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一句话不问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岸上那两叠纸张册子,收买他们的人曾说过,若是能在作坊拿到配方单子,或者记录制作方法的书册,那是有重赏的。
刚才,两人已经从管事和小伙计的口中知道,这里是配料间,顾名思义,就是配置玻璃和琉璃原料的地方啊。
这个地方出现的纸张和册子,不用想都知道上门写的是什么。
发财了啊!
两人的两只手同时落在上面,也下意识的同时望向对方。借着朦胧的月光,两人隐约能看见对方冒着光的眼睛,不由得都是一愣。
张四先开口:“咱俩一人一叠,回去拿出来一起交上去,赏钱平分。”
唐进犹豫着,张四眼冒凶光,补充道:“今日若不是我找你,你现在还在家睡大觉呢。”
唐进听进去了,松开一只手,把张四的一只手扒拉开,把靠近自己的那叠纸张卷了卷,放入怀中。
张四也匆忙把自己的那叠收起,然后两人在配料间里快速转了一圈,再没有他们认得的东西,便随手捡了几样好拿的往怀里塞。
见没什么可拿的,两人一边一个,提起刚才小伙计背着的柳条筐,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没人,两人飞快闪出,借着月光下房屋的阴影,往他们下来的那处墙根疾走。
张四两人转过几处建筑,眼看着再走一段路,就是他们来时的那处墙根。两人脚步加快,心里也松快了些。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作坊的房顶高处,一支火把忽的亮起。
接着,二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好像看见那边墙角走过去两个人。”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张四和唐进听到,两人的手就是一哆嗦。
唐进抓着筐子的手都松了,连忙把另一只手也用上提着,低声问道:“怎么办?”
张四低声呵斥:“赶紧走!”
后面脚步声跟上来了,好像人还挺多,有人说着:“咱们的人都在救火,这里怎么会有人,不会是进来贼了吧?快点儿追上去看看!”
“扔了吧。”张四说话的同时,唐进也松了手,两人尽量把脚步放轻,飞奔起来。
可后面的人还是察觉了:“的确有人在跑,快快快,追上去!”
“进贼了!快来人,进贼了!”
“抓贼!抓贼了!”
同时,远处也有喧哗声响起,不但比他们这里的人多,甚至比刚才走水时的动静还要大,依稀听着,好像也是“抓贼”“进贼了”的呼喊。
张四和唐建在飞奔,近在眼前的距离,这时却显得非常遥远,周围不断有人聚拢过来。
张四比唐进跑得快,眼看着再跑几步就到了他们跳进来,留着绳索的地方,前方一个身材高壮的灰衣人不知从哪里跳到张四面前。
紧跟着,另有四人出现,站在灰衣人身旁,一边两个,五个人把前路堵死。而后面二十几号人也围堵上来。
张四还试着往灰衣人这里冲过来,试图在众人围拢之前闯出去。哪知道连人身前都没靠近,就被灰衣人飞起的一脚踹了回去。
唐进则压根儿就没做尝试,直接就在气势汹汹围上来的人群中间抱头蹲下了。
不多时,一个人分开人群走进来,领头的灰衣人问道:“乔管事,可让人找了巡城的兵士?”
乔辰生看了看一个蹲着、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四下看着想找机会的两人,说道:“已经让人去寻了。”
一听清韵斋的人一句话不问,就打算把他们送交官府,两人又是意外,又是恐惧。张四又一次蓄势想要往外冲,他这次没想着往灰衣人这边,而是瞟了一侧比较薄弱的地方。
灰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凉凉说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那边只有两个人,却都是护院。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无论哪个方向都不会是空挡。”
张四定睛看过去,立即泄气,只看那两人的精壮身形,就是练过的。
唐进原本是蹲着的,只等着主事的人过来,他就向主事人讨饶,认错之后,再想办法离开。
最多他答应按照清韵斋给出的价钱把房子卖了,至于最后卖不卖的,等到出去了,看收买他们的人是什么意思,若那些人也没办法,那他当然也就认了,卖房子走人呗。
却哪里知道,清韵斋的掌柜这么狠,什么话不说就打算报官了。这哪儿行?衙门,大牢,哪里是他们敢去的地方?
唐进越想越是胆寒,又见主事的人真的到了,忙着向乔辰生扑过去。
灰衣人一点儿没虚言,唐进还没扑到乔辰生跟前,就被闪出来的一个人踹了回去,姿势和灰衣人踹张四的那一脚如出一辙。
唐进没觉出多少疼痛,却依然嚎叫着,锲而不舍的爬起来。这次倒是学精了,没扑过去,而是直接开口讨饶:“这位管事,护院大哥,您几位原谅我们猪油蒙了心,我……我们睡糊涂了,才坐下这等糊涂事。我们以后不敢了,这是我们刚才……”
他说着,就要往怀里伸手,却被踹他的那个护卫指着,一脸凶相的喝道:“别动啊,不要乱掏东西,否则别怪爷爷把你的膀子卸了。”
那样子,看起来随时打算上前卸他胳膊一样,唐进立即就僵住了。
不但唐进,张四也僵在当地。看起来,清韵斋是真不打算私了,一定要见官了啊。
是不是人家已经知道他们拿了什么,所以清韵斋方面的人只把他们困在这里,也不让他们把东西拿出来,一定要在官府面前给他们来个人赃并获。
张四止不住的懊悔,刚才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应该把东西扔了,到时候抵死不认,就说看见着火了,所以跳进来看个热闹。顶多也就是行为不轨,却也不至于获罪。
现在,却是什么都晚了。他们看见的,周围就有八个护院,想做什么补救都没机会。
都这个时候了,张四却还想起了钱家兄弟,还是他们沉不住气,给钱家兄弟当了投石问路的石子。
第二天,不对,才过了两个多时辰而已,不能说第二天了,是这天早上,顺天府衙升堂的时候,府衙外不但有康掌柜、乔辰生和莫仲豪等着传唤,连邵毅也已经和上官告假到场了。
顺天府尹邱常赫卯时上朝之前,就得到清韵斋窑场进贼的消息。
第四百零五章 在下有话要说
能在京城稳稳当当做官的,虽然不敢说个个都有脑子,但没脑子的的确不多。顺天府尹这个位置本就不好做,那是一定脑筋好使才能坐的稳的。
所以,邱常赫很知道清韵斋和寻常商贾不一样,清韵斋若是出了大事,怕是连皇上也会惊动的。
他一听说是清韵斋的事情,一点儿不敢耽搁,上朝的路上,坐在轿子里,听随在一旁的的通判禀报,把巡城兵马司兵士押送过来的五个贼人,以及清韵斋发生的事情经过大概讲述一遍。
早朝上,由于大家都来的早,夜半的事情没人知道,邱常赫自己也不曾问案,便也不提。下朝后,直接回顺天府衙升堂。
原告来的人是康掌柜,乔辰生和莫仲豪还有几个伙计是人证。
至于邵毅,邱常赫有点儿头疼。这位,原告的话,似乎有些不合适,清韵斋是做生意的地方,您一个朝廷官员,大家当不知道您做生意也不行吗?
还是邵毅比较善解人意,还没升堂,就对衙役头儿说了,他只是来看看热闹,各位官爷只当他是个寻常看衙门审案的百姓即可。
衙役看看这位爷,人还真是身着便服的。
但是,就算您身着便服,我们顺天府衙处理的就是京城的大小事务,府衙里个顶个的,怕是连厨房烧火的大妈都知道您是哪位。看热闹的寻常百姓?我们哪个敢信啊?!
衙役头儿回去给府尹大人回话,邱常赫满脑门子官司。他上任顺天府尹这些年,每次都很巧妙的把这位大爷绕开了。没想到人家转型之后,倒被他避无可避的撞上了。
升堂吧,还能有什么办法?
一系列升堂的仪式,震慑效果很是不错,已经押在堂下的张四等五个人面无人色。倒是康掌柜等人这两年很是见过大场面,加上几步远的地方,邵毅正神色如常的站在那里,所以几人一点儿不觉得忐忑,只等待会儿见识一下顺天府衙是怎么审案的。
接下来就是带原告被告上堂。
张四等人被推上顺天府大堂。
之前在清韵斋,直到巡城兵士接手,张四和唐进才知道,哪里有什么投石问路?钱家三兄弟和他们是一样的下场,分明是难兄难弟。
也就是那时,张四想起他二人被人发现的时候,隐约曾听到远处也要有捉拿贼人的呼喝。他当时以为那也是围堵他们的人,现在想来,却是捉拿钱家兄弟的人。
还有那忽然亮起来的火把,张四似乎明白了,他们被清韵斋算计了。
事情很简单,先是原告把事情讲述一遍,大约也就是清韵斋近日事情多,昨晚夜间也安排了赶工,却没想到不小心点燃了作坊里的两捆木柴。大家忙着灭火时,被贼人趁乱进来偷了作坊的重要东西。
康掌柜讲了个大概,细节部分则是乔辰生补充的,很是详尽。
莫仲豪只是站在两人身边,没有需要他开口的地方,他也就沉默着。
但邱常赫却无法忽视这个人。
邱常赫作为顺天府衙,对京城有影响力、能影响他职位的人和人家,那都是要了解的。可以影响他职位的人里面,一定要有邵毅。
对邵毅和邵家过往,邱常赫知道的很清楚。
这位站着不说话的,是邵家护卫头领莫鹰的儿子。
皇家侍卫出身的莫鹰,在京城有点儿根基的人都知道。若没有莫鹰的准许,莫仲豪哪里会私自去清韵斋看家护院?
莫鹰若不是有把握,他又哪敢把皇宫侍卫出身的人派往清韵斋?
邵家护卫在清韵斋看护,又是人证的身份,别说还有作坊里那许多人可以佐证,就是只莫仲豪一人所言,也比旁的很多人所言有分量。
这案子还用审吗?
还有清韵斋掌柜和窑场管事的讲述,把邱常赫听得嘴角直抽抽。偷偷潜进清韵斋窑场的两拨五个人,差不多同时进来,还都偷到了要紧东西,再同时被发现。
联想到上朝之前,通判给他说的五个人的身份,这还用说吗?这就是人家清韵斋做的局,用意大约就是把这三家清理出去。
里里外外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但问案的姿态还是要有的,邱常赫照例问道:“据查,附近住户夜半之时好像听到清韵斋作坊里呼喊着走水了,你们那里,只是烧着了两捆木柴吗?”
回答的是乔辰生:“禀大人,只烧着了两捆木柴。清韵斋对木材的火力要求比较高,那两捆木柴价格不菲,小人等本想把活浇灭,不至于把两捆柴禾都损失掉,却终究没救下来多少。”
邱常赫看着乔辰生一脸的遗憾,再看看跪在地上的五个人,心中竟升起几分怜悯。这几个可怜的家伙,被人家算计的很到位啊。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清韵斋之前是懒得和他们一般见识,大约是想拖得他们在那里住不下去的。
只是,这几家明显是存了心思的,不单单是借这个机会把房子卖个高价,怕是留在那片地方执意不离开,还有别的意思,类似于昨晚上的偷盗。
邱常赫一拍惊堂木,喝道:“被告,原告已经述说了事情经过,昨日巡城兵士也有文书交来,从尔等身上搜出清韵斋的玻璃配方及账册章程。所有这些,尔等可有话说?”
