员,还是好几家,一些过分的话就不好说了,但暗中质疑的声音却是没断过。
紧接着,管理东溪的顺城府衙就送来正式公文,声称:东溪矿区派管事去府衙,拿着朝廷颁发的临时开采文书和运输乌金石通关文书,去府衙备案。
经府衙核对,来人所持文书和朝廷下达文书一致,矿区在周边雇用开矿工人符合朝廷律法,东溪矿区招工事宜已经顺利备案。
不用说,那些办理备案手续的管事就是展康文这几家的,有这几家出面,顺城府知府一定不敢怠慢。而送来京城的公文,也是在间接告知上官,人家手续正当,靠山很硬,他们没办法。
阁部四位辅臣坐姿一样,都非常庄重,却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
何守礼把顺城府送来的公文丢到展康文面前,冷笑道:“这两日各种小道消息传得纷纷扬扬,没想到却是真的。难怪东溪矿区能把事情办得如此顺利,有展相府上的大管事出面,哪里还有办不了的事情?真是没想到,展相对黄口小儿手中的黄白之物也如此贪恋,着实让我等看走了眼。”
这话就说的太过分了,差不多就是再明确指责展康文,说他收了邵毅的贿赂,所以才让相府的管事出面替矿区办事。
另外两位辅臣高启和刘敏,官职在展康文之下,他们也没何守礼的资历,自然不敢如此说话。但两人看向展康文的目光,却显出他们对此也有看法。
对于如此严厉的指责,展康文一点儿没在意,神色如常的端起面前茶盏,慢吞吞喝了一口,再缕了缕胡须,才说道:“几位想多了吧?此事,老夫也是没办法,实属无奈之举。邵毅因此事难办,把他那几个小兄弟喊去商议对策。
小七跪在老夫门口哭求,并晓以大义,述说此事本就是朝廷下的文书,且朝廷冶铁作坊急需乌金石。为了维护朝廷政令,为了朝廷能产出大量优质铜铁,为了增强军力,该当让东溪乌金石矿顺利开采,并顺利运出。”
展康文语气一顿,严肃的看向三人,很有些掷地有声的继续说道:“你们敢信吗?这些话是我家那混账小七说出来的。别说你们不信,老夫亲耳听他说完,都不敢相信。
一个顽劣不堪的小子能有如此认知,着实让老夫汗颜。面对如此有理有据的请求,难道老夫能拒绝?三位可否帮老夫想一个拒绝的理由,老夫立即就把人召回来。唉,眼看着冬季到了,我家田庄好多事情都没办,人手紧着呢。”
何守礼三人那唾弃的神情,在展康文说出一大段接一大段的话时,接连变了好几次,最后竟然是一脸尴尬,还有掩饰不住的气愤,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嘿!这个老不要脸的,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个滑头?如今,他居然好意思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他往东溪矿区派人的举动。
以他的老奸巨猾,会为了所谓朝廷大义,去和朝堂那么多等着接手金石矿的势力做对?
哼!怕是鬼都不肯相信!
可是,捉奸拿双,捉贼拿赃。何守礼对展康文的指责只凭想象,没一点证据。而展康文的理由却言之凿凿,绝对站得住脚。这种大义,谁敢说不对?
气死了!
其余几家家主面临的也是这种情况,应对起来也是一样的轻松自如、无懈可击。
但是,已经办妥了各种文书,矿区周边和运输道路也安定下来,各府管事却依然滞留矿区,料理采矿和运输、以及安顿矿工的各项事务,让人有一种他们已经是邵家管事的错觉。
随着一支更大的运输车马进入京城,各种人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这事一定不单单是许一些好处这么简单。”这是何守礼、江王、晋王、成郡王等所有人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呢?
没有答案。
这次运输乌金石的车队,同样休整了五天,就启程返回了。就在这一天,回程的车队早上刚走,下半晌夕阳西下时,另一队相同规模的运输车马也到了。
乌金石的开采如此容易吗?运送队伍竟会这么密集的来往。
等到又一个五天过去,又一队乌金石队伍进城时,这个猜想得到了证实,很多人心中的疑惑也达到了顶峰。
第四百五十四章 当不起这份猜忌
车队在工部指定地点卸货的时候,有人不嫌埋汰的凑上来搭话,大多都是询问乌金石是怎样开采出来的?开采场地到底有多大?
一些人终归还是想到一些苗头。
不管是否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还是有不少人三三两两起码,结伴出西门,一路沿官道疾驰而去。
这些人自然是去东溪打探消息,并对当地乌金石储量进行探查。
皇宫内,御书房中,皇帝拿着刘协报上来的消息,一目十行的看过。
刘协的奏报一向简洁扼要,通篇的大白话,很简单、很易懂、很合皇帝的胃口。至于内容,可就不那么愉快了。
皇帝把两页纸看完,小太监也报进来了:“陛下,展相到了。”
“哦,叫进来吧。”皇帝把奏报放下,看着展康文微微躬了身,迈步进门。
参见之后,皇帝指了指下面的一张椅子,说道:“坐吧。”
展康文再次躬身谢过,转到椅子旁,坐了半边。
“你可知朕把你找来所谓何事?”皇帝问道。
这种话问的,无论哪个大臣都会觉得难以回答。
你答对了,那是揣测圣意,一个不好,就是其罪当诛。
答不对?往轻里说,那是不够聪明,不够机敏;说重了,那就是装糊涂,无视陛下龙威。
面对皇帝这种不善问话,展康文也有些为难,但他大约知道皇帝找他为什么,倒也不是很慌张,欠身试探道:“陛下所问之事,是否和微臣有关?”
皇帝点了点头,展康文看起来轻松了些,继续试探:“是否因微臣派管事去东溪,帮邵校尉管理采矿事宜?”
皇帝脸沉了下来,说道:“看来你心里有谱的,说说吧,你们几家为何派大管事去矿区?”
展康文当然不敢用他对付何守礼的话,来搪塞皇帝,实话说道:“邵毅找了微臣孙儿鸿飞,说他勘查到的乌金石储量极大,一二十年、甚至四五十年的挖掘,也不一定会让乌金石枯竭。
他让鸿飞等几个孩子回家说项,请微臣几家派体面管事出面,帮他办理矿业周边雇人等事宜。管事可以利用管理矿区事务的便利,勘察周边地皮的价值,尽早出手购买。等以后朝廷衙署修建起来,当地繁荣之后,我们几家或者转卖地皮,或者在东溪当地经营,可谋得足够多的好处。”
依照展康文对庆元皇帝的了解,这件事问到他这里,那就是皇帝已经掌握了很多事情。大概其中有些许不解,所以才把他叫来问话。
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尴尬,很难以启齿,可一旦说开了,就不算什么了。
就像他们这些人,无论年少时的苦读,还是之后科考之后在朝为官,用冠冕堂皇说话,都是听圣人教诲,为国为民,绝对不能提私/欲。
而事实上,不论读书、科考还是当官,为的都是光宗耀祖,锦绣繁华。
既然皇帝问了,最好、最安全的回答就是实话实说。他们就是为了抢占先机,在未开发的地方经营,倒买倒卖、赚取暴利。
这么说市侩了些,但比藏着掖着,最终被皇帝猜忌强得多。若皇帝以为他们想占据那片很重要的燃料供应之地,用以获得话语权,那才叫危险。
他认为皇帝能理解这种做法,这是他们五家提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赶了个先手。如果换做别的五家十家,知道有这种机会,一样会这么做,毋容置疑。
皇帝的确没纠结他对银钱和财物的追逐,转而问道:“从东溪周边雇佣工人,用来牵制村民,保证矿区和运输路途安宁,这法子不错,是你们给他出的主意,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邵毅了。
展康文不太明白皇帝问话的态度,只好实话实说:“是邵校尉提出的。”
“哦。”皇帝应了一声,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之后,才继续问道:“你们打算在那边买多少地?要全包了吗?”
展康文被皇帝的问话吓了一跳,这就要牵扯到话语权了吧?
