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不能承认
邵毅还在懊恼上一世的疏漏,检讨自己太晚发现王夏两家的纠葛,以至于靖王夺位大业功亏一篑。
忽然见,感觉劲风扑面,一个拳头狠狠的冲着他的面门招呼上来。
邵毅闪过当面打来的这一拳,随即看清楚对他动手的人是夏梓堂,瞬间眼中满是厉色。
上一世,夏梓堂在此之后的二十年里,悄无声息的经营着,步步高升。二十年间,几乎把控了京城三分之一的兵力。
他和他那当朝次辅的父亲夏珂联手,直接导致靖王的谋算落空、靖王一众部下身陷血海。
邵毅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这些念头,手下更不留情,挥拳冲着夏梓希扑了上去。
他扑上去的同时,展鸿飞几人的呼喝声也响起来,跟着冲上前去。
由于几人的距离太近,没有施展拳脚的地方,只几息之间,夏梓堂和邵毅几人就毫无章法的搅在一处。
周围的宾客和尚书府诸人也都围拢上来,感觉也就是一转眼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几个人就大打出手,扭作一团。
就算有人动了上前劝阻的念头,可完全插不进手去。这些人扭打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动手的两方都是什么人。
夏梓堂行伍出身,此事又牵扯到自家妹妹。所以,他并不开口,也不在乎身上脸上挨了多少下,只顾闷头挥拳、顶膝、踢脚,打到一个算一个。
邵毅一方的人,尤其展鸿飞和程幼珽几人,虽然平日里经常打架,可完全就是野路子的王八拳,根本没有章法,远不如夏梓堂和他的长随倚风的动手效果。
虽然他们一方人多,却也没占据绝对优势。展鸿飞几个一边挨了打呼痛,一边悍不畏死的继续挥拳叫骂,心中那是百万分的气恼。
想想就气得要死!已经多久了,放眼整个儿京城,只有他们爷们儿寻衅惹事的份儿,哪里会被人冲上来动手的?
简直岂有此理!就是拼着被打死了,也得打丫的!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带着邵毅等人进来的尚书府管事,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匆忙赶过来,挤进人群一看,不由得暗暗叫苦。
这几位爷终究还是惹到了夏家吧?在中间扭打的那位,可不就是夏家次子,王家那位二奶奶的哥哥吗?
管事瞅一眼身周,冲着身前几个家仆,连拍巴掌带脚踹的喝道:“傻呆着做什么?还不上去把人拉开!”
一边骂着,一边自己当先冲上去,脑袋上立即就挨了一下子。
管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扒着自家五爷哀叫:“五爷五爷,您就别动手了,这是咱自己个儿的府上,您赶紧把几位小爷劝住才好。”
张永昌一愣,是啊,这是自己家,和街上不一样,把人打坏了,那是要自家负责的。
只他回神的功夫,就被自己一方和夏梓堂一方的人白白招呼了几下。
管事见张永昌回过神,顶着如雨的拳脚,又去拉詹事府的丁博昌:“三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劝劝几位爷,咱有话坐下来说。七爷七爷,您鼻子流血了,咱赶紧止血去……”
管事一路碎碎念着,闷头往几个人中间挤,也不知凭白挨了多少下,在随后跟过来的下人和张永昌的协助下,好一番功夫,才把夏梓堂和他的长随从人堆里扒出来,把两方人分开。
夏梓堂发髻散乱,肿着一只熊猫眼,下巴上青了一大片,嘴角淌着血,腰带被扯下来,挂在一只脚上,宝蓝色外袍也被撕扯的不成样子。
他的长随倚风站在他的身旁,眼里喷着怒火,恶狠狠的盯着邵毅等人。
他的情形却连夏梓堂都不如,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看不出来身上是不是受了伤,却明显掂着一只脚。脸上更是不能看了,额头、颧骨、鼻子、下巴、嘴唇,没一处好的。
他二人对面,站着邵毅等五个人和七八个小厮。
邵毅等人虽然看起来比夏梓堂好些,但也个个衣衫不整,形容狼狈。
那七八个小厮鼻青脸肿,衣服也是乱七八糟,一眼就能看出,这几个也都是参战了的。
两方人被拉开,乌眼鸡一样的瞪着对方,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马上就能扑上去再打一场。
直到这时,张尚书的长子,大老爷张岳阳才撅着胡子,气吁吁的赶过来。
这位大老爷也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了,听到消息,一路不敢停留,连跑带颠的过来。
一眼看见邵毅几个,气还没喘匀呢,就暗自叫苦。这几个纨绔平日里到处惹是生非,今日终于闹到自己家里了。
这么想着,就狠狠瞪了张永昌一眼。都是老二家这个混账东西,净结交些狐朋狗友。
可也不敢怠慢了这位邵爷,连忙上前,拱手道:“邵公子,夏贤侄,这是怎么了?”
邵毅嘬了嘬牙齿,把掺着血沫子的唾沫啐在地上,瞪着夏梓堂,狠狠说道:“谁知道他抽什么风,我们哥几个好端端的走着,就被他疯狗一样的扑过来咬!”
“啊?”张岳阳愕然,还呆愣了一瞬。
在这京城里,但凡是个人就知道这位的赫赫大名吧?居然还有人主动招惹他?
他再转头看看夏梓堂,这个人招惹邵毅的人,居然还是夏珂的儿子。
这事儿不对吧?
夏珂的两个儿子,虽然都有点不走寻常路的意思,没有像别家子弟那样,读书科考入仕为官,却也省心得很。
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夏珂的儿子会寻衅胡闹、给家里惹事的。
邵毅的话,不但把张岳阳说愣住了,张永昌、展鸿飞几人也呆滞了一瞬。
他们老大这是不打算认账的意思啊,嗯嗯嗯,这个好。
虽然他们也承认自己很不成器,很吊儿郎当,很死狗扶不上墙。
但是,背后议论女眷这事儿吧,还真不好出自他们口中。他们虽然纨绔,但和那些寻花问柳、欺男霸女的软脚虾货色可不一样。
若议论的是京城名媛还好,还有个君子好逑、仰慕美人才女借口。
当众承认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在人背后议论别家女眷,议论的还是夏家那个已嫁做人妇的柴禾妞,确实让他们几个有身份的正经纨绔丢面子。
还是自家老大急智,这事儿绝对不能认。
他们这许多人呢?都不承认的话,那就是夏梓堂的耳朵有问题,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
第三十二章 身份尴尬
看着自家老大的风向,一时间,几个纨绔立即趾高气扬起来,纷纷义愤填膺的指责夏梓堂:“就是,我们哥几个好端端的说话,打算进去和大家伙热闹热闹。谁知这小子二话不说,扑过来就和我们厮打,没准儿他今儿早晨吃错了药吧?”
“对对,要不就是没睡醒。”
“没吃早饭……”
吃瓜群众:“……”你们几个,还能想出比这更不靠谱的理由吗?
张岳阳听着这几个货色七嘴八舌的指责,硬是回不过味儿来。
他转头看向夏梓堂,打算听听夏梓堂的解释。
夏梓堂抹了一把嘴角淌下的血,从脚边拿起自己的腰带,胡乱在腰间系了一下,居然没做辩解,只对着张岳阳拱了拱手,说道:“给张大人添麻烦了,小子失礼,先告退了。”
说着话,深施一礼,再狠狠扫邵毅几人一眼,招呼长随倚风,两人互相搀扶着,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瘸一拐的往人群外走去。
他确实不想辩解。这里这许多人,宾客和杂役、仆从各色人等不一而足,难道让这几个杂碎在众人面前,再编排妹妹一次吗?
自家妹妹遭遇已是可怜,岂能再让外人对她品头论足?
张岳阳愣了愣,忙追上两步:“贤侄受伤了,还是稍待片刻,我已经让人去请太医,好歹先给你二人瞧瞧,若无大碍,再走不迟。”
夏梓堂依然拱手告罪,执意带着长随离开了。
留下宴客厅外的一群人,个个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极为不解。
这位夏梓堂是个讲规矩、讲道理的人,若没有实在忍不了的理由,没道理处在明显劣势的情况下,冲上去和邵毅一众人硬扛上啊。
可他居然一句辩解的话也不肯说,就这么走了,这是啥情况了?
而这位邵小爷和那一帮纨绔也真的就让他走了。这若是邵毅等人好端端的就被夏梓堂找茬儿,哪有可能善了?
张岳阳见夏梓堂甚是坚决,便也不再留,让管事带着小厮跟上去,派了马车,小心把二人安顿出府。
他这边,虽然儿子成亲,手头的事情很多,却不能扔下这几个纨绔不管。
别人倒也罢了,邵毅却是一定要找大夫看过,处理伤处,确认无碍才行。
不是他不担事,实在是这位小爷身份太过特殊。
当今皇上有一位一母所出的胞弟,两人相差五岁,早早在就失去了母妃。在血雨腥风的后宫里,兄弟两人相互扶持,关系甚是亲厚。
成年后,皇上受封政亲王,胞弟是襄亲王,两人在皇宫外各有府邸。
一日,襄亲王在皇兄府上相中了一位舞姬,心中爱极。却因王妃善妒,怕这位舞姬进了王府日子不好过,不敢接进王府。
于是,政王爷办了件糊涂事。他没动用襄亲王的人手和银钱,另外给胞弟置办了一处院落,把这位舞姬送了进去。
这件事悄无声息的过了八年,那个叫做邵秀儿的舞姬,给襄亲王生的儿子也已经六岁了,就是现在的邵毅。因为养在外室,所以没正式起名字,家里家外的,都叫他毅哥儿、小毅儿。
这时,皇上登基也两年了。
就是这一年,年纪尚轻的襄亲王得了一场急病,昏迷不醒,连身后事都没来得及安顿一句,就一命呜呼了。
此时的襄亲王府已经有两个嫡子,两个庶女。
襄王妃三十几岁的年纪,顷刻间失去了丈夫,已然痛不欲生,邵毅的事情就暂时搁置下来。
之前,皇帝和襄亲王都想着,小毅儿年纪还小,事情先就这么拖着。待到他成年之时,那时襄王妃的年纪也大些了,想来脾气会绵软些,那时,再把他的名字记入皇家玉牒。
谁料想,襄亲王忽然之间撒手人寰。
没有了襄亲王的暗中转圜,邵秀儿母子很快就进入襄王妃的视野。
襄王妃得知去世的丈夫居然养了外室,而且还养了这么多年,儿子都六岁了,悲痛之余,不禁大怒。
若不是有皇帝的人看顾,襄王妃当日带着仆从,只怕就把这对母子打杀了。
一场轩然大波之后,皇家宗族出面调停,襄王妃寻死觅活几次,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把邵毅记在襄亲王名下。
于是,还没有正式名字的小毅儿就随了母亲的姓,叫了邵毅。
邵毅母子身边有之前政亲王安排的得力下人,手头也有颇丰的资产,再加上皇帝看顾,每年都有固定的俸米供应。所以,母子俩人的日子过得倒也安逸。
只是,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接替王位的襄郡王和他两个兄弟,时不时的就会和邵毅碰面。每次碰面都会冲突。
邵毅小的时候,是护卫之间的打斗,他最多也就是听几句辱骂。
随着年纪渐长,邵毅也知道了自己身份的尴尬,恼怒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亲自上手打群架。还专门因此找武师,学了些拳脚功夫。
再以后遇到襄郡王府的人,也不用人家找茬儿,他直接就上去冲撞,然后痛痛快快打一场架。
三不五时的,襄郡王府和这位邵小爷就要闹一场。几年下来,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邵毅的名号。
他们两方人打架,一般是没人管的。
襄郡王府是皇亲国戚,皇帝的亲戚惹事,寻常衙门当然是有多远躲多远。
邵小爷虽然不是王府的人,可人家也是皇家血脉啊。人家还是三不管人物,襄郡王闹得过分了,宗人府还会对其警告一番。邵毅这里,则干脆无人过问。
这么多年下来,邵毅就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纨绔。
尚书府请太医自然便捷,太医来的很快,给邵毅、展鸿飞等人一一看过,诊了脉,确定无碍,张岳阳才算松了口气。
这几位小爷习惯了打架,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可他们脸上带着打架的幌子呢。为了免得节外生枝,张岳阳特意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厅,专门招待这几位。
这场事情才算暂时消停下来。
…………
尚书府的后宅,姜夫人、夏晏清还不知道夏梓堂在外院和人打架了。姜夫人为了多和女儿呆一会儿,有意和刘夫人坐一处说话。
夏晏清也分外乖巧懂事,笑盈盈的陪在一旁,很让姜夫人安心。
好一会儿,两位夫人被另外几个相熟的夫人叫走,夏晏清才得了功夫,又去找陶小娘子。
对于夏晏清来说,搭讪、套近乎这种事没什么难度。
第三十三章 陶小娘子的祖父
夏晏清本意是想跟着自家嫂嫂的。
自家人一起,若是她对杨氏和高氏说,自己看着陶小娘子的琉璃金钗稀罕,想和陶小娘子说说话儿,想来两位嫂子一定会给她制造机会,结识陶小娘子。
可她若是对袁氏这么说了……呵呵,袁氏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只怕也会用眼神谴责她不懂事。
问题是,这个时代,女子一旦嫁做人妇,那就是夫家的人。公然撇开婆家,和自家嫂嫂形影不离的亲近,那绝对要不得的。不但自己会被夫家视若外人,连娘家也会被人诟病不懂规矩。
所以,夏晏清只好跟着袁氏,听她和那些已婚妇女应酬交流。暗中寻找和陶小娘子接近的机会。
陶云卿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有人家自己的交友圈子,虽然里面也有个把年轻妇人,但那都是自小交好的闺蜜。
夏晏清一边低眉顺眼的跟着袁氏,谨守规矩,做着必要的应酬。一边让心淑注意外面游廊上的陶云卿。
终于,陶云卿和另一个女孩子起身,离开游廊上的一群闺秀,往凉亭外的小径走去。
夏晏清得到心淑的眼风,寻了空档,轻扯袁氏的衣袖,凑近她,低声说道:“大嫂,我……想去更衣。”
袁氏闻言回头,微微皱了眉,目光在夏晏清、李嬷嬷和心淑之间转了一圈,看起来很是犹豫。
夏晏清无辜的回看她,等她应允。
这事儿还用犹豫吗?人吃五谷杂粮,上个厕所,那是天经地义的吧?