五人跪地,头深深地垂着,一言不发。
本朝重证据不重口供,有巡城兵士搜出的玻璃琉璃配方和书籍册子,再有清韵斋众多人证,就算这几个不开口,也可以定案。
可以说,这是个很简单的案子。从巡城兵士被清韵斋找去,从这五人身上搜到东西之时,这个案子已经明了,走个过场就能结案。
哪知道他还没开口,一旁看热闹的邵毅开口了:“那个人,就是那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堂上所有能转动视角的人都看向邵毅,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指的是姓钱的人犯中的老大。
钱家老大自然不敢扭头看什么人说话,但众人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却是能看到的,心中的惶恐和懊悔更加重了几分。
邵毅一开口,邱常赫就知道不好,当初这位被人称作纨绔的时候,邱常赫就没敢把他当只知道走鸡斗狗的浪荡子。
这时就更不敢了,这种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说无意义的话?
“这个,案情已经水落石出,张四等五人犯收押入监,等待发落。”邱常赫打算假装没听见邵毅说话,这就结案了。
邵毅哪里肯,邱常赫说完,他就继续说道:“大人,在下有话要说。”
“……说话者何人?”邱常赫无奈。
“在下邵毅,有话禀告大人。”邵毅终于有机会走上大堂。
第四百零六章 被清韵斋算计了
邱常赫看着邵毅,很希望自己不认识这厮,先以滋扰公堂为理由拍响惊堂木,再让两旁衙役给他来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看他还敢不敢站在大堂一角吓唬他。
奈何不能啊,这小子那么多年当纨绔时,就没人能在他手里讨到过好处。如今,皇帝对他的态度也很拿不准,听说隔不多时,皇帝就会招这小子进宫。
至于是问话还是闲聊,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也没区别。
如果是问话,邵毅的话就能够直达天庭,起码是皇帝在某方面信得过的人。闲聊就更了不得了,能和皇帝闲聊的人,和皇帝那得是多亲近啊?
于是,邱常赫一点儿不敢轻忽,面色严肃的说道:“哦,原来是邵校尉,不知邵校尉有何话讲?”
邵毅很规矩,向堂上端坐的府尹大人行礼之后,在众人的各种目光注视下,拱手说道:“禀大人,在下刚才就看见人犯中有一人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邵毅说着,目光在跪地的五人面上滑过。
这五人虽然是京城的平民百姓,但终究是京城人士,一些传闻还是听过的,自然也知道清韵斋的另一个东家是纨绔出身。
收买他们的人说了,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就算是朝廷官员,也由不得他们强买强卖。
这几个人壮着胆子硬抗了当朝四品官员女儿的生意,当然也把纨绔算在硬抗的范围内了。
之后的事实证明那人说的不假,这里果然是天子脚下,房子是他们自己的,虽说破烂,却也是他们一家老小遮风避雨的地方。
自己的房子不愿意卖,谁还能把他们怎样?更何况商户身份低下,为了赚钱扩展生意强买强卖就更不占理了。若是闹大了,说不定还会连累大理寺那个大官儿呢。
所以这几人的底气是越来越足。
可是,这时看到这位传说中的第一纨绔,还有马上就要面临的牢狱之灾,五人这才感觉怕了。邵毅平淡之极的目光,在这几人看来,却是像刀子一样锋利。
邱常赫没有给人当捧哏的爱好,并不接邵毅的话,只等他自行说下去。
邵毅也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说道:“如今想起来了,这位钱……长生?就是叫钱长生的这个,月前在桂月坊的一家食肆里,在下看见他和一个衣着体面、神气非常的人饮酒。哦,其实是他饮酒,那个体面人只是在一旁看着。”
邵毅看向钱长生,问道:“不知那人是谁?”
钱长生目光闪烁一下,低下头去。那人就是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坚守现在的住处、伺机窥探清韵斋内里的人。
对于他来说,现在提不提这人没什么区别,最多也就是多拉进来一个人,他们兄弟的偷盗行为不会有变化。而且他还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而对于那个人来说,他不供出这人,说不定这人为了安抚他,还能用些手段把他弄出去。
钱长生不答,邵毅转向邱常赫,再次拱手说道:“大人,在下以为此案并不简单,这几人身家寒微,应该没有财力支持他们修建玻璃作坊,可他们却同时进入清韵斋重地盗取配方和制作章程。
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道他们胆子大到会用偷来的技术制作玻璃吗?还是打算把制作方法卖出去?卖给谁?”
邱常赫暗叹一声,糊弄不过去了啊。
这事儿他早就想过,有能力收买这三家,又敢把偷来的技术用于实地,其家世势力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一方是大理寺少卿的女儿和邵毅合伙的生意,这生意还颇得皇帝看中,是朝廷下了文书,要研制玻璃技术的;另一方虽然还没显露身份,但敢向清韵斋这样多重身份的买卖伸手的势力,又哪里是寻常之辈?
“咄!”被逼无奈的邱常赫再拍惊堂木,喝问道,“人犯钱长生,尔等潜入清韵斋偷盗玻璃制作章程,到底受何人指使?!”
钱长生重重的磕头,呼道:“大人明鉴,草民居所周围杂乱,心中愤恨清韵斋不给我们生路,所以才想给他们找些麻烦。实在是没有什么指使之人,望大人明鉴。”
有人开了头,唐进也有了些胆气,跟着磕头说道:“大人,草民回想昨日夜间之事,我等其实是被清韵斋算计了。大人,草民冤枉,望大人给草民做主。”
这话说得,不但邱常赫面色阴沉,堂上其他人也都面色古怪,坐于一旁记录口供的文吏手都停顿了一下。
人赃并获,居然也敢喊冤,这脑筋……怎么长得啊?
但人犯喊冤,邱常赫只得回应:“大胆刁民!罪责难逃,却还在狡辩!难道还有人强迫你偷盗不成?!”
张四看了唐进一眼,暗骂白痴,却也很为有这么一个白痴感到庆幸,他接口道:“禀大人,草民未经主家允许,偷入清韵斋作坊,偷盗文书也是事实。但是,回想昨日发生事情的前后,草民以为,从昨日清晨,就是清韵斋在引诱草民进入清韵斋窑场,其后又一步步把草民几人诱入配料间重地。大人请想,草民和唐进,还有钱家三兄弟的偷到过程,太过相似。”所以,是清韵斋引诱他们进去偷盗的,罪魁祸首是清韵斋。
“对的对的。”唐进拼命点头,钱家三兄弟没想到事情竟然被张四这样解释了,也满眼希翼的看着邱常赫,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邱常赫扫一眼原告的康掌柜等人,再看向邵毅。不是他面对这样的供词没有办法,而是想听听邵毅怎么说。
邵毅微笑转头,看向张四,“所以,这就是你进入清韵斋,偷盗清韵斋生意根本的理由?”
心中却对夏晏清的这次谋划很是满意。看看,多简单,就是简单的抛出个诱饵,损失了两捆木柴,就把这些家伙们捕获了,那片地终于可以圈起来了。
至于引诱犯罪,不存在的。
心中得意着,也不管张四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再对邱常赫说道:“清韵斋做的是世间罕有的玻璃和琉璃生意,窥测之徒甚多。这三家面对高于寻常五成的价格,却一直滞留不肯出售住房,清韵斋想试试他们是否别有用心,在下以为是人之常情。”
第四百零七章 警告
这几句话,立即让堂上众人无语。之前还有的那种清韵斋引诱人犯罪的念头,已经站不住脚了。
你们住在清韵斋极近的地方,高价买房子也不肯走人,担心之下,人只是想试试你们是否良民。结果一试之下,你们果然居心叵测,清韵斋的担心一点儿错都没有。
这样潜在的巨大威胁,若不早早清理,若真给了这些人机会,清韵斋赖以赚钱的根本被人偷了,以后的生意可怎么做?
事情已经说的如此明白,邱常赫那点儿大事化小的心思也就没机会施展了。
他再一次深刻理解了,邵毅能在京城纨绔十年而没被代替,是有着绝对理由的。
这时也不再理会五个犯人,问邵毅道:“邵校尉可还记得和人犯一起饮酒之人的身形样貌?”
邵毅一笑:“月前在一个食肆看到的两个食客,若不是有认得的人,在下又哪里会记住素未谋面的钱长生?”
这下,邱常赫彻底没了念想。邵毅认识收买钱长生的人,就算事情翻起来,那家也只能怪他们做事不够机密。而他这个顺天府尹不是不打马虎眼,而是没机会。
“邵校尉请直言。”邱常赫说道。
“那人是昌平坊李家的二等管事丘久寿,至于丘久寿为什么会和钱长生在一起,想来不用在下解释吧?”邵毅说道。
场间一片静默,无论是否知道李家为什么会介入此事,但是敢直指李家,怕是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第一纨绔了吧。
邱常赫沉默不语。
这邵毅,果然不怕事大。认真算起来,李太后还是你的祖母,自家人的事情,私下解决不好吗?
良久,邱常赫问道:“邵校尉看好了,那就是李家下人?”问话的同时,眼睛直直的盯着邵毅。
这是给邵毅一个机会,若邵毅表示一下疑虑,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京城很多人都知道,南北通货行是李家的生意,也在经营玻璃,一直和清韵斋叫着劲的,只不过处于绝对的被碾压状态而已。
如果和钱长生接触的人的确是李家下人,这事儿就能解释的通了。
可以说,在这次的较量中,清韵斋大获全胜。全胜之下,面对李家,邵公子您若是能退一步,那不是能少些麻烦,还能让李家欠您个人情吗?
问题是,人家邵公子一点儿没这种觉悟:“那就是李家的管事,在下不会看错。”
开玩笑,拿到公堂上说的事情,怎么会错?知睿的人不止一次看到那姓丘的和这几家联系,只不过坐下来喝酒,却只有一次。
邱常赫再次叹息,转而厉声喝问钱长生:“人犯钱长生!你可否和人在食肆饮酒?期间又说了些什么?从实招来!”
钱长生咚咚磕头叫屈:“大人,草民冤枉,草民一介平民,哪里认得什么李家的管事?着实没有的事啊。”
此时的钱长生心中反而升起希望,那人竟然是昌平坊李家的管事。太后的娘家若是想出手护着他们,应该很简单吧?只要他咬死了不攀扯李家,李家会承情的吧?
邵毅似笑非笑的看着钱长生,这时候的李家,撇清还来不及呢,又哪里会主动惹事上身?
刚才这个叫张四的人,人赃并获之下,还能搞出一套自己的说辞辩解。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清韵斋也没有实质性的损失,因为这件事惩治李家的可能性很小。
邵毅今日之所以把事情挑明,一个是警告一些人,不论是谁,都不要打清韵斋的主意,他一直都安排人盯着清韵斋相关事情的,不要得不来便宜,反而惹一身骚去。
另一个原因,上一世的李家支持靖王。这一世,在知睿追踪南北通货行的时候,发现李家和靖王的来往已经密切起来。他得把李家、把南北通货行放在众人视线之下。
靖王少了李家这么一个助力,势力单薄很多,以后活命的机会就会多些。
果然,顺天府的衙役传李家丘久寿到堂,丘久寿矢口否认见过钱长生等人,反而冲着邵毅施礼,很是无辜的说道:“邵校尉不要和小的开玩笑,若一间小小的食肆中有邵校尉在,小的怎会看不到?又怎么敢继续坐在那里和人密谋?”
邵毅微笑:“是吗?这句话算你说对了,当时坐在食肆中的人不是我。但是,三个月前,你让街上的一个小儿给唐进传话,把他带到一个酒楼的雅间,不知给了他什么,他走的时候满面春风的?”