连忙站起,答道:“臣等不敢。这些天我们已经看好了地方,东溪南边地域宽阔平坦,来往便利。我们大多是在那里选址,五家看好的地皮,加起来大约是那片地的一小半,差不多五分之二的样子。其余,乌金石往京城的沿路,预计的歇脚处,也打算购置一些土地。”
“这些是你们想到的还是邵毅提议的?他自己有没有在东溪置地经营的打算?”
皇帝问话的语气很平缓,可展康文却听得有点儿肝颤。
这样没有情绪起伏的问话,是在掩饰怎样的情绪?难道皇帝在猜忌邵毅了吗?
“在歇息打尖之地购买土地是邵毅提议的,别的都是臣等自己的行为。据微臣所知,邵校尉并未在当地购置土地的打算。”
“哦。”皇帝不置可否,态度依然平淡。
该问的话都问了,总体来说,皇帝对于问话结果还算满意。
虽然满意,他也没忘了奚落展康文两句:“原来有这么大的利益诱惑,展爱卿才肯出手帮助邵毅。这几天朝廷上下传言,都说展爱卿和威远侯几家,是因为自家子弟跪地哭求,几位爱卿也是为了朝廷大义才帮邵毅。朕差点就相信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康文后背渗出冷汗。原来皇帝并不只针对的他们几家,说不定最想问的是邵毅的情况。
也亏得有这么大的利益诱惑,如果他家小七真的为了兄弟义气,抱着他的大腿哭求他帮忙邵毅,这才是皇帝最忌讳的吧?
另外让展康文惊疑的是,邵毅在这件事上的分寸拿捏的如此之好,他能给他们几家透露信息,而他自己只赚采矿银子,却未伸手其它事情,说不定就是为了防止这一天。
还有皇帝对邵毅的态度,没有巨大实力的人,当不起皇帝的这份猜忌。
而现在的邵毅,远没有这样的实力。即使他能在采矿事务上赚些银子,但这种明着来的钱财,着实没什么威胁。
展康文是很多大臣眼里的老狐狸,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可当下,却无法把握皇帝基于何种想法,会如此慎重的对待邵毅。
问话结束,展康文告退离开。
皇帝默默喝了好一会儿茶,转头对孙从山说道:“把棋盘拿来,你陪朕下一盘棋。”
第四百五十五章 把晏清的点子据为己有
孙从山知道,这是皇帝心里又有事了,要借下棋理清思路,他连忙把棋盘棋子拿过来摆好。
皇帝依然坐在桌案旁,孙从山则站在另一边。
皇帝执黑子先走,接着是孙从山,两人就这么不言语、慢吞吞地各自落子。
随着皇帝落子愈发的慢,直到指尖拈着一粒,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动,孙从山才偷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的视线依然在棋盘上,但却说话了:“依你看,邵毅有如此眼界,又能准确把握人心,借东溪之事,连展康文这样的老狐狸也被他调用。如此心机,他能心甘情愿的辅佐年幼的燕王吗?”
孙从山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他怕的就是皇帝用这种问题来问他。可皇帝就这么问了,他还不能不答。
目前看来邵毅是真不错,循规蹈距的当差,不贪恋权势,不拉帮结派。就算他那一众发小,也都规规矩矩过着自己的日子。虽时有相聚,却多以喝酒嬉闹为主,并没哪个有异乎寻常的野心。
他为了求娶夏氏女,甘愿不入皇室宗族,甚至放弃后代的仕途之路。
从这种种情况看来,邵毅除了想抱得美人归,然后过逍遥的闲散日子,似乎并不愿花心思谋求额外的权势。
可人心隔肚皮,还有一句话叫做时过境迁。邵毅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及日后境遇变了,他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洒脱不经意,却是谁也保不准的。
他这边心里转着诸多念头,事实上却没用多少时间,也只是顿了一顿,皇帝那里就催促了:“怎么?不好回答,还是不敢说?”
孙从山连忙把手中棋子放回陶罐,躬身说道:“回陛下,不是不敢说,是不好回答。”
与其揣摩皇帝的心思,还不如直接把自己眼前所见和对将来的顾虑说了。
“……所以,就如今的情形看来,邵校尉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心性还是纯善的,即使……咳,即使对银两有些偏爱,却也不曾强取豪夺,赚钱赚的干净豁达。至于邵校尉将来是否会有改变,事情没走到那一步,着实不好妄下定论。”
对于这个回答,皇帝并不觉得意外。他都难以看清、难下结论的事情,怎能指望孙从山给出回答?
他目前做的,只是想再坚定一下他以往对邵毅的认知。
他替太孙打算的,就像一把双刃剑。
太孙年幼,需要辅佐,如果跟随他的人,都是没本事没主见的,又怎能给他助力保他周全?
可有本事有主见的,却又要担心这人将来会反客为主。
两难啊。
皇帝叹了口气,终于把手上的棋子落下。
再想想东溪埋藏的乌金石,心又安定了一些。
初闻展康文、威远候几家都派人协助邵毅做事,皇帝是真起了戒心的。
一个有皇家血脉的人,居然能随便使唤朝廷重臣。这些臣子,到底是朝廷的、是皇帝的,还是他邵毅的?
好在事情并非如皇帝担心的那样,这几家冲的是东溪地区将来的利益,而非邵毅本人的号召力。
着实让他好一番担心。
如今,很多家族已经派人去东溪,打探那边的情况。想来用不了几日,消息就会反馈回来,那时,人们会一窝蜂似得涌去东溪经营。
好在已经有展康文等几家在那边占据了优势,倒也算提前稳定了局面,不至于因为各家争抢闹出乱子。
对皇帝来说,不管何处州城,当地都会有几家大族凌驾于其他乡绅富豪之上,只要不是一家独大就好。
东溪的优势地域被五家瓜分,势力早一步均衡,从这个角度来看,邵毅的眼力和谋算也是办了件好事。
…………
邵毅那边,虽然不知道展康文等五家在东溪出没,给皇帝造成了怎样的困扰,但他一向对皇帝的谨慎和刘协的手段保持着敬畏之心。
所以,夏晏清提出要在东溪买地,用于将来修建玻璃作坊时,他首先想到的是皇帝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事儿……怕是得探探皇上的意思。”邵毅很有些踌躇的说道。
这段时间,因为各家管事在东溪的频繁动作,让京城很多大族富豪都兴起去东溪一探究竟的意向,邵毅隔三差五就会收到东溪传回的消息,他二人经常会在窑场碰头。
当然,每次都要劳动夏梓堂陪同。
“为什么?”夏晏清和夏梓堂齐齐问出来,两人还对他们能这么异口同声发问感到诧异,相互对视了一眼。
邵毅也看了夏梓堂一眼。这个为什么,如果是夏梓希的话,一定不会问出来。想这货上一世也是雄踞京城一方的武将,心机不可谓不深。怎么这一世就只管做事,一点儿不打算动脑子了?
夏梓堂人家只是懒得动脑子,又不是没脑子,被他这一看,眉毛立时就竖起来了,不悦道:“怎么了?难道我们不该问这一句?”
“哪有哪有,”邵毅连忙赔笑,两位他哪个都惹不起,“我只是有点儿心虚,找展相爷几家帮忙的事儿是夏姑娘提议的,但和展七等人说事,我没提夏姑娘,就那么稀里糊涂的混过去了。我捉摸着,展相几家和皇上都会以为这个点子是我出的。”
“这有什么可心虚的。”夏晏清没什么反应。
夏梓堂却皱了皱眉,质疑道:“你这是抢了晏清的绝妙对策,往自己脸上贴金?”
邵毅这次一点儿没给他面子,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有那么无耻吗?”
夏梓堂撇撇嘴:“我觉着有。”媒聘什么的都没有,就开始惦记自家妹子,他不无耻谁无耻?
夏晏清对这俩人也是无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夏梓堂就开始和邵毅别苗头,还不分场合。
“先说事,先说事哈。之前你在东溪买那么大片地也不用对皇上说,这次怎么就不行了?”夏晏清问道。
夏梓堂却说:“要不,你先说说你怎么就把晏清的点子据为己有了?”