人家古之圣贤都说了:管天管地,管不了人那啥那啥。难道您一个凡人还能不同意?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心知自家二奶奶下了决心的事情,那是拉不回来的。
再看袁氏犹豫,索性上前半步,低声说道:“大奶奶放心,有奴婢服侍二奶奶,一定不会走岔路的。”
袁氏看看李嬷嬷,姜夫人给女儿安排的贴身嬷嬷,自然是挑了最得力的,应该靠得住。
她这才勉为其难的点了头:“嗯,那就早去早回,不要在外面多做逗留。嬷嬷把心淑也带上,谨记着,二奶奶身边不能离了人。”
夏晏清连连答应,三人屈膝告退,这才得了机会,退出花厅。
之后就简单多了,夏晏清远远缀着陶云卿两人和丫鬟,看好她们回来的路,在一个岔路口的花丛旁装作看花,等陶云卿走过来。
瞄着陶云卿几人的身影走到近前,夏晏清从花丛旁退开两步,然后转身。
陶云卿没料到,好好看花儿的年轻妇人,忽然间就会后退转身。她一时躲闪不及,被夏晏清撞了一下。
好在两人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旋即被丫鬟扶着站稳了,陶云卿二人也看清楚了对方相貌。
夏小娘子嫁入王家,成了王家二奶奶,那是名噪一时的热点新闻。
刚才在二门处,夏晏清又被众人明里暗里围观了好一阵子。陶云卿也在围观的行列里,当然认得她,也知道这位是她爹顶头上司、王侍郎府上的家眷。
夏晏清撞了人,忙着施礼道歉:“对不住两位姑娘,是我举止莽撞了,二位姑娘切莫见怪。”
陶云卿和闺蜜对视一眼,这位夏二奶奶看着还好啊,遇事还算知礼,也没见露出胆怯、不知所措的神色。
因着王侍郎是自家老爸的上官,陶云卿不敢怠慢,连忙回礼说道:“没关系,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没大碍的。”
见两人没什么事儿,她也不打算和这位乡下来的女子多做交往,便屈了屈膝,看着是打算离开了。
夏晏清好不容易才偶遇这位带了琉璃金钗的小娘子,哪会让她这么快离开。
她并不回礼,却把视线移到陶云卿发髻上,露出震惊的神色,惊叹道:“姑娘的钗子好漂亮啊!上面镶的是什么宝石,居然会这么晶莹透亮的?”
不出夏晏清所料,女孩子被人夸赞自己的首饰好看,那是绝对的心花怒放。
陶云卿一听这个话题,本打算离开的脚步,立即就迈不开了。
她这是琉璃呢,可不是哪家都有的。尤其她这支钗子上镶嵌的,那都是精挑细选,又用心研磨,才有了这几粒七彩琉璃。
她抚了抚了发髻,刻意低调说道:“二奶奶说笑了,我家世寻常,哪会有这许多宝石。这钗子上镶的是琉璃,不值什么的。”
她身边的女孩子满眼艳羡,听她说的轻描淡写,不由嗔道:“什么叫不值什么?这可是琉璃!你钗子上这些琉璃,那可都是上品,少见的很呢。”
夏晏清一见陶云卿眼里的光,就知道她的话题,正中陶云卿的下怀。
说起来也是,古代后宅的女子,每日里圈在家里,就算有好东西,家里穿戴也没多大意思。也就是出门参加个宴会、花会什么的,能展示一下自己的相貌、衣着和首饰,有机会嘚瑟一下下。
看陶云卿的神色,再听另外这个女孩话里的意思,琉璃可不像袁氏和王嘉玉说的那样寻常,应该是稀罕东西。
夏晏清眼里露出适度的羡慕,问道:“原来这就是琉璃啊,真好看。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姑娘的金钗是哪家银楼打造的?竟然能把琉璃做得如此璀璨?”
陶云卿这次回答的不怎么痛快了,她含糊说道:“京城两个大银楼都会购进琉璃,只是,需要看有没有货罢了。夏二奶奶若是喜欢,可让人给银楼留话,他们只要有货,就会派人通知府上。”
夏晏清的眉梢微微上挑。这陶云卿,不愿意透露她首饰上琉璃的出处?不过,她话里透露的意思,即使小粒的琉璃饰品,也是难得之物吗?还得提前和银楼打招呼。
另外那个女孩则插嘴说道:“卿卿钗子上的琉璃虽然颗粒小,却是上品,这可不是银楼能拿得出的东西。”
陶云卿扯一下她的衣袖,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夏晏清假装没看见,闪着星星眼追问道:“真的吗?居然连银楼也没有这样的琉璃。那陶姑娘你的琉璃是哪里来的?”
她是真被那姑娘勾起了兴趣,想知道这琉璃的出处。
若是有专门做琉璃的作坊,银楼应该不会缺货才对。看来陶云卿和这个姑娘知道点儿内情。
陶云卿简单敷衍道:“这是家里长辈给云卿的,云卿并不知具体出处。夏二奶奶,我们这就回了。”说完,完全不顾她走的突兀,只管拉了同伴的手,对夏晏清微一屈膝,一点儿不停留,带着丫鬟走了。
夏晏清讶然,不过是问问她的琉璃从哪里买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居然这么决然的走了。
“京城的小娘子都这么不友好吗?一言不合就给人个背影?”她转头问李嬷嬷。
李嬷嬷见夏晏清被人家不留情面的撇下,一副蒙圈儿神情,不由觉得好笑,“陶小娘子的祖父很早就扔下一家老小,当了道士,醉心于修道炼丹。据说,她家的琉璃,多是这位道士祖父带回来的。”
所以这位小娘子不愿意提起祖父,也不愿让人议论祖父。
夏晏清立即扶额,对啊,她怎么忘了。
第三十四章 炼丹和琉璃
夏晏清经李嬷嬷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很早之前的琉璃,正是道士炼丹时搞出来的副产物。
而陶家那位修道炼丹的祖父,他能有这些东西,很可能就是炼丹过程中,丹药材料中的铅和坩埚接触,再有足够高的温度加持,因而烧制出琉璃。
陶云卿那只凤仙金钗上镶嵌的琉璃片,最大的也不过小指甲大小,极有可能是从炼丹炉或者干锅中剥离出来的。
夏晏清那一脸的恍然神情,把李嬷嬷看的很是诧异。如此看来,二奶奶的确对琉璃很感兴趣,可二奶奶这一脸的忽然醒悟之色,是弄明白了什么?
李嬷嬷想不出所以然,只得提醒道:“二奶奶,陶小姐已经走了,您看您还要不要去更衣?”
袁大奶奶好一番叮嘱,让她们早去早回,不要在外面逗留。若是耽搁的时间长了,只恐袁大奶奶担心她们会有差池。
“嗯嗯,咱们还是去净个手吧。”她是用上厕所做借口出来的,为了自己的信誉,还是过去绕一遭比较好。
这趟跟着陶小娘子过来,虽然收获不大,却也不算小了。
目前看来,她能用来安身立命、做一番事业的途经,好像只有做玻璃这一个可能。可现代的玻璃生产,那是有现代化生产装置的,这里绝对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她想的是,若能找到一个制作琉璃的小作坊,她就可以在小作坊的基础上,把她现代的一些记忆翻检出来,对作坊进行扩建改建。
虽然这一趟没能让她找到琉璃作坊,可是,道士炼丹却给了她启发。
没有现代的玻璃生产装置,道士的炼丹炉和坩埚应该能找到。这就是说,她的琉璃发家路,很可能行得通。
对的,没道理中世纪时期,欧洲就开始用玻璃装潢教堂,她这个穿越者,会做不到本土古人能做到的事情。
她半道耽搁了一下子,待到回去时,已经过了好长时间。
不但袁氏派了大丫头映蓉出来等她,就连夏家的杨氏和高氏,两人的四只眼睛也不住的往门口瞄,见她回来,才齐齐松了口气。
夏晏清一脸坦然的站回袁氏身边,完全的脸不红心不跳。时间是长了点儿,但个人情况不同,去厕所还能规定时间吗?
这样气定神闲的夏晏清,很让袁氏心里诧异了一下。没怎么和京城女眷社交圈打过交道的弟媳,居然也很从容呢。
之后的夏晏清很是循规蹈矩,万事都随大流,一点儿没给婆家和娘家惹事丢脸。
徐清慧那边也不错,一直服侍着刘夫人,不多言不多语。
虽因为夏家横插了一杠子,导致她如今地位尴尬,但人家依然落落大方,一点儿哀怨嫉恨的情绪都没有,让京中女眷真正领略了她的贤良淑德。
直到宴会结束,尚书府的赵氏送客时,才悄悄把姜夫人留了片刻,说了夏梓堂的情况。
姜夫人听了赵氏的述说,脸色立时就是一白。
自家儿子什么品性,她是知道的。她家梓堂,怎会随便和人动手打架?还是两个人和一群人打,她儿子也没那么没脑子。
夏梓堂的妻子高氏更是焦急,一把握了赵氏的手,一叠声的问:“夫人,我家四爷他,他没事吧?他还好吧?”