刚才大家看到镇定自若的丘久寿,还曾感叹到底是大家族的下人,果然气度不凡。可是邵毅这几句话一说,丘久寿的脸色就变了。
邵毅接着说道:“那几天,你在三家不同的酒楼,分别见过他们。这几人离开之时,无一不是志得意满的样子。按说,你们根本没有一点儿关系,没一点儿可以结识的机会,怎么就能凑到一起了?”
邵毅接连说下来的话,都很有分量,但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也让丘久寿镇定下来。
“邵校尉,空口无凭的事情,可不好随意强加于人。”丘久寿说完,转向端坐堂上的邱常赫,躬身道,“大人明鉴,小的着实不认识这几人,更不曾指使过什么。若邵校尉没有别的证据和证人,还请大人还小的一个公道。不是小的藐视公堂,此事事关家主荣辱,小的不敢给家主丢脸。”
邱常赫脸色阴沉,京城权贵遍地,怕的就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真是惊天大案倒好了,压不住的案子,无论是谁,都得秉公处理。抄家、杀头、流放,好办的很。
恰恰是这种案子,没后果,牵扯的又都是小人物,事情闹到公堂,就是这种情形。个个都是大爷,个个都敢叫嚣,哪个也不能得罪。
“邵校尉可有实据?”邱常赫面沉似水。
邵毅一笑:“大人真的想知道?要不,在下去找找那几个传话的小儿?这种能赚钱的事情,想来那几个小儿一定有印象。”
丘久寿再次色变。
邵毅收了笑容,目光冷冽的看着他:“我这就把那几个小儿给府衙备案,丘管事可千万别想着弄出个什么意外,把人家孩子害了。那可和今日之事不一样,闹出人命,可就不是小事了。
算了,在下也知道大人难做,凌晨之事清韵斋没有损失,此事就追究到这里。但邵某把话撂在这里,若再有此类事情,邵某一定不再轻易放过,一定闹他个尽人皆知。”
第四百零八章 震慑
丘久寿脸色难看,邵毅的话说的他异常心惊,他的确和钱长生在食肆里呆过,只不过他可以确定食肆中一定没有邵毅,也正是邵毅这个所谓的疏漏,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邵毅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早已经被邵毅盯上了。即使当时食肆中的人不是邵毅,却也是邵毅的人在盯着他。
之后所说的他找街上小儿传话,证明了他的猜测不错。而他也的确想过找那三个小儿灭口的,但事情过好长时间,他派出去的小厮怕是都忘了小儿长相了。
结果邵毅就给了他这么个说法,要把小儿身份给府衙备案。这样做,李家岂不是要保这三个小儿一生平安?
丘久寿几乎要抓狂了,这是他第一次被家主安排外面的事情,就遇到这样难缠的主儿。整件事情做下来,他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给了这三家一笔银子。
他领命的、阻碍清韵斋增加玻璃产量,还有偷盗清韵斋的玻璃技术……清韵斋扩建的作坊一点儿没见停滞,偷盗清韵斋玻璃技术的人正跪在顺天府衙门的大堂,被邵毅揪出了他和这三家人都有接触,是指使这五人偷盗玻璃技术的人。
至于他承不承认,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承认与否还有关系吗?
家主交给他做的事情,他不但没做成,还把李家陷入这种境地。丘久寿已经预见,他的前途回事怎样的惨淡。
好在他终究是权贵家族得用的奴才,就算心中惶恐,面上的事还要做好。
他只当没听到邵毅话里的意思,冲着堂上躬身行礼,说道:“大人,家主还在等小人的回话,若是没事,小人能否先行告退?”
邵毅已经不追究了,邱常赫哪里还会节外生枝,当即挥手:“来人,人犯收押等待发落,退堂。”
衙役上前收押犯人,同时恭请身份不凡的几位原告和人证离开。
张四等人一边被衙役推搡着转身,一边偷眼看着丘久寿头也不回的离开,心中揣测着,不知这位丘管事什么时候来搭救他们出去。
他们想的是挺好,可是却错估了形势。
早朝时,京城各部门官员还不知道清韵斋窑场凌晨发生的事情。
但下朝之后,各部门大佬回了自己的办公地点,清韵斋窑场进了贼人,被当场抓获,之后通知巡城兵士连夜送往顺天府衙这档子事,已经在相关部门传开。
相对于一些官府人士知道的消息,平民百姓掌握的内容更多,传播也更快。
夜半时分,清韵斋窑场又是救火又是捉贼,那等喧哗,在夜静时分传得很远。
待到清晨,好奇的京城百姓开始出动,满世界打听清韵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次的打听异常顺利,出面解释的人是清韵斋的管事,用现代话来讲,那就是面对媒体的新闻发言人。
两位管事,和几个伶牙俐齿的小伙计面对众多吃瓜群众,把夜半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一遍,一点没做隐瞒。
在没有拆迁户这个名词的时代,清韵斋窑场的这次扩建,着实让周围居民体会了一把拆迁户的运气。
凡是地处清韵斋扩建范围的住户,这次卖房子都是寻常房价的一倍半。这片地方无论居住环境,还是房屋的老旧程度,在京城都属下下成。
这是清韵斋需要这片地,否则,无论哪家住户想要卖房,都不可能卖出寻常房价,更何况清韵斋给出了一倍半的价格,这运气,完全可比天上掉馅饼。
所以,大家是真羡慕有拆迁机会的那些住户。
可是,就有不稀罕的。
之前几个月,大家伙儿都伸着脖子,盯着居于混乱不堪环境中,却岿然不动的三家人。人们都以为这三家再等一个足够高的价位,却没想到,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有人会对这几人抱有同情怜悯,都是往死里鄙视、往死里幸灾乐祸。
看看,这就是不知足的下场,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这下,不但得不到拆迁户的好处,还身陷大牢、身不由己了。大牢是那么好呆的吗?进去一趟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人清韵斋,以前那是碍于朝廷律法,这三家不肯卖房子,清韵斋也就不做强迫。如今却是不一样了,被人家拿住了错处,房子嘛,那还不是由着清韵斋想怎样就怎样?
本来玻璃和琉璃就是这两年的敏感话题,清韵斋窑场又管制严格,寻常人想靠近都没机会,昨晚居然有人趁乱进去偷东西了。
再加上平民百姓关注的拆迁问题和钉子户的下场。
清韵斋再次成为京城各界人士议论的热点。
一时间,李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各种猜测议论几乎一边倒,都是说李家收买三户居民,不但阻碍清韵斋扩建,还唆使人偷盗清韵斋的技术。
这种时候,李家和这件事撇清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管张四等人的死活。
邱久寿那里就更不用说了,别说他没这个念头,就是有,现在也不敢提。他现在正提着心,祈祷家主处罚的轻些。
底层民众关心的是张四等人和那几间房最终的结果。
而京城权贵人士却在震惊邵毅的手段。
邵家到底有多少闲人?居然会用几个月的时间,去盯那五个寻常百姓?这么长时间的盯梢,被盯梢的人还有桂月坊李家的人,居然一点儿没被发现,这得有多专业?
没做过这等事情的人,大概不知道这里面的工作量。可是,顺天府衙的衙役和捕快,大理寺和刑部的一部分官员却是知道的。盯梢这种事,计划盯着的五个人,其中有一个能盯出结果就不错了。
邵毅在这件事情中,明确说出有结果的,除了昨日潜入清韵斋窑场的三人,还有李家那二等管事,以及管事手下的人,连那几个传话的小儿也在邵毅的掌握中。
这其中需要动用的人手,绝不会是三五个或者十几个人。
京城权贵层议论的都是邵毅的底有多深,当年襄亲王留给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少。
如此手笔,还有哪个再敢向清韵斋伸手?
第四百零九章 量刑
张四等人押进大牢不久,邱常赫还在琢磨,该对他们处以怎样的惩罚?
偏轻的话,怕是姓邵的那位爷不乐意。偏重的话,这才半天,京城的目光就都集中在这个没有后果的案子上,判重了,各位上官会不会认为他在讨好夏珂和邵毅,而无视国法?
张四等人的家人也在忧心忡忡的给狱卒塞碎银子,往牢里送饭、送衣物。同时征询征询这几人的意见,接下来该怎办。
而京城关于清韵斋不好惹,甚至绝不能惹的结论,已经在飞快的传播。
当日午后,邵毅由夏梓堂陪着,去窑场探寻夜间火灾,到底烧到什么程度。
夏晏清的心情很不错,这次的计划,进行的太顺利了。
不得不说,皇宫侍卫培养出来的人才,那真是不白给。她只是构思了抓捕计划,莫仲豪就能把这个构想实施得非常到位。
这其中的难点不在于抓人,而在于要把两拨或者三拨人全部抓住。
最终跳进院子的是两拨人,这两拨人当然不可能同一时间进入院子。却要让他们尽可能同时得手,至少后一拨人得手之时,前一波人不能带着赃物离开窑场。
挺苛刻的条件,莫仲豪手下的人,居然领着贼人多转了几个圈子就做到了。
再加上外面传得飞快的消息,也让夏晏清啧舌不已。没有电子媒体,仅凭广大劳动人民口口相传,居然也有如此惊悚的传播力。
京城上流社会通过此事,下了清韵斋不能惹的定论,着实让夏晏清感受到一份意外之喜。
她满面笑容把夏梓堂两人迎进来。
三人坐定之后,夏梓堂先给自己邀功:“夜间巡城兵士领头的是四哥的兄弟,怎么样?很靠得住吧?”
夏晏清连连点头,从心秀手中接过茶壶,亲自给他斟茶,笑着说道:“靠得住靠得住,乔辰生和莫护卫都说了,那位姓张的大哥来得又快,问话和办事又利索,让他们省了不少口舌。”
巡城兵士的小头领姓张,据说听到窑场这边有动静,就往这边赶了,正巧遇到报信的伙计。
之后进来,并不多言,直接到了保护的很好的现场,便开始处理公务,很是老练的在作坊管事、工匠和杂工中各选了两人问话并记录。
然后就是对嫌犯搜身,搜出的纸张书册因为涉及到清韵斋机密,记录之后装袋封口并压了火漆,填了交接文书,便把这份证物留在了清韵斋。
整个一套程序做下来,流畅、快速、贴心,这要说没开外挂,谁能相信?
“是吧,四哥我做事最是稳妥。”夏梓堂沾沾自喜,却也没忘了自家妹子的厉害,“晏清你也着实了得,轻松想出这么个点子,就让这些人进了埋伏。”
果然三句话不离本行,对于武将来说,不过是做了个局,也能被他上升到埋伏的高度,夏晏清也是无奈了,笑道:“这却是四哥高看我了,我不过是想可个办法,容易的很。具体能把事情严丝合缝的做下来,却着实不易。这次亏得邵公子府上的护卫手段高强,才能让先后进去的两拨人同时落网。”
若现场控制不好,追捕其中一波人惊动了没出手的,那就不是一网打尽的格局,钉子户怕是不能一次性解决呢。
夏宴清说着话,捧了茶壶继续给邵毅斟茶,说道:“邵公子派来的护卫着实了得,清韵斋这两年能防卫的如此严密,都是邵公子派来的人得力。”
邵毅用手扶了茶盏,笑道:“他们本就是做事的,主家把事情吩咐下来,他们照着做好,那是本分。”
提起本分,夏梓堂接话道:“还真别说,承安你府上的人身份特殊,着实好用。能把好多个人盯得一丝不漏,才能在顺天府大堂上占据主动。虽然你说了不追究,可京城的权贵家族,有哪家是糊涂的?这些人现在都认定,此事就是桂月坊李家做下的。你这招杀一儆百,把他们都惊到了,很有震慑效果。”
夏晏清笑眯眯的坐回自己的座位,附和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人家都说,清韵斋的主意不好打呢。没想到这次不但能把三个钉子户清理掉,还意外收获了这份震慑效果,赚大了。”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拆迁风,但夏晏清给那三家定义的钉子户,却是很形象,让大家都接受了。
那三家的主事人如今羁押在顺天府大牢,摊上了官司,想来他们也没有再坚持下去的胆量。
只是夏晏清还有些拿不准,“像他们这样潜入窑场窃取窑场机密,在未得手的情况下,会处以怎样的罪责?”