“……”夏晏清望天。
邵毅却心平气和,说道:“这其实是一件事……”
夏梓堂不知道怎么和皇家打交道,他却是知道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没反对
邵毅虽然不知道皇帝已经找了展康文问话,却是要随时做好不被皇帝猜忌的准备。
“能看出东溪发展潜力,却没有对皇上和朝廷言明,而是用这个作为利益交换,让展相爷几家派管事辅助……这个事儿,我觉得还是我担下比较合适。”
夏梓堂听得就是一凛,这事儿若是放在自家妹子身上,还真不好办了。
她若只是个寻常商贾家中的女子倒也罢了,看到商家把握商机,这是商家本能。把东溪的先机作为交换,请大户人家帮忙,这说得过去。
但她不是,她的父兄是朝廷命官,她看出东溪将来的发展,父兄没及时奏报朝廷,反而让她那这个给自己谋好处……
夏梓堂狂汗,这个错处……好像挺严重啊。
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居然没想到?夏梓堂瞪着邵毅,这家伙比他还小几岁呢,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多?
其实,夏梓堂想到的,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还有一个原因,邵毅不能对夏梓堂说。
皇帝知道他有多着紧夏晏清,若让皇帝知道是夏晏清首先看出东溪的发展前景,知道她有这种眼力、还能做出应对运输路途艰难局面的策略,只怕本没有猜忌之心的皇帝,这时也有了。
目前来说,皇帝对他的心性还算信得过,他的最大优势是只在乎媳妇,而他媳妇是个只对赚钱感兴趣的女子,所以皇帝放心。
但是,如果他媳妇是个有眼界、有谋略的女子,说不得皇帝就要担心:有朝一日,这女子不甘寂寞了,对某个位置有兴趣了,他这个只在乎媳妇的人很可能会顺着媳妇的意思,去搏一把。
所以,他没提矿区困局是谁解开的,他只用利益说服五家派人,把矿区的困境解除,却没搀和那边的土地竞争。
这就是给皇帝显示他的人生态度:他只对赚钱感兴趣,经营势力这么费心的事,他懒得做。
邵毅像是没看到夏梓堂的惊诧眼神,而是大言不惭的说道:“你想,想我这样机智过人、有远见卓识的人,当然不能把主要精力用于经营势力,这容易让人乱想。所以,在东溪买地,那得提早让皇上知道,我那是做生意的,不是用来在当地抢势力,经营地盘。”
夏梓堂默默把惊诧收起,决定把刚才的狂汗想法收起。这个家伙没什么真材实料,就是小人心思转的多一些而已,真正有大智慧的还是自家妹子。
虽然这么想了,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邵毅开始的无耻标榜之外,其他方面说的还是对的。
夏晏清也点头认可了邵毅的顾虑,“那就尽快问问吧,不好再耽搁了,再晚的话,怕是要买二手地了。”
也怪她没提前想到这个,才耽搁至今,现在买地,绝不会是早之前的荒地价格了。
邵毅答应的痛快:“一会儿我就去皇宫请见皇上。买地理由就是节省窑炉使用的乌金石运输费用吧?”
没等夏晏清回答,夏梓堂已经再问:“乌金石运输费用省下了,可玻璃不一样得运送?”
邵毅用教导的语气说道:“运一车乌金石,和运一车玻璃,人和车用的一样,东西的价钱能一样吗?”
额,夏梓堂无语。
夏晏清瞪了邵毅一眼,不过随口问一声,也值当的他这么鄙视自家哥哥吗?
她对夏梓堂解释道:“除了乌金石运输,还有别的玻璃原料,石英砂也比运去京城近些。”
石英砂是制作玻璃的主要原料,原料和能源的运输成本降下来,玻璃就是成品了。
随着乌金石的开采,东溪的道路交通一定会有大幅度改善,把东溪作为一个大的生产基地,以此为中心向外运输成品,一样拥有便利。
今天邵毅运气好,他们将要离开时,在夏晏清做事的房间外,夏梓堂让两人稍等,他要去方便一下。
这次的机会邵毅没用来说闲话,他瞟一眼夏晏清身后的心秀,说道:“上次觐见皇上,皇上问我婚事了,问我何时去你家提亲。”
“皇……皇上?”夏晏清差点儿石化。皇帝会问邵毅婚事,这事儿虽然有点儿闲的那啥,但不算意外。意外的是,他怎么会问的如此具体?
邵毅这家伙,他到底有没有皇家血脉啊?既然皇帝过问此事,那就是以长辈和皇帝的身份询问吧?他居然会答应邵毅娶一个二婚女人?
别说这是皇家,这是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一个大好青年的恋爱对象是二婚,也要遭到家长和亲戚的坚决反对吧?
心秀显然也被惊到了,她和心容已经知道些事情,也明白邵毅和夏晏清有谈婚论嫁的可能。但是,皇上居然也过问此事了吗?
邵毅心中有些忐忑,继续说道:“我回答皇上,说待到池窑技术完成,能顺利运作之后再议。晏清你觉得如何?”
夏晏清继续石化中。她这是又一次被表白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不是你做我女朋友吧,而是直接商议婚姻关系,在征求她的同意。
心秀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种情况,不是只有话本子里面才有的吗?而且还是被世家大族口诛笔伐的那种情形。
这这这……她家姑奶奶当此情形,算不算不守规矩、算不算妇德有失啊?
邵毅终究是古代人,他虽知道夏晏清在婚姻大事上一定要有自己的意见,但她现在有些无措的反应,显然更符合古代女子言行习惯。
没反对,居然没反对!这就是答应了啊。
他心中雀跃,笑容抑制不住的在眼角眉梢浮现,却还记得用力抿着唇,压低声音道:“那行,若此次觐见,皇上再提起婚事,我就能回答的理直气壮了。”
看到邵毅掩饰不住的喜悦,夏晏清终究没忍心再打击他,而且,看在他终于不再用阿灿称呼他,叫晏清叫的异乎寻常的顺溜,姑且答应他一下下吧。
她侧脸看向心秀,这小丫头,被她老爸吓唬一次,这也太尽职了吧?
她不是古代人,又和邵毅相处很长时间,听到告白没那么多娇羞,但被如此近距离的大功率电灯泡照着,终究还是不自在,“你去看看心容还在磨蹭什么?若需要收拾什么,就去帮帮忙。”
“啊……”心秀呆立在这儿,可不是尽职尽责,她是被意外惊到,没想过回避。这时听到夏晏清的话立即发现自己的处境很尴尬、很危险。
“是,奴婢去看看。”心秀转身,落荒往屋里去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这就是有缘
心秀背影消失在门内,夏晏清脸上才显出惊诧,很有些好奇的问邵毅:“你怎么办到的,皇上居然能同意你娶一个二婚女人?”
邵毅以手抚胸,受伤不已:“所以,晏清你其实一直没把我的心意当回事,以为我没本事娶你吗?”
夏晏清略显尴尬,“我以为,你得在皇上不过问、或者他趁没问起的情况下先斩后奏,这事儿才能成。皇帝他老人家是不是对你不够重视啊,怎么这种事情也能答应?”
邵毅瞬间黑线,这得什么心态才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人家正常年轻男女相互钟情之后,不应该羞答答说些甜蜜的话吗?
用力抹了揉了揉脸,这一定是上天见他这次重生之后太过顺遂,特意给他安排的打击。嗯,一定是的,一定是上天对他的打击,绝不是晏清在打击他。
“那个,晏清你不知道,我那是费了好多心思、好大力气,皇上才同意的……”话说到这里,邵毅忽然觉得不对。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说皇上不中意这个侄儿媳妇?
