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合作研发
事实上夏晏清在和夏珂谈过之后,就开始在窑场的琉璃作坊,进行小规模的琉璃瓦配方试验。
在现有琉璃配方的基础上,调配出好几个配方,力争用最低的成本,制作出保证硬度和色泽的琉璃瓦。
试了七八种原料配方,最后确定,即使用那种成本最低的原料配制,制作出来的琉璃瓦依然光泽明亮,和这个时代的所谓琉璃瓦,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父亲若是想看大批琉璃瓦出炉景象,那就只能去作坊看现场。但若只是想看琉璃瓦的品质,咱们窑场现在就有不同质地的琉璃瓦,明日晏清就可以拿回来给父亲瞧瞧。”夏晏清说道。
夏珂一听就明白了:“哦,是你这些天试验的结果吗?那就成功的、不成功的都拿回来,为父也看看你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各种试验过程出的琉璃瓦又都是什么品质。”
他是朝廷官员,往女儿掌管的生意去,很有帮女儿撑场面的嫌疑,也是要冒一定风险的。这若是被人揪住小辫子,还真说不清楚。
夏晏清欣然应道:“行,明日晏清把试验品全部拿回来给父亲看。”
夏珂点头,又问道:“价格怎么样?”
“如果大量生产的话,我想着,每块琉璃瓦的价格最好能控制在二两银子以下。”
“这么便宜吗?”夏晏清的回答很是让父子三人吃了一惊。
玻璃那可是二十两银子一块的,琉璃摆件就更不用说了。可这琉璃瓦,却能低到如此程度,琉璃摆件的价格不会因此受影响吗?
“这么低的价钱,能做下来?”夏梓希有点担心。
他很怕夏晏清只是因为这件事是皇帝提议的,就不计成本和收益。虽然世人都看不起商人谋利,但在这世上行走,不牟利的话,世人的衣食住行又是从哪里来的?
“能,”夏晏清的回答很肯定,“寻常砖瓦一两文钱都能赚钱,琉璃瓦制作虽然复杂一些,但二两银子也足够做下来了。顶多就是寻常的利润,不像玻璃和琉璃摆件那么暴力就是了。”
玻璃?暴力?夏梓希和父亲、四弟对视一眼。
怪不得小妹贴补家用的时候,会那么大手笔,一点也不在意,原来玻璃真的是暴利啊。
夏晏清被这父子三人看的有点尴尬,干笑一声,解释道:“这个,我说的暴利,其实也只是相较于它本身的价格。二十两银子一块,普通百姓的确买不起。但若按照正常生意的收益来算,降到十两银子一块,百姓一样买不起。”
皇帝郑重其事找她老爸商议,希望把玻璃的价格降下来,让天底下的百姓都能享受阳光沐浴。
而他老爸回来也是郑重其事和她谈,并且得知她暂时没办法的时候,还叮嘱她多在这上面用心。
结果她给爆出:玻璃是暴利生意。
这要是不解释清楚,她的人品可就有问题了。对自己掏心掏肺的老爸和哥哥,她都藏着掖着的不说实话,她亏心不亏心啊!
