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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布衣出     琉璃满京华txt下载     琉璃满京华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十六章 夏王两家的关系

    事情进行到现在,又有王晰答应娘家给她找先生,夏晏清的初步目的就达到了。甚至因为王晰和徐清慧两人对夏晏清的排斥和厌恶,给了她极大的助力。

    这趟回门结束,她就算把夏小娘子成亲这桩人生大事做圆满了,剩下的,就是属于她自己的、有些悲催的人生了。

    待到把先生请来,教授什么无所谓,只要能给她一个认识字的理由,就能解释她以后的转变。

    至于请先生的银子由谁来出,那是小事,对于王、夏这样的家族来说,这点儿银子无关紧要。

    所以,王晰点头之后,夏晏清也不多言,只微微点头,道:“给夫君添麻烦了,夫君自去忙碌,妾身先回了。”

    夏晏清规矩的施礼,就好不拖泥带水的带着李嬷嬷和丫鬟走了。先去刘夫人房里打了个转,竟自回自己院子。

    她惦记着书箱里的书籍,假装不懂规矩,早早让丫头从厨房领了晚饭,独自用过之后,就把书箱里的书籍拿出,一册册翻看起来。

    夏梓希的藏书颇丰,他听了夏晏清的要求,并未翻书阁中的书籍,只在书房中抽取,就薄厚不等的装了十二本。

    另外还有两个不大的卷轴,是用笔清雅、简洁,意境却深远的两幅画卷。一幅画的纸质和颜色很有年代感,看起来有些年头;另一幅就鲜亮清新很多,应该是当代之作。

    夏晏清前世虽然只是在公司的营销部门工作,但公司经营的是艺术玻璃,她们这些人的美学涵养还是有一些的。

    一眼看去,她就看出,这两幅画和徐清慧的那卷小画,不可同日而语。让夏晏清的眼睛很是亮了亮,有即刻找人鉴赏、估个价的冲动。

    再翻看书籍,却让夏晏清失望不已。夏晏清打算系统的学习繁体字和古文是不假,可她找地理风物类的书籍,却是想看看这个世界有没有玻璃制作方面的记载。

    让她失望的是,夏梓希的这些风物游记类书籍中,只有一本提到了琉璃,但也只是在见闻中略提了一下,曾经见过的一件琉璃品的交易。

    她一目十行的把十几册书翻看一遍,把最后一本也搁置一旁,满心惆怅。

    如果这世上没有人工烧制玻璃的技艺和作坊,她想用制作和发展玻璃制品,做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岂不是需要从烧制玻璃的坩埚做起?

    可是,在制作工序过程越分越细的现代,她一个营销人员,很不擅长玻璃的实际制作工艺啊!

    她捏了捏眉心,抬头时,见李嬷嬷和两个丫鬟齐齐侍立一旁,面上全都是诧异纠结的眼神。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夏晏清问道。

    她看书之前就想过李嬷嬷等人的反应,只不过她不很在意就是了。她只是找书里面有没有琉璃两个字,又不是认真研读,任谁来看,她也只是在胡乱翻看而已。

    就像夏晏清预想的那样,李嬷嬷几个初时也是惊讶,二奶奶不是不认识字吗?这像模像样的把书拿出来,是打算研读吗?

    随即,她们就释然了。二奶奶果然不识字,识文断字的人,哪有这样看书的?若看书都这么快,这世上有学问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没什么,”还是李嬷嬷见机快,她答道,“只是天色已晚,灯光昏暗,看书不能时间太长,会伤眼睛的。二奶奶若是想看,还是等明日天光大亮了比较好。”

    “哦,那就收拾了,准备洗漱就寝吧。”夏晏清看看手边的十几册书和那个书箱,心下熨帖了不少。

    有人在身后清理就是好,看来,她会彻底和杂乱无章的单身生活告别了。

    李嬷嬷迟疑一下,开口说道:“二奶奶等等二爷吧……要不,让心淑去找二爷问问,要不要回来安寝。”

    “不用,”夏晏清接口极快,“二爷忙着呢。你们都记着,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没有我的吩咐,都不许打扰二爷。若二爷的状元被你们搅合没了,我可是要找你们讨要的!”

    开什么玩笑,人家王晰现在一定和徐清慧卿卿我我,准备圆房的,干嘛打扰人家?

    再说,昨日王晰是在她这里歇息的,今天本该轮到徐清慧,就是找到刘夫人那里,李嬷嬷也讨不到好。

    想到这里,夏晏清又抖了抖一身的恶寒。这种事情还要轮着来,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第二日,夏晏清开始了她古代儿媳的正常生活。每天早早起来洗漱,然后去刘夫人房里请安,再和袁大奶奶一起,伺候刘夫人和王氏兄弟早饭。

    和别家不一样的是,王家还有一个良妾。

    徐清慧没有像王韬的妾室陆姨娘那样,不能登堂入室,而是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刘夫人房里,和袁氏、夏晏清一起,加入到给刘夫人请安、伺候早饭的行列中。

    虽然王晰和徐清慧是一前一后、分别进来给刘夫人请安的,可李嬷嬷还是在看到徐清慧的时候惊诧了一下,再看自家二奶奶那浑不在意的样子,一颗心更是沉了底。

    若作为正室的二奶奶都不在意,不加以阻拦,那么,徐清慧的身份就更不好说,以后也就更难辖制了。

    夏晏清是发自本心的不在意,她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只当自己失业,暂时应聘了一个酒店服务员或者大堂经理的职位,遇到很难应付的主顾,需要她亲自出面侍应。

    袁氏和夏晏清分别伺候自家丈夫用早饭,而徐清慧则专门侍立于刘夫人身后,顶替大丫头芳玲,伺候刘夫人饭食。

    早饭开饭前的一小段时间,刘夫人和王韬夫妇是等着看夏晏清态度的。

    昨日,王晰信誓旦旦的对他们说,夏晏清不会干涉他和徐清慧的任何事情,要刘夫人只管兑现她给徐家的许诺,把徐清慧当另一个二儿媳看待。

    从徐清慧出现,一直到一顿早饭吃下来,夏晏清果然举止正常,不带一点儿不满情绪。

    这种情形,尤其让王韬满意:看来,自家二弟之前只是没在这上面下功夫。瞧瞧,只用了两天功夫,就成功把夏氏安抚住了。后宅事情和女子心思,尤其难以把握,自家二弟能做得这么稳妥,心机算是极深沉,以后不难在官场立足了。

    夏晏清坚持了三天,就开始不耐烦。不知是谁这么变态,想出晨昏定省这种没人性的规矩,用来折磨年轻女子?!说毫无人性一点儿不为过。

    是个人就知道,随着人的年纪增长,睡眠也就渐渐少了。老年人尤其觉少,只要天一亮、甚至天还没亮,年纪大的人就睡不着、要起床了。

    可年轻人不一样了,正是缺觉的时候。尤其古代女子,通常十五岁就出嫁当人家媳妇了,然后,就是几十年没有节假日的晨昏定省……天呐!夏晏清觉得,她的生活一片渺茫,虽然这种生活对于她来说,注定不会持续很久。

    好在夏梓希的动作很快,她回门第三天,夏梓希的帖子就递到王家府上。隔日,夏梓希兄弟前来王家拜访。

    夏晏清十几年前就没了音讯,之后,王韬的父亲也过世了。虽然王夏两家的交情维持的还算凑合,但终究和之前不一样了。

    王韬兄弟和夏梓希兄弟只能算熟识。

    这其中,有王韬自己经营,不愿意攀附夏家的原因。也有夏梓希无心仕途,对于王韬在官场上的八面玲珑不感兴趣,觉得他们不是一类人,很难与之为伍。

    夏珂次子夏梓堂就更不用说了,说玄乎点儿,他那就是离经叛道。夏梓堂并没有秉承夏家的诗书之道,而是从武了,进了武将行列。如今在兵马司,任从六品校尉之职。

    原本夏珂在夏家老宅兄弟三人中算是出息的,可他这两个不走寻常路的儿子,让人们大跌下巴。

    已经考中进士、学识博且杂的长子不愿进入官场,就已经很另类了。但他愿意教书,也不失读书世家的体面。

    可夏珂次子的选择,就很令读书人不齿了。无论谁家府上的孩子,如果不是实在读不进书,考不中功名,是绝不会送入禁军、兵马司这些地方做事的。

    所以,随着夏晏清丢失、王韬父亲去世,渐渐地,两家除了年节时送些节礼,以示他们并非不相熟,再没有其它往来了。

    近几年,这是两家第一次送拜帖,登门拜访的。

第十七章 唯一的妹妹

    由于夏梓希提前送了拜帖,这日,王韬兄弟都在家中候着的,听得下人禀报,夏家二位爷来了,王韬连忙吩咐相请,略整理衣物和王晰一同迎了出去。

    其时,夏梓希两人已经在下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见王韬远远地迎过来,连忙和夏梓堂疾走几步,拱手施礼道:“王大人客气了,大人身份贵重,竟然出门迎接,着实折煞我兄弟二人。”

    王韬和王晰回礼,王韬笑道:“夏先生博学,这些年育人无数,能得先生造访,我们府上才是荣幸之至。”

    客套话说完,四人郑重见礼之后,王韬才和夏梓希并肩而行,后面跟着王晰和夏梓堂,一同往客厅而来。

    进得客厅,分宾主落座,几句寒暄过后,夏梓希说明来意:“我兄弟二人叨扰贵府,是为了我家小妹而来。”说着,站起身来,对着王韬和王晰团团施礼,“小妹和晰雨的亲事,着实委屈了晰雨,我这里替我家小妹给王大人和晰雨赔礼了。”

    夏梓希起身同时,夏梓堂也跟着站起,和兄长一起行礼。

    王韬和王晰没想到夏梓希会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感觉意外。

    王韬连忙起身还礼:“夏先生说的哪里话,这,这本就是之前定下的婚约,只是……唉,出了些变故而已,非人力可以挽回。”

    王韬精明,即使看出夏梓希道歉有足够的诚意,却也没回应这桩亲事的确应该继续

    。若他这么说了,家里还有个地位远高于普通妾室的徐清慧呢。如果夏氏理应进门,王家以后把徐氏放在什么位置?徐氏在王家的地位,那是母亲答应徐家的。

    夏梓希听王韬说话模棱两可,心中略有凉意。王韬这态度很含糊啊,是否王家并不想把妹妹当王晰的正室妻子对待?

    夏梓堂虽然从武,但是,生于文臣之家,并不差心机,他也听出王韬话里的无奈。

    但他性子直爽,并不掩饰心中所想,恳切说道:“我父亲和我们兄弟都知道,小妹这些年流落在外,少了些大家族生活的礼仪规矩,学识上也差了很多。许多不足之处,多得贵府担待,小弟这里先替小妹谢过大人和晰雨。”

    王晰看了夏梓堂一眼,只微微一笑,并不搭话。他那妹妹,哪里是学识上差了点儿,分明就是一点儿学识都没有好吗!

    王韬看一眼并不做回答的王晰,只得笑道:“梓堂说笑了,令妹性格温婉文静,哪里会有梓堂说的那些不足?夏先生和梓堂着实多虑了。来,请坐,请坐下说话。”

    夏梓希似笑非笑的扫一眼王家兄弟,尤其把视线在王晰身上多停了一下,才示意夏梓堂,两人一起坐回去。

    待到小厮上了茶,夏梓希说道:“在下托了人多方打探,给小妹寻了个人品学识都不错的女先生,来贵府教导小妹识几个字,给咱们两家这桩婚事做些补救。冒昧失礼之处,还请大人和晰雨海涵。”

    王韬笑道:“夏先生说笑了,既然二弟媳娶进我王家,就是我王家人。原本弟媳有心上进,是我王家之福,本该我们请人教导。结果反倒麻烦亲家劳心这些事情,着实是我们没考虑周到,抱歉之至。”

    大户人家府里请女先生进府,给自家女孩儿启蒙教学都是常事,只不过,请人教导嫁做人妇的女子,满京城找找,着实没有一个。

    正因如此,夏梓希才专门递了帖子,上门致歉。同时,也是为了探一探王韬兄弟对自家妹妹的态度,看看王家对妹妹是否轻慢。

    结果,这一探,虽然王韬没表现出明显的轻慢,却也没有多少敬重就是了。

    夏王两家、兄弟四人又各自客套一番,说好明日夏家仆从带女先生上门求见。

    夏梓希压下想见一见妹妹的冲动,想着,既然女先生能日日进出王家,若妹妹有什么不妥,他们自然也能知道。

    告辞之前,夏梓希再次向王韬兄弟致歉,说道:“说起来,是我家祖父喜欢晰雨的学识,愿意结两姓之好,小妹也仰慕晰雨才学人品,才再次促成此桩婚事。”

    王晰低头不语,只顾喝茶。无论怎么说,无论有多少理由,那都是夏家自己的原因。先是看顾不周、把女儿丢了,十几年后找回来,她早已不是大家闺秀,却还是硬把这个粗糙女子塞进王家,塞给了他。

    王韬冲着夏梓希兄弟二人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夏梓希并不尴尬,也没想听王家兄弟回应,继续说道:“不怕王大人和晰雨笑话,在下以为,我家小妹只是我祖父众多孙女中的一个。所以,在祖父和很多人看来,小妹能嫁进贵府,也算幸运。”

    说话间,夏梓希面色浮起悲怆,“只不过,对于在下父母和我们兄弟来说,晏清是父母唯一的女儿、是我们兄弟唯一的妹妹,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说完,他收敛神情,拱手行礼:“若小妹有不当之处,或者难以管教,请王大人务必告知在下,在下一定会管教于她,定不会让她损了贵府的颜面。”

    自家妹子在夏家老宅回门,夏家祖父对王晰说的话,听在夏梓希耳中,很有些悲愤。祖父明里暗里齐齐动作,终于促成亲事。祖父对王家的要求,只是要王家把妹妹在王家的表面文章做好即可。

    只要表面上能过得去,是否妹妹就可以自生自灭了?