这可不行。
他和晏清的亲事,那是要受到祝福的,不能让媳妇觉得有缺憾,“皇上其实是很看重你的,他……那个,所以我没敢对外人说,看出东溪有潜力的人是你,就是怕皇上认为你有如此眼界,万一你有野心,我一定会顺着你的意思来。没得给咱们的亲事增加变数。”
夏晏清看着邵毅,尴尬的眉毛都要拧成麻花儿了,这弯子转的,还真是用力啊。
“真的,真是这样,没骗你。”邵毅很苍白的解释,只能用语气来增加说服力。
夏晏清的理智依然在:“我觉着吧,你还是说说,你是怎么说服皇上的,我总觉得这事儿很不真实。”
这个……邵毅想起来了,为了能让皇帝答应他娶夏晏清,他是真废了好一番口舌的。还用邵家子弟五代不入仕,换了一道免死牌。
这事儿他还没对夏晏清说过。
“是这样……”邵毅扫一眼四周,很好,心容心秀还没出来,夏梓堂也还没见踪影,虽然有来往的工人,但都在听力范围之外。
“免死牌?是我以为的那种东西吗?堪称保命神器的物件?”夏晏清最先注意的是这个,居然真有这种东西,那不就是相当于有了一定保护伞一样吗?
“是啊是啊,就是那个。只要有了免死牌,无论什么权贵,都不敢上门欺负咱们。”邵毅连忙解释。
接着,夏晏清便注意到邵毅话里面还有另一个关键词:“你居然还答应了子孙五代不入仕途?”
原本邵毅以为这不是多大的事儿,可是被夏晏清这么一反问,那乌溜溜的眼睛又紧盯着他看,不由得有点心虚。
这事儿,他做的冒失了吗?
没征得儿孙们的同意就……呸呸呸,儿孙们在哪啊?没有皇上准许,他娶不来妻子,哪来的儿孙?
他这费尽心力的,不就是在替儿孙们争取来到这世间的机会吗?
对的,这边没什么问题,关键在于他没和晏清商议,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谁让他媳妇本事太大,不作出这种让步,皇帝就不能放心呢。
而且就算这一任皇帝豁达,会看着他父亲的情分,不为难他们夫妇和儿孙。可到了下一代皇帝呢?再下下一代呢?
“这个,咱们有了免死牌保护,然后和儿孙一起享受闲散富足生活,这个挺好的吧?咱没必要和众多读书人一样,乌眼鸡似的挤在仕途这条羊肠小道上,看人脸色过日子。”邵毅说道。
不用说那种骗人大道理,说下大天来,学子们寒窗十载,费尽心思的考取功名,为的也都是自己和家族的日子能富足体面。
他们两人成亲之后,子孙们有了家产,有了免死牌作保障,荣华富贵的肆意人生就都有了。当官看上官脸色的日子?完全没必要找那种不自在嘛。
“那倒是。”夏晏清很认可这种说法。当官这条路,那是真的羊肠小道,大家乌泱乌泱的都往这条道上挤,可终其一生,又能挤到哪个位置上?
真正高官厚禄的能有几个?就算高官厚禄了,又有几个能过的顺心遂意?
就像她老爸,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而且还是被皇帝狠狠的看中了,不一样得看其他人脸色做事?
早之前有一个小段子,说职场就像一颗爬满猴子的大树,猴子们都在奋力向上攀爬,就是为了向下能多看一些笑脸,向上能少看一些屁/股。
话说的有点儿糙,但的确是这个道理。
在现代,绝大多数人都是混迹于职场,也就相当于古代体制下的仕途。
在这棵大树上攀爬,谁能爬到顶端?
在这个时代,除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其他人谁不得看人脸色?区别只在于,需要看的脸色多、或者少而已。
邵毅当然不知道,夏晏清想起了猴子爬树这么形象的比喻段子,但他能看出她脸上那种深以为然的神情。
看看,看看,这就是有缘,不用提前商量,就有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我说的没错吧?”邵毅喜形于色。
“说什么呢?高兴成这样?”一道很煞风景的声音,犹如从天落下的大棒,直击地上的一对鸳鸯。
“没,没说什么。”邵毅被夏梓堂的冷眼看的发懵。
夏晏清瞥了他一眼,出息!至于吓成这样吗?
她笑盈盈的对夏梓堂说道:“说在东溪修建玻璃作坊啊。咱这生意可以说是半官办性质的。在那里,燃料和原料运输费用低,没人敢找咱麻烦,用工也比在京城便宜得多。简直很容易赚钱呢,光是想想都觉得开心。”
夏梓堂狐疑的扫了两人几个来回,他只不过去方便了一下,两人就聊的如此兴致。瞧瞧邵毅脸上神情,简直就像吃了喜鹊蛋一样,那眉梢眼角的笑意,马上就要溢出来似的。
“走吧走吧,承安不是还有事吗?赶紧的。”赶紧领着这货离开吧。看着这货眉开眼笑的模样,分明就是非常欠揍。
可是有了上次夏梓希意有所指的交代,暴揍这种事,以后还真不能做了。万一这小子真成了妹夫,他是打不过自己,可晏清也打不过他啊。
第四百五十八章 巧舌如簧
夏晏清在东溪开办玻璃作坊的打算,让邵毅有了一个求见皇帝的机会。
这两天,京城那么多大族和富豪都往东溪派人,皇帝一定知道此事,不知道皇帝对此持什么态度,让他心里很没底。
可以说,东溪现在的局面,就是他搅动的。而东溪之后的势力格局,也基本上是他主导出来的。
把自己置于这种局面其实挺危险,他怎么着也得给皇帝吃个定心丸,让皇帝把他当个没什么威胁小虾米,他才能安心。
皇帝也正关注着邵毅。
在东溪闹出那么大的事,纠集几个兄弟一起吃了顿饭,就把东溪的格局定了下来。皇帝的确想见见邵毅,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鸟样子。
可邵毅进到御书房,行礼之后赐座,皇帝的第一句话却是问的:“你只是五品武职官员,隔三差五的就跑到皇宫要求觐见,这也太过了。这次又有什么事?”
“我……”看着皇帝微皱的眉头,邵毅差点儿把他的来意忘了。
他这次是主动求见不假,可是以往不都是皇帝召见的他吗?
“有什么事?朕忙得很。”见邵毅发愣,皇帝催促道。
邵毅作势抹了把汗,才说道:“微臣是有点事,希望陛下应允。”
“说。”
他忍,邵毅继续:“制作玻璃需要燃料颇多,东溪地广人稀,微臣参股的清韵斋想在东溪买地,修建一处大的玻璃作坊。希望能通过减少燃料运输和人工费用,有更多盈利,所以,微臣特来求皇上恩准。”
“这样啊……”皇帝手中摩挲着一方麒麟镇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东溪有如今的势头,不正是你搞起来的吗?人人都能在那里买地经营,你之前也买了大片土地,并且已经获利。这些都没经过朕的应允,如今只是修建一个作坊的地皮,你却跑来求朕恩准,不嫌多此一举吗?”
如此有恐吓意味的话一点儿没起作用,邵毅看起来很无辜。
“不是说以后修建玻璃作坊,都要由朝廷指定地区选址吗?所以微臣才有此一问。不过,既然陛下恩准,那微臣这就让清韵斋准备相关事宜,前往东溪把这事儿办下来。趁着现在地价不太高,及早出手才好。”
邵毅这打蛇随棍上的本事,着实让皇帝意外了一下:“你这小子,还真不见外。”
邵毅腆着脸:“以后的玻璃作坊,用的都会是池窑技术。在东溪修建作坊能多些盈利,咱们也能多交些税银,也算用另一种方式为朝廷效力。”
遇到这么厚脸皮,又不懂在皇帝面前保持胆战心惊的货色,皇帝也是无奈。
“办玻璃作坊是正经事,当然要取最优的方案来做。既然在东溪建作坊有如此优势,那就及早吧。”
“谢陛下隆恩。”邵毅躬身谢恩,做感激涕零状。
皇帝见他似乎就要告辞,并不给他机会,状似无意的问道:“既然东溪有莫大好处,你能把这个消息告知好几家府上,怎么你自己反而没去凑趣?还有清韵斋,不是一向不放过任何赚钱机会吗?”
邵毅正苦于找不到机会,在没表明自己态度的情况下就得告退,结果这时皇帝就发问了。这就是瞌睡给枕头的节奏啊。
但表面上,邵毅还是愣了愣,才说道:“我们,不是,是夏氏,她喜欢做事,通过做事赚银子,过衣食无忧的日子。经营势力和各种人角力,这种事太费心,她不喜欢。”
皇帝面无表情,追问道:“那你呢?你的想法呢?”