赵氏见姜夫人婆媳着急,连忙安慰:“夫人和二位奶奶不必担心,我家大老爷请太医去您府上,已经看过四公子。回话说没有大碍,我这才没有提前告知您几位。”
她见姜夫人面色依然不见好转,继续解释道:“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们都不知道。邵公子说,好端端的,您家四公子就冲上去动手,而你家四公子也未对此解释一言半语。我们着实没办法。”
说着话,赵氏一脸的为难无奈。按照常理,这事儿一定是邵毅等几个纨绔没理,可夏梓堂什么也不说,别人是真没办法了。
姜夫人虽然气恼,却更担心自家儿子。况且,事情到底如何,她回去问问儿子,就能知道,赵氏也没必要说谎。
她极力缓了缓脸色,施礼道:“如此说来,这事情和府上也没甚关系,反倒是我家梓堂给府上添麻烦了。待我回去问清楚事由,再来府上致歉。”
赵氏连忙回礼,连声说照顾不周,待到把府里娶亲事宜安顿下来,一定登门看望夏梓堂。
姜夫人惦记着儿子的伤势,推谢几句,就带着两个儿媳告辞而去。
夏晏清见母亲被留下,门外马车旁,也没见二哥和四哥过来接母亲,不由得心下嘀咕。
向刘夫人通禀之后,把丫鬟心秀交代给夏家仆从,让她回娘家打探消息。
第二日一早,王家府门刚开,心秀就回来了,也带来了夏梓堂和邵毅等五个纨绔、以及纨绔的一众随从打架的消息。
这时,王家诸人还没吃早饭,夏晏清问清楚夏梓堂只是受了外伤,并没有伤及肺腑和筋骨,心下稍安。
强自镇定,伺候了刘夫人几人的早饭,待王韬和王晰离开,夏晏清才向刘夫人请求,回娘家看望哥哥。
夏晏清是今早听了心秀带回来的消息,才知道夏梓堂昨天和人打架了。而刘夫人和袁氏,昨晚上王韬回来,她们就知道了。
只是昨日天色已晚,而且若事情严重,夏家自会派人来告知,所以就没特意给夏晏清传信。
这时听夏晏清要回娘家探视,刘夫人当即就点头了。回去看看也好,顺便可以问问亲家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京城多得是王公贵族,大家都能让着那邵毅,夏家四爷怎的就去招惹他了。
若只是寻常滋事还好,想那邵毅打多了架,应该不会记恨。若真有不寻常的原因,夏梓堂被邵毅惦记上,那可就不好说了。
夏家的确势大,也是望族世家,只是,和皇帝看重的子侄相比,只怕也是不够看的。
“是该回去看看,亲家的两个公子,那都是知礼懂事的好孩子,总要有原因才会和人起冲突的。”刘夫人顿了顿,又叮嘱道,“那就先学了功课,午后再去吧。总不能让白先生白跑这一趟。”
“是,谨遵母亲吩咐。”夏晏清连忙答应。只要答应她回去就好,至于刘夫人语气中,想她回娘家探寻四哥打架的原由,那也得她愿意告诉她才行。
第三十五章 妹妹不好糊弄了
姜夫人早上把心秀打发回去,心里还很是欣慰呢。
女儿自小就聪明伶俐,虽然这些年流落在外,疏于教导。可是回来才多长时间?居然有这么大的长进。只从昨日些许小事上,就能觉察事情不对,额外留了丫鬟探听消息。
只从这件事上,不但能看出女儿聪明细心,更看得出,她对母亲和兄长的牵挂。
姜夫人早上让心秀回去传信,特意叮嘱她,夏梓堂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让夏晏清不要担心。
没想到午饭刚过,大丫头秋纹就报进来:姑奶奶回来了。
姜夫人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是谁回来了?”
她身边的程嬷嬷也看过去,难道真是姑娘回来了?这样子,夫人得多高兴啊。
秋纹一脸的笑容:“是姑奶奶回来了,马车已经到二门了。”
姜夫人“腾”的一下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急着问道:“是姑奶奶自己回来的,还是姑爷陪着一起来的?”
程嬷嬷连忙跟上。
秋纹连忙打起帘子,答道:“说是姑奶奶自己个儿,没提起姑爷。”
姜夫人脚步顿了一下,步子就迈得更快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女儿出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还是回来看望娘家兄长的伤势。难道晰雨不应该陪着一起来吗?
虽然昨日看见的女儿,无论精神还是身体,比之前都好上太多。可思及女儿在婆家的处境,姜夫人那颗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
她刚出屋子,夏晏清已经到了院门口。
姜夫人脚步不停,嘴里却说着:“你这孩子,不是说了,你四哥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嘛。就是要来,也该提前打个招呼才好,哪里用得着这么匆忙的?”
说着话,母女两已经走到一处,没等夏晏清接话,姜夫人就往她身后张望,问道:“怎的只你一人来了,晰雨呢?没和你一起吗?”
她还指望着,是传话的人着急,没看见女婿呢。
夏晏清上前挽着姜夫人的手臂,一边说道:“夫君想一起过来的。不过,我听心秀说,四哥脸上也挂了伤,只恐四哥见到夫君会尴尬,就借口伤势不重,没让他来。”
“这样啊。”姜夫人提着的心放下些,却还是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早得了夏晏清的交代,连忙点头应和。
二奶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说婆家那些闹心事,没得让夫人担心。
而且,她也看了,二奶奶嫁进王家之后,虽然姑爷连个面儿都不照,只腻着那徐姨娘。可自家二奶奶心情却不错,对比没出嫁之前,那处处小心、时时低头,缩脖子做人,似乎如今这样子也不差。
有了李嬷嬷点头,姜夫人就更不担心了。在她看来,没有王晰跟着,她们母女两个才更容易亲近说话,女儿也更自在些。”
夏晏清惦记着夏梓堂的伤,她没继续往姜夫人的上房走,却问道:“四哥的伤势怎样了?娘您这就带我看看去。”
姜夫人迟疑一下:“你这才刚来,怎的也要歇歇脚,喝茶润润喉咙,再去看你四哥不迟。”
夏晏清挽着姜夫人的胳膊转身,笑道:“娘,瞧您说的,这是在咱自己家里。四哥房里,难道还没咱们的一盏茶吃?”
一句话说的,姜夫人和她身边的程嬷嬷都笑了。
姜夫人点头,“也好,那就先去看你四哥。正好,今日你二哥也没去书院,留在家里照顾阿堂呢。”
…………
“那姓邵的是什么人啊?居然下这样的狠手。”一进到夏梓堂屋里,夏晏清就怒了。
这特么,下手也太狠了点吧?
夏梓堂是昨天受的伤,身上有衣服遮着,看不出来。可脸上的伤,这时候刚发出来,正是肿得最厉害的时候。
原本的那只熊猫眼,这时不但青紫,而且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破了不说,下唇肿得像香肠一样,看起来连下巴都是歪的。
好歹夏家也是大族,父亲又是当朝四品。那下黑手的人,难道身份更高?就算他身份再高,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总有说理的地方吧?
夏晏清问出的这句话,却没得到回答。
姜夫人神情复杂,像是有话不好说的样子。
夏梓堂睁着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已经从榻上坐起来,打算穿鞋下地,却被夏梓希按住。
夏梓希也没回答夏晏清的问话,而是忙着招呼:“小妹回来了啊,这才过午时,小妹一定刚进门吧?赶紧坐下歇会儿。”
又忙着招呼小厮上茶。
这不对啊。
夏晏清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溜了一圈,并未坐下。
她走到夏梓堂面前,认真看了看,才又问夏梓希:“我听心秀说,四哥和一个叫邵毅的人打架,其他人是帮凶。那人谁啊?家世很厉害吗?”
看着夏晏清清澈的眸子,夏梓希忽然就觉得,这个妹妹恐怕是糊弄不了了。
他摆摆手,把屋里伺候的人都遣退下去,几个人分别落了座。他才对夏晏清说了邵毅的身份,也提了提当日一起动手的,还有哪几家纨绔?
他挥退下人,倒不是因为下人不知道邵毅的身份,而是邵毅是皇家的人,他们当主子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下人的面,编排皇家是非。
夏晏清听得有些傻眼,这种隐情,皇帝大概对这个不记名的侄儿有歉疚心理,他们的确惹不起。
不过,据她的回忆和几次接触下来的印象,自家哥哥应该不是那不知道分寸的人。邵毅这种人,夏梓堂没事招惹他干嘛?
她看向夏梓堂,诧异问道:“四哥,他干什么了?你才会对他动手的?”
她这句话问的,让夏梓堂心下一暖。自家妹妹就是贴心,虽然知道他主动和人家动的手,却在不明缘由的情况下,认定是别人的错。
可事情是因小妹而起,他可不想让妹妹内疚,更不想妹妹知道,那些混账东西在背后议论她。
他不知怎样向夏晏清解释,却把目光投向夏梓希。
夏梓希收到求救信息,干咳一声,对夏晏清说道:“邵毅那帮纨绔嚣张无度,你四哥是个侠义性子,一时没忍住,就出头了。其实没什么大事。”
夏晏清听着这不着调的解释,差点就喷了:“二哥你敷衍妹妹的时候,走心一点儿成不?侠义性子早去走江湖了,还混的什么京城武职?”
夏梓希立时就是一噎,他家妹妹,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犀利了?
夏晏清再看看夏梓堂和姜夫人。两人那尴尬的神色,明显就是有内情,却不能和她说。
她念头闪了一下,很突兀的问道:“不是和我有关吧?”
“没有!怎么能和小妹有关呢?绝对没有!”夏梓堂的抢答,就是明晃晃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夏晏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四哥,你慢点儿说,着什么急嘛?”
“唉。”夏梓希叹了口气,“小妹,你这聪明起来也挺麻烦的哦,不好糊弄了。”
第三十六章 犯在她手里的机会
聪明吗?夏晏清眉毛高高扬起。
只这一点点反应,就算聪明了?看来,之前夏小娘子“内敛”的有点儿过分了。
“既然二哥觉得糊弄不过去,那就给妹妹说说呗。”
夏晏清那飞扬的眉梢、明亮的眼眸,还有面上的揶揄神色,看的夏梓希心中恍惚了一下。
如今的妹妹,全然不似刚回来时,面容枯黄暗哑、弓背缩肩的样子。
她的面容有了些许丰润,也有了年轻女子应有的红润和光泽,眉宇眸间更是明媚灵动。一身白缎绣繁盛芍药的衣裙,既不失淡雅,又极是活泼。
如此阳光的女孩子,哪里会配不上王晰那厮?他甚至有点怀疑,他兄弟二人专程去王家拜访,做出的低姿态,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既然妹妹的状态在逐渐好转,那就应该把妹妹当做聪慧女子来对待。该让她知道的,都告诉她好了。
夏梓希说道:“这事情还真不怪阿堂,着实是邵毅、展鸿飞行事过分……”
夏晏清做好了听一桩大事件的准备,谁知道,她竖着耳朵听下来,直到夏梓希说完,才明白,夏梓堂的无妄之灾,完全是京城那帮纨绔嘴欠引起的。
这是古代,官宦人家的女眷,被一群纨绔拿来玩笑非议,的确不妥。
夏晏清的重点,更是放在邵毅说的话上。
她特么招谁惹谁了?是借他邵家的银子不还了?还是白吃他家大米了?居然被那混蛋说愚蠢?
她刚穿来,还不到一个月,这是第一次出门,根本不认识他好不?
想来夏小娘子也没机会惹到那货,怎么就像和她有仇一样,用这种话说她?!
还有嘴欠,他是男人不?居然连市井的三姑六婆也不如,说道女人长短也就算了,还无缘无故的恶语伤人!
娘的!以后别犯在她手里,否则……皇帝的侄儿,她估计一下邵毅犯在她手里的机会……唉,零机会吧,这口窝囊气憋得她!
看着肿着脸的夏梓堂,夏晏清心中的气愤更甚。邵毅是吧?活该他上不了皇家玉牒!估计皇帝也是怕他给皇家丢脸。
她压下心里的不痛快,问夏梓堂:“二哥说的那展鸿飞,他瞧我做什么?”一边问话,一边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衣着。
就自己这副尊容、这副平板身材,还有昨天的装扮,不值当被人专程去看啊。
听到夏晏清的问话,夏梓堂犹自气恼,恨恨说道:“有病呗!他们能有什么正经理由!”