    每每想起这事,夏梓希心里就不痛快,就算没有给妹妹请女先生这件事,他也要走这一遭的。

    只不过,回门当日,他见到王晰对自家妹妹还算有礼,才没着急。

    王韬面上扔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浅淡了很多,心里也着实不痛快。听夏梓希话里的意思,他夏家女儿尊贵的很呐,竟是连夫家人都不允许管教。

    女子历来讲究出嫁从夫。嫁入婆家,那就是婆家的人,岂有让娘家和娘家人管教的道理?

    若不然,你夏家干脆把她领回去好了!

    “夏先生见外了,”王韬淡淡笑道,“既然令妹是我王家妇,我阖府上下就把她当自家人。人非圣贤,无论错与不错,那都是自家人的事,岂有让外人插手管教的道理。”

    自家妹妹什么时候成了外人?简直岂有此理!

    夏梓堂听得皱了眉,想开口时,却被夏梓希用眼神制止。

    “王大人这话说的好,小妹能嫁进把她当自家亲人看待的婆家,着实是她的运气,在下谢过大人。”夏梓希说着,再行一礼。

第十八章 少了些孤独感

    把夏家兄弟送走,王韬回到客厅,很是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王晰道:“你这几日都是歇在徐氏房里的?”

    王晰跟着王韬回来,本打算听听他对夏家兄弟此行有什么看法,见兄长一直沉思不语,正盘算着开口相询,被王韬这一问,不由得愣了愣,冲口而出:“是啊。”

    下意识的答完,才觉得不对,弟弟房里的事情,大哥不好过问吧?

    王韬却有些恼火,蹙眉道::“你怎的如此不知道深浅?不管怎么说,夏氏都是你的正室,正值新婚,你怎可如此冷落于她?就算母亲曾答应给徐氏体面,她也不能凌驾于夏氏之上。”

    “我……”王晰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终究没把实情全盘托出,只避重就轻道:“大哥不必担心,夏氏不会闹事的。回门前一天,我把清慧的一幅画拿给夏氏,她看过之后,就起意学习书画,扬言一定要超过清慧,才会做回我的妻子。”

    说着,王晰嗤笑一声:“我这不是在等她学业有成吗?如她所言,在她书画水平没有超过清慧之前,我是不用去她房里留宿的。”

    “胡闹!”王韬立时头大如斗,开口斥责道,“夏氏自去学她的书画,难道你去她房里,还能妨碍她不成?这是不是你诱导她如此说的?今日,夏梓希说话可不好听,他年纪轻轻,就能在云山书院经营出一席之地,可见其除了学识渊博,心机也是厉害,你不要在他面前耍你那小聪明。”

    “况且,女子之言,怎能相信,若他日夏氏不肯承认说过此言,或者只推说那是笑谈,你又当如何?!”

    王韬觉得头疼了,自家二弟往日待人接物也算过得去,怎么处理家事时,会如此天真?

    麻烦的是,母亲也不擅长处理后宅事物。他一个当大哥的,也不好太过插手兄弟房中事务……唉,还是让袁氏多说说他和徐氏吧。

    王晰那里,犹自在辩解着:“大哥,我已经和夏氏说好此事,何必多此一举、再往她房里钻?说好的等她书画有成,我们才做一对才貌相当的夫妻。事情还没影子呢,我就主动找到夏氏房里……这,也太难看了吧?”

    若夏氏是个天仙也就罢了,他担了这个色急的名声不算冤枉。可夏氏那副尊容,还让他急巴巴的贴上去,让他怎么受得了?

    王韬瞪着二弟,简直不知怎么说这俩蠢材了。

    二弟倒也罢了,着实不喜夏氏,所以想出这样的点子,虽然顾此失彼,却也算情有可原。

    可那夏氏,她也太异想天开了。徐氏从牙牙学语开始,几乎一睁眼,就是父亲在读书习字、吟诗作画。长大一些,徐氏就被徐先生悉心教导,十几年的浸淫,哪里是一个已经成年。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女子能比得了的?

    她也不想想,若是她一辈子学不会,岂不是把自己的一生断送了?

    “别和我说那么多,咱们和夏家是结亲,不是结仇。无论什么原因,你都不能专宠徐氏,更不能把夏氏冷落在一旁,惹得夏大人和夏家兄弟着恼。其余的事情,你自己瞧着办!”王韬抛下一句话,甩袖离开。

    王晰追着王韬的背影叫道:“那我把夏氏安抚好,哄着她高兴不就行了嘛?”

    王韬脚步顿了顿,再没接话,大步走了。

    看着王韬离开,王晰想了想,看大哥刚才那停顿的脚步,应该是听到他最后这句话的。也就是说,只要他能哄好夏氏,大哥应该不会干涉其它了吧?

    心中有数,王晰扎扎实实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往秋月苑而去。

    为今之计,只能再次安抚夏氏。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不到万不得已,他着实不愿让一个觊觎他、且无德无才的丑女沾上身。

    “啊?我家兄长来了?”夏晏清对夏梓希兄弟的爽快、以及对自家妹妹的呵护很有好感,欣喜之余,忘了她这几天的自称。

    “在哪里?我去见见。”

    “二位舅兄特来告知,岳家给娘子请的女先生明日就到,说完事情就走了。”王晰见夏晏清面显失望之色,补充道,“两位舅兄临走之时,万般叮嘱我和大哥,要好好对待娘子。”

    王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夏晏清的神色。琢磨着,怎么能让她再次坚定学习书画、胜过徐清慧的决心。

    “明日吗?女先生明日就可以授课,是这样吧?”夏晏清虽然没见到兄长,有点儿失望,但明天先生就能开始教学,也是喜事。

    她这几天看书都是囫囵着扫的,生怕看的太认真,露出马脚。有了先生就不一样,她可以假装天纵奇才,学的很快嘛。

    然后,就能堂而皇之的看书消遣了,也能在各种书籍中寻找有关琉璃的记载。

    她和几个丫头聊过,也搜寻过夏小娘子的记忆。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很系统的小说,但说书先生却是有的。也就是说,只要认识字,她就一定有话本子看。实在不行,本纪、列传、编年体神马的史书,也可以聊作消遣。

    更重要的是,她得在这个世上,找到能够让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论什么时代,靠人不如靠己,只有自己有了深厚的身家根基,才不会在矮檐下憋屈的过活。

    说起来,后宅女眷的日子还真不是人过的。她正值新婚,不能出门,又不能看书、不会做针线,整天无所事事,在王家不算大的后院里游荡。游荡时,还得躲着点儿徐清慧、袁氏等人,免得兴起宅斗之类的狗血戏码,着实辛苦。

    王晰对夏晏清的跃跃欲试暗自鄙夷:她以为做学问很简单吗?刻苦攻读的学子的确不少,但畏惧读书辛苦,倦怠拖延的人更多。否则,读书人怎会成为人上人?

    “对,你这里好好准备准备,明日先生来了,就能正式授课。”

    想到兄长说的话,还有夏梓希对他唯一的妹妹的重视,王晰再一次和夏晏清敲定,“娘子你可得做好准备,读书是件苦差事,否则,也没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了。我怕娘子畏惧读书辛苦,没几天就退缩了。若是这样,只怕你永远也比不上徐姨娘。”

    王晰说着话,心下有些不安。他扫一眼身旁伺候的李嬷嬷和丫头,那个叫心秀的丫头没过多反应,可李嬷嬷的眼神里,却有了些疑惑之色。

    夏晏清原也奇怪,不过是通传一声给她请先生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夏家两位兄长都过来。这时听到王晰的话,她就明白了,只怕夏梓希两人来,还另外说了别的什么。

    说不定,两人旁敲侧击的提了她在王家的处境和待遇,给了王家警醒。

    这么想着,夏晏清来到这里的孤独感少了很多。娘家人给力的感觉真是不错啊,虽然夏梓希这趟来,给她的计划添了些许麻烦。

第十九章 难道要卑微的恳求

    夏晏清撇了王晰一眼,心下鄙夷。

    ……切!至于这么战战兢兢的怕她反悔吗?他不过是个长相过得去的男人而已,前世加上今生,她都不会活到离了男人就过不下去的地步。

    而且,夏小娘子怎么说也是他王晰娶进门的,他这么挖空心思的谋算一个不懂事的年轻女子,甚至不惜毁了女子一生。

    他于心何忍!

    为了安王晰的心,夏晏清也不在意李嬷嬷两人是什么神色,状似大咧咧的说道:“夫君只管放心,妾身出身百年读书世家,怎会愚钝?之前试制没机会进学而已。只要妾身稍稍用点心,怎可能比不上一个小家子出身的妾室?”

    大概是她言语间轻视了徐清慧,王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夏晏清适时地再加一把火:“夫君若不信妾身之言,妾身愿意给夫君立个字据。”

    有这等好事?王晰立即心情激动,“什,什么字据?”是他想的那样吗?是吗?

    王晰觉得他的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加快了,如果这样,他以后就不用再花时间和精力,敷衍这个面目可憎女人了。

    “二奶奶!”李嬷嬷终于知道她心里那不着边际的不安来自于哪里,更是发现了自家二奶奶异想天开的严重后果。

    “住口,主子说话,怎容得你插嘴!”夏晏清抬手制止,严厉瞪住她,才继续对王晰道:“妾身会跟随先生努力读书,待到学有所成,愿意和徐姨娘比试,一定要赢过她,再和夫君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和美夫妻。若妾身的书画技艺比不上徐姨娘,此生绝不奢望夫君垂爱,绝不玷污夫君的一身才学。”

    夏晏清这句话出口,李嬷嬷再也忍不住,顶着夏晏清的不善视线,抢上一步,跪倒在地,颤着声音说道:“二奶奶慎言,这种话怎能随便出口?您嫁进王家,就是二爷的妻子,徐姨娘无论有怎样的学识,她也是妾室。二奶奶您怎能自贱身份,和一个妾室一比高下?没得失了您正室的体面。”

    她是真顾不上看夏晏清的脸色了。事情到了这种时刻,若她还不阻拦,让二奶奶写下如此糊涂的字据,那可就害了二奶奶的一生。她如何对得起夫人的重托?

    王晰听李嬷嬷句句话里都是对徐清慧的鄙视,忍不住怒火中烧。

    这狗奴才,当着他的面,就敢说出这样的混账话!她夏晏清和清慧较量会失了身份?滑天下之大稽!清慧和她一个奴婢出身的人较量,才是真正失身份之举!

    可是,想到此行的目的,王晰还是强压下心头怒火,把本要瞪起的眼睛眯了眯,淡淡说道:“也是,娘子还是好好想想。嬷嬷说的不错,若娘子辛苦多日,却学不到丁点儿东西,岂不是贻笑大方?我看,娘子还是稳妥起见,不学了吧?千万不要因着娘子一人,让夏家百年书香大族失了体面。”

    夏晏清盯着李嬷嬷,面色不善,心里却大骂王晰。这混蛋连激将法也用上了,他以为他这是在算计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吗?