对于这个,有上一世经历的邵毅比较有发言权:“这事儿还得看咱们这一方的态度,一般入室窃取财物,没得手的情况下,也就是被打上几十板子,罚做一年半载的劳役,事情也就了解了。”
夏晏清点了点头,不算轻也不算重,这个时代的成年男子都是要做劳役的,有功名的可以免劳役,有钱人可以出银子免除服役。没有这些,就必须要去了,做工而已,虽然也有意外,但正常情况也就是做白工,生还是没问题的。
偷窃这事儿,有结果和没结果不太一样。就按现代来说,小偷偷东西,那是按照窃取财物的价值来量刑的。
你以为包里有几百块钱,所以把包偷了。而事实上,里面有两块价值几百万的玉佩,那么,量刑的话,就是按几百万来算的,那是重罪。
张四等五人进了窑场,东西已经装进他们怀里,但被当场抓住,并未脱离现场,这算是得手?还是没得手呢?
邵毅接着说道:“我的意思,让康掌柜去问问顺天府衙的意思,张四等人很显然已经拿了不知哪家的好处,否则贫民区的百姓,哪来的银钱另外购置房产。若咱们再买了他们现在的房子,岂不等于纵容他们的恶性,有了额外的奖赏?”
夏晏清挑眉,这就是给顺天府尹压力,不管怎样,一定要让张四等人财力紧张,不得不卖窑场那里的房子。
第四百一十章 那小子在讨好夏姑娘
邵毅说的这事儿还真得考虑,按说张四等人是偷盗清韵斋东西时,被捉拿送官的。人犯家属得知情况的第一时间,难道不应该来清韵斋窑场这边求苦主放过人犯吗?毕竟对于人犯为什么滞留废墟,他们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没有,夜间还可以说是因为夜禁的缘故,不能随意走动。可是,顺天府衙审案结束都过半天了,三家人依然不见动静。
没准儿就是因为这三家知道收买他们的是桂月坊李家,顺天府衙又没有当堂宣判,便存了侥幸心理,希望凭借制约清韵斋扩建的三家老房子,求得李家帮扶。
夏晏清点头赞成邵毅的提议,不管顺天府衙是否已经考虑到这些事,康掌柜出面知会一声总是没错的。
不过,她没急着把事情吩咐下去,而是说道:“康掌柜和关家两位公子约好了,申时会来这里,商谈在窑场修建池窑技术事宜,这就要到了。”
“关骁和关彤吗?”邵毅问道,好在有康掌柜陪着,否则,两个年轻公子来此,很不方便呢。
夏晏清说的不错,三人在说几句闲话,外面就报进来,康掌柜和关家两位公子到了,随行的还有关家掌事曹武。
对于寻常白身来说,夏梓堂和邵毅那是有身份的人,不用出去迎关家兄弟。
而有夏梓堂在场的夏晏清,就不单单是关家的合作者了,而是有着另一个身份、兵马司五品参军的妹妹。
于是,三人只是在关家兄弟进门时,起身相迎。
关骁和关彤大约也从看门人那里得知夏梓堂二人在此,跨进门槛的时候,面上已经浮起恭谨谦和的微笑,进门之后,当先和夏梓堂二人拱手:“见过夏大人、邵大人,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两位大人,荣幸之至。”
夏晏清跟在夏梓堂两人身后,听到关家二人如此恭敬,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就是官与商之间的差别,关家这么多年的大商贾,银子那是海了去了,关骁二人和夏梓堂、邵毅的年龄也差不多,可是面对朝廷官员的邵毅二人,却也得小心翼翼的恭敬着。
关家、夏家和邵毅五人,加上康掌柜和曹武,众人相互见礼,各自落座。
上茶之后,相互寒暄几句,关骁很是关切的问道:“贵地今日凌晨失火,在下适才问过康掌柜,说损失不大。应该不影响清韵斋作坊产出吧?”
这话问的是夏晏清。
夏晏清微笑回道:“有劳关公子挂心。损失不大,烧了几捆木柴而已。只因木材干燥,又是大捆,作坊里的人想尽快扑灭,所以动静闹得大了些。场面倒是有些狼藉,但今日早间已经收拾妥当,并不影响玻璃产出。”
关骁点头:“这就好。那样混乱的场面,还能把混入的盗贼擒住,足见贵处护卫的严谨。”
说着,话题一转,“骁听闻昨日潜入贵处的贼子是滞留窑场附近,阻碍窑场扩建的刁民。经此一事,想来清韵斋窑场不得已圈出去的那片地,应该能用起来吧?”
这才是他们此来的目的,年初关家接到朝廷开发玻璃新技术的文书,关云升前来,曾做过试探,希望研发地点能设在清韵斋扩建出来的这片地方,被夏晏清拒绝。
当时,清韵斋扩出来的这片地用于烧制琉璃瓦,自然容不得外人参杂其中,以免琉璃瓦技术泄露。
如今时过境迁,琉璃瓦生意已经是两家的合作项目。合作中,清韵斋投入的正是琉璃瓦制作技术,当时出于保密而拒绝的合作意向,现在却是能重新提起了。
关骁和关彤此来,为的也正是这件事。
关家出资的玻璃技术开发处正在修建中,清韵斋并不抵触玻璃研制过程中有关家工匠介入。
所以北河府关家派出的各种工匠杂工陆续到位,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和将作监工匠一起研制池窑技术。
也就是说,关家工匠能在研发的工程中,第一时间掌握玻璃池窑技术。
前些日子,清韵斋提出,暗地里再建一个玻璃研发基地。一明一暗,两处技术研发同时进行,定期沟通技术进度,以期早日把池窑技术研制出来,投入生产及早获利。
关家对清韵斋这个提议非常上心,两家正打算就此商议合作。今日凌晨,清韵斋窑场就经历了盗贼潜入事件。
清韵斋算是地头蛇,听说掌管护院事务的是邵家侍卫。皇宫侍卫训练出来的护卫能严密看护清韵斋窑场,而关家这个外来户,却不敢保证一丝疏漏都没有。
如此一来,暗的这处玻璃技术开发就很有必要了。
所以二人一点儿不耽搁,早间知道清韵斋窑场的事情,就找了康掌柜,假作关心清韵斋窑场的火灾,约了这次商谈。
夏晏清听关骁提起那三家钉子户占据的地方,先是看了夏梓堂和邵毅一眼,才说道:“地方不是问题,如今只需咱们两方重新商定一份开发玻璃技术的合约即可。”
这就是商业范畴上的事情了,邵毅不好插言,夏梓堂则不是很懂。
于是,具体的合作事宜集中在曹武和康掌柜身上。夏晏清和关家兄弟二人,只是在一旁把握着类似于资金投入,研发结束之后这处池窑的归属等问题。
关骁兄弟二人本就是关家从小培养的第三代主事人,对于生意的拓展和经营很是熟悉。
而夏晏清基于上一世的经验,在商谈上丝毫不落下风,这就让第一次以主事人身份面对夏晏清时的关家兄弟眼前一亮。
尤其是关骁,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美貌聪慧、又有主见的女子,对夏晏清的钦佩之意几乎掩饰不住。
商谈事务的几人已经挪了地方,在长桌的两侧坐定,把两方草拟的文书一条条敲定,并做记录,以便议定之后,书写正式文书。
夏梓堂和邵毅作为旁观者,依然坐在刚才的主位喝茶聊天。
邵毅往夏梓堂方向凑了凑,低声说道:“四哥看出来了吗?关家那小子在讨好夏姑娘呢。”
“嗯!”夏梓堂盯着长桌方向,只有一个字的回答,却杀气腾腾。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替自家妹子保驾护航。
原本主要防范的外男是邵毅,可现在看来,邵毅待自家妹子一向进退有度,很是守礼。但那个关骁字里行间表现出的小意是个什么情况?
第四百一十一章 把夏梓堂带沟里了
夏晏清那里,听康掌柜和曹武字斟酌句的抠字眼,需要决断和插言时,适时的开口表达自己的意见。
作为商谈另一方,关骁、关彤和曹武的神色态度,她自然也是要密切注意的。
这次的合作两家利益相同,而且已经有了一次合约打底。所以这次需要敲定的文书,相对来说要简单一些。
如果这是两家初次合作,而且要通过这次商谈给自己一方争取足够的利益,那么对手的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很有可能泄露他的情绪和底线。夏晏清注意关家三人的神色,已经是习惯使然。
关彤在这方面做得不错,虽然有关云升和清韵斋的合作文书打底,但他依然表现的很认真,很平静。
关骁的话,倒也不是说做的很差,该提出的问题,该注意的事项都很到位。只是,在掩饰情绪方面,就差的多了。
对于混迹现代职场的夏晏清,关骁表现出的好感,只是在谈判中不应该显露的情绪。对比表达好感本事,她倒没觉得很反感。
青年男女接触,表示一下对对方的好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待客厅主厅那边传来的丝丝凉意是怎么回事?
想到那边坐着的邵毅和夏梓堂,夏晏清竟有了些心虚的感觉。
抽了个空,侧头看过去,就见夏梓堂二人正凑做一堆,看着他们这边窃窃私语着。
让夏晏清感到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这阵阵凉意的一部分是邵毅散发出来的,却没想到邵毅对上她的视线,竟是面带微笑。
这货,这么看的开了吗?
夏晏清愤愤的收回视线,连醋都不会吃的男人,要他来做什么?!很生气的有木有?!
夏梓堂那边,也在狠狠的埋怨邵毅:“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咱们俩是兄弟知不知道?我妹子也是你妹子,你现在应该万分恼怒,懂不?”
邵毅瞥了他一眼,很不赞同他这句话。阿灿是你夏梓堂的妹子不假,但却是他的媳妇。
至于要不要恼怒……为啥要恼怒?他从他家阿灿看关家兄弟的眼神就知道,阿灿面对他二人时,那是真正的心如止水,没起丝毫波澜。
但鉴于夏梓堂大舅哥的彪悍身份,他对夏梓堂的话却不能不做表示,“四哥有没有想过,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嗯?”夏梓堂一愣,虽然这次也是一个字的反应,但这次表达的是他有点懵。
是啊,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越是美好的女子,追逐她的人就越多。那他家小妹呢?也是要嫁人的啊。
邵毅见他回不过味来,再加一把火,问道:“既然如此,四哥希望夏姑娘嫁给怎样的夫婿?”