他那张连亲妈都快不认识的脸,配上气愤的表情和语气,夹杂着说话时,牵动了嘴角的伤和肿胀的嘴唇,让夏晏清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所以四哥你就给人家治病去了?”
夏梓堂愣了一下,随即听出夏晏清说话有趣,裂开嘴就要笑,嘴角刚动,又疼得“嘶嘶”的直抽气。
夏梓希还能绷得住,姜夫人却笑出了声:“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怪话?瞧瞧,把你四哥的伤都牵动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夏晏清连忙认错,然后又对靠在床头的夏梓堂说道,“四哥,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他们那么多人,你这样子明显就是吃亏嘛。让他们去说好了,咱又不会少点什么。”关键是人家的靠山太硬,咱弄不过人家啊。
夏梓堂立即梗起脖子:“那怎么行?咱小妹好端端的后宅女子,又聪明的紧,凭什么让些混账说长道短!”
夏梓希也对夏梓堂的话表示赞成:“这个事咱可不能忍,总要让他们知道,咱家小妹不是随意让人议论的。”
姜夫人已经憋了好半天,这时忍不住,牵了夏晏清的手,温言问道:“昨日在张家二门外,你原本和王家大姑娘走一处的。你们可是说了什么?我见大姑娘撇下你,去了你婆婆身边。”
夏晏清的椅子紧挨着姜夫人,她把视线错开,下意识的眨眨眼。
昨日她和王嘉玉的对话……好像的确有点无赖呢,要不要如实和母亲、哥哥说呢?
她可以眼睛不眨一下的和王嘉玉耍无赖。可是,姜夫人和夏家兄弟如此疼惜妹妹,她若把原话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啊?
夏梓希也想知道,展鸿飞怎的就想起说妹妹像地痞了呢?
可他见夏晏清眼睛滴溜溜乱转,一脸的狡黠和惆怅。脸上那神情,虽说灵动之极,却也说明,她脑袋瓜里正转着各种念头。很可能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实情,或者想着用什么办法搪塞过去。
这样子真好,自家妹妹也有如此生动活泼的时候了。
夏梓希觉得好笑:“小妹你还是如实说的好,阿堂下次再替你出气时,也好心里有个数。”
夏晏清大大的翻了个白眼。都这样了,还有下次啊?再说了,谁让你们因为这种事替我出气了。
但是,夏梓堂因她和人殴斗,被人揍成这个样子,她没道理对他隐瞒实情。
“那个,昨日同在二门的,还有位陶小娘子,她戴着一只琉璃金钗,我就多看了几眼,嘉玉说我那样看人很没礼貌……”
夏晏清有点心虚,瞄一眼场间其他人,继续说道:“我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就怼回去了……”
姜夫人:“……”
夏梓希、夏梓堂:“……”
房间里除了姜夫人、夏梓希等四个主子,还有姜夫人身边的程嬷嬷,和贴身伺候夏晏清的李嬷嬷。
夏晏清的描述很中肯,虽没做到一字不落,却也把她当时说话的语气和神色复述得惟妙惟肖。
李嬷嬷听着,简直要扶额了:夫人把二奶奶交代给她,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二奶奶在出嫁后短短二十几天里,变成了如今这个惫懒样子。
果然,姜夫人就瞥了她一眼。
李嬷嬷把头垂得更低。她也没办法啊,若二奶奶还未出阁时,就是这等性情,相信老爷夫人、二爷四爷也一样没办法。
夏梓堂虽然出身文官家庭,但终究是入了武职的,性格比较豪爽。
他听了夏晏清的复述,只意外了一瞬,紧接着,那只能睁开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眼里满是欣赏,“小妹是女子,不过多看几眼同行的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嘛?小妹你这样做就对了,咱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婆家的人也不行!”
“别胡说!教坏了晏清!”姜夫人立即开口呵斥,却舍不得说女儿,转过头,口气婉转的对夏晏清说道:“晏清喜欢琉璃金钗吗?娘这就差人给你置办去。不过,以后可不能再那样子瞧人家的首饰了,知道不?”
第三十七章 八年不变动
啊?夏晏清愣了愣,她的确多看了几眼琉璃金钗,可她没想要啊。
夏梓希也满口应承:“小妹以后若是喜欢哪样首饰,尽管和二哥说,只要不是几千、上万两银子一个的,二哥一定想办法给你买来。”
不用这么隆重吧?夏晏清满脸的纠结。
这都什么和什么嘛?她有那么浅薄吗?因为艳羡人家小娘子的琉璃金钗,把自家哥哥陷于如此境地?
如果夏小娘子真是个恋幕虚荣的,照着他们这种做法,还不早早把夏大人的家底都败光了?
“别,娘,二哥,你们可千万别买那些没用的东西。我没想要琉璃首饰,只是看那东西稀罕而已。”对夏晏清来说,买来的琉璃还真没什么用处。她要的是,她自己能生产琉璃,琉璃能从她手里卖出去,变成钱。
花钱买琉璃算什么?败家吗?
若是把那上佳的玉器玉雕搁在一旁,反而拿真金白银买琉璃装门面显摆,那才叫呕心呢。
姜夫人却错会了她的意思,“晏清不要首饰啊。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琉璃?摆件还是挂件,咱们去找好了。”
夏晏清干脆无语,她能把刚才说的话收回吗?她只是对制作琉璃感兴趣,可这话不能说啊。
没见过世面的村姑,然后是窝在后宅的女子,她要是说,她想做琉璃,会不会惊掉了老妈和哥哥们的下巴,顺道以为她说疯话呢?
“别,你们可千万别给我往回弄那些。我只是听人说起过琉璃,昨天见了实物,就多看了两眼。娘给我置办的嫁妆,里面那些首饰我就喜欢的紧,比琉璃可漂亮多了。”
为了不再纠缠琉璃,她接起刚才的话题,“咱不说这个了,四哥你以后可不能再招惹那些纨绔了。他们整日里走鸡斗狗的无事可做,哥哥却是有上进心、有正经差事的,和他们闹腾,没得坏了咱的名声。”
夏梓堂靠在床头,不屑的哼了一声,牵着嘴角,略有些含糊的说道:“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他们若还敢说,我就还敢揍,让他们再嘴欠。他不过有几个摆花架子的狐朋狗友,你四哥我却是有生死兄弟的。”
事情就是不禁念叨,姜夫人刚开口喝止他,就有小厮报进来:四爷在兵马司的同袍来看望四爷,管家已经把人让到前厅奉茶了。
姜夫人一听,立即止了说话,看着夏梓堂的眼神颇为无奈。
夏晏清则很是惊讶,她四哥的人缘,还真不是盖的哦。昨天刚和以皇帝侄儿为首的权贵子弟打架,今天就有同袍不避嫌的过来探视。
这关系,够铁的啊。
姜夫人的神色,她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没办法而已。刚刚还斥责儿子纠集兄弟们打架,结果,帮儿子打架的生死兄弟就上门助阵了。
夏晏清看向夏梓希。
从夏梓希的神情上看,他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甚至不像姜夫人那样无奈,就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听到小厮回报,夏梓希笑嘻嘻的站起身,对姜夫人说道:“既然阿堂的同袍过来探视,娘就带着小妹回避一下,我去把他们迎进来。”
姜夫人满面愁容,她这次子,父兄都是读书人,他却自小喜欢舞刀弄枪,交往的人也都是武将家的孩子、和兵营里的人。
这些年,他们夫妇磨破了嘴皮,也没把他的性子扳过来。
昨日在张家,幸亏没有他交好的兄弟,若他们也是成群结队的过来,昨日的场面可就大了。
虽然心中忧愁,可客人都来了,她也只得起身。
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夏梓堂:“和同僚说说话就好,不可再说那等斗气的言语,知道不?!就算你不怕事,也不能因自家的事情连累了别人。”
肿着脸的夏梓堂一点儿不迟疑,连连点头答应。至于其中的水分有多少,估计大家都知道,只是无奈罢了。
估计家里有人给夏珂带了话,不过申时正,夏珂就从衙门回来了。
他虽然在大理寺任职多年,通身气质却甚是温和,面白微须,一袭青袍,很是儒雅。
他昨日听自家妻子说,女儿在婆家过的不错。这时亲眼看到女儿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好,言语举止也不似之前那样怯怯的,看着很是舒朗大气,更是满脸慰藉之色。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晚饭,姜夫人又给王家准备了回礼,夏氏夫妇和夏梓希才把夏晏清送上马车。
…………
夏晏清和姜夫人担心夏梓堂再和邵毅起冲突,而邵毅早已经后悔了。
昨天在尚书府,张家下人把他和夏梓堂分开,张岳阳赶过来问话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上一世,他也参加了尚书府这场婚宴,至于期间有没有用夏家女子玩笑,他不记得了,但他可以肯定,一定没发生任何冲突。
他已经打定主意,至少从现在起,之后的八年里,他不希望这一世的进程和上一世有任何不同。
虽然他恼恨夏家父子上一世,在立场不明的情况下霍然出手,让他谋算十几年的事情功亏一篑,甚至身死。但他也不打算现在就对付夏家。
在这八年里,他必须小心翼翼的保持历史进程不变,等到八年后,他顺利遇到阿灿,再做打算。
上一世,阿灿是不赞成他参与政事的,甚至因此远赴江南扩展产业,再没有和他联系过。
也许他真该放下心中执念,带着娘亲和灿儿一起远处江湖,过自己的日子去。把那些名利和名分、地位什么的,都弃之脑后。
这两日,邵毅几个纨绔都没出门,算是在家养伤,至少让脸上的幌子消下去一些。
邵毅则在琢磨,这场打架事件会不会让朝局和以后的事情有所变化。
好在琢磨的结果:只要他以后不再招惹夏家,像上一世那样,不去注意夏家女子的存在,历史进程就不会有大的变动。
在家闲了三天,展鸿飞就坐不住了,扯着张永昌来找邵毅,说感业寺的主持今日讲经,那里热闹的紧,提议哥儿几个去踞虎山看热闹、吃感业寺的素斋。
邵毅在家呆的无聊,展鸿飞的提议正是他上一世的正常日程,虽然脸上还有淤青,却也欣然答应前往。
第三十八章 上一世的牵挂
邵毅三人带着小厮出门,走上东大街,汇合了等在那里的丁博昌和程幼珽。
这几个,连主子带奴才有十几骑,也不管街上还有京府衙门的官差走过,各自打马,从街上呼啸而过,出东门,往踞虎山方向而去。
感业寺的住持每次讲经,都是盛况空前。这次也不例外,京城往踞虎山方向去的路上,行人和车马络绎不绝,都是去凑这个热闹的。
山脚下更是热闹得像集市一样,有烧香拜佛的各色人等前来,也就有了赚钱的机会。
入眼随处可见,买零碎小物件的地摊,临时支起来的茶肆和食肆一个挨着一个,再有刚下车光顾的客人捧场,喧闹中有种别样的繁华。
感业寺位于虎踞山的半山腰,山下通往寺庙的道路很是宽阔,都是由青石铺就的台阶。道路两旁,间隔不远的距离,就设有一处简单的凉亭或者石桌石椅,供走山道的人休息。
邵毅一行人年轻力壮,自是不用休息,把马匹安置在山下,几人一路不停、拾级而上。
展鸿飞眼神好,一眼瞥见半道的一个凉亭,在里面歇脚的几个女眷中,有前几天见过的女子。
他用手肘碰了碰邵毅,示意里面的一个女子,说道:“看,那边穿鹅黄衣裙的小娘子就是陶家女子,当日夏氏就是盯着她看个不停。”
又是夏氏!
邵毅暂时不打算搀和王夏两家的事情,只随口“嗯”了一声,连眼角也没往凉亭撇一下,继续往山上走。
展鸿飞一点没察觉,停了停,等身后的张永昌跟上来,问道:“那日,夏氏盯着陶小娘子的样子,似乎意犹未尽,应该还有后续。你有没有问过你家下人,她后来可曾找过陶小娘子?”