“微臣?微臣当然更不能这么做了。”邵毅回答的那叫一个理所应当,“陛下知道微臣的心意,微臣最大的心愿就是娶夏氏为妻,夏氏那么懂赚银子,微臣若再去热心于经营各地势力?……这不是嫌自己死的太慢吗?微臣还想和夏氏过悠闲富足的好日子呢,可不想死的太快。”
“大胆!”皇帝立即就拍桌子了。这小子,胆儿肥了啊,这种话也敢说!
邵毅先是惊愕的看了皇帝一眼,才忙着起身跪地,“陛下息怒。微臣,是微臣说错什么了吗?”
皇帝阴着脸,好一会儿才阴测测的问道:“你这是在指责朕德行有失,会无端猜忌、无端降罪,与你杀身之祸吗?”
皇帝是真怒了,这种事,只要是皇帝,就没有哪个没做过的。但正是因为这是事实,才更不能被人触及。
而邵毅,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点破……是他太过纵容与他,才让他如此放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吗?
让皇帝没想到的是,这种时候了,邵毅居然还敢抬头,居然还很无辜:“陛下怎么会这么说?这怎么是德行有失?陛下是天下之主,首要考虑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所有有可能威胁到这些的苗头,那是一定要及早铲除,以绝后患的。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额……皇帝感觉他第一次额角冒汗了,听这小子的话,他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是,他怎么就无法生气了呢?
这种事居然还能如此解释,真让他大开眼界。看来这小子为了娶妻,为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真是不遗余力啊。
皇帝看了看他一直在摩挲镇纸的手,若无其事的把手挪开。
刚才他一时生气,差点儿把这方玉麒麟镇纸砸下去,真是好险,虽然不至于把这小子砸个头破血流,但他这个皇帝失态却是坐实了。
看着皇帝的手离开镇纸,孙从山着实松了口气,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看到皇帝放在镇纸上的手真的紧了紧。
他倒不是怕把邵毅砸伤了,而是不值当。已经纵容了这么多年,而且邵毅敢在皇帝面前说这些,他就真没这个心。皇帝还想用邵毅的身份帮扶燕王,真犯不着这样。
注意到皇帝手中镇纸的不止孙从山,房间里伺候的一个宫女也是放了心。她们最怕的就是自己当值时发生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就是被波及迁怒的结果。
皇帝倒是没想那么多,这时气顺了,又想他那胞弟襄亲王。若他能有这小子一半的鬼心思,也不至于让王府血脉流落在外,甚至随了女子的姓氏。
“行了,你也别跟朕这儿巧舌如簧了,没得白白被你气死都找不到说理的地方。滚吧。”
第四百五十九章 蜂拥而至
被皇帝这样嫌弃,邵毅倒是退后了两步。行礼之后,却并未说要告退,而是小心翼翼的问道:“前往东溪打探消息的人多了起来,想来用不了多长时间,那里的人也会渐多。人员和势力庞杂的话,那里的治安如何维护才好?”
按说邵毅说的这个,完全是合理化建议。可皇帝一点儿没往心里去,只淡淡说道:“你只管把你的采矿示意做好便可。乌金石挖掘地本就在东溪县范围内,一应事务自然也应该由东溪县管辖。”
很显然,在东溪矿区还没有形成气候之前,皇帝并不打算耗费人力物力,在那里构建衙署。
可是,东溪县距离矿区很远啊。见皇帝持如此态度,邵毅稍有些失望,借助朝廷之力的构想是落空了。
他只得说道:“那么,采矿和运输等事宜,微臣就只能交给莫洪全权办理了。”
皇帝“嗯”了一声,再没有多一点的表示,更没理会邵毅说的全权办理是怎样的界定。
邵毅不禁在心中腹诽,没准皇帝还琢磨着,想看看展府丁府等五家大族,在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之下,其他人蜂拥而去,他们五家会是个怎样的态度。是否忘乎所以,会提前从采矿矿工下手,安插钉子以谋取以后的利益。
看来,矿区方面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来维护,让莫叔找相熟的关系,雇用护卫人手了。
…………
各家派出去的人能力不一,打探到的消息不但有先后之别,粗略和详尽方面也各自不一。
但最基本的消息却是一样:帮助邵毅管理矿区事务的五家管事,已经凭借便利,在京城方面不知情的情况下,选择乌金石矿区南边的一片开阔地,分别购置了大片地产。
当京城各府得知这一消息时,各个权贵大族一片哗然。
之前只是邵毅府上的十几个人前往东溪,雇用的工人,也都是当地最贫困的、一些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穷苦力,在漫无边际的荒地挖掘黑漆漆的石块。
此情此景,大家自然不会多想什么。
此时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是黑漆漆的石块能燃烧,能烧火取暖,能供应朝廷炼制铜铁矿,其价值比木柴大了很多。
凭空挖掘出来的石块立时就能卖银子,这就是他们对东溪、对乌金石的认知——这是个很来银子的事项。
可是,现在五家大族去那片广袤贫寒之地购置地产,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于是,很容易的,人们联想到他们之前没想到的很多潜在内容,原来那里还有如此大的利益!
想明白的结果就是:展康文和张远泰这五家怎的如此无耻?!
当日,人们指责他们派人给邵毅跑腿时,他们的解释是什么?
他们的解释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高风亮节?说什么因为自家子弟苦苦哀求,碍不过情面;还有邵毅办的也是正事,是替朝廷分忧。所以他们才于尊降贵,让府中数一数二的大管事帮忙邵毅做事。
合五家朝廷重臣的首席管家之力,去给邵毅跑腿、给外人赚银子……当时就有人绝得不对,这事儿怎么听都透着不着调。
其中果然有不能说的缘由,居然有这么大的好处在里面。就说嘛,若没有十足的利益,怎能使唤的动这几家的老狐狸。
众人气愤之余,只能麻溜儿的跟风,也派人前往东溪,去购置被之前五家选剩下的土地。
于是,人们真的像邵毅想到的那样,蜂拥去东溪矿区勘察,选择好一些的地产。
只是,打探消息有先后,人们回神的时间也就有了差别。只这点儿差别,就让购买东溪地产的家族有了不同层次。
每降一个层次,所得利益当然是大幅度缩水。
最先进驻的展康文等五家,已经通过勘察地势、风水、交通、以及周边资源,选择了最优位置进行瓜分。
其余第二拨家族的主事人过来,就只能在五家划定区域外,在次一等的地方选址了。而次一等地盘的价格,不但和邵毅当初买地的价格没法比,甚至已经是朝廷回购价格的几倍。
再去打听展府丁府那五家买地的情形,却是稳稳的、用朝廷回购矿区的价格拿下来的。这特娘的叫什么事儿?自己选了人家的挂落,还得用翻倍的价格去买!
虽然这时的地价依然便宜,还是寻常荒地的价格,但是有比较啊。
伤害是哪儿来的?就是比较带来的啊。
只要想想三次价格调整之间的差价,第二拨跟风过来的人,没一个不觉着肉痛的。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像自己长了脚一样,就那么排着队、列着阵的走了……
肉痛归肉痛,能不买吗?
那当然不能!打探消息的人都在实地问过、看过了,从现在的开采区延伸出去,那几乎望不到边的地域里,只要往下挖一两丈,就会出现厚厚的乌金石矿层。
其实都不用看,邵毅之前买地,那是随随便便买下的吗?不确定地下有乌金石,人铁定不会砸那么多钱。
这一眼望不到边的乌金石矿藏,那得挖多少年啊?这么多年下来,这片地方想不繁华都不行。
到那时再想买地、再想买一座宅子、一座酒楼,那还能是这个价钱吗?
买!一定得买!
各家一边诅咒老天不长眼,怎么好事都落在别人头上,一边咬着牙、忍着疼的往外掏银子,去买那已经被五家分割得有些零落的土地。
甚至还有大家族埋怨自家子弟没出息、没眼力,。哪家庶子在家里的日子都不好过,自家那些没出息的,怎么就没有早早搭上邵毅这条线?
看看现在和邵毅一起厮混的那几个,原来都是低眉顺眼在嫡母、嫡出兄弟手下讨生活,可后来呢?那嚣张!那跋扈!还有现在的风光,嫡出子都比不了!