夏梓堂的视线在关彤、关骁身上打了几个来回,又断然收回。
目前看来,这俩小子品行和样貌都不错,但却不是自家妹子的良配。
依照父亲和兄长这些日子的言谈,像关家这样的家世,不但给不了小妹一世平安,说不定还会因家族拥有巨额财富招来祸端。
可是,这段日子上门说亲的人家,却是连关家和关骁也不如。
起码关骁看向自家妹子的眼神,算得上发自内心的钦佩和仰慕。
而这段时间试探或干脆请媒人询问的人家,却都是冲着自家小妹的玻璃技术来的。与其说是为了娶小妹,还不如说是为了娶玻璃技术。
想到当初王家二郎王晰迫于无奈娶小妹进门,小妹所遭到的嫌弃。
这种为了家族利益,同样也是迫于无奈娶进门的媳妇……夏梓堂几乎能看到,自家小妹嫁给这样的人家,会遭受的冷遇或者虚情假意。
自家小妹如此美好,怎的连嫁人都成了问题?
几句话之间,夏梓堂已经转过无数念头,刚才的杀气变成了深深的怅然。
无比怅惘的眼神从长桌方向收回来,无意识的落在邵毅身上。邵毅面上的微笑还没彻底敛去,正端着茶盏缓缓的啜着。
夏梓堂也往邵毅这边凑了凑,用耳语般的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关骁这小子对晏清有意?”
邵毅一眼斜过来,极为不屑:“他有意,那也得夏姑娘瞧得上他才行!”
夏梓堂一怔,随即大力拍着邵毅的肩膀,嘿嘿笑着。
这小子就是有眼力劲儿,果然不愧是他的兄弟,最是能看出自家妹子的好。说的就是呢,自家小妹这等本事、这等聪慧、这等眼光,哪会随便什么人就能看入眼中的?
有了这个想法,再看邵毅时,竟是觉得顺眼了好多。能把自家妹子看得如此之高的男人,想来待她也会如珠似宝吧?
邵毅已经把夏梓堂带进沟里,而夏梓堂也像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一样兴致勃勃。两人各自转着心思,却都没表露出来。
接下来,两人就实实在在充当了看客,也做好了保驾护航的本分,一边看着商议合作的几个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那边把事情全部谈妥。
眼看着时间不早,夏晏清和夏梓堂、邵毅把关家一行人送走。
关骁走得那叫一个恋恋不舍,虽然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可心里的纠结很深很重。
奈何关本和和关云升离开之时反复叮嘱,不让他们兄弟和夏晏清过多接触。
如此美好明朗的女子,他却只能敬而远之……坐进马车的关骁脸上满是黯然。
本来没把关骁当竞争对手的邵毅,在关骁走的不情不愿时,却是有点儿怒了。阿灿那是自家媳妇,看不上他是应该的,他那满脸的不如意是什么意思?
转过视线再看夏晏清时,却被夏晏清给了个后脑勺。
邵毅立即就懵了,这啥情况?他这一直都面带微笑,很狗腿、很有分寸、很讨好的啊,怎么忽然就恼了?
…………
康掌柜和关家一行人离开窑场,在岔路口道别之后,便让车夫转向,往顺天府衙而去,去做刚才夏梓堂交代给他的事情。
时辰果然不早了,人家顺天府衙的大小官员和衙役们都准备下班了,却被康掌柜拿着清韵斋的门帖求见。
耽误他下班了啊……看门的衙役拿着帖子,很是惆怅了一把。这位康掌柜,如今在京城也算名噪一时,早上府尹大人刚刚审理的案件,就发生在清韵斋窑场。大人这已经纠结一天了,到现在也没想好到底给收押的那几人犯做怎样的判决。
案子不大,除了抓到了人贩,清韵斋损失了两捆木柴,其他没有任何后果。
但府尹大人不敢照着这个表象轻判啊。
第四百一十二章 走投无路
基于这许多原因,虽然眼看就是散衙的时辰,清韵斋的大掌柜却也得接待一下,说不定这位表达个意向,他们这里就能结案了。
衙役不敢怠慢,领着康掌柜进门,一边让人报给负责这个案件的通判。
通判倒是不嫌康掌柜耽误他下班,在下属一个文吏的小隔间接待了康掌柜。
康掌柜把来意说明。
大约意思就是:三家钉子户的老房子,如今分三个点孤零零的留在清韵斋新旧窑场之间,让窑场的看护很难做。昨夜发生的偷盗技术机密的事件,对清韵斋的玻璃和琉璃技术保密工作更具威胁。
所以,东家希望府尹大人能体谅他们做生意的难处。
再有,如果居心不良的人进出窑场如入无人之境,不会有任何损失,反而还能赚到来例不明的银子,怕是以后愿意光顾清韵斋的人前仆后继,挡也挡不住呢。
这样,他们的生意就真做不下去了。
康掌柜的姿态放的很低,说话的语气极为谦恭。不时的,还会弯腰欠身,表达他此番前来,的确考虑到生意艰难,着实是无奈之举。
可他手持清韵斋的拜帖,通判和文吏又哪敢怠慢,他这里说着,通判大人认真听着,文吏不停、一句不落的记录着。
待到他说完,通判大人也是松了口气,清韵斋这位大掌柜的要求合情合理,可以采纳。不是他们考虑不周,而是这些事情不该由顺天府衙考虑。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面牵扯到桂月坊李家。尽管那个姓丘的管事矢口否认曾收买这几个人,但谁知道李家是否愿意放手这三家占据的地方。
府尹大人不愿得罪李家,但如果这个时候由苦主提出诉求,顺天府衙只要按照苦主诉求是否合理进行核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顺天府衙可以惩治人犯,给清韵斋解除后顾之忧,但需要一个能向李家交代的理由。
康掌柜提的要求不多,两点而已,都不过分。
他说完的同时,文吏的笔录也做完了,通判很利索的让康掌柜签字画押,严肃告知:衙门定会尽快处理此事。
清韵斋大掌柜曾来过顺天府衙的风声,一点儿没露出去。
大约是本着快刀斩乱麻的原则,第二天清早,康掌柜和窑场的乔辰生、莫仲豪得到衙门传唤,听候盗窃案的结果。
潜入清韵斋窑场的五个人犯还没怎么感受牢狱的煎熬,更没接到李家的任何指示,便再次被提到大堂。
堂上原告被告都在,陈述案情之后,宣判:张四、唐进、钱长生等五人犯,清韵斋扩建之时滞留不去,其心可疑。日前趁清韵斋作坊走水、场面混乱之际潜入窑场,窃取清韵斋机密。此案事实清楚、人证物证俱全,判五人犯服劳役半年,张、唐、钱三家各罚银百两,限三日内交付。
五人大感意外,唐进和钱家兄弟习惯性的就大呼冤枉,被惊堂木打断。
邱常赫喝问:“有冤情可以呈报上来,但若没有,滋扰公堂罪加一等!”
几人立时噤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们哪能说出什么冤情?
盼顾四周,除了兵马司一个作证的兵士,清韵斋的掌柜和护卫头领,其余全部都是衙门里的官员和差役。李家那位曾许诺他们很多的丘管事连影子都没有。
再想想一百两银子,他们到哪里找这一百两银子去?
当日丘管事让他们赖着不要搬走,先付了三十两银子。之后他们房屋周围开始堆积各种废料,居住艰难,丘管事又付了他们二十两。
先后五十两银子全部用于购买新房。
缴纳一百两罚金,岂不是真的要卖房子了?
几人面色焦急,眼珠乱转,却终是被押了下去,等待送往劳役地点。
直到这时,这几个人依然没放弃希望,以至于顺天府宣判之后,清韵斋这边依然清净。
三家人存着希望跑了两天,在之前和丘管事的约定地点留话,没人接应,无奈之下只得去桂月坊李家找人。
敲开李家一侧的小门,说明来意之后,不但没见到人,反而被领到背地旮旯,蒙头暴打一顿,放了狠话:再敢把脏水往李家泼,就送他们见官。
眼看就是衙门限定时间的第三天,三家钉子户再没有办法,这才约好了,一起找到清韵斋窑场。
接待他们的是乔辰生。
乔辰生坐在门房的一张条凳上,身后站着两个护卫,面前站着那三家的八个人。
听到三家说明来意,提出把房子卖给清韵斋时,乔辰生冷笑一声,说道:“五十两?各位觉得,你们的房子还值五十两银子吗?”
张家老汉立时就急眼了,“我们如今正遭难,你们可不能落井下石啊。这五十两银子可不是我们说的,是你们清韵斋当时给的价钱。咱们现在不跟你们讲价了,怎么你们反倒拿乔起来?”
唐家老娘几乎要哭天抢地了,“我儿子做错了事,自有衙门处置。房子却是我们一家老少的,我们可没犯法,你们怎能趁机用低价抢夺我们的房产?这还有天理吗?”
一起来的男女老少挤在不算小的门房里,闹哄哄的一起责问,都是谴责清韵斋不地道,看到他们落难,就趁机压价。
乔辰生在窑场管事已有两年多,手下管着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刺头自然不少,也是见惯风雨的,见这些人闹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片,倒也不着急,静坐着看他们吵闹。
看门人的房子是朝西的,此时七月下旬,天气依然炎热,门窗都是大开,屋里人一眼就能看到已经西下的日头。
这些人见乔辰生不动声色,反而时不时瞥两眼窗外的夕阳,大约也想到时间紧迫,渐渐的便住了口。
看着众人安静下来,乔辰生才淡淡说道:“各位,我和各位没法儿比,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各位这样吵闹,不但解决不了事情,还耽搁我做事。有事说事,若继续在这里喧闹,恕在下不能奉陪,就不接待各位了。”
房间里八九号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张家老汉咬了咬牙,问道:“五十两银子是当初你们给的价钱,为何现在就不认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皇帝的倾向性
乔辰生点了点头:“这才是解决事情的态度。既然这位老丈有疑问,那我就给你们说说。”
“清韵斋和你们谈房价、买房子的时候,这里是一片居住区,邻里胡同井井有条,大家在这里过着日出作、日落息的日子。清韵斋因需要扩建,打乱了居民的正常生活,所以才以京城普通房价一倍半的价钱,一半买、一半补偿,给出五十到八十两不等的银子……”
乔辰生停住,视线掠过神色渐渐暗淡下来的这些人,继续说道:“但是现在呢?这片地方还是居住区吗?还能正常生活吗?即使二十两银子,又有哪个会买这几处孤零零的房屋?”
张老汉张了好几次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倒是唐家老娘挣扎着说道:“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我们不过晚卖了几日而已,怎的就扯出这么多话?你们用的是地皮,又不是用来住的。你说的这些,和你们当初给的房价没关系。”
乔辰生转向她,平静说道:“正因为你们晚卖了这些天,清韵斋不得已,只能在扩建时另外起了围墙,弯曲着把你们占据的这片地圈了出来。其中的材料人工花费多少?看守这片拐进去一块、视野受阻的院落,又用了多少心力?我们东家人善,不和你们算这些损失,却不是我清韵斋的银子没地儿花,非得扔在这里。”
这些人越听越觉希望渺茫,神色越加黯淡。这时,才深切体会到风水轮流转是个什么感受。
他们搬离这里有几个月了,但初始没搬走的那段时间,却是亲眼见证了清韵斋是怎样修建围墙的。
眼看着那道不规则、凹进去的围墙,他们当时是幸灾乐祸的。嘲笑清韵斋不肯给出足够高的价钱,导致砌出这么一道蜿蜒丑陋的围墙,简直太丢脸。
另外,还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阴暗的窃喜,感觉什么官宦之家的小姐做的、响彻京城的大买卖,面对他们平民百姓的坚持,也一样得吃亏。
可是现在,那道原本没必要修砌的围墙立在那里,就是在彰显他们给清韵斋造成的损失。
这可怎么凑够一百两罚银啊?张老汉哆嗦着嘴唇,问道:“那乔管事你看,这房子应该作价多少?”