    她再狠狠扫一眼蠢蠢欲动的心秀,怒道:“嬷嬷别起来了,就这么跪着吧,也能长长记性。”

    说着,又狠狠的扫一眼心秀,不再管李嬷嬷眼中的挣扎、和被她吓住的心秀,转而向着王晰,坚定说道:“妾身如今不会书写,恳请夫君代为执笔,照着妾身刚才所说,写一份字据。妾身即刻画押,以明妾身之志。”

    看着神色坚决,还紧紧握了一只拳头的夏晏清,王晰心里泛起一丝不妥的感觉。

    他完全笃定,夏晏清短时间内,甚至一辈子也学不到什么。更不要说超过徐清慧,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整个儿京城的人都知道,夏家这个自幼丢失的女儿,这十几年来,就是个几乎没见过文墨的乡下奴仆。若他这个当丈夫的,在这种情况下,怂恿夏氏签了这个字据,日后事发,他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夏氏的娘家人可不单单只有夏大学士,她还有父母和哥哥,照着回门时的情形、以及今日夏梓希兄弟二人的言语看来,夏家二房众人是很疼爱夏氏的。

    他就算不把夏氏当妻子对待,却也不能让自己的把柄落在他人手中。

    “算了,李嬷嬷说这些也是为了娘子,娘子还是善待嬷嬷为好。你我夫妇,哪里用得着立什么字据?只要娘子肯用心,略识得几个字,遇事时,不至于被人哄骗了就好。”

    王晰瞟了李嬷嬷一眼,看来下次再说什么的时候,还是捡了没人在跟前时才行。

    “嬷嬷起来吧,嬷嬷忠心护主,理当赏赐。明日我让人给嬷嬷送个大红封来。”他见李嬷嬷迟疑,又向夏晏清示意,说道,“娘子,你看,为夫已经出口的话……”

    夏晏清的视线在李嬷嬷身上停留片刻,才很不情愿的说道:“看在夫君给嬷嬷说情的份上,嬷嬷先起来吧。”她转向王晰,“不过,夫君切不可因此就小瞧妾身,妾身一定要超过徐姨娘,才能心安理得的和夫君在一起。”

    决心之坚定,溢于言表。

    …………

    自从夏晏清假装不懂规矩,独自用了一次晚饭之后,她就把这项利己利人的恶习坚持下来,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在自己房里用了。

    夏晏清表过决心,把王晰送走,已经是申时末了。她没急着让丫头去厨房取晚饭,而是把李嬷嬷和四个丫头都叫进来。

    五个人在正房外间站好,夏晏清坐在榻上,视线看着一侧的多宝格,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视线,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二爷这些天都歇在徐姨娘房里。”

    李嬷嬷瞄了瞄夏晏清的脸色,见她神色莫名,不由得心肝颤了颤。

    可是想到夏晏清的将来和姜夫人的嘱托,她依然壮着胆子说道:“所以二奶奶才更要笼络二爷,让二爷留在您这里。否则,待到徐姨娘生下长子,以后有的是麻烦。”

    这是李嬷嬷说的隐晦,照着二奶奶和二爷说的那些话,恐怕二爷这一生只有庶子庶女,也就没有嫡庶之别。对于王家和二爷来说,其实并不麻烦。

    夏晏清又沉默片刻,问道:“以王家二爷的才貌,他可会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这里,与我同宿?”

    “这……”李嬷嬷语塞。

    夏晏清继续说道:“嬷嬷是奉娘亲吩咐,来照顾我的。嬷嬷想让我放下体面和自尊,卑微的恳求王家二爷留宿,和我同/床、不情不愿的与我做那等事情吗?”

    这个话说的可就难听了,身为女子,恳求丈夫留宿,与其做那啥那啥的事……较真的话,真的很不知羞耻吧?

第二十章 浮躁的学生

    夏晏清平静无波的看着李嬷嬷,等她答话。

    李嬷嬷额头有些冒汗,不过是挽留新婚丈夫在自己房里,这不是很正常吗?妻妾成群的后宅,女子们不都是这么过活争宠的吗?怎么从二奶奶口中说,就变得如此不堪了?

    她看看四个丫头,发现几个丫头的脑袋都低垂着,低的不能再低的那种。

    “二奶奶……话不是这么说的,二爷是您的新婚丈夫,他本就应该留在新房陪您,这,这是人之常情。”李嬷嬷极其艰难的解释。

    “嬷嬷难道没看见,二爷瞧不上我,不愿意同寝吗?难道要我跪求二爷留下,与我做那等事情?嬷嬷真要把我的脸面当抹布,任人扔在地上践踏不成?就算我不要脸面,也要想想父母兄长,他们可是要脸的!”

    “……”面对夏晏清渐渐严厉的语气,李嬷嬷讷讷无言,冷汗淋淋的同时,总觉得二奶奶这话说的有哪里不对。夫妻之间的正常房/事,怎么能这么说?

    可是,她又想不起可以反驳的话。

    李嬷嬷和丫鬟僵立当场,夏晏清也不着急,一直看到五个人越发不安,她才慢悠悠的说道:“你们几个,既然娘亲把你们安排给我使唤,就要一切听我吩咐。若做不到,也就不用留在我这里,回娘亲那里听命去吧。我自找牙婆,再买人来用。”

    “二奶奶……”这是要赶她们离开?李嬷嬷和心淑等四个丫头心下一慌,齐齐跪倒在地。以李嬷嬷为首,不住哀求,连称不敢。

    夏晏清等她们把求饶的囫囵话说了几个来回,才摆手道:“行了,不过是问问你们的意思。若你们肯听吩咐,当然还是自家用起来得心应手。都起来吧。”

    看着几人起身站好,她继续说道:“我以后会用心跟着先生读书,在没得到夫君敬重之前,绝不会哀求二爷留宿于此。我父母兄嫂一定忧心我在婆家处境,这些事情,你们不得对娘家人提及。你们可做得到?”

    李嬷嬷苦着脸低头思量,心中满是纠结。夫人把她派到姑娘身边,不就是为了跟着姑娘来王家,若姑娘被夫家欺辱,她能及时帮衬,必要时,把消息传回娘家吗?

    可是,听自家姑娘、如今的二奶奶说话,这是不允许他们往娘家带信了?……这,她岂不是愧对夫人的重托?

    几个丫头则有些仓皇,王家二爷如今的状况,明显就是独宠徐姨娘,冷落二奶奶的。陷于如此境地,二奶奶却不让把真实情况告知夫人。

    这样一来,夫人的叮嘱和二奶奶的要求,太不一样了啊,这让她们听谁的才好呢?

    二奶奶自小在乡下长大,没什么见识,若只听二奶奶吩咐,会不会最后把事情闹得一团糟?到时候没法儿向夫人交代?

    夏晏清看着这几人犹豫的神色,差点儿就要骂娘了。她这个当主子的,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们还犹豫个狗屎啊?!

    这几个,哪里是她的奴仆?根本就不听招呼嘛!

    得亏王晰为了遮人耳目,刺破手指,在白绢上滴了几滴血,瞒过了李嬷嬷几人。否则,回门那天,她和王晰没圆房的事,一定让她们说漏嘴了。

    “很难决断么?既然这么犹豫,明日你们就回吧,我这就着手再买几个肯听我话的人进来。还是你们乐于让我被人踩在脚下,没一点儿尊严的在二爷和徐清慧的践踏下活一辈子?”夏晏清阴沉沉的说道。

    李嬷嬷抬起头来,尊严这个词用的有点过了。但若是一辈子乞怜过活,似乎也的确太过凄惨了。

    …………

    第二天一早,袁氏亲自接待了女先生,把她领到秋月苑。

    这个女先生姓白,白先生三十几岁的年纪,身材瘦高,容貌平常却严肃。据说,是前几年从宫里出来的姑姑,靠几个专门教导宫廷规矩礼仪的教养嬷嬷的推荐,在各府后宅当先生,教导女孩子们的学业,用以赚取银钱过活。

    在袁氏的引荐下,白先生和夏晏清相互见礼。略作寒暄休息,夏晏清把白先生请到秋月苑整理出来的一个房间,正式开始读书习字。

    白先生这几年教过不少学生,只是教导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这还是第一次。年纪小些的孩子,接受能力强,教起来相对简单一些。

    至于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还是前些日子,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夏小娘子……教导效果如何,唉,还真不好说。

    若不是友人极力推荐,兼之酬劳丰厚,她是不愿接这个差事的。无它,只因这位二奶奶因为身世波折、婚事也波折,已经引起京城七大姑八大姨的注意。若她用尽心力,这位夏二奶奶最终什么也学不会,被传扬出去,着实有损自己的名气。

    不单单是白先生心里没底,李嬷嬷等人以及王家阖府诸人,也不看好夏晏清研习书画的效果。

    众所周知,读书不易,想要有所进益,哪里是简单的事情?

    王家刘夫人和袁氏甚至担心,因为二奶奶的这份异想天开,几番折腾下来,最终她还是大字不识得几个,王家会再次被京城无聊人士热议。

    开学的第一天,本就忐忑的白先生开始后悔,后悔接着这份差事。

    这位夏二奶奶,根本就不是个谦逊学习的主儿,太过急躁、不知深浅。只暂时认了几个字,就迫不及待要求教授三字经的全篇。

    这样浮躁性子的学生,十个有十个,都会半途而废。

    再看她写字,虽然描画出来的字迹,比一般刚开始学字的小女孩强一些,却也是妥妥的初学者,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

    然而,第二天的情形让白先生大为吃惊。她赫然发现,这位急功近利的夏二奶奶,昨天坚持认下来的整本三字经……居然一个字不拉……全都记住了。

    唯一欠缺的是,默写时,似是而非的错字极多,缺几笔、少几划的现象随处可见。

    即使这样,也惊掉了白先生的下巴:难道血脉竟会如此神奇,可以神奇到,这位从未进学的女子,仅仅因为有夏家血脉,就会有如此惊人的学习能力?

    这也让白先生极为振奋,能教出一个出色的学生,无论对于哪个先生来说,都是好事。若学生足够惊艳,也是先生扬名的机会。

    本来万分担忧的李嬷嬷和四个丫鬟更是欣喜,原来二奶奶没说大话,更不是异想天开,而是真有读书的天分!

    不说四个丫鬟,李嬷嬷可是见惯了府里府外读书的儿郎,哪个有这等本事,能一天认全三字经的?

    照此情形,用不了多长时间,二奶奶就能让王家和二爷刮目相看,二爷和二奶奶比翼双飞的日子不远了。

第二十一章 探底

    心秀嘴快,性子也活泼,白先生教导夏晏清不过两天,她去厨房领饭食的时候,当着好多丫鬟婆子的面,大咧咧指着刚出蒸笼、最大的两条清蒸鲫鱼,说道:“就给我们拿这盘吧,我家二奶奶近日读书辛苦,据说,多吃些鲫鱼可以补脑力。”

    厨房里的下人纷纷侧目。

    不过一条鲫鱼而已,她家主子刚从乡下回来,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这个丫头却是大宅子里出来的,居然也这么眼皮子浅。

    一个婆子面露鄙夷,却也答应一声,垫着笼布端了那盘鲫鱼出来,给心秀放在食盒底层,放下笼布时,状似随意的问道:“是啊,读书真的很耗费心神呢,咱们二奶奶一定学的辛苦吧?”

    心秀立即得意:“那是,尤其我家二奶奶,比别人耗费更多心思呢。你们哪里知道,我家二奶奶,只用了一天,就……”

    心秀早就不忿王家奴才暗地里看不起秋月苑,这时,可是得了机会,吧啦吧啦的一通说,立即把夏晏清只用一天时间,就记全了三字经,如今已经开始学习千字文的事情,详细宣扬了一遍。

    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整理好饭菜,仰着头,和心容两人一起,提着食盒走了。

    第二天,王家各处下人都在议论,纷纷提出质疑,新进门的二奶奶,到底是真的有读书天赋,还是秋月苑的那个丫头在胡乱吹牛。

    这些话很快传进王家各个主子的耳朵里。

    别人也就罢了,就算狐疑、不相信,却也只是在心里打个转,最多也就是一笑置之,并不怎么上心。

    徐清慧就不然了,她是一丁点儿都不相信这事的,可心神却乱了。

    她作画的毛笔上的靛青色还没调好,就被丫鬟青黛说的话扰乱了心神,一滴颜料落在宣纸上晕开,把好端端的一幅画毁了。

    徐清慧干脆把比放下,皱眉问道:“你可听清楚了?是秋月苑的丫头随口一说,还是有人看见、听见了,确有其事?”