夏梓堂先笑了:“你这心虚个什么劲儿啊?一样都是做玻璃,如果玻璃真是一两、二两银子的成本,京城那两家玻璃作坊哪至于经营的那么艰难?怕是早就把玻璃价格降下去,和你的清韵玻璃行打擂台了。”
“就是嘛,”见夏梓堂立即说到了关键,夏晏清底气就足了些,“这也是你家小妹我懂生产,要不然,玻璃绝对不止二十两银子一块呢。”
说白了,还是她的管理经验和玻璃制作程序比较先进,才能把玻璃价格压到二十两银子。
如果纯粹就是那两家玻璃行,只是按正常生意来定价格,玻璃绝不止二十两银子。
父子三人被夏晏清的得意逗笑了,很是敷衍的连连附和一番。
“那个,还有个事儿想和父亲商量一下。”有了这个由头,夏晏清想起她还有正事。
“什么?”夏珂示意她说。
夏晏清说道:“之前,您不是让我想想降低玻璃价格的事情。我这些日子琢磨了一番,觉着仅凭清韵斋窑场的实力和技术能力,这个事怕是做不下来。”
“嗯嗯,是有什么难处吗?有难处尽管说,咱们一起想办法。”夏珂见她说得郑重,显然是经过认真思量的,心中燃起希望。
“将作监的工匠一定都手艺精湛,经验丰富。晏清想和将作监合力研究,看看是否能在玻璃技术上有所突破。”
这些天夏晏清的确很认真的回想过提高玻璃产量这档子事儿。
方法自然是有,但她只知道有一种叫做蓄热连续式窑池的熔制玻璃方法。但具体是怎么使用,还有窑池的细节情况,她却是一点儿不清楚。
这东西可不像弄个坩埚,连续不断的添柴加热就可以。里面牵扯的内容和技术很多,需要一个多工种、多结构的研发团队。
放眼天下,大概只有将作监和工部有这样的人力资源。
而工部下辖的作坊和工匠比较分散,手艺也不如将作监工匠那样顶级。
于是,夏晏清就把目光放在了将作监。她对于朝廷的运作细节不太了解,不知道此事是否可行。
果然,她就看到夏珂皱起了眉头。从夏梓希和夏梓堂的神情上看,似乎也不看好她这个提议。
“怎么了?不成吗?”夏晏清问道,很有些失望。
“用了将作监的人,等到你说的新式玻璃做法成功了,可以大批量制作玻璃。那这生意由谁来管控?所得银子又该如何分配?”
很显然,夏珂立即就把握到夏晏清的意图,她想用的是将作监的工匠,才决定和将作监合作研究。
和朝廷这样庞大的势力合作,怕是以后的玻璃作坊就由不得夏晏清做主了。
甚至玻璃作坊直接归属朝廷也说不定。
夏晏清刚才很是失望了一下,以为将作监的机构性质不能和她合作呢。原来只是为了生意的话语权和所得利益的分配。
这个就简单了。
“这个得看研究有没有成果,如果真成了,”夏晏清笑着说道,“当然还是有晏清来掌管生意,至于所得银子分配嘛?晏清觉得,朝廷的话,还是不分比较好。”
第三百四十六章 单独赋税
这气魄……夏珂三人愕然的愕然,呆滞的呆滞。
他家晏清,这到底搞没搞清楚状况啊?老话说的,店大欺客、客大欺主那句话,那可是经过时间检验的。
朝廷这个店够不够大?
合着她面对朝廷这个最无敌强大的合作者,居然想把人家该得的利益抢了。
夏梓堂都想伸手摸夏晏清的额头,想看看她是否发烧烧糊涂了。否则,一向聪敏伶俐的小妹,怎么会说出这样昏头的话?
“小妹,你确定你是在说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小妹大了,夏梓堂终究没去摸她额头,而是问道。
夏晏清斜了他一眼,不乐意道:“当然说真的,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咳咳,”夏珂轻咳两声,很是语重心长的对夏晏清说道,“这个事情,晏清你大概没有体会,国库的银子其实挺吃紧的。你也说了,和将作监那是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那就得有主有辅,赚了钱也是要分朝廷银子的。”
闺女你这想法很成问题,完全就是无视朝廷、无视皇上的节奏,很危险啊。
夏晏清很无辜,摊手说道:“分银子的方式多种多样,不见得一定要往生意里掺和嘛,我也没说不给银子啊。”
夏梓希夸张的抹了把额头,“还好小妹你没打算把朝廷应得的那一份也吞了。”
夏晏清再次翻白眼:“我哪会那么想?难道嫌自己命长吗?”