乔辰生站起身来,说道:“我若给出价钱,你们大约以为不公道。找牙人吧,明日一早,咱们两方各找牙人看房子作价,大家都别吃亏。”
说完,两个护卫一个在前分开人群,一个落在最后,当中是乔辰生。三人径自出门,多一眼都没看他们,便离开了。
一群人怀着各种心思而来,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个个神情惨淡。唐家老娘更是瘫坐在地上拍着腿哭嚎,差点儿被清韵斋一个凶神恶煞的护卫扔出去。
他们那三处房屋如今处于一片狼藉之中,前后左右哪儿都不挨哪儿,一看就是废弃房屋。让牙行来估价,还能值几个银子?
张四的儿子刚才倒是试图拉住乔辰生,想多求几句来着。可是,跟在乔辰生身后的护卫把手一伸,像根铁棍一样,就把他伸出的手挡开了。
明日就是府衙限定交罚金的时间,他们得加紧筹钱,这里好歹也是房产,除了请牙人来做价换些银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两方请来的牙人共同看过三家的房屋和周围环境,给出了十二到十六两银子之间的三个价格,在几个女眷的嚎啕恸哭声中钱物两清,房契地契送交衙门重置。
三家钉子户各自回去,卖房子、卖家当、找亲戚朋友,筹借顺天府衙的罚金,自是不提。
清韵斋窑场这边,则是利落的把这一整片地方的地契拿到衙门重新办理,一边已经派人推倒房屋、清理现场,重垒围墙。
桂乐坊李家得知清韵斋已经开始真正的扩建,自是恼怒异常。
这趟事情失策之极,失了百来两银子是小事,李家被人非议、失了面子才是大事。
不但失了面子,事情还没办成,极其窝囊、极其不甘,太后的娘家,是随便任人欺负的吗?
清韵斋的围墙砌得很快,围墙补齐第二天的早朝,一个御史出列,弹劾大理寺少卿夏珂,纵容女儿从事商贾事宜。
另外,在一场未遂偷盗案中,为了给女儿撑腰,利用职权左右顺天府衙办案,导致人犯判罚过重。
御史的话一出,朝堂上一些朝臣就开始交头接耳。一家买卖字号进贼,别说没丢东西,就是真的被偷儿得手,也绝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清韵斋那是多盛的风头啊?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被人关注,何况存有机密技艺的作坊差点儿被偷,事情最后还牵扯到已故太后的娘家。
想不关注都不行啊。
于是,大家的心声:李家面子过不去,这是在反击?
这种时候,就很能显示皇帝的倾向性有多给力了。
皇帝听着御史的弹劾,似乎深有感触,很是沉吟了一会儿,转头问何守礼:“夏珂在大理寺任职多久了?”
啥啥啥情况?夏家最近风光的很呢,这就要惩治吗?
众朝臣好多都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努力看着听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何守礼迈步出列,躬身回道:“禀陛下,夏大人在大理寺已任职八年,任少卿之职已有五年。”
皇帝似有感触,点了点头,自语道:“的确有点久了……嗯,没什么事就退朝吧。”语气之随意,变换话题之快速,让依然呆立当地的御史差点出岔了气。
“陛下……”御史见皇帝已然起身,忙着唤了一声。
皇帝倒也给他面子,说道:“把弹劾折子交到阁部,阁部看过再安排人核查是否属实。”
御史:“……”他这是白说了的意思吗?
御史和那样与李家走的近的官员来没回过味,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看位列两边的大臣,再次问何守礼道:“中书省参议薛世英上一次请辞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何守礼眼睛飞快瞟过几个相关朝臣,有弹劾夏珂的御史,有和李家有关系的官员,还有一些对参议之职有兴趣的人。心知,这个参议的职位,很多人怕是没得想望了。
好在皇帝并没要他答话,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便作罢似得,挥了挥衣袖,这次是真的下朝走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揣测圣意
皇帝接连几个大跳转,之后甩袖子走人了。
可留下的大臣们很纠结啊,御史这次弹劾,表面和内里的意思,大家伙儿都知道。可是皇帝这态度,却很耐人寻味。
皇帝的背影消失,朝臣们再看御史矛头直指的方向、位列末端的夏珂。
夏珂那张脸好像没什么变化,依然严肃,依然不苟言笑,完全没有被人弹劾之后的忐忑。
……这啥情况?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御史弹劾知不知道?!就算是最后查无实据,被咬上一口,那也要掉二两肉,足够人闹心的。
是夏珂的定气功夫太深?还是有外人不知道隐情?
当事人哪里什么都看不出来,找茬的御史则怔怔的没反应,决策的皇帝更是走的连影子都没了。其他打酱油的自然不会继续聚在大殿数手指。
朝臣们三三两两的退了出去。
大庭广众之下,各位官员不敢揣测皇帝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有什么潜在联系。
可退下之后,和相交甚好的同僚、或者政见一致的密友凑到一起,却是一定要讨论一下的。
这一静下来就看出,这事儿还真有些意思,难怪人夏珂完全不担心的样子。
御史弹劾夏珂纵容女儿经商?
有没有搞错?!
人夏珂那女儿,那是寻常意义上的经商吗?只看京城这两年,有点身份的人家的住处,就能看出人家这经商,给人们的生活和居住条件带来多大的好处。
连朝廷都下了公文,委托夏珂女儿研制低成本玻璃技术,以便让玻璃惠及天下百姓。惠及百姓的事情,那是简单的经商?
桂月坊李家这事儿办的有点急了,这弹劾不怎么能成立啊。
然后,就是指责夏珂左右顺天府衙办理清韵斋偷窃案。
这事儿是这几天的热点话题,人们已经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扒了个清清楚楚。
判罚过重吗?
太后娘家的势力大,这是拿准了衙门不会追究这三家受何人指使,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让御史弹劾。
如果照着顺天府衙开堂审理案件时,邵毅的证言追究下去,说不定真会追到李家。到那时,李家就算把姓丘的管事推出来当替罪羊,也会因护不住家奴失了面子。
如果真的追究到这一步,判罚的可就不单单是那五个平民百姓了,还有李家舍弃的家奴。
相比之下,现在的判罚,已经很轻描淡写了。
这也是皇帝的意思吧?
所以,御史弹劾夏珂之后,皇帝只问了问夏珂在大理寺多久了,便宣布散朝。
这就是皇帝的态度:有事说事,没事散朝。御史的弹劾,在皇帝看来,就是没事找事……
然后,皇上他老人家又说什么来着?
好像很关键的事情呢……先是问过夏珂在大理寺任职时间……然后,浮皮潦草的应付了御史……
对对对,接下来才是关键,皇上忽然问起中书省参议请辞之事……
凡是有心情探讨此事的人,最后注意的都是这个:中书省参议薛世英两次请辞,皇上说:夏珂在大理寺呆的挺久了。
一时间,夏家、清韵斋、夏晏清再次被京城各个势力关注。
“啪”的一声,靖王一掌拍在一旁的桌案上,“中书省参议!父皇想把夏珂调往中书省,接替薛世英任参议之职!”
中书省参议本就能接触到很多朝廷重要事务,而薛世英这个参议做的,把参议的重要性更家彰显出来。
夏珂做事低调,但却以能吏著称,很多难以决断的事务和案件,在他手中都能得到有效处理。
把这样一个人调去接替薛世英,可见他会得到怎样的重用。
靖王耿耿于怀的不是参议这个职位没落到他这里,而是因为这么一个重要的职位,被夏珂这个和太孙亲近的人占据了。
同在房间里的,还有李家家主李博远和靖王的幕僚蒋先生。
蒋先生此时也是沉默无语,薛世英两次上折子请辞,皇帝都没准,害得那些对这个职位跃跃欲试的官员,很是失望了一把。
结果,就在大家都意兴阑珊的时候,御史弹劾夏珂,竟被皇帝意外提起。
这绝对是暗示。
李博远也在那里恼怒着。他本来计划给夏珂找些麻烦,最好能闹个降职什么的。世上多是逢高踩低的人,夏珂若能降职,多得是找清韵斋寻衅的人。
却哪里知道,御史弹劾竟然让夏珂有了升职的理由。
这种情况,清韵斋的势头更加如日中天,完全遏制不住了。
他之所以能任李家家主,只因他在经营上很有决断。虽然李太后早早故去,但李博远把李家的几个大田庄经营的有声有色,其进益让李家在京城权贵中很显豪富。
还有他手中经营出来的南北通货行,从京城一直开到了南边,半个国度的繁华城郭,都有南北通货行的分号。
不得不说,同样是权贵,豪富的权贵就是比囊中羞涩的权贵更显得有实力,更容易让人信任。
但是现在,因为玻璃生意,李家的实力即将受到质疑。
之前,他李家想经营什么,那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这两年,在玻璃生意上,李博远却是屡屡受挫。由他提议做起来的玻璃生意,现在就是勉力维持状态。
清韵斋扩建受阻这件事,他是放手让管事去做的,并未指望能把清韵斋如何了。能给清韵斋制造些障碍、别让他们太得意就好。
如果真能额外弄到清韵斋的一些技术、或者探听到清韵斋的某些都打算,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没想到一点好处没得到,却惹了一身腥。
还有皇帝,也让他感觉很恼火。认真算起来,他还是皇帝的表兄呢,大家都猜到御史弹劾夏珂是李家发力,可皇帝却给了他个没脸。
“夏珂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过手的案件应该很多。俗话说,哪个庙里都有冤死的鬼。殿下能否找个由头,把大理寺这几年的重大案件清查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夏珂的一点错处!”李博远恨恨的说道。
靖王沉吟片刻,说道:“本王之前曾派人留意过夏珂经手的事务,夏珂做事严谨,性情忠直,想寻他的错,怕是不太容易。不过,也可以试试,若是因忙碌导致的无心之错,倒也不是没可能。”
第四百一十五章 正能量
蒋先生在一旁看的大急,这种时候,殿下和夏珂较的什么劲?李博远之所以能当李家家主,只是因为他善于经营,能让李家更加繁盛。
而他的缺点也正在于此,他和夏珂如此较劲,其实都是因为玻璃的巨大利益。可王爷谋的是那张龙椅,和他这求财之人掺和个什么劲?
本打算开口阻止,却瞥见靖王微不可察的给他丢了个眼色,心中安定了些,便不再多言。
接下来,李博远和靖王说的,都是怎样让夏珂的仕途艰难,怎样在清韵斋和关家合作的玻璃技术上获利。
最后,李博远拿着玻璃技术开发处的卧底工匠传出来的作坊图,并得到靖王保证,探听到的、玻璃技术的任何细枝末节,都将在第一时间送到李家,李博远这才告辞离开。
李博远离开,靖王才问蒋先生:“你刚才可是想说什么?”