他是真好奇夏氏为什么会关注陶小娘子,在他看来,陶小娘子身上没一点儿值得特意关注的地方。
张永昌往凉亭方向瞄了一眼,嘿嘿笑道:“咱们和夏梓堂打了这一场,我还真对这事上心了。夏氏真在后院截住陶小娘子说话来着,我家有个丫鬟从不远处经过,隐约听她们说起琉璃什么的。”
展鸿飞还没接话,走在前面的邵毅脚步就是一顿,转头问:“什么琉璃?”
“啊?”张永昌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那丫鬟也就路过听了一耳朵,好像要做什么首饰,讨论哪家银楼会有琉璃什么的。具体说的什么琉璃,就不清楚了。”
展鸿飞想起那日在尚书府看到的情景,再往凉亭看过去,“对了,陶家小娘子那天带的就是这支金钗。承安,你看上面镶的,那是琉璃吧?”原来陶小娘子还真有特别的地方,那夏氏,不错啊,有眼力!
“是琉璃。”邵毅说道。
虽然凉亭距离路边有十几步的距离,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凉亭里坐着的几个女子中,那个身着黄衫的女子,发髻上戴的,正是镶嵌了琉璃的金钗。
他这些日子对琉璃极为上心,上一世也见多了各色琉璃首饰。所以,只一眼,不但看出那的确是支琉璃金钗,而且,上面镶着的几片琉璃,粒度虽小,品质却极佳。
他心中好奇,这陶小娘子的父亲好像是吏部官员,是个七品官儿。他官职一般,怎么会有如此上好的琉璃?
后面,程幼珽已经在催促,“哥儿几个,赶紧走了。再站一会儿,人家要把咱当登徒子,上来赶人了。”
邵毅再看,亭子里的三个女孩子已经侧过身去,另有两个年长的女眷面露不悦。十几个丫鬟婆子如临大敌,各自戒备。
展鸿飞面色不虞,低声嘟哝一句,“自作多情!小爷个个家世非凡、人品出众,以为什么阿猫阿狗的,小爷都能看上眼吗?”
虽然心下不乐意,终究不好和女眷计较,哥儿几个相互推搡着,继续往山上走。
一边走,丁博昌还笑问展鸿飞:“我刚才好像听你说,你家世非凡、人品出众的。家世非凡却也罢了,可你的人品……啧啧,谁看出你人品出众了?”
几人哄笑,邵毅也跟着笑道:“你也不看看,刚才人家几个女眷看到你,就像看强抢民女的恶徒一样,你居然还敢肖想你有人品。”
丁博昌几人纷纷附和,笑作一团。
这几个损友!展鸿飞心下愤怒,“你们有良心没有?小爷我刚才说的是咱们所有人!”
“我们可不敢说自己有人品的……”
邵毅听着几人继续玩笑,心里却感觉很不对劲。
他有前世的经历,曾经频繁接触过琉璃首饰,所以知道陶小娘子金钗上镶嵌的琉璃品质极佳。大概也正因为如此,陶小娘子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佩戴出门。
可是,那夏氏一个刚进城的村姑,为何对那琉璃金钗如此敏感?
再走一段路,展鸿飞几人的话题已经转开,改为讨论今日寺庙供应的素斋菜品。
邵毅和张永昌并肩而行,他问道:“陶德荣是吏部官员吧?”
张永昌点头。
邵毅继续问道:“按说他官职不高,哪里来的银子,能给女儿置办极品琉璃首饰?”
这事情张永昌还真知道:“据说这是陶大人父亲带回来的。曹大人父亲修道多年,不知有什么门路,时不时的,就能带回些琉璃。不过,那些琉璃多为粗制品,也没有固定形状,还需要拿到银楼,委托银楼研磨精制。”
他说着话,瞥见邵毅脸色有些变化,不由诧异,“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邵毅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听你说话,我差点以为这位道长真的要成仙了,竟然能让他随便搞到琉璃。”
他想提前和阿灿相遇,所以,重生回来这一个多月,没少让人寻访制作琉璃的工匠和作坊,却一无所获。
这时,听张永昌提起道士,他才猛然想起,之前阿灿曾经说过,琉璃最早就是方士和道士炼制丹药和金属的副产物。
阿灿出身青楼,可她有制作琉璃的手艺。在楼里的时候,经常把烧制的琉璃珠和琉璃片卖给楼里的姑娘。
从青楼脱身之后,才开始经营琉璃首饰。
阿灿对她的身世讳莫如深,他曾经猜想,阿灿一定出身于制作琉璃的工匠之家。
可是,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查寻,这世上,似乎根本就没有制作琉璃的行当。
如果琉璃只能是炼丹的副产物的话,难道阿灿原本的家里也有修道之人?或者,她家住在道观附近?
想起上一世,他在最后时刻对阿灿的不舍和牵挂,邵毅的心热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终究不一样了
虽然邵毅对阿灿的身世有了新的猜测,可是,天下这么大,道观那么多,修道之人又多如牛毛,让他到哪里去找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孩子呢?
邵毅心里盘算着,从哪里开始查询,才能更快找到阿灿,对感业寺的斋饭更是少了兴趣,只心不在焉的同着一干狐朋狗友,在寺庙外的山道林木中闲逛。
若是脚步重了,偶尔还有野兔被他们惊出来逃窜,引得展鸿飞几人止不住的遗憾,没把弓箭和猎狗带出来。
邵毅扫一眼不远处感业寺的山墙,心下好笑。这几个货色,也不知每日都想些什么。
感业寺的主持,那是在皇上跟前都是有脸面的。他们居然想在感业寺外,鸡鸣狗叫的打野兔?
这事若是真的发生了,被感业寺那老和尚告到御前,就算是他,那也是要吃板子的?
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来:“想什么呢!这是佛门重地,岂容你们这群败类撒野?”
一瞬间,邵毅差点儿怀疑,这句话是他不小心之下,脱口而出的。问题是,他虽然在心里吐槽了,可这两句话不是他吐槽的内容啊。
“谁?谁!是哪个混账东西敢骂小爷?”
“哪个不知死的,赶紧滚出来!让哥儿几个教教你死字怎么写?”
展鸿飞几个转身,纷纷出口喝骂。
“死字啊,贫僧早就会写了,至少比你们几个人人喊打的混账玩意儿学会的早。”一个人身着灰色僧袍,二十岁出头年纪,身材修长的清俊和尚,从他们身后的小径转出来。
展鸿飞几个一见此人,二话不说,立即扑上去,七手八脚把那和尚压在地上,笑骂声轰然而起。
“广源,你这个混蛋……”
“……才几天没见,居然也敢公然挑衅咱们这么多人了。”
邵毅好歹学了点儿拳脚功夫,他是最先扑上去的。
几人笑闹一番,被广源连声控诉:“佛门重地,这是佛门重地,你们搞搞清楚,贫僧是供奉佛祖的出家人,你们庄重点儿成不?”
“贫僧你个头?在我们面前你还装!”邵毅毫不留情的拆穿他,然后才招呼哥儿几个把他放开。
待到几个人站起,又是一番拍拍打打的厮见,才开始正经说话。
邵毅率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我们捎个信儿?哥儿几个也好带点儿私货来,好好给你开开荤。”说着,几人一起冲着广源挤眉弄眼。
广源是京城富豪李常孝的幼子,原名李源。因为李家和邵毅家的宅子离着近,他打小就和邵毅几个玩得好。
只是,这小子十二岁那年得了一场重病,几天功夫就病得昏迷不醒,几乎药石无医。
无奈之下,李常孝的妻子唐氏来感业寺上香许愿,说李源若是能得回一条命来,就送他进寺修行二十年,以谢佛祖再造之恩。
不知是她许愿灵验,还是李源命不该绝,唐氏许愿的第二天,李源竟然能咽下汤药了。两个月之后,李常孝一家人把李源送进感业寺,拜在感业寺和尚道嗔名下,剃度出家,取名广源。
只不过,他自小锦衣玉食,长在富豪之家,哪里懂得潜心修佛。虽然师父和父母都对他严加管教,却也顶多把他那跳脱的性子圈的稳重一些。每当遇到邵毅这几个发小,立时就会原形毕露。
而邵毅所说的私货,则是他们时不时的上山,给他带来的烧鸡熟肉什么的,实实在在算是给他开荤。
前年,广源的师父道嗔带他出去云游,几人才断了联系。
广源抖着僧袍上的草叶尘土,说道:“师父和我昨晚上才回来,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个给你们捎话嘛。”
重逢的喜悦过去,邵毅猛然想起,上一世,广源和他师父云游好多年才回来的。
那时的李源经历颇多,不但性情沉稳,心机也极为深沉。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无论当和尚还是还俗,李源一直都是能和他共进退的生死兄弟。
可这一世,他这么早就回来了,而且还是那个跳脱性子,哪里还有那许多的心机?
“哦,你师父有没有说,以后还要不要再出去?”邵毅状似无意的询问。
“近期是不会了,师父最近身体不大好,所以我们才返回来的。”广源的话,立即惹来展鸿飞几个的欢呼。
邵毅的心则是一沉,难道无论他怎样小心,这一世终究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吗?
看来,得加快人手寻找阿灿了,若因为这一世的变化,再也见不到阿灿,那他这一世重生又是为了什么?
…………
被邵毅几个围观、在凉亭里歇脚的女眷,看见这几个名声狼藉的纨绔走开,很是松了一口气。
京城里,多的是世家权贵,不成器的子弟当然也少不了。这几个,却是不成器子弟的顶尖。
别的不说,若是让他们上来对自家女儿揪扯上两下,自家女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陶小娘子的母亲李氏望着远去的几个浪荡子,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说道:“还好他们都走了,没有生出事端。”
这几个纨绔子弟,她倒不是个个认识,但他家老爷在吏部做主事,张尚书家的五爷,她却是见过的。
这几个混在一处,只要能认出其中一个,其他几个猜也猜的出来。
和李氏同行的,是陶德荣上司黄征的妻子,姓吴。
吴氏听了李氏的话,很是不屑的撇了撇嘴:“不过是些不成器的浪荡子,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没王法了不成?若他们真敢无礼,我即刻就去郡王府,向襄亲王妃讨公道去。”
李氏连忙赔笑:“是呢,黄大人是王妃的本家,和王府自是亲近,可不是我们这样的家世能比的。跟着夫人,果然能安心不少。”
听李氏这么会说话,吴氏很是得意,更是撇了嘴角,“不过是个连宗族都没有的外世子,若是要脸面,早就躲在犄角旮旯,羞于见人了。他倒好,不但不收敛,反倒整日在外招摇撞骗。幸亏当日王妃执意坚持,没让他进王府,否则,丢人的就是王府了。”
第四十章 还有件事
李氏没敢搭吴氏的话。这话吴氏能说,她可不敢。
吴氏的丈夫黄征,是襄亲王妃的本家,而且关系不算远。所以,黄征一个没有功名的人,不但能在吏部谋了官职,官职还在他家老爷之上,这都是走的襄亲王妃的路子。
作为襄亲王妃的亲戚,吴氏说话过分些没什么。就算邵毅有所耳闻,也不会把她一个女子怎样。
即使邵毅真的找黄征麻烦,黄征和吴氏也是替襄亲王妃出头,没准还能在襄亲王妃那里领个好。
她可就犯不着了,她家可没什么根底。若是非议皇亲,再惹到那个煞星,无论吃多大的亏,那都是活该,连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李氏不敢搭这个话茬,却也不敢得罪吴氏,只得转开话题:“瞧他们个个俊朗体面,年纪也不小了,怎的不早早成个亲。待到有了妻儿家小,性子多少能收敛些。”
吴氏闻言,冷哼一声:“人家都说,三岁看大、七岁到老。他们混账了这么多年,性子早定了,又多是庶出子,没什么身份,哪有好人家的闺女愿意嫁他?”