第二拨人选址工作还没彻底完成,第三拨人也跟着涌进来了。
在现场看位置、看风水、看经济价值的管事和下人们,还没来得及给主子回话,那边主子们已经因为争抢地理位置,吵的脸红脖子粗了。
第四百六十章 周围村落的要求
如今东溪县的知县大人根本就做不了主,在此坐镇的是顺城府知府姚启明。
知府大人带着两个师爷、四个府衙的官员,另有若干小吏,亲自来东溪县督导工作。
这若不是实实在在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他们上上下下所有官员,谁也不会相信,在这短短三个月间,东溪县会如此热闹,划归东溪县管辖的、那片荒凉旷野会如此抢手。
只因这地方偶尔会出现几块的黑漆漆的石头,居然就给东溪县、给顺城府带来如此大的进账
看着那让人头晕的银票,一笔笔的荒地卖出记录,这些原本白给都没人要的土地,居然有人买了,所得银两,大约抵得上整个州郡好几年的税收了吧?
不知这笔银子交上去,算不算他们今年官员的考评?
其实无论算不算关系都不大,考评上去了,说不定就要调任呢。照着乌金石矿的发展势头,这地方以后是有产出的地方,肥得很呢,调出去未见得是好事。
还有,那五家来买地的时候,东溪县知府和办理地契的小吏心下是狐疑的。京城这五家那都是在京城扎根的家族,来这里买地,一定有缘由。
很多人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都跟着或多或少投资了一笔。如今看到京城这么多人都来赶场子,他们买的地皮一定是赚了的。
顺城府知府大人姚启明也是买了的,只不过他得避嫌,买地并非以他的名义,也没敢多买,生怕被人揪住辫子,狠狠参上一本。
世事无常啊,原来鸟都不愿意来拉屎的、很有些破败的东溪县县衙,如今塞满了衣着光鲜的大族管事,闹哄哄的,几乎要把县衙大堂的房顶掀起来了。
看着如此纷乱的场面,姚启明终于忍不住了,大力一拍桌子,一边甩着拍得生疼的手,这边还不耽误正事,哗的站起,喝道:“吵什么!似尔等这般吵闹,这公事还能办吗?!都回去,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了,什么时候再过来!”
说完,呵斥门外守候的衙役:“把他们给本官打出去!”
“是!”衙役们答应的很敞亮,但谁也没敢当真。他们虽然是衙门里最底层的人,但消息不见得不灵通。这段时间在东溪县衙进出的人,更是让他们多了些眼力劲。
知府大人让他们打出去的这些人,虽然其中有商人,但大部分都是京城贵人府里的管事。
这些人哪里是他们能打的?他们前脚把人打出去了,后脚人家主子找来,虽然下令的是知府大人,但最后顶缸当替罪羊的,一定是他们。
衙役们痛快的领命,但进来之后却都分外的小心客气,好声好气的往外请人,什么隔壁房间炉火烧得极旺,什么屋里有刚烧好的汤品点心……嘴巴都说干了,才把一众大爷请了出去。
“怎么办?”东溪县知县苦着脸,向知府大人讨教。
姚启明看向随他过来的钱粮师爷。
师爷一早就看出,这样哄抢下去不叫个事儿。
“限量吧,限量购买。今日已经这样了,县衙今日就不办公了,先派人去东溪略略丈量一下土地,看还有多少可用。每家排一个号,可以买五十亩地。想继续买,必须重新排队领号。”
东溪县知县面带忧色,那些管事背后可都是大人物,五十亩地怎么打发得了这种人家。
姚启明却点了点头:“朝廷也没给咱们个指示,总不能把这里的土地都让大族买了去。不论什么地方,总要养些平民百姓才好。若单凭世家大族和富豪,这片地怎能繁华得起来?”
东溪县出台的这个政策,立时让汹涌过来的人们叫苦连天,其中也不乏叫骂声。
但知县官小,那也是朝廷任命的。若人家不惧权贵,这片地就是在任知县说了算,更何况此地还有州府来的知府坐镇,总要镇得住场子才行。
虽然来人个个都不情愿,却也只能照办。好在大家买的之后还可以互换,顶多再交衙门一些办理地契买卖的手续费。
各位大人着实没想到,这种限制购买的条款居然还能带来另一项收入,着实是意外之喜。
东溪的格局终究没变,还是以五个家族为主导。
清韵斋买地就没有这些困扰了,康掌柜这次是亲自来的。他排了号,也不跟人争抢好地段,分次领了几个号,在边缘些的地方买了二百多亩地,居然还都是挨着的。
知道买地的是清韵斋,人们还着实往深入里考量了一下,难道这片地也有什么大来头不成?这是清韵斋出手啊,这地底有乌金石?还是干脆埋有银子?
不过打听之后知道,这里是要修建玻璃作坊,因作坊大,不便在热闹区域,所以才选了边缘地带,众人这才打消了跟风的念头。
人多了,乱七八糟的事自然也就多了。此时已进入冬月,不是经营房屋买卖的时候,各家在各自的地盘做了标记,人便撤回去了,只等来年再来做详细规划。
人是走了,但这么多人来这里走了一朝,了解的情况却也更多了。
乌金石这种东西,不用寒来暑往、春种秋收,也不用一针一线、辛苦织作,更不用像别的矿石那样,需要经过炼制锻造才能使用。在这里,只要有足够的人,能够把东西挖出来、运出去,那就能变成银子。
这世间还能找到如此赚钱的事项吗?绝对找不到!
乌金石的巨大利益,又一次被热议,从东溪到京城开始向周围扩散,乌金石的话题被各种圈子议论,其中不乏想来东溪试试运气的人。
邵毅担心的矿区安全并未发生,但矿区外围和运输路线周边的村落却闹起了幺蛾子。
已经签订书面协议的村落并未反悔闹事,而是各家出了代表,说通各村村长和里正,希望矿区能分发那些矿工家属一些乌金石,让他们在家中缺少壮年劳力、无法砍伐足够柴禾的情况下,能度过寒冬。
一家两家提这种要求倒是没什么问题,无论答应与否,都不算什么。即使十家八家也无所谓,但出面的提要求的人家却是太多了,虽不是百分百,但十之八九却是有的。
第四百六十一章 有没有这份仁心
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来了矿区参与交涉,但此次涉及到的大小十多个村子的村长,还有村里族老,以及六个里正,再带几个能言善辩的青壮年。只这些人,就把莫洪的办公房挤得满满登登。
就这样也没把人全部放下,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的也都是破衣烂衫的村民。
这时的莫洪,完全没有在京城当大管家的仪态,对着一屋子前来讨情的各色人等,莫洪一脸平静,安然靠在一张椅子上,双脚/交/互搭在面前厚重的桌案上。
他的身边站着两个虎视眈眈的年轻护卫,护卫脸上像是挂了一层冰霜,锋利的目光泛着寒意,盯着面前的人群,手已经放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人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若真穷到了一定地步,那是什么都豁得出去的。
东溪的爷们没白担了民风彪悍的名声,一群衣衫褴褛、穿的乱七八糟的人,面对莫洪和两个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护卫的威压,他们只是在初始时,慌神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再和同伴们对了对眼风,那丝惧意便也没了。
他们如今的态度,虽说不上在和莫洪三人对峙,却也没落了下风。
不多会儿功夫,人群后面有了骚动,随着“让一让”“让一让”的声音,几个管事满头是汗的挤了进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来这里了?”首先发问的是威远侯府管事,他认出这群人中站在前排的两人和他办过文书。
那两人一个是周边村落的族长,一个是管着三个村子的里正。
里正还算恭敬的给管事行了个礼,说道:“张大爷,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村里各家各户都把体格最好的劳力送来这里,如今寒冬,家里连个能出门砍柴的人都没有,咱们这不是没办法吗……”
“是啊,是啊,各位大爷体谅我们这贫苦百姓。我们的日子苦啊,苦的您这些贵人们根本想象不到……”
“求求各位大爷了,不过是每户两百斤乌金石而已……”。
“是啊,是啊,您几位运货途中扔下一些就够这个数了……”
“我们可是知道的,咱们的孩子,一日就能挖出几百斤乌金石……”
“………”
各种人、各种言语,都是说着哀求的话,都在述说他们的贫寒和艰难。
再看这些人的面色及衣着,若是和莫洪等人相比较,那真是鲜明的对比。这些村民没说瞎话,他们的日子的确过得艰难。
在几位管事进来的时候,莫洪已经收起脚,站起身来。
待到面前的村人叫了一阵子苦,声音低下来,他才问几位管事:“各位签的文书都拿回来了,在下也看过了。不知各位找村里老乡画押时,可否把文书内容讲述清楚?”