靖王刚才和李博远说的热闹,可了解靖王的蒋先生却听出了里面的敷衍。这时被靖王问起刚才急着插嘴的举动,很有些汗颜的答道:“属下以为李大人胸无大志,眼睛只看到钱财和面子,生怕殿下抹不开面子去帮他。现在想来,殿下早已明了,是属下多虑了。”
此时,靖王的神情已经放松下来,淡淡笑了笑,说道:“李家有太后在时培植的势力,如今表叔又因玻璃生意和夏珂杠起来。用李家的势力打压夏珂,对咱们有利,本王总要表示一下的。否则,凭什么让人家一个家族追随。”
蒋先生点了点头,可在内心里,对靖王府插手玻璃技术研究这档子事儿,觉得很不安。
…………
京城关于夏珂和中书省参议职位的议论和纠结,并不止在靖王府发生,很多对这个职位有意向、并进行多筹谋的人都是捶胸顿足,很是不清楚夏家到底走了什么大运。
而夏珂再一次被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家族关注,却不敢有一点松懈和张扬,反而更加小心谨慎。
他先是把三个儿女叫到书房,挨个儿严肃叮嘱,这种时候,他们一家人、尤其是夏梓希兄妹三人,更要注意言行和差事,一定不能出差错。
一旦被人抓到错处,有的是落井下石的人。到时候,不单是他们一家的前程受阻,更重要的,会落了皇帝的颜面,这才是真正险要的地方。
夏晏清听着夏珂的严肃告诫,不由得啧舌:“原来升官、被皇帝看中,也是很凶险的啊。”
怪不得人们都说,伴君如伴虎了。原来这危险不单单来自于皇帝的喜怒,还有那些羡慕嫉妒到一定程度、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同僚。
夏珂听了她的话,严肃的面上反倒浮起笑容,“只要踏入仕途,只要差事做得出色,就有可能招人嫉妒。难道只因为怕人嫉妒,就寂寂无声的缩在角落,虚度一生吗?”
“这个……”夏晏清语塞。当然不是,人生一世,不对,是人来到这个世界,当然要拼搏进取,通过努力走上人生巅峰。
就像她便宜老爸这样步步高升……
问题是,她来到这里时间不算长,依然保持着以前的世界观人生观。
在她的世界里,无论职场还是官场,业务好、业绩好,同事因为羡慕嫉妒恨,说个风凉话、给上司打个小报告什么的都可以。
但若真下绊子弄出些大事,那是会把他们自己也搭进去的,这事儿一般没人干。
可是在这里,她来这里还不到三年,却是革职的、降级的、甚至杀头的,还有公然在踞虎山打家劫舍的,可以说见识了很多。
古人的生存之路险象环生,果然艰难。
夏梓堂被夏珂的话燃起了斗志,正能量满满的说道:“能升官谁不升啊?官做得越大,够资格算计咱、打压咱的人就越少,咱的能力也就越大、能动用的人手也越多。只有这样,才更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踏平世间的更多不平。”
夏晏清惊讶的张大了嘴,半晌才磕磕巴巴的叹道:“原来……四哥有如此远大的抱负,真是了不起。”
她是真的意外,差点儿就要闪星星眼了。这位大概是夏家心思最简单,正能量最足的一位了。
他老爸也可以,想法和做事都很正直,但心里却清楚很多暗地里的勾当。
最贼的大概就是夏梓希了,看起来风轻云淡,片叶不沾身的在书院潇洒。可是,年纪轻轻,就能在那等读书人聚集的地方,混的风生水起,心眼儿绝对少不了。
果然,紧接着夏梓堂能量满满的宣言,夏梓希就对夏晏清说了很实际的话:“你的玻璃技术还没开始,皇上已经把玻璃技术研制出来之后,你将受到的损失做出了补偿。晏清还是赶紧卯足了劲,赶紧把你那池窑技术弄出来才好。”
夏梓希说的是那次皇帝把夏珂找去,说起池窑技术研制成功之后,朝廷只管向经营池窑技术的商家收重税,却不会负责池窑技术的保密。
夏晏清握了握拳,说道:“嗯,我知道。还是父兄的官职重要,只有父兄的官做得足够大,才能庇护于我和我的生意。只不过,官做的越大,官场倾轧就越严重,最劳心的还是父亲。父亲和两位兄长辛苦了。”
夏珂欣慰,自家女儿通透善良,还能体谅父兄的负担,是个好孩子。
…………
夏梓希说的一点儿不错,皇帝借着这次御史弹劾的机会,给了夏珂调任中书省的暗示,说不得就有敦促加快玻璃技术研发的意思。
夏晏清把池窑技术的计划书给了将作监,就是想让曲江利用将作监在工程方面的技术实力,设计出连续性池窑的施工图。
这份施工图当然不能要求一步到位,最起码,能在施工时有个依据。
她自己也没闲着,也在回忆自己学过、还能记着的那点专业知识,希望在修建池窑的过程中,提供一些自己的帮助。
尤其是烟气和冷空气的热量交换,最好想办法做到鼓风和引风同时起作用。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气流通畅的效果。这种观念还未在古代形成,更别提使用了,不是个简单事情。
七月底,将作监终于拿出他们设计的连续式玻璃池窑施工图。
第四百一十六章 第一次技术会面
关家那边,玻璃技术开发处的作坊已经建成。作坊内部空旷、面积较大,便于在其中修砌池窑。
这个时代只能手工取料、手工成型,所以池窑的面积很受限制。尤其现在是研制阶段,夏晏清给出的计划书中,建议的熔池面积比较小。
即使研制成功,如果玻璃成型技术没有大的提升,熔池面积也只能维持十几平米以下。再大的话,取料和成型速度跟不上,多出来的熔池面积不能及时消化,最终也是浪费。
清韵斋窑场的作坊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小打小闹,为了大量出货,作坊面积也很大,不妨碍在作坊里修砌池窑。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两家都做好了准备,只等将作监的池窑施工图到位。
连续投料的概念已经泄露出去,现在最需要保密的就是窑炉的形式,就是他们所说的池窑。
之前,关家修建作坊,因为没有保密需要,施工的泥瓦匠和木工等几乎都是从京城当地雇来的。
随着关家从北河府陆续派了一些人过来,有不少雇用的工匠和工人结算工钱离开。
但是,接下来不但要修砌池窑,还要进行投料试验,维持一个窑炉的连续生产,佣工着实不少。
除了北河府派来的人,还有将作监主持研究事务的工匠,外围等不重要的地方,依然留有之前雇用的杂工。
将作监给出的池窑图纸、和之后的修砌池窑、以及池窑外观,需要百分百的保密,这些杂工绝不能出现在池窑作坊里。
清韵斋就简单多了,从最开始雇用工匠泄漏玻璃制作配方以后,清韵斋窑场再补人手时,基本上都是通过牙行买来的家奴。
之后这两年,随着玻璃作坊的不断扩建,清韵斋窑场补充佣工,依然都是有身契的。
一些有手艺的工匠,比方说机巧、木工、磨工这些方面手艺高超的,只要打算进入窑场做事,也都签了活契。依照他们从事事务的保密程度不同,分别签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不等的身契。
身契中严格界定了保密条款,一旦查实泄露窑场机密,不但倾家荡产,还会以背主论处,极其严苛。
好在清韵斋的工匠收入极好,托人想进来做事的大有人在。并且想签活契进入清韵斋,那也得手艺好、有人品担保才行。
所以,严格来说,清韵斋窑场需要的,只是将作监的强大技术后援。比方说,将作监今天拿出的玻璃池窑施工图,就是这种技术后援的实力体现。
有了池窑的施工图,将作监只需要象征性的派两个工匠做技术指导即可。待到运行过程中出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把这难题报给将作监,求取技术援助。
其余的投料试验,清韵斋自己的工匠和工人就可以完成。
不过,在曲江还没提出人手紧张的时候,夏晏清并不打算把窑场的现状说给他听。
玻璃技术开发三方获利,朝廷就占去百分之五十。曲江若是能派出全套的研发工匠,自是最好,窑场省下来的人力可以给自家做事赚银子。
这次是三家的第一次技术性会面,这里的议事厅和清韵斋一样,都是长桌形式的。
曲江和他带来的两个人坐在议事厅当中主事人的桌后。曲江居中,另两人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
接下来两侧的长桌,一侧是关家兄弟和曹武。另一边长桌后,是夏晏清、康掌柜和乔辰生。
曲江给两方人介绍,将作监派往玻璃技术开发处的负责人姓陶,叫陶明生,在将作监任监作之职,从九品。职位不高,但以工匠出身,能坐到有品级的职位,不是手艺超群,就是善于经营。
关家兄弟和曹武听到这位是派在他们这边管事的,连忙起身拱手,算是见礼。
陶明生微笑,示意他们坐下,不必多礼,看起来很好打交道的样子。
关家三人坐下,曲江又指向他左侧一方,对夏晏清说道:“这位方大人,名朝来,是将作监派往清韵斋,主持玻璃研制事宜的……”
曲江说出方朝来的名字时,夏晏清分明从关家兄弟和曹武面上看出了惊讶。
她不由得也多看了那位两眼,难道这位还真是个人物?
这位方朝来五十多岁的年纪,面色黝黑,胡须打理得很整齐。虽有曲江在座,方朝来面上神色平静中透着一股子倨傲。
夏晏清身为女子,在座诸人又都是白身,都不好打量这几位有将作监身份的人。这次着意看过,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方朝来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夏晏清又瞟了曲江一眼,再看关家那三位。看起来,关家这几个做的是皇宫的生意,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可是曲江呢,什么意思?怎么给她弄了个刺儿头来?