别看吴氏不敢招惹邵毅几个,可她却是打心里看不起他们。
邵毅的身份不清不白,只因皇帝看顾,又是破罐子破摔,才能在京城横行。
同样的,聚在他周围的人,也都不是好出身,多是家里不受待见的庶出子,才会心甘情愿的跟着邵毅胡混。
也就是跟了邵毅那个煞星,几个人抱团儿,再有邵毅仗着没人敢把他怎样,能在他们被人欺负之时,替他们出头、抱不平,这几个在家里才算有些地位,至少没人敢苛待、欺辱他们。
凉亭里的三个闺阁女子,吴氏的女儿、侄女,还有陶云卿,她们原本因为邵毅几人驻足,是侧过了身的。听到两位长辈说话随意起来,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下来。
吴氏的女儿黄秋容,不但对母亲的话颇不以为然,还偷偷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个郎君,虽时不时的就会生事,却每每能占尽上风,这才像个男儿样子。
她可是听说过,这几个闹起事情,堪称悍不畏死。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把京城显赫之家的子弟镇住。
还有他们各自不同、或俊朗、或跳脱、或气宇轩昂的气质,绝对是堂堂男子的典范,超出京城那些循规蹈矩的迂腐书生多矣。
她刚偷瞄过一眼,虽然有两人面上还带着乌青,却挡不住几个儿郎的飞扬神采和爽朗磊落。
别人就不说了,若是真能嫁给邵毅,那也是福分吧?
那可是皇帝多加维护的侄儿,又有凌人的气势,就算不能进皇家宗族,走到哪里,面前都是匍匐、躲闪的人们。
光是想想那扬眉吐气和无限光鲜,就让人向往。
吴氏完全没察觉自家女儿有别样想法,她听李氏提起这几个纨绔的亲事,忽然闪出一个念头,一个能讨好襄亲王妃的念头。
她从王府一个婆子的口中得知,这两年,因为邵毅在外面闹事,襄亲王妃没少砸茶盏、碗碟。
想来随着邵毅年纪渐长,在京城的名头越来越大,每每生出事端,人们都会提起襄亲王留下的这个外室子,那都是在打襄亲王妃的脸。
可邵毅连宗室子都不算,衙门和官差知道皇帝的态度,又不敢把他怎样,襄亲王妃那是毫无办法,只能白白生气。
吴氏想的是,既然外人没办法对付邵毅,那就在他家里搅和好了。
在这京城里,有权有势、家族庞大的人家有的是,相应的,京城的纨绔子弟也比别的地方多一些。而那表里不一的闺阁女子,当然也是有的。
若是寻摸一个皇上看重的大臣或者勋贵,恰巧家里又心思不好的女儿,把这女子许给邵毅。只要这女子嫁进邵毅家里……嘿嘿,想来那时的邵毅家里,想不鸡飞狗跳都不行。
邵毅的娘,那个勾搭襄亲王的下贱女子,遇到一个心思歹毒的贵女,她得吃多少苦头啊?王妃那得多畅快啊。
关键得找个皇帝器重的大臣,做邵毅的岳父。到时候,邵毅和岳父多闹上几次,最好闹大点儿,皇帝在大臣和一个不记名的外室子之间权衡,很快就会厌弃他吧?
之前襄亲王妃年轻气盛,硬是咽不下那口气,没让邵毅进门。这时可不就吃亏了。
若是襄亲王过世之后,王妃尽快把邵毅母子接进府里,如今他母子二人的坟头草只怕都枯荣多少次了。
吴氏盘算着,困扰王妃多少年的难题,她这就简简单单的解决了,她家老爷的官职……是不是还能高升几级啊?
吴氏越想越是得意,几乎连感业寺都不耐烦去了,恨不得立刻就转去襄郡王府,拜见王妃,给王妃把这个绝妙的主意说了。
…………
感业寺住持讲经虽然很具有轰动效应,却也不可能整个京城的人家都去捧场。这没去捧场的人家,就有王家。
夏晏清这些日子过得极心烦。她感觉照这样子下去,她这一世的青葱二八年华,大概会早早愁白了满头青丝。
那日从娘家回来,按照正常规矩,她要先去刘夫人房里走一遭。这是最起码的礼仪和尊重,也得给婆母报备,儿媳妇从娘家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晚饭刚过,刘夫人房里,袁氏、徐清慧和王嘉玉都在。如今,这几人正在如往日那样,心情愉悦的闲话。床榻旁边,还侍立着两个大丫鬟。
夏晏清感觉她在这屋子里,很有些突兀和格格不入的感觉。
给刘夫人行礼落座之后,刘夫人先是问了两位亲家身体可好,再问夏梓堂的伤势如何?
待到夏晏清一一回答,刘夫人就说到了正题:“亲家公子历来行止有度,怎么会惹上那几个勋贵子弟?”
袁氏坐在夏晏清对面的椅子上,听得刘夫人询问,也关切的看过来。显见得,就是在等夏晏清回答。
夏晏清觉得这事不怨自家哥哥,没必要遮遮掩掩,也就说了实情:邵毅几人非议她和王晰的亲事,言语很不收敛,夏梓堂一时没忍住,就和那几人动了手。
虽然她说的含糊,可刘夫人还是皱了眉:“这些人,着实无礼!”
房间里的袁氏等人,面色都不太好。
夏晏清虽然知道家里女眷被人非议,影响不太好。可也没想到,几句话下来,能瞬间冰冻了房间里的气氛。
而且,这冰冻的气氛,似乎都是因为她。
她瞟一眼王嘉玉面上隐隐的不屑之色,再懒得应付,便起身行礼,说道:“母亲若是没有吩咐,儿媳这就退下了。”
眼看二儿媳一点儿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反而没事人一样,行了礼,打算离开,刘夫人大感无奈,只得叫住她:“还有件事。”
夏晏清讶然,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事。是早就准备好的事情,还是听了她的话,临时起意的?
第四十一章 闹心的事儿
“晰雨媳妇啊,”刘夫人对上夏晏清讶然的神色,解释道,“这事的确是那几个纨绔子弟没有教养,出言无状。咱不理会他就是。”
夏晏清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还把她喊住干嘛?
刘夫人继续说道:“只要咱们言行有度、规矩谨慎,不给人留空子,流言也是没行市的。”
夏晏清再点头,这个话说的对,清者自清嘛,如果被流言左右了人生,这人生也太过沉重、太无趣了些。
刘夫人见夏晏清点头,说到主题意思:“你之前经历坎坷,没机会学后宅女眷的礼仪规矩,言行之间,难免会有疏漏。日间,我和你大嫂商议了,给你请个教养嬷嬷,教导你后宅的言行规矩,免得以后再出差池。”
这话让夏晏清听得很不乐意:什么叫再出差池?她一次差池也没出过好不好?
等等,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夏晏清看向王嘉玉。
王嘉玉此时正坐在袁氏下首,她见夏晏清看过来,没一点心虚,反而坦然回看她,眼睛里满是清澈纯真。
夏晏清冲着她微挑下巴,这样看来,她和王嘉玉尚书府二门外的对话,应该是被刘夫人和袁氏知道了。
加上她刚才解释夏梓堂和人打架的原因做辅助,给她安排教养嬷嬷的事情,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所谓的入乡随俗,夏晏清是明白的。想在一个地方,安稳自在的生活,怎么也得尊重这个地方的礼仪习俗。就算做不到一丝不差的照搬,却也不能太特立独行。
在现代职场中,和各种人打交道,该讲的礼节仪态也一样要有。只不过,现代职场讲究的是优雅、大方、自信。而古代对你女子的要求则是三从四德、女戒、女则。
若是不论思想,夏晏清对学习古代女子礼仪并不抵触。
就算以她在外流落十几年的身份,很难被京城上流社会接受。可是,行走于人前,这个时代认为的得体礼仪,那还是要的。
但是,教养嬷嬷这种物种,在夏晏清的印象里,就是一种心理扭曲的存在。这种生物就是为了给后宅女子洗脑,禁锢女子思维的。
“母亲,之前是儿媳疏忽了,对礼仪规矩不够重视。儿媳这里有李嬷嬷,教导儿媳足够了,儿媳一定好好约束自己。至于教养嬷嬷……还是算了,不用这么劳师动众的吧。”
这话说的……刘夫人差点儿把手里的念珠丢一旁,好好和夏晏清理论一番了。
李嬷嬷若是有用,这二儿媳哪里会如此不懂规矩,每日里,只在早上来她这里照个面,就一整天不见影子的?
刘夫人自持身份,没和儿媳掰扯道理,却很坚持:“京城的女孩子,都是从小就教导礼仪。你未接受过这样的教导,自然应该补上。李嬷嬷就不用说了,学习礼仪艰苦,自家嬷嬷是不好用的。过两日,教养嬷嬷就会过府,到时,就住在秋月苑。”
“住,住在秋月苑?”夏晏清大惊。这特么,那种生物,住在她的院子里?
袁氏咳了一声,解释道:“单独教导弟妹礼仪,自然要和弟妹一起起居,才更见成效。”
可不就是有成效吗?这种人时刻盯着她,是不是连她怎么喘气都要管的?
夏晏清看着和蔼的刘夫人,再瞟一眼神色温婉的徐清慧。最后,把视线落在王嘉玉隐隐有着窃喜的脸上。
夏晏清问道:“大嫂,这礼仪,不知要学多长时间?”
这次是刘夫人接的话:“若是你用的惯,这位嬷嬷就留在你院子里好了。”她见夏晏清瞬间瞪大了眼睛,补充道,“那是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有这样的嬷嬷跟着,出去很显身份、能给你撑场面的。”
我特么不想要这样的场面,我的身份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获得!
就在夏晏清紧皱眉头,绞尽脑汁的想怎样拒绝的时候,袁氏的话让她彻底失声,“要不,咱们还是让亲家给弟妹找教养嬷嬷好了,弟妹你看这样可好?”
夏晏清抬头看过去,袁氏神色温和的继续说道:“教导弟妹学问的白先生就很好,想来亲家公子在这方面有路子的。”
这个笑面虎!夏晏清感觉自己被人捏住了七寸,“不用了,还是咱自己家里请吧。”
教养嬷嬷和教授学问的先生可不一样,教养嬷嬷的职责等同于洗脑。
她自认,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被人洗脑,做不到教养嬷嬷的要求。既然这样,干嘛还要把这包袱甩给娘家和哥哥。
这时的夏晏清,对袁氏极是厌恶。再看那个喜眉喜眼,只怕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的王嘉玉,心头更是不爽。
她说道:“大嫂,嘉玉也该有个教养嬷嬷跟着的。想来大嫂只知道我们在尚书府二门说了些什么,却不知我二人言语来往时的语气神色。当时的嘉玉侄女,那是很不把我这个婶婶当长辈呢。”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想起早年学规矩时吃的苦头,王嘉玉立即就急眼了,她没想到会被这个女人反咬一口。
夏晏清冲着袁氏和刘夫人摊了摊手,“瞧瞧,母亲和大嫂还看着呢,她就这样子你你我我的,很没规矩。”
袁氏怒极,严厉的瞪王嘉玉一眼,转过来,依然用温和的口气对夏晏清说道:“这个我知道,嘉玉礼仪上还是不差的,只是和家人相处时,性子不够沉稳。这些日子我会严厉约束于她,若还不行,那就依弟妹之言,给她请个嬷嬷。”
然后,才又严肃的责备王嘉玉道:“你可知错了?目无尊长是做人的大忌,你婶婶是为了你好,你若再不听劝,以后有的是你吃亏的时候。”
王嘉玉脸色都不敢给夏晏清丢一个,只闷闷不乐的低头应是。
这话,把夏晏清听得也极不舒服,似乎她就是袁氏说的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
第二天早上授课的时候,白先生发现她这个乐观勤奋的学生,少见的情绪不佳了。不但没赶着加快教学进度,还时不时的走神。
白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册,端起案上的茶盏,一边看着走神的夏晏清,一边慢慢抿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心秀先撑不住了,悄悄扯了扯夏晏清的衣角,夏晏清这才发现,课堂上已经寂静无声好一会儿了。
第四十二章 拉个同盟
夏晏清很有些讪讪,冲着白先生笑了笑:“是我的错,走神儿了。那啥,先生喝了茶,咱们继续。”
虽然夏晏清说的坦诚,但白先生还是看出她心中有事,“若心思不定,那就抄书练字吧,这是个修身养性、凝神静气的好法子。”
夏晏清当然知道练习书法能修身养性、沉寂心神,可她如今哪有时间做这个?她这里马上就要住进来一个新物种,很闹心的有木有?