东溪这些村民面对莫洪没有惧色,可这些管事看着莫洪,却都是发憷的。
听了邵毅的问话,很有些恼火的转向村民们:“各位,当时雇人时,你们可是千般答应、万般愿意的,约定不再滋扰矿区和运输车队。那文书咱们可是说的清清楚楚的,咱两方各执一份,你们手里也有一份的,矿区绝不曾哄骗各位。这才多长时间,各位就食言了?”
“这怎么能算食言?”当先一个族老说道。
他的衣着在众人中算是好的,一件黑色棉袍虽然已经显旧,很多地方看起来灰扑扑的。袖口和领口还有些油腻。但看起来还算整齐,只在手肘处有块补丁。
没等众管事开口,这位族老继续说道:“咱们也没来滋扰你们做事,只是来替自家讨个情而已。这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咱们也不会来不是?我们也没别的要求,只求各位贵人给我们贫苦百姓一条生路。”
一个跟着管事进来的小厮听不下去,插言道:“你这老丈好没道理,今年有我们在这里采矿。若没有,你们的日子难道还不过了?”
族老立时怒了,呵斥道:“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过惯衣食无忧日子的你们,怎知我们农人的艰难?你们不来这里,我家人也就不用来这里做工,家里自然有人伐木砍柴,日子过好过歹,我们不找你们。”
“你!当时你们都上赶着来做工的……”小厮当时是跟着自家管事做事,亲眼见的雇工过程。
族老却淡然道:“有工做当然好,但家中老小也得活不是。”
“你们……这是不讲理!”小厮怒道。可是,哪里有人听他说话。
“是啊,咱们家里人也得活啊……”
“你们把他们哄来倒是吃饱穿暖的,可我们家里老小可怎么办?”
一众人又是震天般的叫起苦来。
展府管事高安对着莫洪摊了摊手,说道:“莫大管事你瞧,这事儿,真不怪咱们。”
这些人承认签了文书,也承认他们答应不滋扰矿区经营。但人家就是来了,就是来求矿区发善心,伸手要东西,怎么办?
莫洪也是利落人,当下也不含糊,对几位管事说道:“时辰也不早了,今日早些收工,把人都喊回来。咱们当打对面,把有要求的人都核实一遍。”
几百号人一起说话,屋里是不行了。
莫洪转出桌子,一边往外挥手,一边说道:“出去说话,外面不是还有你们一起来的吗?还有你们来这里做工的各自的家人,大家一起都说说。省的有没说到话的,最后都是麻烦。”
村人们怡然不惧,那些向他们买乌金石的人说了,乌金石矿区赚银子的根本,就是他们家的劳力替他们挖矿,还有运输路途顺利。只有这样,乌金石才能变成银子,那是好多好多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要的这点儿,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只看这些为富不仁的富豪有没有这份仁心了。
不对,即使这些富豪没有仁心,他们也得让步。否则,大家都别赚银子,他们这才多一点儿,采矿富豪损失的才叫多,看谁更心疼!
矿工回来的很慢,过了近半个时辰,矿工们才陆续聚集在一排管事房前。
初时看到村里人来了,有几个还看见自家父亲、祖父和兄弟的,这些刚从矿坑爬上来的人还愣了愣。
村老等人却是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自家人。工人们都穿着棉服,刚从矿坑出来,个个身上脸上都黑乎乎的,有的连捂着口鼻的口罩还没取下,完全看不出谁是谁。
第四百六十二章 亲情牌没用
虽然矿工们穿戴和他们之前在家是不一样,口鼻和头上又有防护的帽子和口罩,但矿工们这一上来相认,爹啊、叔啊、祖父啊……这些一喊出声,谁家亲人当然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这场面,立时就成了认亲会和观摩认亲会。
来这里谈事的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矿工的家人还在家里窝着呢。这些人颇有些羡慕的围上去,看和自己一起做事的工友们欣喜的和家里人问好交谈。
虽然一群大老爷们,场面还颇是温馨。
家里的壮劳力出来一个月了,说实话,留在家里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大冬天的,在外面给人做工,也不知吃的如何?住的如何?
之前也有一些人家来看望过自家子弟,带回去的消息:活儿虽然有点脏、有点累,但并未挨饿受冻。
此时见面,果然见自家人好端端的站在眼前。虽然看起来从头到脚乌漆抹黑的,但出来做事,又是刨那黑漆漆的乌金石,任谁想,做工的人也不会干净到哪儿去。
这下放心了,至少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然后就是如下问话:
“怎么样啊?干活累不累?”
“累啊,出来做活儿,哪有不累的。”不累人家能给工钱吗?
“哦哦。”问话的人连连点头,显见得也是明白这话问的有些问题,于是接着比较靠谱的,“吃饭还好吧?有没有挨饿?”
“没有没有,”答话的人乐呵呵的傻笑着,看起来对这一项问话超级满意,“一日三餐都有干饭,杂面糊糊、窝窝头和咸菜管饱吃,还吃过两次白菜炖豆腐,饭好着呢。”
真的顿顿都有干饭啊?还管饱!问话人感觉口水控制不住的从两颊渗出,隐约似乎还能听到肚里抗议的咕噜两声,似乎在控诉他们午饭只有定量的一个贴饼子,其余都是用糠菜糊糊灌的,水分太大。
“那就好,那就好,吃饱了也好干活……呵呵,没挨冻吧,看你这衣服,蛮厚成的。”
“嗯,都是棉絮的,一点儿不冷。”说话的人停了停,四下张望一下,压低声音解释道,“这衣服要我们三百文工钱做押金呢,不让弄破,否则要按折损程度扣押金的。”
“三百文……”问话的人很是牙疼了一下。三百文钱啊,够他们农人一家五口一个月的花销了。
不过看着自家孩子穿的棉衣棉裤,如果买的话,即使是旧的,六百文也买不来,便也释然了,“你可得小心些,千万不要给人弄坏了,咱赔不起的。”
“知道知道。”
“住的也行吧?”问话人向周围望望,没看见附近有住的地方。
“住处不在这里,要走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咱们来的时候天已经冷了,没法盖房砌墙,只挖了半截地窨子,上面半截是木头搭建,盖着毛毡和篷布,我们都住那里。地窨子烧着火墙,不受罪。”
这些担负着全村人希望,来和矿区谈判的人们,和自家打工仔们厮见完毕,通过问话,心中便也有了数。
再和同来的人相互交换过眼神,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确定,果然就像找他们买乌金石的人说的那样,挖掘乌金石是真的赚钱。
否则,矿区东家怎么可能一日三餐不含糊的让苦力们吃饱干饭?这不,每人还都置办了棉衣。虽说都是粗麻布的,看这些棉衣的粗细颜色各不相同,应该是旧衣。但旧的棉衣,那也是要用银子来买的,好几百套棉衣,不赚钱的话,谁会发这个善心?
矿区众管事原本还在蒙圈,不明白莫洪把矿工叫来干什么。这时隐约听着他们的对答,心中似乎有些了然。
粗略看看,就能发现,来谈事的人大多面有菜色,他们穿着的应该是外出的衣服。但是,这些人的衣着,连矿区给矿工们置办的旧衣都不如。
还有矿工们提起的一日三餐,虽说都是窝头之类拉嗓子的粗糙食物,但对于吃不饱饭的贫寒之家来说,顿顿能吃到实在的干饭,已经是件很幸福的事。
只要看看那些问话人的垂涎样子,就知道这顿饱饭有多么难得。
莫洪一向都是满身煞气,居然还懂用亲情说事了吗?看这样子,他想用矿工们的待遇打动这些来搅事的人?