夏珂却暗自摇头,终究是女孩子,年纪又轻,很多事情有些想当然了。
“你得明白,你要打交道的是朝廷,将作监和你一个民间作坊合作研制玻璃,又岂会把主动权交付于你?自然是朝廷来定合作的条条框框,容不得你讲条件、讲方式的。”夏珂委婉的提醒。
夏晏清当然明白这个,只不过……
“女儿现在只不过有个意向。合作方式及利益分配可以商量,能商量妥,就继续做接下来的事情。若是商量不妥,那就不合作了嘛。”。
顶多她再慢慢打听,在民间搜罗能工巧匠,也就是用时多些,自己把这件事拿下好了。
她进一步解释道“做生意这事儿吧,着实不能交给朝廷。正常情况下,年收益一百两的民间生意,若是交到朝廷手中,怕是年底结算时,连十两的收益都没有。”
夏晏清撇了撇嘴,如果做的年头长些,怕是好端端的生意也会赔本呢。
很显然,夏家父子三人没一个是理想主义者,就连夏梓堂这个武夫,也瞬间明白了夏晏清的意思。
夏晏清暗叹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才说了个开头,这父子三人就都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至于合作生意的分成,也是同样的道理。这分成银子,谁知道会有多少人经手,中间又会有多少手续?与其这样,不如由朝廷对合作生意设立单独的赋税标准,把分成银子改为赋税。”
和朝廷合作的生意,自然要有朝廷官员进行监管。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来钱的职位,相关部门会人为的让更多官员、更多机构参合进来,美其名曰加强监管。
无论是平日里的监管,还是真正结算的时候,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心思,她这个名义上的生意掌事人该怎么做事?
太严谨、太较真儿,那就是在得罪人,断自己的生路。
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人中饱私囊,不但自己的生意受损失,而且还有同流合污的嫌疑。
她可不想好端端的生意不做,没事找事的给自己埋一个定时炸弹。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这部分银子以赋税的形式,向朝廷缴纳。
朝廷对赋税的监管一项严格,在这上面伸手的人,查不到也就罢了,一经查到,那就是抄家、掉脑袋的大罪。
所以历朝历代,真敢在朝廷赋税上大肆伸手的人,还真不多见。
夏晏清这一番话说得夏珂连连点头。
夏梓希也甚感意外,“没想到小妹对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也了解的这么清楚,真是小瞧你了呢。”
夏晏清得意的扬了扬下巴,“那是,我的父兄是朝廷官员,清韵斋又有邵公子参股,可日常去店铺和窑场办差的衙役和官吏,掌柜和管事都得陪笑脸奉承着,再多多的孝敬茶钱。由此可知,这些人面对普通商贾时,那是怎样的态度和做法。”
玻璃这么大一个行业,如果蓄热连续式窑池研制成功,继而投入生产并在各分号推广技术,这里面的利益得有多大?
牵扯到大家伙儿的利益和收入,又有朝廷大义当大旗,夏珂这个朝廷官员也得靠边站,得看大多数人的脸色行事。
到那时,进驻玻璃行的监管职位立即就成了肥缺,大家会争着抢着谋求这个职位。
那个时候,她的生意就会成为一只待宰的羔羊,最后被分食的骨头渣也不剩,最终以倒闭而告终。
夏珂想了想,终于点头了:“你说的也是,那就……为父给皇上写个条陈,把你寻求合作的意向以及收益分割方式,在条陈里分说明白。”
夏晏清摇头:“不用了。这种官场上默认的灰色地带、灰色收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却没人肯揭开。父亲还是不要掺合的好,您就当不知道这档子事儿,我自己联系曲大人好了。”
经过望远镜研制材料的交接,还有之后的讨论。夏晏清和曲江也算是熟人了。
很多话,她可以当做不懂人情世故,就那么说出来。而真正为难的却是曲江,怕是他对皇帝讲述官场这些不好见光的勾当,却是有些为难的。
夏珂父子还是第一次听到“灰色地带、灰色收入”这样的词,但很奇异的,他们听懂了。
第二天,夏晏清没急着找曲江联系,而是把她的合作意向、寻求的工匠专业,以及方方面面的细节又仔细归拢一遍。
待到过了申正时分,夏晏清回府的时候,她的马车尾端多了三个装了琉璃瓦的不大的藤箱。
大概夏珂也惦记着观看夏晏清制作的琉璃瓦,今日下衙格外早,天光还大亮的时候,便已进了后宅。
因天色尚早,姜夫人房里只有夏晏清,母女两个正说着话儿。
第三百四十七章 倾向琉璃多些
夏晏清笑盈盈的看着夏珂去换了常服出来。又净了手脸,坐在椅子上之后,才问道:“女儿已经拿回琉璃瓦,父亲要不要趁着现在日光尚好,这就观看?”