    青黛连忙上前把画纸折起,搁置一旁,另外换了纸铺开,一边答道:“是秋月苑的丫头领饭食的时候,和厨房的下人们说的,没人看见实情。”

    “就说嘛。”一定是胡吹大气,徐清慧心下略松。

    可这个传言,就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扰的她坐立难安。偏偏以她妾室的身份,却不好出面拆穿那个愚蠢的女人。

    她甚至不敢让王晰去找真相,唯恐贤惠大度的形象在王晰心里打了折扣。她更怕王晰和夏晏清再有接触,会被那女人以正室的身份,要求王晰留宿于秋月苑。

    第二天一大早,袁氏、夏晏清、徐清慧给刘夫人请安,伺候了各自夫君的早饭。

    袁氏和夏晏清相继告退,徐清慧则像往常一样,留下来陪刘夫人闲话,伺候茶点。

    闲话间,徐清慧的话题渐渐转到夏晏清的身上:“说起来,二奶奶的运气也算不错,虽然被娘家人疏忽,流落在外多年,疏于教导。可是,能嫁进咱们这书香鼎盛之家,也算幸运之至。”

    刘夫人受用的“嗯”了一声,她也感觉夏晏清能嫁入自家,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家虽然目前还不敢说一门两状元,但二儿子的进士功名是没跑的,只看下次科考发挥如何,运气如何。

    若一切正常,家里再出一个会元、状元,也算当得起“书香鼎盛”这四个字。

    而他们这样的府邸,不但迎娶了大字不识一个的夏晏清,还并不苛待于她,反而诸多容忍。说王家是积善之家,一点儿不为过。

    徐清慧瞄着刘夫人的神情,从芳玲手中接过一盏茶,递到刘夫人手边,接着说道:“妾身听闻,二奶奶在读书上极有天分,只用了一天,就却会了三字经。这可是了不得的天分,一旦二奶奶读书有成,咱们家可就是真的诗书满门了。”

    刘夫人虽然听徐清慧说话很受用,脑子却是清醒的,她对徐清慧说的这句话很不以为然,洒然笑道:“不过是丫鬟想在府里拔个尖,说说大话而已,怎可当真。”

    芳玲也把这话对她说了,只不过,她是真不相信,给乡下小地主家做了十几年奴婢的人,刚跟着先生学了几天,就能展现出什么天赋。这不是浑说吗?

    徐清慧面上略带了些讶然,说道:“这等事情,想来丫鬟不敢当真事来宣扬吧?只咱们府里的人知道倒是好说,若传到外面去,那是会被人笑话的。”

    她顿了顿,似乎她自己做了错事、很难启齿的样子,垂首轻声说道:“不管二奶奶出身如何,她如今却是咱们府上的人。”

    刘夫人原本只把这两天的传言当笑话听听,被徐清慧这么提醒,也警醒起来。

    是啊,夏氏在她王家学了几天字,就变成了天赋奇才。等日后出门,让人发现,夏氏还是原来那个夏氏……外人会不会以为,这是她们王家为了抬高自家门第,粉饰出来的谎言?

    徐清慧见刘夫人面色有了变化,当下转开话题,又说笑些别的,便退下了。

    刘夫人见徐清慧离开,寻摸着袁氏理完了家事,差丫鬟把她找来,吩咐袁氏去探探夏晏清的实底,妥善处理此事。

    这件事在袁氏这里就好办多了,她也不着急,只约束下人不得乱传主子的闲话。又过了几天,处理完府中事务,看着时辰,约莫白先生的课程应该结束了,她才带着两个丫鬟,往秋月苑而去。

    徐清慧自从和刘夫人说了关于夏晏清学识的流言,就在留意袁氏的动静。

    她和袁氏想的一样,想要求证夏晏清学得如何,最好就是打着关心弟媳课业的幌子,询问白先生。

    于是,这几天,在白先生结束课程前后的时间段里,徐清慧都是在院子里散步的,散步范围距离秋月苑不远。

    袁氏刚走上通往秋月苑的小道,徐清慧的丫鬟碧蓝就飞奔去园子里传话。

    隔着几丛灌木,袁氏远远看见带着青黛、款款而来的徐清慧。她心下暗叹妻妾不明的后患,脚步却不停,依然沿着小道往前走。

    徐清慧迎着袁氏走来,还差着几步远的距离,她就笑盈盈的行礼道:“妾身见过大奶奶,大奶奶安好。”

    袁氏止步,笑着抬手,“清慧不必多礼。”看着徐清慧站直身体,问道,“时辰不早了,日头正盛,怎么没在房里歇着,不怕晒了面容吗?”

    徐清慧扫一眼四周,笑道:“不怕,春日里的阳光最是和煦。妾身在屋里做了半日针线,觉得气闷,正好出来转转。大奶奶刚理完事务吧,这是要去哪里?”

第二十二章 都不省油

    袁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徐清慧,讶然说道:“清慧既然等在这里,难道竟不知我要去哪里?”

    从夏氏和徐氏进门,王晰妻妾的相处方式就异于别家。

    作为正室的夏氏,并不要求徐氏去她房里服侍、立规矩,只把尽可能多的时间窝在秋月苑。

    在袁氏看来,夏晏清远离徐清慧,大概是因为自惭形秽,不愿看到一个比自己气质高雅的妾室,明晃晃的站在面前,用来衬托她的怯懦、卑微。

    而徐清慧不愿靠近夏晏清的原因,却是因为无论她多么气质高雅,见了夏晏清,都得屈膝低头,行妾室之礼。她不愿意屈尊。

    可今日就这么巧,她来探寻夏晏清课业学的如何,徐氏竟然主动走到秋月苑外,其动机不言而喻。

    徐清慧倒也大气,见袁氏看破她的意图,也不辩解,面上显出不好意思,带着些娇态说道:“大奶奶,我,清慧就是想看看二奶奶是不是真的天纵奇才嘛。您是不知道,清慧愚钝,幼年认字的时候,可是费了很大功夫的,日日都被父亲教训,辛苦的很呢。”

    袁氏“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的笑一笑,就继续往前走去。既没说让她跟着,却也没让她回去、不要添乱。

    徐清慧却明白了袁氏的意思,不禁大喜。这是同意她一起去的意思,她到要看看,夏氏到底有多大的天分。不过短短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指使下人胡吹大气,看她能把书读成什么样子!

    马上就能看到夏氏谎言被揭穿的丢人场面,她煎熬了几天的情绪,此时,高兴的要飞起来了。

    袁氏用眼角余光,看到徐清慧跟上来,便放心的继续前行。她的确有意让徐清慧看看夏氏到底是什么情况。

    府里添了两个女人,还是身份复杂、特殊的女人,作为掌管王家后宅事务的袁氏,当然会注意这两人是个什么人品心性。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袁氏以为,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徐清慧并不像她们以为的那样大度贤惠,在夏晏清的事情上,她完全不顾礼法规矩和王家大局。

    王晰日日留宿春熙苑,不见她有半句劝阻。夏氏好歹是正室,就算做做样子,也得去秋月苑打个转吧?

    夏晏清就更令人费解了。

    据传闻,她是倾心仰慕王晰,以至于害了相思病的。就算她没见识,被王晰忽悠了,立志学习书画,立志才学超过徐清慧,才心安理得的、做王晰合格的正室妻子。

    不论多么大度的女人,看着心爱的丈夫每日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也不可能心平气和。可是,夏晏清就做到了,她甚至完全无视王晰和徐清慧在她面前眉来眼去,而毫无情绪波动。

    这种状况,怎么想都有问题。

    而且,从她嫁进王家,没一点儿做人家媳妇和儿媳妇的自觉。就算她在乡野之地长大,不懂规矩,但夏家陪嫁的丫鬟婆子是懂的、应该告知她该怎么做吧?

    可夏氏依然我行我素,每日只清晨时,在婆母房里露个面,之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袁氏曾多次暗示于她,甚至还让丫鬟提醒过李嬷嬷,当儿媳要有当儿媳的规矩,却不见丝毫成效。

    如今,更闹出她有读书天分的流言,袁氏的心情……用现代那句糙话来说最贴切,她简直有日了狗的感觉——夏氏你这当媳妇的,还能更不靠谱一点吗?

    袁氏是最早听到秋月苑丫头说大话的人,只不过,同为媳妇,她不好出面干涉而已。正是徐清慧适时地提醒了婆母,她才领了吩咐,得以处理这桩荒唐事。

    这时,徐清慧再次适时地出现在秋月苑外,这样最好,正好带着她一同过去看看。

    若夏氏的课程的确出色,自是不怕人询问。

    徐氏去看看,也让她知道,她并不比夏氏强多少,人家差的只是际遇,完全对得起正室妻子的位置。

    往后,她也就不要想着事事压夏氏一头,府里也能安宁一些。

    若夏氏并未学的一知半解,却任由丫头到处夸大其词的宣扬,那就让徐氏亲耳听听她有多浅薄无知,看看她的笑话,只当给她一个教训好了。

    袁氏的时间掐得很准,丫头通传进去时,白先生刚刚结束授课,正在整理书案。夏晏清的字帖却没写完,正埋头临摹。

    白先生听闻王家大奶奶来访,连忙迎上去,给袁氏见礼。

    袁氏扫一眼提着毛笔,犹豫要不要撇下字帖的夏晏清,笑盈盈给白先生还礼,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上前,把手里捧着两匣子点心奉上。

    她笑道:“母亲惦记着弟妹的课业,吩咐我过来问问弟妹学的如何了。正巧厨房做了几样点心,虽不敢说可口,但卖相还好,特拿来给先生尝尝,看是否还能入口。”

    白先生也不过分客气,道谢之后,接过点心匣子。可是,刘夫人要问二奶奶的课业……她却有些为难了。

    她瞥一眼夏晏清,夏晏清这才放下毛笔,上前给袁氏见礼。

    袁氏扶着她的手臂,笑道:“咱们晏清进学之后大不一样了,不单念书习字上有长进,就是身姿气韵也好了很多呢。”

    说着话儿,她又然后转向白先生,谢道,“多亏先生教导,晏清才大有进益。”

    夏晏清听袁氏恭维白先生,很有些心虚的瞄一眼她的书桌,上面是她临摹的字帖,用四个字形容极其恰当:惨不忍睹。

    由于她认字极快,又不耐烦写一、二、撇捺之类的简单笔画,在她的坚持下,白先生无奈,就直接安排她临摹字帖了。

    原本她的进步也算快,但终究少了起始就用毛笔写字的根底,又是写的繁体字,难免需要时间过渡。

    但这个过渡期,却让袁氏、和以才女著称的徐清慧看到了。

    对于一个接受了十几年国家正规教育,而且成绩一向不错的现代人来说,在两个普普通通的古代女子面前露怯……实在有点尴尬。

    她这里尴尬,而瞟一眼书桌的袁氏和徐清慧却是大惊。

    她们都曾在年幼启蒙,袁氏如今又在督促一双儿女读书习字,深知其中不易。

    可是,夏氏才进学几日,就开始正式临帖了?这怎么可能!

    虽说书写字迹还没什么章法,可对于才学习几天的人来说,能把字写的规规矩矩,却也是见所未见的进步。

    徐清慧瞄一眼书桌,压下心中的震惊,上前给夏晏清见礼:“妾清慧见过二奶奶,二奶奶安好。”

    夏晏清没有和徐清慧一较高下的心思,自然不会为难她,随意说道:“徐姨娘不用多礼。”

第二十三章 先生的纠结

    夏晏清随口说出的“徐姨娘”,让徐清慧的眼眸暗了暗。在场若都是自家人却也罢了,可这里还有个外人。

    她自视甚高,虽以良妾身份进门,但进门时日尚短,从未在外人面前被人提及妾室身份。这次被夏氏在先生面前称作姨娘,着实觉得是对自身的羞辱。

    可两人身份摆在这里,尤其当着这位游走于京城大户后宅的女先生,她还要维护自己的良好名声,除了暗自咬牙,着实无可奈何。

    袁氏走到夏晏清的书桌前,认真端详她写的字。片刻之后,抬眼对白先生说道:“这才几日时间,就能教导我家弟妹临摹字帖了,先生果然大才。”

    白先生却没多少喜色,反而神色复杂的看了夏晏清一眼,推谢道:“大奶奶过奖了,不才当不得大奶奶赞誉,实在是……唉,惭愧之至。”

    白先生的语气,让袁氏很感奇怪,有个好学生不好吗?那是能给她扬名的,怎么白先生会是这等神色?

    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袁氏的笑容更亲切一些,说道:“先生客气了,我今日来,正是替母亲询问晏清的课业如何。先生对晏清的课业有什么建议,只管告知,我们也好督促她用心些。”

    她的视线避开夏晏清,建议道:“要不,咱们回正屋坐下详谈,先生您看如何?”

    袁氏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白先生去秋月苑上房说话。

    白先生一向严肃的面色有些犹豫,她看看夏晏清,停滞了一瞬,说道:“二奶奶留在这里,把这几页字帖写完吧。”

    袁氏心有所动,白先生这是有话要说,却不能当着夏氏的面?难道是她们两人相处不好,有了隔阂?