其实,这着实是管事们想多了,莫洪把矿工叫来还真没这个意思。
他见这些人你问我答的,说的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停的意思,很有些不耐烦的抬了抬手,“好啦,不是都有正事要谈吗?先说正事,闲话以后再说。”
大约是莫洪真有气势上的威压,一嗓子喊出来,闹哄哄的场间就是一静。
莫洪看着领头的那个族老,说道:“把你们的要求再说一遍,让这里做事的人都听听。”
众管事齐齐看向那个老者,等着看莫洪的亲情牌,打的效果如何。
却见那老者神色间并未有多少变化,用苍老的声音,把他们的诉求又说了一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不单是矿区众位管事面露失望之色,很为莫大管事这亲情牌没打好,感到遗憾。
矿工们闻言也都议论纷纷,站在前面的人,听清楚老者说了些什么,都在迟疑。
而后面的人则根本没听清,正互相询问着,嗡嗡的低语声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安静!”莫洪再次喝道,待到场间安静下来,他指着身边一个护卫,“你大声些,把这位老丈的话再重复一遍。”
待到护卫朗声说完,邵毅再问老者:“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老者坦然点头,莫洪转而问矿工人群:“你们的意思呢?”
矿工们犹豫着,一边是自己的亲眷家人,一边是给他们饭吃的老板,很难取舍。
另一方面,他们也有点搞不清楚家人是什么意思?
当时,家家都是抢着要名额出来做工的,其中利弊说得清楚,无论哪家都不差那点儿柴禾,他们差的是能让他们过的轻松一些的银子。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种局势?
莫洪转向已经愣在当场的管事们:“找你们管辖之下的各队队长,挨个儿问各队矿工的意思。同意家人这么做的,不同意的,都问清楚,都记下。”
管事们这才明白,合着人莫大管家把矿工找来,根本没想过什么动之以情。就说嘛,邵毅府上的这位,怎么会走这种路数?
第四百六十三章 说说我们的规矩
各管事连忙招呼自家管辖下的各小队队长。
矿工们听到莫洪的吩咐,面上露出惶恐之色。他们祖祖辈辈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刨食,除了种地一无所长,很少有出来做工的机会。
如今有了乌金石矿区,他们不但能出来做工,工钱还不少……
看这位莫大管家的意思,若他们赞成家里人的意见,矿区会把他们辞退吧?
那老者没防住莫洪会来这么一下子,这时的矿工们已经和他们分开站立,老者能清楚看到各村子弟面上神色,不禁心里着急。
他扶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手臂跨前两步,大声对莫洪说道:“这位贵人,你可不要琢磨着为难咱们村里的这些孩子,他们同不同意不顶用,主要是我们留在村里的老少妇孺日子难捱。日子过不下去,我们自然得想别的法子。”
说完又转身,冲着出来务工的子弟们说道:“你们都是家里的孝顺孩子,如今,你们在这里吃饱穿暖,可有想过家中吃糠咽菜、三餐不济的父母兄妹和妻儿老小?”
原本有些迟疑的矿工,不少人面上有了羞惭之色。
老者继续说道:“他们这里用的是苦力,总要有人做这又脏又累的活计。若矿区不用你们,转而去别的地方雇人,那咱们只好照着以前那样行事,即使你们不来这里挖矿,咱也能求得三瓜俩枣贴补家里。”
这话是给各村子弟们说的,也是说给莫洪等人听的,其中的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这番话说下来,务工的青壮年们渐渐平静下来,有的人脸上甚至有了悲愤和坚毅之色。
是啊,他们在这里吃饱穿暖,样样都不用愁,可他们的妻儿亲人呢?还在那贫苦的村落里受罪。
莫洪看着场面变化,面上没有丝毫担心的神色,只继续吩咐管事:“按我说的去做,照实了问,照实了记便可。”
那老者也声音洪亮的对抗,说道:“孩子们,你们也照着你们本心去说,咱们东溪的爷们儿都是硬骨头。”
看着东溪当地这几百号人众志成城的样子,众管事们心中那叫一个忐忑。
通过这段时间打交道,他们也看出来了,东溪这帮家伙们,那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用人家自己的话讲,那叫穷得有骨气。
这些人穷的有骨气,可邵毅和他们五家家主都是要赚银子的。
莫洪的主家邵毅,要靠挖矿赚银子。
而他们五家府上,也要指着越来越多的人挖矿,让东溪这片地方兴隆起来,进而获得进一步的利益。
若是把这帮人的拧巴劲儿惹出来,宁肯不赚工钱也不肯退让,他们的计划可就都不顺了。
他们五家得推后一年发展,只能等到朝廷派驻衙门维护当地局面,开始正式挖矿之后,这个地方才能兴盛起来。
邵毅呢,若是这一年耽搁了,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帮管事偷瞄着莫洪的脸色,惴惴不安的猜测:莫洪是否也像东溪这帮茅坑石头一样?宁肯不挖矿赚银子,也不肯做退让妥协?
但见莫洪神情依旧,众管事不敢耽搁,只得照吩咐,找挖矿分出来的各队队长,矿工按队伍排列,挨个儿问话去了。
询问结果在意料之中,十成中超过七成的人,希望矿区每月发给他们家人乌金石,让他们家人得以度过寒冬。
差不多有一成的人,也是赞成家里来讨要乌金石。但表示,接下来他们会下大力气干活,一定多挖出这二百斤乌金石,不白拿矿区的好处。
其中只有一成多、不到两成的人没有符合各村村长族老的说法。
有的人选择了沉默,有的人愿意用他们的工钱,买少许乌金石送往家中。
但也有人说,往年家里没有乌金石也一样过活,他们是靠做工赚工钱,之前没提过另外讨要乌金石。
这些做出退让的人无一例外,纷纷被周围的工友轻视和唾弃。有的甚至遭到了谩骂,骂他们没骨头、软脊梁不配当东溪爷们儿。
十冬腊月的,管事们也是遭了罪了,又是哈热气,又是让小厮用手捂着,才让墨汁没那么快冻结,把这场调查完完整整做下来。
大概因为担负了责任,大约也希望以后能继续给矿区东家做事,矿区二十二个小队的队长,有十四个选择了沉默。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些名义上的队长只是做些清点人数,上传下达的杂事,并未经营起自己的威信。这时又有了这样的背叛行为,更是被众多矿工轻蔑仇视。
各村来搅事谈判的人看到这样的结果,却是大大松了口气。他们村子里各户人家,也不是百分百都赞成此事。
有一些人家是从道义和承诺上认为,这样做不够厚道。
也有一些人家胆小怕事,生怕这样做会惹恼了采矿东家,让他们刚刚有希望缓解的苦日子,再次落回原点。
只不过,在绝大多数人的义愤填膺之下,这一小部分人不敢出言反对罢了。
眼看事情的发展尽在掌握之中,各村来的谈判者很是满意。那老者看着莫洪,等着他对如此局面做出应对。
莫洪一边听各位管事口头报上调查结果,一边把他们交上来的记录拢成一叠。
等到管事都说完了,莫洪转头,看着以老者为首的二十多个人,淡淡说道:“我给各位说说我们的规矩……”
“其一,我们东家来这里是采矿的,不是来做善事的。其二,矿区雇用矿工的时候,各项条款书写很清楚,矿工采矿,我们东家付工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其三,截止到目前,乌金石只有两个用途,一个是供应朝廷冶炼钢铁,另一个是供应朝廷指定的玻璃作坊使用。无论是莫某,还是莫某的主家,没有资格善自调配。”
“各位可听明白了?”
村里来搅事的人以及那八九成的矿工,越听脸色越难看。一些人已经情绪激动,指责矿区那位从未露面的东家为富不仁。
各府派来的管事也都面露忧色,弄成如此僵局,着实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以他们的角度来看,乌金石开采和他们关系不大。为了求稳,更为了开采乌金石的利益,大可以给矿工增加一个时辰的工时,把各家要求的二百斤乌金石挖出来便可,甚至可以挖出来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