曲江像是没看见夏晏清的反应,依然在热情的介绍方朝来,什么手艺精良、涉猎极广,精通各项工匠技艺什么的,极具溢美之词。
之前有关家三人做榜样,待到曲江介绍完毕,夏晏清等三人有样学样,也连忙起身,各自行礼。
方朝来丝毫不见动容,面色依然严肃,只“嗯”了一声,算是和三人见过。
没示意他们坐下?夏晏清看向曲江,曲江无奈,只得抬手,还没做下压的手势,夏晏清已经麻溜儿坐下了。
曲江显然也知道方朝来的性情,见夏晏清听了他那么多介绍,这时却没多少敬意,反而看到方朝来的傲气之后更加随意,不由瞥了方朝来一眼。
果然方朝来的脸阴了几分。
曲江面上不显,心下却纠结了一把。
他和这两人都打过交道,方朝来自不必说,手艺好,对多个工匠行都有涉猎。所有涉及皇上的起居、出行、以及使用的物品,都由他管辖制作,是皇上很得意的一个工匠。
说来也是正常,有本事的人,总是有些傲气的。
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夏家女。
这位女子看起来和善,但人家有本事,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果真遇到对她言行不敬的,只冷冷瞥一眼,便不再多话,却也再无可能在她那里寻到什么好言语。
这也是一种倨傲,只不过这个倨傲若是不触发,不会显现而已。
这两人打交道……曲江抚额,难道他以后还要给这两人断官司不成?关键是人家方朝来也没乐意来做这事儿啊。
皇上真是没事找事,净给他添乱。
第四百一十七章 面对质疑
接下来,将作监把两套施工图分发给关家和清韵斋。
关家兄弟和曹武两人都是管事的,土建工程上的事情并不在行,而且其中牵扯着玻璃制作。虽然三人之前在窑场的玻璃作坊参观过,但对于真正的制作工程没有深切认识。
所以两卷图纸摊开,以关彤为中心的三人只是略翻了翻,最后,把关注点落在了那张总图,只看现在的作坊能容纳几座池窑。
至于投料试生产,则全权交由将作监的工匠了。关家也派来一些工匠,有几个还是很资深的,却也只是给将作监工匠打下手,顺便在试生产的过程中学习技艺。
这些都是朝廷下达文书之后谈好的,所以关家这三位对于看不懂图纸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清韵斋这边,康掌柜掌管的是生意,对土建工程更是不懂。
但乔辰生已经主持了几次扩建,对坩埚窑以及各种退火窑、陶窑、琉璃炼制窑等等,全都了然于心。
这池窑的施工图虽然是第一次见,却也大略能看明白。
夏晏清也是乔辰生这种情况,她原本的专业不是这个,但接受了十几年现代教育的工科生,接受这些比乔辰生这个古人快得多。
加上来到这里之后,通过各种书籍,没少恶补这方面的知识,这时打开施工图便开始有选择性的观看。
她知道连续性池窑是个什么工作原理,也能在计划书里尽量详细的描述出来。但是,以她的专业程度,想把这种原理展现成实物,也就是现代工业化所说的:把工艺技术工程化。
这种工程化需要多方面的专业人士,绝不是凭某个精英人士的一人之力能够做到的。
这也是她虽然知道池窑的工作原理,短时间内却无法实现的缘故。
现在,她看的就是工程化之后的实物图。这些事情她做不来,但看着工程化之后的实物图,从中挑挑不足之处的本事却是有的。
事实证明,广大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不容亵渎。将作监给出的图纸,起码现在看来很合理,无论窑炉、烟道、投料口、融化池、还有隔离板的设置,都很到位。
甚至连烟道和空气的换热隔墙,都考虑到了换热效果。
唯一差些的大概就是烟道阻力方面,似乎考虑的差了些。
夏晏清这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感叹古代工匠的智慧。只要给出一个标题善加引导,几乎没有他们做不了的事情。
她这里正在感叹着,却听上首位置发出一声冷哼。
夏晏清闻声望去,只见方朝生面色冷淡的望着她,里面有明显的不屑。
哦,果然是这位在向她表达不满,夏晏清没觉得意外。只是,不知道这位的不满是源于古代对女子的轻视,还是她或者夏家是否惹到过这位。
夏晏清没有对号入座、自找不痛快的爱好,便打算继续把施工图看下去。没成想,却听方朝生开口了:“不知夏姑娘可看出这图中有什么不妥?”
这还真是夏晏清多想了,方朝生还真不是因为个人原因看她不爽,而是很看不惯这个年轻女人的装模作样。
是的,他以为夏晏清气定神闲的坐在他们这些专业人士中间,是在装模作样。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派他来这里,在她看来,夏家女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学会了玻璃制作。
他参与玻璃技术开发,自然听曲江详细讲解过玻璃的制作方法,只要掌握了配方和火候,对于他们这些工匠老手来说,玻璃制作很简单,至少不如冶炼铜铁矿石来的难,精炼钢铁材料就更不用提了,绝对不是熔制玻璃可以能比较的。
一个年轻女子而已,能学会玻璃制作,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别的方面,他是真不相信这个年纪、还是个女子的人,会有多少本事。
至于将作监秘密制作的望远镜,对不起,他这个级别的,又是皇帝坐卧行走缺不了的人,绝不可能调去从事这项秘密任务。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还有望远镜的存在,更不要说夏晏清在望远镜中起到的作用。
而且,在他看来,夏晏清之前给出的那份计划书,里面有个很严重的缺陷。这个缺陷,很难达到计划书中提到的蓄热功能。
只不过,这个缺陷难以解决,而且需要在试验中证实,需要投料运作之后看结果再下定论。
所以,方朝生很理所应当的看不惯年轻人的不虚心。
夏晏清却不知道这些,只是笑了笑,说道:“将作监做出的施工图,当然合理且严谨,至于实际使用效果,没试过,却是不好妄加定论。”
方朝生却没接夏晏清的话,只是看了曲江一眼,给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可是,夏晏清的话却没说完:“目前看来,烟气的排放和窑炉供气方面,似乎有些欠缺。”
“欠缺在哪里?”曲江和方朝生同时问道。只不过,曲江的语气中带着意外和急切,方朝生的问话中则满是讥讽。
无论是曲江的意外,还是方朝生的讥讽,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京城地处北方,冬季时天气寒冷。而皇宫中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房屋也比寻常人家的居所大上很多。偌大房屋中的温暖,全靠火墙和火炕来维持。
可以说,将作监集中了全天下最顶尖的烟道专家。可这时,最专业的烟道专家做出的烟道图,却被夏晏清质疑了……这,果断不能忍啊……
关家三人却有些看傻了,这些图……他们看不懂。
可这位夏姑娘不但能看懂,而且还敢说出其中有问题……要知道,这可是将作监做出的东西,那位方朝生,连皇帝都伺候的了,他参与的事情,不会有问题吧???
夏晏清本着就事论事的态度,把她已经看过的烟道局部图抽出,递给曲江,一边说道:“为了能让窑炉的供气有足够高的升温,已经通过迂回等方法,加强了烟气的行程。这就造成了烟气流动的不通畅,而且在冷热气流的交换过程中,烟气的温度逐渐降低,自然排放怕是有些问题。”
在玻璃制作和玻璃性能方面,曲江是很信服夏晏清的。但是,对于她现在说的这些,则有些迟疑。
人为延长烟气的行程,会阻碍烟气排放,这个道理他明白。但是……
“这个排气的话,和气流的冷热有关系吗?”曲江问道。
“一定有。”夏晏清很肯定的点头。
方朝生不以为然。他作为一个对多种工匠行都有涉猎的人,参与了池窑设计。烟道问题他们很多人都考虑过,而且,他也不以为气流的冷热会对排气有很大影响。
“夏姑娘说的这些,怕是有些想当然了吧。你可以再往下看看,送进窑炉的气流有几台大风箱推送,排气不是问题。”
第四百一十八章 技术保障
夏晏清当然知道,这一系列工序中,必定要有风箱的。无论什么时代,只要需要充足的火力,就必须要大量的空气进行助燃。
虽然古代把这种助燃方式集中在鼓风上,但在他们潜意识里,也有引风设置。
比方说烟囱,只不过这个烟囱是遵循了自然之力,只是人们的经验使然,并没有系统的理论根据。
将作监设计的池窑的鼓风方式,也像寻常的窑炉那样,有风箱、有烟囱,最大的毛病是烟囱不够高,也没有恰当的引风措施。
夏晏清相信,在座的,包括曲江在内的三个将作监人士,对他们的烟道专业知识很有信心。
在缺陷还没有展示出来的时候,凭她一个并不擅长工匠行的年轻女子,只看了看图,就提出质疑,绝不可能让这种专业人士信服。
这样一个新技术,在投料试运行的过程中,是不可能一次就顺利推进下来的。在测试过程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正道。
否则,人类社会的生产力怕是早就冲破宇宙,突破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她便也不纠结,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方大人对池窑鼓风的推力如此有把握,晏清便也多了份信心。如今的连续性池窑技术,也只是在推论上能够成型,具体的使用情况,还要等真正运作起来才能知晓。接下来,在投料熔制过程中看效果吧,如果能畅通运作下来,自然是咱们大家都希望的。”
这番话,听的曲江、方朝生等三人沉默半晌。
池窑技术的构思是夏晏清提出来的。
而夏晏清自己也说了,若研究顺利,最少也得一两年的时间。若不顺,十年八年、甚至十几年未见成功也是有的。
这本就是玻璃制作的一个大变革,若是成功,同样的时间、人力、燃料,产出将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增加。
如此大的增益,试验过程怎么可能一次性成功?
这份设计,在试验的过程中,必定要经过多次改进,之后能成功,算是大家的幸事了。
反倒是关家三人心中有数,并不以为这是件简单的事情。
关家是做生意的,其中也有类似于传统琉璃瓦那样的作坊,自然知道做实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而且这个实业并无前车之鉴,仅存在于想象阶段,实施的话,坎坷着呢。否则,清韵斋又怎么会找人合作?人家独自赚这份钱不好吗?
他们暗自惊讶的是夏晏清一介女子,面对将作监官员的态度,完全就是以一种三家平等协商的姿态谈事情。
他们在场的商贾,面对此种场景,含有压力啊……
夏晏清转开话题:“对于工程和工程图,清韵斋是外行。想来曲大人这趟把我们找来,并不是讨论施工图是否有缺憾吧?”
“嗯嗯,对的。”曲江连连点头,这事儿,差点被方朝生带歪了。
把这两套图纸交给清韵斋和关家,是让他们拿到图之后回去筹备材料,尽快照图施工。
而他把他们两家找来,主要是布置将作监关于工匠的安排。
“你们两方拿到施工图,这就回去筹备材料。三日之后,将作监会派出工程土建方面的工匠,指导你们两家修建池窑。”
曲江说着,转向夏晏清,“玻璃技术开发处这里,按照之前敲定的文书,修建池窑以及接下来的玻璃制作,都以将作监工匠为主,关家工匠和杂工予以辅助。”
夏晏清一听就觉得不对。
技术开发处有之前敲定的文书,清韵斋这边就是没有了呗。所以,曲江也很滑头,抓着这个漏洞,不愿意派出很多工匠,想把人留在将作监做事。
她这么想着,额外瞟了方朝生一眼。难道将作监,就只派这位来清韵斋窑场指手画脚,指使清韵斋的工匠,把接下来的研发工作全部做下来吗?
而且,这位方大人看起来也不是很愿意接这个差事的样子,那不满意的眼神,也是左一眼右一眼的瞥着曲江。
夏晏清凉凉的转向曲江,等他接着往下说。
曲江很是被她看的汗然,却也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说的还挺冠冕堂皇:“夏姑娘,本官琢磨着,清韵斋这边,从最初的两间作坊扩建到如今规模,想来不缺修建池窑的工匠。清韵斋的玻璃工匠,更是天下手艺最好、经验最丰富的。
所以,将作监只给清韵斋派三人过去,方大人、带着冶炼和烟道工匠各一人。其余人等,都由清韵斋自己调配。”
夏晏清挑眉,并不接话。
曲江很是亲切的对夏晏清继续解释道:“咱们之所以在清韵斋辟出一个作坊,研制池窑技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只有窑场作坊的陌生人足够少,才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夏姑娘说是也不是?”
曲江是当朝从三品大员,夏晏清实在不好意思和他开怼。
清韵斋会增加一个池窑研制作坊,那是为了让两处互不干扰的同时进行试制,以便各自吸取经验、互相借鉴,以图早日把技术弄出来。
一明一暗这个想法,那只是附带的好不好?
曲江见他的话作用不大,适时地再补一刀:“方大人技艺高超,是将作监最顶尖的师傅。皇上用到的一应物什,都是方大人经手的。”
夏晏清:“……”
她的目光,在曲江三人面上打了好几个来回,最后颓然收回来。
曲江的意思,这事儿通过皇帝了?还是干脆就是皇帝的意思?
不管是哪个原因,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这样看来,与其争辩半天不管用,还不如为以后讨个人情。
咱不是不能吃亏,而是吃亏要吃到明处。
夏晏清决定装糊涂,假装她没脑补曲江话里的意思,“既如此,不知以后用池窑技术生产出来的玻璃,朝廷对清韵斋征税是否会有所减免?”
“这个……嘿嘿……这个嘛,以后夏姑娘这边遇到什么难题,只要本官能帮忙的,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嗯嗯,谢大人。”
要的就是曲江这句话,这个时代顶尖的技术保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