    夏晏清答应的爽利,用她常用的语气欣然道:“先生自去和大嫂说话,那个……我写完这几张哈。”

    她当然看得出袁氏和徐清慧过来干什么,她也知道心秀前几天在王家众多下人面前帮她找场子。

    听心秀说,她很是嘚瑟了一场,夏晏清就觉得哭笑不得,虽然此事总也瞒不住,可是,由自己院子里的丫鬟说出去,难免有胡吹的嫌疑。

    果然,今天王家就来人核实情况了。

    好在她只是在认字和写字方面,表现突出了点儿,其它都是平平,不太惊世骇俗。否则,真被打上未来才女的标签,被众人盯着,那才糟糕。

    让她们去讨论吧,她乐得清静。

    袁氏和白先生在秋月苑上房分宾主落座,徐清慧也在袁氏下首位置坐下。

    李嬷嬷带着丫鬟给几人上了茶,见袁氏没有遣退下人的意思,便留了沉稳的心容在门口伺候,自己退下了。

    白先生避开夏晏清说话,是为了把夏晏清的情况说明白,是为了夏晏清好,所以,并不避讳秋月苑的下人。

    “大奶奶是问二奶奶的课业吧?”白先生开门见山的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我也正想和大奶奶、以及夏家二爷说说此事。”

    “哦?先生有什么话只管说。”袁氏坐的更端正了些。

    夏家二爷就是夏梓希了,这位白先生就是夏梓希托人找来的。

    什么事情会如此严重?除了下人们传言,夏晏清天赋多么多么高,没听说其它事情啊。能让白先生郑重其事,不但找婆家人,还要找夏氏的娘家人分说,想来事情不简单。

    她暗地里揣测着,看了门边的心容一眼,却见心容听了白先生的话,没表现出一点儿异色,看着也不像夏氏和白先生有磕碰的样子。

    可白先生您这一脸的为难,是个什么意思?

    实在不怪白先生苦恼。她发现这个学生真的记忆力超群,领悟力极快之后,大喜过望,以为她有生之年,收了个天下难得的才女。

    可是几天下来,白先生发现,这个学生和她之前想的一样难以教导。想要把她教成才女,这个难度好像太大了。

    “唉,”白先生先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贵府二奶奶是个绝顶聪明的……”

    “绝,绝顶……聪明?”白先生给夏晏清的定位不但让袁氏大感意外,徐清慧更是忘了仪态和身份,脱口出声,打断了白先生的话。

    白先生知道王家的这位徐姨娘,她也知道这么定义夏晏清,会让徐清慧感到危机。可为了不埋没一位难得的才女,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唉,只是……”

    白先生把她的纠结娓娓道来。

    原本以为要教导一个愚钝的女子,可是在接下来的这几天里,夏晏清的表现让白先生大为吃惊且振奋。

    就在白先生摩拳擦掌,打算悉心教导出一代才女的时候,夏二奶奶的表现,让她很感无力。

    这位二奶奶只对书籍感兴趣,对白先生教导的典籍文章很下辛苦。但其它的,就不怎么友好了。

    尤其在诗词、画画方面,这位二奶奶远不如习字和阅读领悟书籍上心。

    原本她在诗词书画方面,有着不错的体悟,入手也比其他初学者好的多,可她不肯下功夫啊。每每都是凑合做完先生留的功课,能交差就好。

    短短几天,白先生磨破了嘴皮,也没见她有丝毫改变。

    奈何!

    末了,白先生满含期待的看着袁氏,说道:“既然贵府也关心二奶奶的课业,可否请您或者夫人和二奶奶好好谈谈?若任由她照着自己喜好行事,只怕耽误了二奶奶这么好的天分。”

    袁氏听了白先生的讲述,心下异常复杂。谁能想到,那个被京城闲话非议,说她连平民女子也不如的夏小娘子,居然会是个潜在的才女。

    徐清慧则是听得脸色泛白,夏氏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她,她居然被先生说有天分?

    若是这样,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夏氏就能超过她吧?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自己的那些东西,也就是能在闹着玩儿的后宅女子中拿得出手,和真正有才学的人相比,差之千里!

    到夏氏学有所成的时候,夏氏要才学有才学,有家世有家世,她拿什么和夏氏争?只怕她这个妾室就会稳坐一辈子,再也没什么良妾、和正室等同的地位了。

    她紧紧地绞着手里的帕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不想说,只想质问上苍,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多谢先生费心,我会和母亲及二弟说明此事,督促晏清听从先生的教导。”袁氏斟酌着,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至于夏家二爷……,既然晏清已经嫁做王家妇,她的学业没有长进之前,还是先不要麻烦夏家了。先生您看如何?”

    袁氏想的是议亲之前,自家的百般不情愿。若此时传出夏晏清居然是个是个有极高天分的,那王家之前拒不肯接纳她的行为,不就是打自己脸了吗?

    最好能拖上一段时间,夏家越晚知道越好。若是过上一年半载,才传出王家二儿媳诗书有成,那就是王家教导有方,是王家崇尚诗书家风给予她的教化,启发了夏晏清的求学之心。

    白先生有点儿为难,“这个,回禀大奶奶,夏家二爷请我教导二奶奶的时候,千万分的叮嘱,一定多些耐心,若二奶奶课业上有什么不妥,一定要及时告知夏家二爷。如今,二奶奶这里也算有些不寻常,不好瞒着不说的。”

第二十四章 一段佳话

    夏晏清读书习字的目的,绝不是当劳什子的古代才女。

    她那一世,许多关于诗词书画大家的生平,她可是记得的。别说才情一般般的女子,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流传下千古名篇名画的诗书大家,如果没有家族根基,不懂仕途经营,大多穷困潦倒、惨淡一生。

    她经历是过十多年系统教育的现代人,有没有天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只是普通人一枚,最多也就是中上之资。

    之所以被白先生认定有天赋,只是因为她曾受过多年教育,有底子。现代教育方式可不是古代这样子,全靠先生才学的小打小闹。

    那是集无数教育家的心血、历经上百年教育经验的积累,摘取各科精髓,才成就的教育方式和教材。再有现代那种广而博的知识信息量,那是古代人完全想象不到的资源。

    这才让白先生有了错觉。

    以她的寻常资质,就算她下死力气,经年累月学下来,也就是徐清慧那个水平。加上她前一世的知识积累,或许能比徐清慧好一些,即使那样,只怕连李白、唐伯虎脚底的烟尘都看不到,最终只能起个自我娱乐的作用。

    所以,她可没徐清慧那么想得开,把大把时间,用在自娱自乐的消遣上。

    想在这世上好好生活,所学的实用性才是最重要的。对于白先生教导的绘画及诗词歌赋,她的重视程度,和上学时应付图画课差不多,认真完成老师留的作业即可。

    至于被白先生渲染的天赋、才女什么的……还是算了,远不如多练练字,多学学古文理解和写作,多读点儿实用书籍。

    她能猜到白先生和袁氏的交流内容,却不知道袁氏转的那些念头。更不知道,晚些时候让外界知道她学习能力惊人,居然会给王家带来更多口碑。

    …………

    袁氏和白先生的交流很顺利,白先生答应,若王家督促夏晏清有效果,暂时就不和夏梓希通气了。

    送走白先生,袁氏思量着,自己只是大嫂,夏氏刚进门不久,和王家诸人并不亲近,就没有擅自找夏晏清深谈,而是选择给婆母回话。

    她先把满腹心事的徐清慧打发回去,自己则去了萱北堂,找刘夫人说话。

    这时,时辰已经不早,婆媳二人说话的当口,王韬也回来了。

    听袁氏把事情说完,刘夫人和王韬都有点儿闹心,兼心情复杂。

    家里出了两个才女,还是一妻一妾,这事闹的。

    夏氏如今势弱,还看不出什么。

    徐氏却不是个安于伏低做小的,而且,之前刘夫人错估了夏氏的情况,给徐家承诺,要把徐氏当正室对待的。

    这种状况延续下去,若夏氏有了超过徐氏的才情,一定要摆正室的款,这两人的关系可怎么调停?

    刘夫人苦恼道:“清慧终究是咱们家三媒六聘定下的媳妇,且晰雨和清慧成婚在即,夏家硬搀和了一脚,强行让咱们娶了夏氏。就算夏氏真有大才,咱家也不能因此慢待了清慧。”

    王韬也是无奈,只得说道:“这也没什么,母亲和娘子多多开导她二人,严加管束就好。不管怎么说,做人家媳妇儿的,总要孝顺婆母、遵从夫君意志。咱们府上可没有她们兴风作浪的机会。”

    他说着,给袁氏递了个眼色。他心里有底,家里有袁氏掌管,不管是什么样才情的才女,都没机会作妖。

    王韬想了想,又有些开怀,笑着说道:“这也不全是坏事,母亲还是多督促夏氏在课业上用心,若她真能成为一代才女,于咱们家还是有大益处的。

    最好徐氏能被夏氏激发,在才学上更进一步。说不定,晰雨这一妻一妾,能成就咱们王家的一段佳话呢。”

    这种佳话,比一门两状元更有影响力,更会被好事者广为传播。再有他们兄弟实打实的科举取士做辅助,说不定二弟和他的妻妾,会被演绎成话本。

    这种民间传扬不容小觑,说不得就能给王家打下以后几十年、上百年根基。

    刘夫人和袁氏没想到王韬居然能想得如此深远,不禁面面相觑。

    刘夫人迟疑说道:“后宅女子在争夺夫君宠爱上,最是小心眼,只怕这两人不见得能和睦相处。”佳话什么的,还得两人能保持表面上的和睦关系才好吧?

    王韬看向袁氏:“这就要母亲和娘子从中调停了,我也和晰雨说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可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行事。”

    …………

    原本徐清慧打算把夏晏清这事瞒着王晰的,哪知王韬一点儿不迟疑,当天晚饭后,就把王晰叫到书房,着实叮嘱一番。

    然后,王晰就苦着一张脸,回到春熙苑、徐清慧的房间。

    王韬把人叫走,徐清慧就知道兄弟两人要说什么了。

    她想起娘亲说过,对于男人来说,家族和个人荣耀才是最重要的,其它,都是那个目标的辅助,女人更是如此。

    心里纠结着,不知王晰面对有家世背景的才女夏晏清,还会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眼巴巴的等到王晰回来,好在她等到的不是王晰兴冲冲的脸,而是紧皱着眉,满心不痛快的样子。

    徐清慧把青黛挥退下去,伺候王晰换下外衣。

    看这王晰转身坐在榻上,她心里才是一松。天色已经很晚,王晰既然换了外衣坐下,那他一定不会去夏氏房里了。

    她给王晰上了茶,坐在他身边,小心问道:“大哥找你,是不是说夏晏清的事情?”

    王晰端起茶盏,又懊恼的放下,烦躁道:“大哥让我督促你和夏氏,让你们在诗词书画上多下功夫,说什么成就两才女共事一夫的佳话。”

    他越说越恼火,“异想天开!如今,他们连夏氏在课业上的懒惰都没解决,就想当然的把她归于才女,简直可笑!”

    徐清慧情绪瞬间低落,果然,有白先生的评价,王家对夏晏清不一样了。

    她说道:“那我从明日开始,每日去秋月苑给二奶奶请安吧。既然大哥看重二奶奶,咱们总不好违逆大哥的意愿。”

    她把话说的很柔顺,眼眸里却全是含着泪的委屈。

    王晰见不得徐清慧受委屈,把她揽过来,安抚道:“不用,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大哥是把你和夏氏一样看待,才说要你们共事一夫。你放心,有母亲许诺把你当正室看待,还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在夏氏跟前受委屈。”

    徐清慧低头靠在王晰怀里,紧紧抿着嘴唇。

    说的轻巧!以夏氏的出身,就算她只粗通文墨,也能稳稳地压她一头。

    王晰这位大哥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她伏低做小,供着夏氏。只有这样,她和夏晏清才能和睦,才能凑成一段佳话吧?