她瞄一眼白先生,再看看书案上放置的书籍,想想她心里惦记着的玻璃制作。别的倒也罢了,试制玻璃,那是需要一个相对独/立一些的场地的。
她已经在回忆前世记忆、整理烧制玻璃的想法了。若是没有教养嬷嬷这事儿,她在自己院子里支个火炉坩埚,想来没什么人会关注她。
现在却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了。
照着如今的状况看来,若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短时间内,她根本无法从王家脱身。
这里面有夏小娘子自己的因素。不管怎么说,在短短的一个月前,为了思慕王晰,她可是差点儿一命呜呼了。现在说走就走,怎么可能?
再有,就是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和她的娘家了。她需要在不理亏的情况下离开王家,否则,就算她能脱身出来,不但自己做事举步维艰,还会连累娘家担负恶名。
毕竟,夏小娘子的父亲夏珂,以及两个哥哥,还是要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走接下来的路。
她不能因为自己,让父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人诟病指责,甚至被御史弹劾丢官。
既然短时间无法离开王家,也许从白先生这里打开缺口,请她帮个忙,甚至拉个同盟。
有道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白先生幼年入宫,在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皇宫沉浮二十几年,不但能安然无恙的出来。出来之后,为了不看哥嫂脸色,还能自己谋生。
她和这世间别的女子,一定有着一份不一样的想法。
夏晏清心念流转,立即把想法付诸行动,“练字什么时候都行,要不,咱们先聊聊天?”
白先生愣了愣。
她这个学生领悟力极强,而且,日常表现也很从容沉稳,不像其他后宅中十几岁的年轻女子,更没有乡野长大的女子的局促不安。
作为教书先生,为了能把教书生涯维持的长久一些,白先生一直都避免听雇主家后宅的纷争杂事。
即使这样,每日进出王家,也让她遇到两次王晰和徐清慧并肩而行的场面。可她却从未在夏晏清这里见过这位二爷。
甚至,她都没听秋月苑主仆提起过王晰。
让她感觉奇怪的是,这种情况下,这位二奶奶依然能保持愉悦的心情,学习效率奇高。
不知这位二奶奶遇到了什么难事,不但一反常态,在课堂上纠结走神,居然还有了和她聊一聊的兴致。
白先生没直言拒绝,只婉转提醒道:“二奶奶聪慧,应该知道,后宅之事最是难说分晓。我们这样的人,要在各家后宅行走,很忌讳听雇主家里闲话的。”
夏晏清毫不掩饰的斜了白先生一眼,“先生,你也太高看我了。您就是想听,我这里也没什么新鲜事儿和您说不是。”
她哪有那个心思?尤其说别人闲话,还不如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解决自己如今的处境。
白先生一听就笑了:“即是这样,那就聊聊好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壶茶盏,转到一边的小几旁。顺道也拿了夏晏清的杯子,给她斟了一杯茶。
夏晏清连称不敢,先请白先生坐了,她也跟着坐下。
心淑和心秀很识眼色,立即端了几碟茶点干果过来。
夏晏清没让丫鬟退下,这让白先生更安心了些。
“昨日,我家婆母说,要给我请个教养嬷嬷,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以后就随在我身边了。”夏晏清很随意的说道。
白先生心中警铃大作,刚才不是说的好好的,不提后宅的事情吗?好在夏二奶奶的语气平和,大概也就是随口一说。
她照着自己的理解,就事论事道:“应该的。和京城权贵的女眷打交道,礼仪规矩是第一道关,这个的确需要重视。”
“……”夏晏清郁闷。
她就知道,在这个事情上,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正常且应该。所以,她压根儿没想过找娘家想办法。
“据说,这位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先生就是宫里出来的,您一定知道,宫里的嬷嬷是否很严厉?”夏晏清问道。
这下,白先生看出,夏晏清对请教养嬷嬷的事情不太满意了。
宫里出来的嬷嬷,在教导礼仪规矩上的确严厉,却不是每个嬷嬷都心思歹毒。
只因为皇宫里的主子大都身份尊贵,宫女们言行举止稍有不当,没准儿就会招来杀身大祸,自然不允许有半点儿行差踏错。
这是习惯,习惯久了,就认为那是天经地义了。
白先生劝道:“二奶奶不必忧心,宫里的嬷嬷要求是严格了点儿。但经过嬷嬷教导的女子,在外行走做客,那都是受人推崇、被人高看的。刘夫人对二奶奶是用了心的。”
得,这还是为她好了。
好吧,这种反应她在预料之中。
夏晏清继续推进谈话内容:“先生身为女子,却孑然一身,不知将来作何打算?”
“这……”白先生一时无语。
这话题转得……跳跃性是不是太大了点儿?而且,说好的不议论后宅事情,结果就转到她身上了。
这种话,由一个不熟悉、不亲近的人问出来,好像有点失礼吧?
夏晏清却从白先生的反应看出,她一定对将来没有什么特别想法,大体上也就是趁着年纪尚可,多赚些银子,待到年老时,用这些积蓄维持生计。
她欠了欠身,赔笑道:“先生不必多想,我没有探寻先生私事的意思。”
白先生大感无奈,说道:“二奶奶是个利落性子,有话直说即可,不用绕这许多圈子。”再这么说下去,她说不定真被绕晕乎了。
“行,”夏晏清端正了姿态,“我看白先生能自食其力,不用依靠他人,很是羡慕。我若想自己做些事情,替自己谋得一份家业和话语权,不知先生觉得是否妥当?”
第四十三章 投资要赶早
听到夏晏清的问话,白先生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站在她们两人旁边的两个丫头。
二奶奶这番说话,在世人看来,那就是不安分。
她已经如愿嫁给王家二爷,夫家、娘家又都是官宦之家。她不好好做她的少奶奶,却说什么出去做事,实在有违世家大族女子的德行。
这两个丫头,应该是夏家送过来的陪嫁,在规矩礼法上,很过得去才是,也有照应二奶奶的职责。
可她们二人听到二奶奶的话,心淑只是眉心微跳了跳,就没什么反应了。
而另一个叫心秀的丫头,甚至眉心都没跳一下,神色一如往常。似乎二奶奶说出这种话,再正常也没有了。
白先生似乎又发现了夏晏清的另一个特长。看这两个丫头的神色,这位二奶奶,除了在课业上领悟力极强,也许管束下人的手段也很了得。
她连番的转着念头,勉强说道:“二奶奶和我不一样。我家境寻常、父母过世,孤苦无依之下,不得不出此下策。二奶奶有显赫的夫家,夫君前程远大,娘家父母兄嫂对二奶奶也疼爱有加,二奶奶何出此言?”
夏晏清的嘴角翘了翘,微笑道:“可是我以为,靠人不如靠己。就算有亲人爱护,也不好一辈子只知索取、不懂回报。能做到自食其力,对人对己都有用,才不枉活这一世。先生以为如何?”
白先生神色晦暗不明。
她在皇宫中见多了得宠、失宠的妃嫔,也见识过各级宫女和太监们的相互倾轧,再有出宫之后,在个个豪宅府第中听闻的是是非非。她自然知道,夏晏清说的不错。
可这种话,她作为一个外人,是不好随便附和的。
而且,白先生也很奇怪,这位二奶奶她多得母亲、父兄疼爱,嫁妆虽不算很丰厚,但买几百亩地、买几间店铺的银子还是有的。
无论她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为什么要这样郑重其事的和她相谈?
关键是,她一介女子,没能力、也不懂经营啊。若不然,她也用不着周旋于各府后宅,赚这个教书匠的银子了。
这么想着,白先生不由得面露苦笑:“二奶奶若要探讨这些事,还真没找对人。我除了能写写画画,于别的事情上,着实没什么好想法。”
她这话基本上出自本意,可推脱的意思也很明显。她甚至没问一句,夏晏清打算做什么。
白先生的职业,致使她不能和后宅纷争有瓜葛。否则,她这唯一的一条谋生路,只怕也维系不下去。这个夏晏清很理解,这也说明白先生为人谨慎,人品上也是信得过的。
她不再拐弯抹角,看着白先生的眼睛,说道:“先生给我加课时吧。等到教养嬷嬷来了,我会和她商议,晌午前,还是白先生与我授课。午睡之后,学规矩礼法。吃过晚饭,我继续和先生学习诗词和绘画。”
白先生听得皱眉:“需要这么紧张吗?而且,晚间时,我再来府上授课,似乎不大方便。”
夏晏清笑得眉眼弯弯,说道:“先生可以作为我的西席,住在我们府上。秋月苑后有一个小院落,只有两个房间。我去和婆母说,把那个院子清扫出来,让先生住那里。”
白先生半晌无语,她不相信,仅仅因为婆家给夏晏清请了个教养嬷嬷,她就能兴起学习诗词绘画的心思。
唯一的可能,是这位二奶奶想躲开教养嬷嬷,做些什么事情。
“二奶奶真的想学诗词绘画吗?”白先生问道。
“不是。”夏晏清回答的很坦然,“我想到一个赚钱的行当,足以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却不希望被人知晓。如今的情况,只能请先生代为遮掩,并帮助与我。若是先生能上手,以后也能帮我掌管一些事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做掌事的话,先生的将来会更有保障。”她相信,最后这句话更能让白先生动心。
白先生心中纠结,眉头已经拧在一起。当然知道,一个大商铺的得力掌事,那是能养家糊口、买房置地,甚至还能用上一两个下人。
可是,夏二奶奶只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子,做事赚银子……哪有那么简单?
她不敢相信,可也很希望这位二奶奶说的是有把握的话。若是她真有本事做生意赚取可观的银钱,她此时拒绝这个提议,岂不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思量再三,白先生问道:“二奶奶想做什么生意?”
夏晏清展颜笑道:“当然是做这世上罕有的东西,那样子才能赚大钱嘛。”那得意之色,满满的洋溢在她说话的字里行间。
白先生听出倪端了,“二奶奶的意思,打算在您说的那个小院子里做什么物件?”
“是。”夏晏清微笑点头,白先生够聪明,她们的同盟关系又多了一份成功的可能。
白先生把她们主仆三人挨个儿打量一番,也没看出什么。
“二奶奶应该知道,我独自一人过活。能依靠的,只是在各家后宅教授学生,赚个教书先生的月银。若二奶奶的事情做不成,我又在二奶奶这里折了教书的名气,以后就更不好找差事了。想我帮你,至少要告诉我,您要做的是什么?有多少把握?”
看来是动心了……夏晏清心下喜悦,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神色,反问道:“我是刚从乡下出来的村姑,年纪也轻,白先生信得过我说的话?”
白先生差点儿也学着夏晏清翻白眼了,她若一点儿信不过,哪里用得着这么纠结?