夏珂连连点头:“拿上来吧,待到晚间点灯再看,可就不美了。”
姜夫人在一旁听的诧异:“你们父女两个打的什么哑谜?琉璃瓦又是怎么回事?晏清买回来的吗?”
她也是知道琉璃瓦的,虽然有琉璃两个字,可姜夫人从未把琉璃瓦和自家女儿做的琉璃摆件和琉璃首饰当作同一品种。
夏晏清先吩咐了心秀,让人把东西拿进来,然后才颇有些得意的对姜夫人说道:“不是买的啊,是咱家琉璃作坊自己做的。您就等着瞧吧,漂亮着呢。”
“琉璃瓦?”姜夫人很是诧异,“你怎么想起做这个?”
在她的印象里,她家闺女做出来的东西,那都是这世间没有的稀罕物件儿。
琉璃瓦,很不稀罕啊。
“赚银子啊。”夏晏清回答得理所应当。
“琉璃瓦也……很赚钱吗?”姜夫人差点儿问出琉璃瓦也能赚钱的话。
这若是问出来了,那些经营琉璃瓦那么多年的人,都在干什么了?
幸亏她及时打住,成功做出了补救。否则,她就是那种仗着女儿做了稀罕生意,张狂浅薄的人了。
“这个,得看您是以什么标准来衡量了。您想,玻璃是赚钱吧?”姜夫人点头,夏晏清接着说道,“盖一间房用几块玻璃?又会用多少块瓦?”
“那……”姜夫人语塞,这还真不能比。修建一个院子,玻璃用的是挺多,但在数量上,绝对没办法和砖瓦比,那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正说着话,跟随夏晏清的护卫把那三只藤箱抬了进来。
那三只藤箱不大,一共也就装了二十多片瓦,有成功的,也有残次品。
护卫把东西放下来,行礼退出。
夏晏清亲自上前,把藤箱打开,夏珂也已经凑了上来。
夏宴清看看打开的这只藤箱,对夏珂说道:“这只箱子里放的是最后选定的琉璃瓦成品。”
说完,她又去打开另外两只,一边说道:“这里面是其它六个配方所出的瓦片,东西倒是不错,但琉璃瓦品质和价格相比,有点不划算。所以只是试验品,只有借鉴和参考作用,实用性不强。”
夏晏清抽出四片她认为的成品琉璃瓦,分别是暗金色、暗红色、碧绿和湖蓝色。
“参照市场上现有的琉璃瓦颜色,咱们作坊也只做了这四种颜色。”夏晏清解释道。
夏珂听夏晏清描述过她的琉璃瓦,提早就知道此琉璃瓦倾向琉璃多些;瓦的话,那也就是形状一样,其它方面的品质,两厢相距较远。
所以他有心理准备,先拿起一片绿色琉璃瓦,仔细端详着,面色甚至沉静。
但姜夫人就不一样了,她可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知道夏晏清打算做琉璃瓦。
虽然刚才夏晏清也打过招呼,说她的琉璃瓦漂亮着呢。但真正见到实物,还是让她吃惊不小。
连带着房间里的几个丫鬟婆子,也是齐齐倒抽着凉气。
相比之下,心秀和心容就淡定多了,完全就是见过大世面,一点儿不为所动的样子。
说起来还真是如此。别说只是琉璃瓦,她们可是连千里眼也见过,也用过的。遍观大梁朝,把达官显贵们都算上,有几个有她们这等见识的?
姜夫人吃惊过后就开口询问了:“这个,这就是琉璃吧?晏清,你这琉璃瓦做的这么精致,谁家能有那许多银子,能在屋顶铺满这种瓦片啊?”
这瓦片,得多少钱一块啊?那就是把银子往屋顶上铺的吧?
一句话,把夏晏清问得极为尴尬。她好像看到多少年之后,各种仁人义士提起庆元年间,有个叫夏晏清的商人,不顾百姓疾苦,弄出若干奢华物品,大兴奢靡之风,搞得大梁朝名不聊生……
这特么也不能怪她啊,压根儿就不是她主动的好不好?