第二十五章 不能交流的那种

    第二天的早饭,王晰兄弟都不在场,连小正太王远章也没在刘夫人房里用早饭。往日站在饭桌旁,只管伺候饭菜的袁氏、夏晏清和徐清慧,都被安排坐在饭桌旁。

    刘夫人笑呵呵看着三人和孙女王嘉玉,说道:“今日他们兄弟不在,咱们不讲那些规矩,开开心心的吃顿饭。”

    然后,刘夫人果然就没讲那些规矩,一边吃饭,一边款款而谈,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闲话。

    再有袁氏在一旁帮衬着说笑,一顿早饭,竟然吃出了现代大排档的意味,很是融洽热闹。

    一直到早饭结束,饭桌撤下去。几人漱口,用湿帕子擦了手,分别在榻上、椅子上安坐,刘夫人的劝学模式正式开启。

    “二媳妇啊,难得你有读书天分,那是别人烧几辈子高香都求不来的,你可不能荒废了,知道不?谨记着,一定要听先生教诲……”吧啦吧啦,好一通借古喻今,举例子、打比方,把修辞手法用了个遍,只把夏晏清听得连连点头答应。

    王嘉玉小姑娘也听得愕然,大概从没想过,祖母也有如此滔滔不绝的时候。

    刘夫人见夏晏清答应的痛快,再战徐清慧:“清慧啊,你自小得亲家教导,熟读诗书典籍,却也不能在学问上轻忽。如今你家二奶奶也开始进学,你更得用心,也好相辅相成……”

    徐清慧早已做好聆听教诲的准备,听刘夫人好一番叮嘱,连忙应道:“清慧一定听从夫人教诲,以后多多向二奶奶请教学问。”

    刘夫人满意,又笑眯眯的对夏晏清说道:“你二人自家姐妹,可得好好相处。难得咱们王家有你们两个能读书的人,着实是大幸事。这也是你们姐妹的缘分,说不得机缘到了,真能成就你们姐妹的一段千古佳话,被后人称道呢。”

    做的好梦!画的一手好大饼!夏晏清满眼闪烁着星星,“嗯嗯嗯,这样吗?儿媳一定努力。”

    至于和徐清慧和睦相处,她觉得,以徐清慧现在的状况,她二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才最好。

    “嗯,都是好孩子。”刘夫人对自己今日的劝解成果很满意。

    袁氏坐在一旁,从头至尾,都是适时地附和刘夫人的言辞,这时见告一段落,才笑道:“就应该这样嘛,她们二人,一个出身书香世家,一个自幼饱读诗书,自是比旁人更懂道理。母亲只要点醒一二,她们立时就能明白。”

    王嘉玉今年十三岁,在古代,她已经不算小孩子。所以,今天刘夫人规劝夏晏清和徐清慧,袁氏有意让她过来听听。

    王嘉玉之前对自家婶婶不敬,已经被王韬夫妇劝诫多次,虽然心里仍然不服,却知道长幼尊卑,不容触犯。

    她对夏晏清的所谓天分表示怀疑,但本着学习提高的态度,都是神色平静的旁听来着。

    这时,见长辈的规劝告一段落,恭维刘夫人道:“祖母是慈母之心,的确让孙女动容。”

    说完,抬眼看向夏晏清,嘴里却说出一串儿夏晏清听不懂的词句:“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说到这里,王嘉玉停下了,看那未尽之意,似乎是让夏晏清接续未完的词句。

    夏晏清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王嘉玉,最大程度的表示: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王嘉玉心中冷笑,面上却很恭敬,说道:“侄女心中有所感,忽然想起这几句诗。不知二婶婶怎么看?”

    袁氏瞟了王嘉玉一眼,暗怪她无事生非。

    刘夫人则满含期待的看着夏晏清,好似希望她能把接下来的诗句补完整了。

    徐清慧坐在夏晏清下首的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想来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最好能狠狠杀一杀夏晏清的锐气,让她一蹶不振,就此厌学才好。

    王嘉玉面对母亲的责怪眼神,怡然不惧,依然执着的等夏晏清答复。

    夏晏清心中暗笑小丫头的伎俩,无辜道:“嘉玉你这是说的什么啊?我一句,不是,婶婶我是半句也不懂,哪里还能有什么看法?”

    众人:“……”

    连徐清慧都忍不住抬头看夏晏清了。

    二奶奶您就算不懂,可您糊弄一下、解释一下,也好过这么直接吧?

    袁氏首先回过神来,轻斥王嘉玉道:“你这孩子,你二婶婶才读书几日,还没学过这些。”

    王嘉玉姣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委屈,嘟着嘴说道:“这是诗经开篇的诗文,很短的。二婶婶不是才女吗?这都没学会。”幅度很小的撇了撇嘴。

    夏晏清一点儿不觉得难堪,反而很真诚的向王嘉玉解释:“嘉玉你一定不知道,才女这事儿吧……这可不是我说的。婶婶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被说成才女了?”

    然后,更真诚的对刘夫人说道:“母亲,要不,这才女我还是不当了,好像很不容易的样子。嘉玉说的都是什么啊?简直诚心不让人明白嘛,我可不想以后都这么说话的。”

    “……”众人再次石化,果然是粗人,不能交流的那种。

    刘夫人想到王韬描绘的美好未来,压下心中抓狂的感觉,安抚道:“你这孩子,不过小孩子随口说的一句话,哪里当得了真?你读书时日尚短,能读通那些启蒙书籍,已经超出常人很多,可不能妄自菲薄。”

    再看看嫡孙女,终究舍不得斥责,便转开话题:“这个月二十六,吏部张尚书的嫡长孙娶妻,咱们都去贺喜。二媳妇和清慧,你们回去好好准备,张尚书可是你们兄长的上官,切不可怠慢了。”

    夏晏清一听眼睛就亮了,尚书大人家办喜事啊?让她想想,尚书是个什么等级的官儿来着?好像等同于中央的部级官员吧?这得好好开开眼。

    她还没见过古人嫁娶场面呢,她自己的不算,那时她晕乎乎,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全程蒙着脸,也看不分明。

    她瞄一眼刘夫人房里的那件琉璃摆件,说不定尚书大人府上也有琉璃呢,她见识一下,也能掌握一下玻璃在古代的市场定位。

    王嘉玉见这位二婶婶一听要出门做客,立即露出的白痴神情,心下更是鄙夷。只冲她这份没见过世面的浅薄样子,出去了,铁定给二叔父和自家丢人。

    袁氏又瞪了她一眼,这孩子,真得要严加管教了。心里有什么,全流露在脸上,以后还怎么嫁人,怎么和婆母、妯娌打交道?

第二十六章 不做才女而已

    白先生很期待王家的劝学成效,让她这个有潜质的学生有所改观。

    但事与愿违,她没看到夏晏清对待课业的态度有所改变,却等到了夏晏清和她的长谈。

    夏晏清从刘夫人院子回来已然不早,马上就是授课时间。

    白先生每天辰正时分过府,在授课的房间里稍事休息,同时准备授课内容,巳时初正式开课。

    这日,夏晏清没让丫鬟跟进来,而是让她们守在屋外,她自己捧了托盘进门。

    托盘上是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两样干果。

    白先生本还想着袁氏承诺的劝学效果,没想到,本该的授课时间,这位二奶奶却带了茶点过来,不禁诧异。

    夏晏清放下茶点,先给白先生行了礼:“学生见过先生。”

    白先生扫一眼放在小几上的托盘,疑惑道:“二奶奶这是?”

    “先生请坐。”夏晏清微微欠身,请白先生坐于窗前的小几旁,自己坐在下首位置。

    她当初请先生,只是为了给她看书找个遮人耳目的理由,没想到会闹出个才女的巨大潜力值。

    这里面,白先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理解教师遇到一个好苗子,迫切希望这个好苗子长成参天大树。

    问题是,她不具备白先生说的那个潜力啊。

    就算借着后世的积累,当个文抄公,弄个欺世盗名的才女名声,那也不是她自己的东西。而且,才女的名声,除了会更加束缚她的自由,更加需要家族庇护,再没有一点儿好处。

    如果只是王家和白先生,她当然不在意她们怎么想,只我行我素就好了。

    可是,白先生是自家哥哥找来的,怎么着,也得给哥哥和父母一个交代,才不辜负亲人的一片心意。

    白先生看着夏晏清往两个瓷质细腻的茶盏里斟茶,微皱了眉,说道:“二奶奶若是有话要说,尽管开口就是。时辰不早,耽误了课业可不好。”

    夏晏清双手奉上茶盏,说道:“学生正是想说这个。”

    “哦?”白先生挑眉。

    夏晏清面色郑重,对着白先生微微欠身,“学生知道先生看重我,不过,只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白先生的脸色沉了沉。

    王家怎么回事?袁大奶奶不是要劝二奶奶用功读书的吗?

    怎么不劝的时候还好些,至少还能正点儿开课。让她们一劝,这位二奶奶反倒直接要撂挑子的样子了?

    夏晏清继续说道:“学生明白先生是谆谆师长之心,希望不埋没任何一个学生。只是,其一,学生资质的确有限,其二,学生对女子的学业另有看法。”

    事实证明,古代独尊一家的教育模式是有弊病的。

    对男子来说都是如此,何况女子?女子连科举取士的机会都没有,硬往附庸风雅这条路上走,又能有什么前途?

    “学生以为,无论男女,都应该具备自食其力的能力,才是生存于世上的正道。”

    “……”白先生沉下的脸有了些许变化。

    夏晏清再接再厉,道:“学生以为,以先生的才学和经历,对此更应该深有体会。先生之所以能自食其力,不就是先生能靠自己的本事,替自己挣来衣食吗?

    学生长于乡下,深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所以不想当那等娇滴滴的才女,像个可怜虫一样,只能被家族供养。一旦离开他人供养,就生计无依,连口饭也吃不上。”

    白先生的面容从阴沉,到动容,再到讶异。

    原来乡下长大也不全是坏处,只冲这个想法,就比那些自小读书懂礼的大家闺秀强得多。

    可是,夏二奶奶难得的读书天分……可惜了啊!

    白先生内心充满挣扎,自身的经历告诉她,夏晏清的想法一点儿错都没有。

    家族兴旺、父母俱在、儿女有出息的情况下,自然万事都好。一旦失去了这些依仗,作为女子,就得仰他人鼻息过活。

    她离开皇宫之时,父母已然去世,她孤身一人,只得看哥嫂脸色过活。不得已,才开始游走于各府后宅,靠教书为生。

    “可是,二奶奶的情况不一样。在我见过的人里面,二奶奶的领悟力和记忆力都是万中无一。只要肯努力,说不得就是个闻名天下的才女。若荒废了,着实可惜。”

    夏晏清暗叹,就算以白先生现在的情况,也还羡慕那种虚名,可见世人观念的顽固。

    她问道:“就算学生是精通书画诗词的才女,又能如何?”

    白先生一愣,“能得夫家看重,能让世人钦佩啊。”

    “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吗?”女子的笔墨书画,就算再出色,一旦流落在外,也是个被人诟病、遭世人谴责的结果。

    白先生:“……”她很想说,诗书盛名,怎么可以用吃饭、穿衣这等俗物来衡量?可是想到自己的处境,这些话竟是卡在喉咙里,根本吐不出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既然这样,二奶奶不如学些针线、纺织来的好。为什么要读书?”

    夏晏清这才轻松的笑了,她站起身,从一旁书桌上的几册书籍中,抽出两本,放在小几上,推到白先生面前,说道:“为了读书明理,为了在这天地间生存,不至于因目不识丁而被人欺蒙。还有这些书籍,学生连猜带看,觉得这里面的记载,若是用来谋生,远比织几匹布、做几样针线有用。”

    白先生翻看面前的两册书,上一本是《考工记》,下面一本是《沈公笔谈》。

    她诧异看向夏晏清:“这是哪里来的?”寻常读书人家,大概没有这种书籍吧?

    夏晏清得意道:“学生对李嬷嬷说,想看些关于器物制作的书籍,李嬷嬷就差人出去买来这些。”

    白先生的视线在夏晏清和书籍之间打了几个来回,迟疑问道:“这些……你能看懂?”这些东西,若不是从事专门行业的人,只怕看不懂的。

    夏晏清暗自庆幸,好在夏小娘子在乡下长大,虽然是地主小姐的丫鬟,却是个只有二百来亩地的小地主,家里没什么下人。她除了伺候小姐,还得做许多粗活。

    “嗯嗯,我在乡下做惯了各种活计,用过很多器具。若认识字,一定能看懂工匠技艺。”说着话,她很殷切的看向白先生,似乎在告诉白先生,她迫切的想认识很多字,想尽快读懂这些书。

    白先生心情复杂,这个二八年华的年轻女子,竟如此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虽然一直没受过良好教导,却比很多研读诗书的大家闺秀,更明白世道艰难。

    把她手放在那两册书上,说道:“这世上的工匠,大多只能做些常见、粗糙的营生,多是底层男子。若想做到极致,难于登天。二奶奶若是想明白了,我自然不会强求你学诗词书画。”

    夏晏清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想明白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她顿了顿,试探问道:“先生,我兄长那里,会不会找您询问我的课业进度?”

    白先生露出微笑,“二奶奶是什么意思?”这位说了这么多,大概主要还是为了让娘家兄长知道,她不是不用心课业,而是另有想法吧?