“即使遍寻京城各家望族,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二奶奶更聪慧、敏锐的女子。我当然希望二奶奶能做出些事情,只是,”她停了停,认真说道,“二奶奶想我扔下正在做的事情,总要给出一个让我安心的理由才好。”
夏晏清点头,“应该的,我这几日已经在计划此事,我会在今日晚间整理思路,明日和先生探讨。不过,我可得提醒先生,我要做的事情,那把握可是十成十的。投资要赶早,若是错过了,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这几句话里面的几个词,从未在在这个世上出现过,白先生却听懂了。
第四十四章 这是逗人玩儿吧
别看之前夏晏清说要出去做事,两个丫头没什么反应,可她游说白先生的话,却把心秀听的心痒。
她瞄了夏晏清一眼,她家二奶奶说话做事,那是越来越有豪气了。连她这个当丫头的,都觉得跟着二奶奶,会前途无量。
那是十成十赚钱的把握啊,现在被二奶奶游说的是白先生,要是她,只怕忙不迭的就答应了。
小丫头这些日子对二奶奶的崇拜,简直如日中天。她丝毫不觉得做生意不易,更没觉得,一个小女子随便说说话儿,就能十成十的赚钱有什么问题。
她家二奶奶不但书读的好,在这府里也很厉害的。全家宠着的大姑娘,在二奶奶手里,一次便宜也没讨到。想来二奶奶说赚钱,那就一定能大把赚钱的。
夏晏清一点儿也不觉得她这话有什么不对。想她一个穿越女,就算不是一线生产玻璃的技术人员,但多少也知道一些工艺流程,她又不打算生产特种玻璃。这点儿东西,混古代、赚点儿银子,足够了。
白先生无语的看着夏晏清,她很不想相信她说的话好不?
可是,在白先生的潜意识里,竟然奇异的有一丝感觉:这女子既然敢说这样的话,她就真的有可能做到。
夏晏清的确需要整理一下想法。
她穿来这里才两个月不到,很多事情都需要适应和了解。而且,创业这种事,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所以,她之前并不急于出去开店铺、办作坊,那样太过惊世骇俗了。她只想在自己院子里支个坩埚,先着手试着烧制琉璃,以验证她记忆里的原料组成和烧制方法是否可行。
今日游说白先生,因为是临时起意,她的构想,不能全盘对白先生坦言。而那些必须告诉她的事情,也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行。
否则,她一个村姑,忽然间,就能做这样高大上的琉璃,恐怕连她的身世和来历,都会让人起疑。
…………
第二天,本该开课的辰时,夏晏清和白先生却隔桌而坐,桌上也并未放置惯常的茶水点心。白先生面前什么也没有,夏晏清手边只有一叠白纸。
房间里还是心淑和心秀两人伺候着。
这时的白先生,吃惊的瞪圆了眼睛,说话都有些不连贯,“琉,烧制琉璃?二奶奶,你可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
两个丫头虽然知道夏晏清正在和琉璃较劲,凡是和琉璃有关的东西、以及传闻都不放过,可制作琉璃的设想,她们也是第一次听到。
心秀的眼睛里满是星星,心淑面上却都是震惊,她家二奶奶,这是太聪明,有些魔怔了吧?
白先生谴责的看着夏晏清。亏她昨日连觉都没睡好,一晚上都在思量,要不要跟着这位二奶奶做事。
可她呢?这不是逗着人玩儿吗?
那是琉璃!是珍稀难得的五色石!
更有说法,说琉璃是上天赐予人间的。可二奶奶一介女子,却说她要制作琉璃赚银子,这怎么可能?
白先生这个反应在夏晏清的预料之中。
古代不同于现代,现代的各种技术和设备极为先进,是古代不能仰望的。有了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只要是人工能制作出来的东西,别管它多好、多高妙,那都不算稀罕,也卖不上高价。
现代真正稀罕的东西是天然物品。
而古代却恰好相反,天然的东西可以开采,就算珍贵,那也是可以得到的。而人工制造就难上加难了,经过质变形成的手工制品,更是稀奇之极。
正因为人工制造困难,所以琉璃这种东西,在古代才会被放置在极高的位置,甚至比玉石都要珍贵。
在她生活的那个历史空间中,有几个朝代,即使有了制作琉璃的作坊,琉璃制品也只供皇家使用和玩赏,决不允许民间拥有。
西游记中,沙和尚的卷帘大将,正是因为打碎了一只琉璃盏,才闯下滔天大祸,被贬下凡间。可想而知,琉璃在古代的地位。
想让白先生相信她能做出琉璃,她的游说工作,比昨天空口说白话的难度大得多。
夏晏清不由得撇了撇嘴,人家都是打工的,费尽心思去应聘,好好表现。唯独她命苦,白给人家一场富贵前程,还得劳心费力、绞尽脑汁的劝说、连带忽悠。
“前几日,我和婆母、大嫂去尚书府参加喜宴,偶然见到陶家小娘子,带着一支七彩琉璃金钗。之后,又打听得,陶家之所以有琉璃,是因为陶小娘子的祖父修道多年。琉璃就是陶家祖父带给她的。”
白先生这样的人,消息是很灵通的。她也有耳闻,陶家有一位修道、求长生的老爷子。
她忽的眉间蹙起,仔细搜索着记忆。她从夏晏清短短几句开场白中,隐隐想到些什么,却抓不住。
她的对面,夏晏清继续说道:“不知白先生可曾听闻,古时候,只有道术高深的修道之人和铸剑大师,才能偶然得到琉璃。所以,才会有一种说法,说琉璃之奇幻美丽,更甚于美玉,是上苍赐予人间的。”
对,就是这个,铸剑大师和琉璃。白先生抓住了刚才那几乎一闪而过的想法。
的确有这样的说法,,因铸剑大师每次开炉都会敬告上苍,道士更是敬畏上苍神明,一心求道,所以上苍才会赐予人间没有的、更甚美玉的琉璃。
白先生对于夏晏清的想当然,很有些啼笑皆非。
她反问:“难道二奶已经找到道术高深的道长,能为你所用?还是想聘请陶家祖父来炼制琉璃?”
夏晏清眨了眨眼睛,对白先生的神奇脑洞也感无奈。
道术高深的老道,那都是心中有大志向的方外之人。人家求的是天人合一,长生不老,怎么会参与她们这种黄白俗事?
“不是,先生想岔了。我以为,琉璃就像瓷器一样,是高温烧制出来的,无关上天恩赐。上好的官窑瓷器,那也是玲珑剔透,莹泽似玉。并不比琉璃差多少。”夏晏清努力的做着白先生的工作。
这个程序必须有,即使今日不对白先生说,日后她打算做琉璃的时候,也得对其他人说。这种解释,自然越早越好,她把琉璃做出来之后再解释,那就太突然,她的变化也太妖孽了。
白先生虽然家世一般,本身也没什么家底,可她教书时进出的都是豪门,经常能见到最上等的瓷器,那的确也是美轮美奂、细腻精美的。
可这也不能说,琉璃就很容易制作啊。
第四十五章 有求于人啊
还有一个疑问,在白先生心头萦绕。
琉璃和炼丹、铸剑的些微关系,她在宫中替主子管理图书多年,都不怎么知晓。而这位二奶奶长于山野之地,之前又目不识丁,她是如何知晓的?
夏晏清名义上是她的学生,可人家的身份在那儿放着,终究是官员人家的女眷,无论娘家、夫家,都不容小觑,容不得她太过失礼质疑。
只是,对着夏晏清的面上,却是满满的疑虑。
夏晏清并不问她在怀疑什么,只把她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的说出来:“我在乡下的时候,一日出去挑水,在水井边遇到两个游方的道士,他们一边给水囊灌水,一边聊天。我听其中一人说,他们师傅炼丹出炉时,若温度还高,就会有液态东西流出,凝结而成琉璃,能换些银钱。”
远僻的山野之地,游方的道士偶然经过,听他们聊个闲天儿,任谁也没办法去考证这套说辞的真伪。
而且,夏晏清给出的解释,非常合情合理。只要丹炉的温度足够高,丹药中的铅汞成分,以及泥炉中含有的硅砂,两厢接触,烧溶之后,自然就是琉璃的熔融状态。
白先生眼中的半信半疑有了变化,渐渐的,相信的成分占据了上风。
夏晏清趁热打铁,扯过一张白纸。
两个丫头一直在旁边听着,夏晏清说服白先生的同时,对她们也起了作用。
心秀早就深信不疑,这时见夏晏清要写画,连忙狗腿的送上准备好的碳条。
为了方便,避免磨墨麻烦,一般的草图和搜寻记忆的胡乱涂鸦,夏晏清都是用的碳条,秋月苑的丫头早已熟悉她的行事风格。
“先生,我是这么想的……”夏晏清接过碳条,一边画,一边给白先生讲解,把她的计划解说一番。
坩埚,耐火砖砌成的、可以封闭的炉灶,以及坩埚中需要添加的材料,以及石蜡、石膏、铁钳等辅助物品,还有预计的制作过程,夏晏清对白先生一一分说明白。
现代生产当然没这些东西,这都是夏晏清经过变换、简化,规整出来的。饶是如此,还是把白先生和在场的两个丫鬟听得发愣。
白先生心中惊疑不定,这个女子还是个乡下女子吗?
若乡下女子都这么精明能干,能举一反三,把一个从未见过的行当,分说的如此清楚明白。那她们这些繁华京城读书的女子,甚至男子,还好意思出来见人,炫耀读书人高人一等吗?
两个丫头更是回不过味来。二奶奶仅仅看了陶小娘子的钗子,听说陶家小娘子祖父是道士,又让外院的陪房寻了些书来看,就能把制作琉璃说的头头是道。
二奶奶这本事,很大了啊。
解说之后,夏晏清补充道:“先生,我不想婆家诸人知道此事,但这事情终究是在我家后宅做的。为了避免意外给人撞破,给先生惹来麻烦,咱们可以烧一些小型的陶器,作为借口。”
白先生有些懵懂的点点头,这位二奶奶的脑筋转得足够快,她得好好想想之前说的那些内容。
照着夏二奶奶口述的方法制作琉璃,势必要在王家后院开灶动火。时间长了,难免被人看了去。
烧制陶器,倒是个不错的遮掩办法。
本朝虽然不很时兴这个做项,可是在前朝,一些大儒和学子,就是把制陶当作陶冶情操的一个消遣。
问题是,二奶奶说,要用锡匠和铁匠熔炼金属的坩埚烧融砂石,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石头,就算粒度小,也是不折不扣的石头。
面对白先生的疑问,夏晏清笑得贼兮兮的:“这个嘛,白先生不用担心,只要温度足够高,哪有烧不溶的东西。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不过近两千度的温度而已,而且,她是打算往里面加土碱或者苏打的,这就会大大降低石英砂的熔炼温度。
想到这些细节,想到古人推崇的琉璃制品,以及琉璃制品带来的大把银子,夏晏清几乎要马上支起炉灶融制玻璃了。
只要经过试验,确定她的想法可行,再试验得出各种颜色玻璃的配方,和各地石英石矿藏的融炼效果,她就能着手建作坊,挣大钱了。
她的笑容很没有大家女眷的端庄范儿,甚至还有些皮,却很让人安心。
白先生心下莫名安定下来。二奶奶是她从未见过的聪慧女子,说话行事妥当老练。她不但能把试制琉璃的过程说的清楚合理,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那是不是说,起码在二奶奶心里,这件事的确很有把握。
白先生下决心之前,再问夏晏清道:“我有个事情,需要先向夏二奶奶确定一下。”
“你说。”夏晏清道。
白先生的问题很是多了点儿。但没办法啊,有求于人就是这样子,谁让临时出来个教养嬷嬷,她面临困境呢。
好在山高水长,有她扬眉吐气、让这位白先生叹服的时候。
“若二奶奶对制作琉璃有十足的把握,这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把这项事务交予陪嫁掌柜经营,给予贵府一定比例的收益,不但不用遮遮掩掩,更能巩固二奶奶在婆家的地位。二奶奶为何要把此事瞒着婆家诸人?”白先生问道。
照如今的状况看来,王家二爷的这位正妻,明显是和婆家隔心了。她得心中有个谱,至少要确定,夏晏清没有和王家对立,甚至有害于王家的心思。
她虽然希望自己晚年的状况变得更好、更有保障一些,但为虎作伥的事情,她是绝不能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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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点儿时间,咱们谈谈这篇文。
其实,这篇文之前的设定,只是一个女主穿越古代,直接入洞房,然后又挣扎出后宅,和男主相辅相成的故事。
也就是说,这个文的开头,并不是经商种田类型。但是,发文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才改了这篇文的主基调。其实,真正说起来,这个开篇,不太符合种田经商类型的开篇。
(作者的话里面继续哈,下面写不下,在这里占用一点儿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