再说,事在人为,奢靡不奢靡的,那还得看皇帝的意思,也得看这种奢靡所造成的结果如何。
她拿起一片湖蓝色琉璃瓦给姜夫人看,“娘,您瞧瞧,这是琉璃,但也的确是瓦,可没有琉璃摆件那么精致、能供人玩赏的。琉璃瓦品质和琉璃摆件差的远,价格自然没法儿相比。”
琉璃瓦本就是建筑材料,装箱时也就那样从样品库提出来,并未经过仔细擦拭。
姜夫人倒也不嫌弃上面还有灰尘,从夏晏清手上接过,翻来覆去的仔细打量。
一边看,一边还点头自语:“倒是和琉璃摆件不大一样,粗糙多了,细腻程度也差的很远。”
说着,又抬头看向夏晏清:“但这的确是琉璃,比那些大族使用的琉璃瓦精致的多。你着琉璃瓦多少钱一块?大户人家可买得起?”
“买得起买得起,”夏晏清连连点头,“咱本就是为了让他们买得起才做生意,若家家都买不起,咱们做这些来干嘛?”
这些琉璃瓦做工比较粗糙,也不透明,但只从外观的光泽和致密度来看,却是妥妥的琉璃无疑。
夏晏清选定的琉璃瓦,和另外几种配方烧制的琉璃瓦相比,无论从质密度还是从光泽光滑度来看,都是最次的那种。
但是这种致密和表面的光滑,若是镶嵌在屋顶或者门斗飞檐,一定极具光泽。若再辅以阳光照射,绝对的光华灿烂、熠熠生辉。
其它那几种配方制作的琉璃瓦,当然品质更好,很有光怪陆离之感。但若是用于修建房屋,却着实浪费,且成本真的太高了。
之前夏珂曾说过,她做的试验品,成功的不成功的都拿回来看看。
所以,这三只藤箱里面,除了成品的琉璃瓦,还有些是残次品,有表面有大气泡、坑坑洼洼的,也有变形的,有裂纹、甚至不成形的,各装了几件。
夏珂把所有这些琉璃瓦一一看过,才擦了手,重新坐回椅子。
心里却在感叹年轻人的厉害,从他和女儿谈过话,到现在才过了多久,女儿就做了这么多准备。
果然他是老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技术天赋
姜夫人的大丫头秋纹见主子看完了,出去喊来几个粗使婆子,重新把琉璃瓦装好。
几个婆子更是没见过这等精细的瓦片,拿着万分的小心装好,正弯腰抬起,打算跟着心秀往外走时,夏珂交代道:“这些先拿去外院,交代给石头。”
石头是夏珂的长随,这些东西,他先留下仔细看过再送回去。再说,两个儿子还没见识过呢。
婆子应声而去。
夏晏清不在意夏珂怎么安排那些琉璃瓦,但她见夏珂神色略显沉重,心里有些打鼓,便问道:“父亲似乎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是否琉璃瓦有什么不妥?”
夏珂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道:“东西自然是好东西,没有不妥。只是,这等奢华物品若是风行起来,这风气……”
这是皇帝的意思,所以夏珂又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夏晏清心里又把皇帝吐槽一番,才宽慰夏珂道,“您得这么想,那些买琉璃瓦的人家,即使不跟这个风,银子也不会拿来救济穷人。”
夏珂一听就笑了:“你倒是看的明白。”
说完,语气又转为郑重,“为父建议,你再调整一下配方,用料和工序可以再粗糙简单些,价钱也低些,按品质的不同,多几个价格等级。”
夏晏清点头:“行,要不,咱们再做些琉璃砖?富豪之家砌墙的时候,透花窗可以用琉璃砖来砌,那样子晶莹璀璨亮丽,一定好看。”
夏珂成亲之后就从老宅分出来,没有家族贴补扶持,家底一直很薄,姜夫人操持日子向来节俭。
虽然近两年夏晏清开始做生意,往她这里塞的银子已经足够多。但姜夫人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却改不了。
但是,她刚看见的琉璃瓦,着实喜欢的厉害。
只是,想到一间房需要的瓦片,若换成琉璃瓦又需要多少银子,姜夫人连想法都没正经兴起,就彻底打消了念头。
她这里的银子是不少,但那是女儿赚来的。女孩子家的,抛头露面赚钱多不容易,哪里能用来摆排场?