    果然,夏晏清起身一礼,郑重说道:“拜托先生,若我家兄问起我的课业,还望先生帮忙解释一二。学生不是辜负兄长苦心,只是做不了才女而已。”

第二十七章 赴宴

    夏晏清的运气不错,能遇到白先生这样的老师。

    白先生十二岁进入皇宫,见多了后宫嫔妃争宠的血雨腥风和手段。出宫之后,又亲身感受到身无长物的艰难处境。

    这些经历让她并不执着于圣贤教导,反而很欣赏夏晏清的清醒。

    于是,夏晏清很容易就找到一个有力的支持者。

    白先生的教学归于正常,唯一和别家教学不同的,也就是把教课进程加快,以适应夏晏清的学习进度。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三月二十五,明日就是张尚书家办喜事的日子。

    因为夏晏清在京城生活的时间太短,刘夫人怕她的衣着和礼节有什么不妥,特地派了贴身伺候的刘嬷嬷和芳龄来秋月苑,看了看夏晏清的衣着配饰,又叮嘱一番礼仪规矩,见没什么疏漏,这才放心。

    第二日,王家各女眷早早吃过早饭,再各自收拾停当,齐聚刘夫人的房间,准备出发做客。

    这还是王家娶进二儿媳之后,第一次出门做客。

    因为有议亲时的波折,刘夫人打算让外人看看自家后宅的安宁。虽然次子成亲当日同时进门两个女人,但一妻一妾相处和睦,并无纷争。

    同时,为了让徐清慧被京城女眷的社交场合接受,这次出门做客,身为妾室的徐清慧也会同去。

    袁氏带着王嘉玉来到刘夫人房里的时候,徐清慧陪刘夫人坐了一会儿了。

    由于徐清慧两年前就是王家定下的儿媳,王嘉玉和她的年纪相差又不大,所以两人一向交好。

    这次出门所穿衣物,也是两人一同商议着来的。

    王嘉玉梳着时兴的少女垂云髻,发髻上插两支镶嵌绿色宝石的金钗。还有几条扎发髻的粉色绸带,间杂在发髻当中,很显俏皮。

    耳上是一对绿宝石的耳坠。

    春日和煦,她选了鹅黄色交领上衣,配浅藕荷色大摆裙,压裙的是两支金丝镂空云纹佩。宽大的衣袖中,手腕上的翠绿玉镯若隐若现。

    徐清慧梳了娇俏的堕马髻,发髻上簪了几朵花簪,斜插了一只喜鹊登梅的金步摇,几条金色流苏晃晃的,看着很灵动。

    她是新进门的妾室,却没穿喜气衣物,而是穿了浅浅的淡紫色衣裙,衣襟和裙摆上绣着几丛白色芍药花,和几只蝴蝶。

    两人一个俏皮活波,一个庄重秀丽,站在一起,极是相得益彰。

    刘夫人看着两人,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瞧瞧咱们家的孩子,真是个个都出挑。”

    袁氏望了望门外,暗叹:若是没有夏家搀和一脚,家里还真算太平顺遂呢。

    夏晏清又是最后到的,这是她借着王晰冷落她、王家理亏的有利形势,刻意替自己营造出来的疏离感。

    她早晚要离开王家,所以不想融入她们。而且,即使她早到,和她们谁都没有共同语言,不但她无聊,大家也都尴尬。

    她的衣着和发式是李嬷嬷帮着打理的。

    心淑帮她梳了近香髻,发髻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戴了金镶玉的花冠,耳上是两个水滴形的碧玉耳坠。

    她还算是新妇,所以穿了大红色上衣,配一条大红底绣团花牡丹的窄幅裙。

    由于是参加人家喜宴,所以,李嬷嬷给她罩了一件浅湘妃色外衣,表示不和人家的新嫁娘抢颜色,外衣同样绣了牡丹纹。

    她进门先给刘夫人和袁氏见礼,然后才把视线落在徐清慧和王嘉玉身上。

    和徐清慧两人的浅淡雅致相比,她这身衣物……好像太浓烈了些。

    刘夫人和袁氏提前知道夏晏清的赴宴衣着,新妇这样穿着正合适。

    可是,不知道是徐清慧两人相对比造成的效果,还是夏晏清自身气质有问题。一身新妇衣着,怎么看,怎么都有种满满的草莽气息。

    两人相视一眼,都觉无奈。看来得找时间和夏氏商量商量,是时候给她请个教规矩的嬷嬷了。

    待到徐清慧和王嘉玉给夏晏清见了礼,袁氏就招呼大家起身了。

    大门外,王韬和王晰骑着马,带着随身的小厮和长随正等着。见马车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和三辆马车一同往外走去。

    随着马车驶出王家,听着车厢外渐渐多起来的车马人声,夏晏清有了些小兴奋。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二次出府,上一次还是新婚回门。

    那时的她,多多少少还有点儿担心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境,没敢有太多动作。

    如今可不一样,她已经收拢了身边的丫鬟婆子,对这个世界、和她的处境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可以好奇一下古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

    她自己乘坐了一辆马车,很随性的无视了同车的李嬷嬷和心淑、心秀,把车窗帘掀起一条缝隙,看向窗外。

    扑面而来的,是全然的古香古色。

    这是她悲催的穿越了,若眼前场景在现代,那一定是史上最逼真、最巨大的民俗博物馆了。

    一路上,有衣着破旧、或肩挑背扛,或挎着篮子包袱,牵着孩子的贫苦百姓。也有穿戴好一些的行人,看着应该家境不错,但那衣着和行止面容,也仅仅够得着不错而已。

    夏晏清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喟叹古代百姓生存的艰难。

    不时地,也有宝马香车而过,虽然让京城显出几分富贵繁华,但也更彰显了路上行人生计不易。

    如此看来,她运气还不算太差,虽然穿越了,但穿越的背景不错。

    渐渐地,车马嘈杂的声音多了起来,前方有人问答,应该是张府到了,夏晏清放下车帘。

    外面,宽大的巷子里已经聚了不少车辆和马匹,有张家仆从正在做疏导和引领。

    从张家仆从和王家车夫的问答中,近处坐在马车里和骑马而过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王韬府上的女眷来了。

    隐隐的,开始有视线投过来。

    远处,夏珂家的一个婆子正翘脚看着,望见王家的马车到了,连忙去停在外圈的一辆马车旁回话。

第二十八章 谁家的马车

    王韬的顶头上司府里办喜事,王韬和家里的女眷一定会来捧场。

    姜夫人惦记着女儿第一次在这种大型的场面做客,担心她应付不来,所以今日早早就到了。

    来了之后却并不入府,而是静静等在远处。打算等王家来到,能和亲家走一处,也顺便近距离照顾女儿。

    得到婆子禀报,说王家女眷已经到了,姜夫人连忙催促马车向前驶去,马车一旁跟着次子夏梓堂。

    三月初,王晰的亲事绝对是京城最大的热点。如今才过了二十几天,这热度还未全部消退。

    周围人们听闻王家女眷到了,各色不一的视线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还没等姜夫人婆媳的马车跟过去,后方,十几匹马就踢踢踏踏的插进来。

    以邵毅为首的几个年轻人,虽然看面容,大都刚刚褪去青涩,可是耀武扬威的骑在马上的样子,一看就是常年不务正业的资深纨绔。

    邵毅此时的神情,完全没有当日在逸仙酒楼上的沉静阴郁,正眉开眼笑的和几个狐朋狗友说笑,脸色全都是不可一世的嘚瑟。

    这几人通体衣着华贵,身上配饰熠熠生辉,甚至连靴子上都缀着宝石、或者用金线绣着花纹。

    丁博昌探头看看前面的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把视线定在王家马车,和周围那些车辆上。

    他碰了碰邵毅的胳膊,指着前方,笑嘻嘻的说道:“承安,你看前面,那谁家女眷啊?挺招人待见的呗,这么多人盯着看。你看你看,旁边好几辆马车的窗帘都露出缝隙了。”

    不但邵毅看过去,展鸿飞几个也附和道:“是哦,这谁家啊?居然比咱们还招人待见。不行,咱得追过去看看,这不是抢行市吗?”

    邵毅也不拦着,笑呵呵的抖了抖缰绳,催动马匹,不急不缓的和几人一同往前涌过去。

    前面打头的几个小厮都是机灵,一看这阵势,立即明白主子的意思,纷纷用狗仗人势的气势呵斥前方:“赶紧的赶紧的,到底走不走?不走就让一让,不要挡道!”

    能来这里的,大都是当官人家的家眷,而且官阶还不低。

    前面的人听闻有人在自家后方吆五喝六,心中不忿,攒着怒气,打算回头报一下自家大人的名头,顺便呵斥几句。

    可是,回头一看,立即偃旗息鼓。

    好嘛,是这几位!

    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的,让道吧。

    一时间,原本有序的场面,开始嘈杂混乱起来。

    眼看十几骑就要涌到王家几辆马车后方,而王家马车却没地方躲闪。照着几个纨绔的想法,他家小厮上去碰个瓷,然后各报家门,就知道这几辆马车上坐的是谁了。

    张家一个管事看着势头不对,忙不迭小跑上来,不顾正在前行的马匹,打着圈儿的,连连躬身作揖。

    “几位爷,几位爷,这里着实拥挤,要不,您几位随小的来,咱们从侧门进去怎么样?小的这就差人找我家五爷过来接您几位,几位爷看着可好?”

    管事一圈儿好话说下来,最后,可怜巴巴的看向邵毅,等这位爷示下。

    这位小爷可不能惹,京城里权贵遍地,总要有个章法管着。皇子皇孙犯了法、出了错,就算衙门不敢把他们怎样了,可还有宗人府在那里呢。

    可这位爷,是哪儿都管不着、哪儿都不敢管的主儿。

    若这位爷在他家门前冲撞了哪位女眷、或者贵人,人家一定不会招惹这位,却只会找他家讨说法。

    展鸿飞把手里那条金闪闪的马鞭四下一指,不悦道:“爷问你,这些人都磨叽什么呢?走不走的,痛快点儿不行吗?都挤在你家门口,你家还要不要待客了?”

    一边说着话,那张俊秀面容上的一双明眸,很不配合的贼兮兮四下乱转,想知道这些人刚才都看什么呢。

    管事一直在疏导来客,自然知道刚才王家出现,几个府里的车夫、下人们都悄悄瞄着王家马车,甚至有几辆车的车帘都有视线飘出。行进速度的确慢了些。

    可这话不能说啊。

    他一叠声的答应着:“是是是,展七爷您说的是。这……这不都是女眷嘛,自不像男子那样行事利落。您几位容让一二,容让一二。”

    邵毅看看周围,的确不好走。

    他对着展鸿飞扬了扬下巴,说道:“行了,咱是来给小五撑场面的,不能添乱,就不和他们挤了。”又吩咐张家管事道,“从哪里走?前面带路。”

    “是了是了,委屈几位爷,您几位随小的来。”管事大喜,点头哈腰,颠颠儿的领着十几骑往一侧那扇小门过去。

    至于替五爷撑场面……这话说的,就是您几位不来,也没人敢欺负五爷不是。

    管事把几个纨绔带走,场间才慢慢恢复了秩序,位于后方的夏家马车连忙跟上王家。

    夏梓堂依然跟在马车旁,看着十几骑依次没入那扇小门,不由得哼了一声。

    这几个,就是京城一害。仗着无人能管束邵毅,整日里聚集在一起招摇过市、打架斗殴,着实不像话。

    那边,一行人已经把马的缰绳交给小厮,跟着管事进了尚书府。

    光禄寺卿的幼子程幼珽距离管事最近,他捅了捅管事,问道:“我刚才见好多人都探寻三辆马车,那马车是谁家的?”

    展鸿飞几人闻言,也都把注意力移过来。

    管事被程幼珽捅了捅,不由得受宠若惊,可这问话……就不好答了。

    他把这几位小爷挨个儿看了一遍,心知糊弄不过去,缩了缩脖子,很是为难的答道:“是王侍郎家的女眷。”

    为了提醒这几位慎重,补充道:“王侍郎和王家二爷陪女眷一起来的,到了我家门前才分开,王侍郎兄弟进了外院。”所以,人家有男人跟来的,您几位言语行事慎重啊。

    “喔……王家啊。”程幼珽几个拉长了语调,相互挤眉弄眼的笑着接话。

    邵毅眉心轻微跳了几下,面上笑容不变,呵斥管事道:“你胡说些什么?哥儿几个不过是好奇。听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我们对人家女眷有什么不轨之心似得!”

    几人立即附和,纷纷唾弃管事。管事则连连躬身赔罪,脑袋都要碰到膝盖了。

    说话间,展鸿飞来了兴致,“哥儿几个,你们先进去,我替你们瞧瞧王家这位二奶奶是个什么状况。”

    邵毅一把没拉住,被他一溜烟儿的往张家二门方向去了。

第二十九章 再见玻璃

    二门处停车马的空地上,各家女眷的车辆依次停下,不时有相熟的夫人和小姐们打招呼、寒暄。

    尚书府长媳赵氏带着几个利落的婆子,招呼着来客。

    姜夫人的马车没再往前靠,马车一停下,她就扶着丫鬟的手臂,踩着脚凳下车。

    她双脚一落地,就往前面看,找王家女眷。

    可巧就看见赵氏刚迎上去,正在和刘夫人说话。搀扶刘夫人手臂的那个女子,正是身着淡紫色衣裙,看起来清雅秀美的徐清慧。

    姜夫人脸色立时就是一变,亲家夫人不但带着徐清慧来了,而且徐清慧和她如此亲近。如此,将自家女儿置于何地?

    一旁的大儿媳杨氏见婆母面色不对,忙提醒:“母亲您看,那不是小妹吗?”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姜夫人往一侧看。

    “哪里?”姜夫人忙看过去。王家大儿媳袁氏身边站着的、身着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可不就是自己女儿嘛。

    一眼看到女儿,她的一颗心瞬间落了地。

    二门处很是滞留了几家女眷,正各自打着招呼、说着话儿,其中年轻女子和未出阁的姑娘家,就有六七个。

    连带上各家的娇俏丫鬟,场间可谓是姹紫嫣红,色彩缤纷。

    大概此处地方宽阔,又有各色衣饰女子的映衬,夏晏清那身浓烈的红色衣裙虽然显眼,却并不很突兀。

    姜夫人只一眼,就看出女儿和回门时大不一样了。

    她之所以瞬间放心,是因为夏晏清的面容和精神状态看起来极好,身形也不似之前那般消瘦,看似还长高了些的样子。

    姜夫人自从二月里和女儿重逢以来,还没见过这样朝气、有活力的女儿。心下一松,差点儿又湿了眼眶。

    再看和刘夫人贴身站着的徐清慧,好像也不那么碍眼了。

    自家女儿胖了,不足一月,竟然还长高了些,看起来神清气爽。如此看来,女儿在夫家的日子一定过的很顺心。

    姜夫人带着自家两个儿媳上前,先和刘夫人,以及赵氏相互见礼寒暄,才微笑看向夏晏清。

    夏晏清早就等着了,见自家娘亲看过来,叫了声“娘”,就笑嘻嘻的上前,蹭开姜夫人的贴身丫鬟秋纹,抱上姜夫人的手臂。

    姜夫人也是高兴,笑着抚上臂弯上女儿的手,嗔道:“都是成家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还不和你两位嫂嫂见礼去?”

    然后又歉意的看向刘夫人,说道:“这孩子身世坎坷,于规矩礼仪上有些欠缺,多得亲家夫人包容,我这里谢过夫人了。”说着,又一次给刘夫人见礼。

    “夫人客气了,晏清是个好孩子。”刘夫人见姜夫人并没在意身边的徐清慧,大舒一口气,连忙还礼。

    周围的人也不闲着,各自说话的当口,都在用眼角余光瞄着这边。

    按说,王侍郎母亲把家里的妾室带出来参加宴会,很有些不妥。

    但这位徐清慧和别家妾室是真不一样啊,那是正经读书人家的女儿,原本应该明媒正娶进王家的正妻。

    可是,眼看着就要上花轿了,没料想横空杀出夏家那位,才把人家逼到如此境地。

    京城中绝大多数人,对徐清慧的遭遇都持着一份同情,而对那位强行插队、且明显不符合流社会标准的夏晏清,则就没多少好感了。

    夏晏清的两位嫂嫂杨氏、高氏出身不是很高,但家教良好,对待自幼流落在外的小姑很是亲厚。

    两厢见礼,夏晏清看看杨氏身后,问道:“大嫂没带涵哥儿和熙姐儿吗?”说的是夏梓希的一双儿女夏涵、夏熙,一个五岁、一个两岁。

    杨氏笑道:“嫌他们闹腾,今日就没带,留在家里让嬷嬷照顾了。”说完,用眼神扫一下刘夫人那里,“咱们进去再说话,晏清先去伺候你婆母。”

    小姑已经是王家妇,可不能表现的和娘家人过分亲近。不但让人看了不好,婆家也会不高兴。

    夏晏清吐了吐舌头,退回了刘夫人那一拨,站在袁氏身旁。

    她刚才下车,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被袁氏招呼着,往刘夫人身边过去。耳边还不时听到袁氏低声提醒她礼仪规矩,要仪态端庄、不能左顾右盼。

    这时,有姜夫人带着两位嫂嫂和刘夫人婆媳二人寒暄,她才看了看周遭。

    不看还好,这一看,立即发现好几道视线飞快的躲开。

    夏晏清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装束。应该没问题啊,怎么就这么被人瞩目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她都被人家看了不知多久,回看一下应该没什么吧?

    那就先不看建筑和环境了,先看看到底是谁一个劲儿的打量她,再看看各位小娘子们的穿戴装束。

    这下,还真看出了她感兴趣的东西。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姑娘头上的金钗,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上面镶的是几粒玻璃。

    那玻璃可不像刘夫人屋里的那块玻砂,这几粒东西,看起来有人工痕迹。

    虽然很多女眷的首饰上,会镶嵌各色宝石,对于接触了很多年玻璃的夏晏清来说,玻璃和宝石的光泽,她还是能分清楚的。

    看到居然有人工玻璃,夏晏清感觉自己有点身不由己,就要往那小姑娘身边凑过去。

    还好,被王嘉玉及时发现了她的企图,扯了她一把。

    夏晏清愕然回头,对上王嘉玉嫌恶的眼神。

    王嘉玉的语气极不耐烦:“干什么呢?该走了。”

    被一个小屁孩儿这么没好气的呵斥,夏晏清颇觉没面子。再看看前方的母亲和两位嫂嫂,忍了!

    她恋恋不舍的再看小娘子一眼,迈步跟上刘夫人和姜夫人一行人。

    王嘉玉走在她身边,见她还去看人家女子,心下更是着恼:“难道出门之前,李嬷嬷没交代婶婶规矩吗?你这样子盯着人家,不嫌丢人啊。”

    夏晏清立时就不乐意了,“我说侄女,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说话的口气?你婶婶我才从乡下出来没多久,不懂规矩情有可原。侄女你可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自诩为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你不要给婆母丢人才好。”

    “你……”王嘉玉差点被她气得出岔了气。

    又是这一套!别的人,别说从山野村落来京城,就是地方官员的女眷进京,也不想被别人看出土气。她倒好,这倒成了她的优势了。

    照着她的说法,因为她十几年都在乡下,无论她言行多出格都没关系,而自己仅仅告诫一句就丢人了。

    可这话说的,似乎还真没多大毛病。

    王嘉玉气结,再看看周围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气恼之下,对李嬷嬷说道:“看好你家二奶奶。亲家夫人也在呢,你家二奶奶若举止失当,丢人的不单单是我王家!”

    然后一甩袖子,挤到前面去了。

第三十章 蠢得不能再蠢

    夏晏清看着王嘉玉走开,冲着她的后背撇了撇嘴。

    李嬷嬷低声提醒:“二奶奶,端庄些。”

    “……额。”咳咳,忘了。

    夏晏清尴尬的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的侧脸问李嬷嬷道:“嬷嬷,你看咱们侧后方,那个穿湖绿色衣裙的小娘子。认不认识,她谁家的?”

    李嬷嬷哭笑不得,刚刚才因左顾右盼被夫家侄女嫌弃了,一点儿不见她经心,还有心情问人家小娘子是哪家的。

    而且,您端着一本正经面容,问这么八卦的事情,奴婢很有些不适应啊。

    她低声答道:“那位是吏部主事陶大人的女儿,名叫陶云卿。”

    “嗯嗯。”夏晏清点头,陶小娘子啊,一会儿就去找她攀谈。

    怪不得王嘉玉恼火,原来是王韬的下属,咱家大小姐是否想在陶小娘子面前摆摆款儿,结果被她这土包子把气场给破坏了?

    只是,王大小姐的气场估计是摆不起来了,至少在陶小娘子面前是不行了。婶婶她一定得找陶小娘子叙话,问问她的钗子是哪里做的。

    否则,她估计会惦记的睡不着觉。

    …………

    展鸿飞站在几个车夫后面,看着王家二奶奶不死心的瞄着陶家姑娘,身影一步一顿的没入尚书府后院,他心里满是遗憾。

    那样子,只怕进去张家后院,这位还得往陶家姑娘跟前凑。

    可是,为什么呢?展鸿飞好不奇怪。

    可人家女眷们的地盘儿,他一个大老爷们,实在不好进去啊。

    他的两个贴身小厮抓耳挠腮的站在他的身后,生怕自家七爷一个忍不住,就追进去看人了。

    好在展鸿飞只是叹了口气,就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展鸿飞绞尽脑汁的想,也没想出陶家女子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张家管事在来路的路口站着,翘着脚的等相府的展七爷回来。心里不停的向各路神仙祷告,展七爷千万不要和女眷打起来。

    虽然这几位纨绔还没有过这种战绩,但凡事都有个第一次不是?

    这第一次,千万不要因他多嘴而发生。

    展鸿飞一看见他就笑了:“你这是干嘛呢?莫不是怕爷跟着女眷进了二门,给你惹来祸事?”

    管事一脸尴尬,一连声的否认:“哪有?展七爷您说笑了,京城谁人不知,邵爷和展七爷几个的赫赫声名。您几位光明磊落,哪里会做那等登徒子的勾当?”

    这话展鸿飞爱听,他大力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赞道:“行!有眼力劲儿。承安几个呢?”

    “这边,这边,七爷您这边请。”管事连忙引路。

    邵毅正在张尚书排行第五的孙子张永昌的带领下,在他能逛的所有房间和厅堂里转悠。

    他虽然可以小小不言的在京城横着走走,但他那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平日里实在不好在人家尚书府瞎转。

    他的视线落在客厅的多宝格上。

    多宝格的显眼位置,一个带茶托的琉璃盏上,这个琉璃盏色泽碧绿夹黄,杯体外侧有简单的云纹。器形完整、色泽明快已属罕见,更难得的是,茶盏和茶托俱全,这就更不易了。

    面对这样一件珍品,邵毅并未拿起。他只是前后端详几眼,就判断出,这是个老物件,不由得心下遗憾。

    尚书府的小五张永昌在旁解说道:“据说这个琉璃盏是前朝贡品,后来流落在外。几经周折,才被我大伯买下来。如今,已然没有手工制作的琉璃,这件就弥足珍贵。平日里,这个琉璃盏是存在库房里的,今日办喜事,才摆出来。”

    众人都凑上去观看,也都啧啧称赞。

    “的确如此,我近日没少搜罗琉璃,确实没见过如此精致的器物。”邵毅点头道。

    看着差不多已经把尚书府的公共场合逛遍了,邵毅说道:“走吧,想来宴客厅也聚了不少人,咱们过去凑凑热闹。”

    其他人都知道,邵毅最近对琉璃很感兴趣,也收集了一些。

    但这个琉璃盏是尚书府珍藏的物件,就算喜欢,也就是让人多看几眼,绝无可能转让。几人也就随着他的话往外走去,谁也没注意邵毅眼中透露的遗憾。

    在宴客厅门外,展鸿飞已经笑嘻嘻的等在那里。

    程幼珽笑道:“看把你急的,怎么喊都喊不住。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展鸿飞得意道:“那当然,小爷我起意的事情,怎可能无趣?”

    说着,贼兮兮的靠近哥儿几个,“你们是没瞧见,那位可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小气怯懦,行走言语之间,很有咱们爷们儿的风范呢。”

    程幼珽等人哄闹着嘘他:“你那眼睛,得看大夫了啊。就那个女人,能有咱们爷们儿的风范?说梦话吧你?”

    邵毅也是一脸的笑,一边调侃,一边往厅里走。

    夏梓堂皱着眉,越过他们前行,心里却厌恶他们背后议论别家女子。

    不经意间,却听展鸿飞急赤白脸的辩解道:“真的,你们是没见她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都能和街上的地痞一较长短了。不知为何,她对陶家小姐很有兴趣,一直盯着人家女子不放。张五,回头你问问你家奴婢,看那位二奶奶还有没有和陶家小姐接触。”

    末了,还不知死的补充了一句:“着实可惜了王晰那样一个才俊学子,居然娶了这么个媳妇。”

    已经走到前面的夏梓堂听到最后这句,脸立时就青了,合着这帮混蛋在议论他妹妹!

    后面几个纨绔嬉笑着,混没注意,前方一个人已经停住脚步。

    邵毅冷哼一声,嗤道:“永昌别理他,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个不长脑子的愚蠢女人,她想看谁,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

    邵毅虽然纨绔,却鲜少对女人品头论足,更不要说随意诋毁哪个。可这次,却是发自心里的怒火,让他有些口不择言。

    那女人幼年时已经丢失过一次,那时她年纪太小,身不由己,情有可原。

    可是,她嫁进王家三年后的上元节,居然又一次把自己弄丢了。而且,这次丢了之后,再也没能找回来。

    这就是蠢得不能再蠢了。

    就因为她,夏珂和王韬反目,之后再没有任何往来,夏珂甚至都没再多看王韬一眼。

    而靖王和他,都没在意这一点儿,也没想到夏珂父子的仇怨会积得那么深。

    靖王争夺皇位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夏家父子三人,在没有一点儿征兆的情况下出手了……

    原因就是那年的上元节,王晰带着妻妾、儿子出去观灯。王晰和徐氏母子安然回来,而夏晏清却在混乱中没了踪影,只留下拥挤踩踏的不成样子的马车。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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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满京华介绍:
夏家十三年前丢失的孙女找回来了,一个地道的柴禾妞啊!
被夫家嫌弃?姑娘我还不伺候了!
一块不成形的劣质玻璃,居然摆在极显眼的位置?
琉璃啊……这个发挥空间可大了去了……
且看她如何凭借琉璃工艺,发家致富,大放异彩!琉璃满京华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琉璃满京华,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琉璃满京华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