坚决不能!
接着,她就听到夏晏清说起了琉璃砖。
用琉璃砖砌出的透花窗啊,姜夫人的心立时就动了起来,他们府上也是有花墙的,墙上很是有几个透花窗,完全可以改一下。
“眼看着天气就暖和了,要不,咱们把府里花墙上的漏窗也改了吧?把原来的砖取下,换成琉璃砖。”姜夫人喜滋滋的说道。
夏晏清看向夏珂,当先使用琉璃砖瓦这种事,不知道她老爸介不介意当这个出头鸟。
夏珂倒也不矫情,“行啊,改几个透花窗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这你得问你女儿,若她愿意给你往回拿砖,旁人又有哪个拦得住?”
出头鸟他自然是不愿意当的,但自家女儿就是做琉璃砖、琉璃瓦的,他就算有所顾忌,自家院子里,小小的改几个漏窗还是可以的。
“不用晏清往回拿,我这里有银子的。待到琉璃砖摆上铺面,我就差人拿银子去买。”姜夫人很是豪气的说道。
这个话,她应该专门和两个妯娌也说说。人家都说亲兄弟明算账,她这当娘的从女儿店里拿东西都付银子,老宅的伯母和婶娘总不能高过她这个娘亲吧。
琉璃瓦和琉璃砖真正出品,起码得二十天以后。
夏宴清把事情交代给乔辰生,她就不再操心这件事,转而筹划玻璃技术改进的事情。
先派人给曲江传话,说有事找他商量,请他定个时间,选个地方详谈。
曲江在玻璃的光学性质和望远镜制作原理上,没少请教夏晏清,很是领她的情。
接到窑场的小伙计传话,也不另外选地方,第二天,带了个随从,就往窑场过来,登门拜访了。
曲江是穿便服过来的,进了窑场大门,远远的看见夏晏清迎过来,当先笑着招呼道:“听闻夏姑娘有事商量,本官一点儿没敢耽误,这就赶过来了。”
曲江说话随便,夏晏清却不敢随便答应。
要知道,人家是正经的朝廷三品大员,比他老爸都高着两级呢。
“民妇见过曲大人,着实是有事相商,才冒昧给大人带话。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两人都是正经做实务的人,并不在这上面多花时间,一轮寒暄过后,夏晏清便请曲江往待客厅而去。
两人坐定,上了茶点,曲江兴致盎然的问道:“不知夏姑娘找本官所谓何事?”
这段时间的交道打下来,曲江很认可夏晏清的技术天赋。如果认真说起来,他其实是有些钦佩的。
这样一个有技术天赋的人,找他商量事情,曲江很有兴趣的好不好?
他现在是万分的后悔,若早些和夏晏清一起商议千里眼的研制方法,说不定,他能从夏晏清手上学到研制新物品的方式方法的。
“是这样,”夏晏清说道,“前几日,家父曾和民女说起,玻璃对于贫苦百姓人家来说更有使用价值。希望民女能从玻璃的制作方法上想想办法,让玻璃的价格继续降低,最终让普通百姓也都买得起、用得起玻璃。”
“玻璃的价格……还能降低?”曲江很是不敢相信。
之前,若夏晏清这么说,他或者还需要考虑一二。可如今,将作监也是要做玻璃的,自然知道玻璃价格的底线在哪里。
再降低,不可能了吧?
夏晏清委婉说道:“能不能降低,这个还不好说。所以我才找曲大人,希望能和将作监合作改进玻璃的制作方法。力争在同等用工、同等时间内,大量产出玻璃,把玻璃的价格降下来。”
同等用工、同等时间内、大量产出玻璃……曲江沉吟着,反复琢磨着夏晏清说的这几个关键词。
这女子果然聪慧,这样就能被她找到改进玻璃技术的大方向。
只不过,同等用工、同等时间,需要用怎样的方法,才能做到大量产出玻璃?
“这可不是个简单事情,夏姑娘可有研究方向?”曲江问道。
夏晏清说道:“有个初步想法,如果有一种熔炼炉,能够一边不断添加原料,火力持续加温的过程中,熔融的玻璃液一边不断流出……”
同样都是做工匠行的,夏晏清没继续往下说,她相信曲江能听懂。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不懂保护技术
曲江果然就听懂了,不但听懂了,而且还做到了心神俱震,就好似忽然间出现了一扇大门,正敞亮亮的向他打开。
作为一个掌管工匠行业,并在其中颇有钻研和见地的官员,曲江立即就意识到夏晏清所说这个设想的价值。
现在的玻璃制作是单炉熔制,投料、升温、融化,再把玻璃液降温到可以操作。然后,蘸取玻璃液,进行玻璃制作。
所有这些工序,都占用了一个熔制炉。每进行一个周期,耽误的都是时间和人力,另外还有加热和降温所损耗的热量。
一边投料一边出料的话,则完美的解决了以上所有问题。
曲江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几拍。如此的话,玻璃技术改进已经算是有了研究方向,只要照着这个思路进行筹划和试验,假以时日,一定能有所突破。
有了如此明确的思路,这位夏四姑奶奶为什么不自己做?却要找他来谈合作?
但是,曲江没这么问。
“夏姑娘,说说你的合作方式。”曲江说道。
夏晏清简单说了说:研制地点在窑场旁边新买的那片地,在那里修建一个单独的院落,作为专门的研究基地。研究过程中需要的不同行业的工匠,由将作监提供。
曲江暗暗点了点头,此项研究规模比较大,所涉及的行业比较多。清韵斋没有那么多不同行业的工匠,尤其是有见地的顶级工匠,很难找。所以,夏晏清很有眼力的、立即看准了将作监。
然后,夏晏清把她草拟的那份合作文书递给曲江,并做进一步解释。
研制如果成功,新技术投入生产之后的利益分配:清韵斋和朝廷一家一半,朝廷的那一半将以赋税的形式向朝廷缴纳。
新技术生产由清韵斋全权负责,除非接连三年无收入或亏损,否则朝廷不得以任何方式插手干预。
曲江听了夏晏清的解释,一边一目十行的把那份文书扫了一遍。
然后,饶是他这个当朝三品大员,也被夏晏清的这些强势条款惊得眉心直跳。
初生牛犊不怕虎,指的就是这个吧。
曲江端着茶盏慢慢的抿着,过了好半天,才放下茶盏,问道:“夏姑娘可知道,你这番合作并不是与本官一人,亦或是与将作监合作,你面对的是朝廷。”
“知道。”夏晏清很诚恳的点头。
曲江也是无奈了,她这样,哪里显示出她知道了嘛?
这一刻,曲江很想把夏晏清撇在这里,找夏珂或者夏梓希来,和他们分说此事。
这位清韵斋的掌事人,生意上的确称得上能干,工匠技术也数一数二。但在面对大势、面对大局时,终究还是显示出她妇道人家的短浅见识。
“和朝廷的合作事宜,别说夏姑娘一介女子,就是世家大族,也得朝廷说了算。你这份文书着实不妥。”
作为一个颇得皇帝倚重的官员,面对的又是一个经商的年轻女子,曲江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足见其人还是蛮厚道的。
夏晏清很领情,她抱歉的笑了笑,说道:“这个嘛,如果大人变换角度,从多个方面看待此事,也许就能知道,这份约定不单单是为了清韵斋一方的既得利益,与朝廷也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愿闻其详。”曲江是看在夏晏清在工匠行极有天分的份上,才极其敷衍的给了这四个字。
有道是明人不说暗话,在商言商。在这里,夏晏清是商人,虽然以玻璃的制作为基础,但本质还是为了赚钱。
所以她也不兜圈子,把她之前对夏珂父子说的话,对曲江再说一遍,听得曲江额头直冒冷汗。
夏晏清从两人中间的桌上拿起那份合约,略翻看一下,笑着说道:“其实,曲大人完全没必要纠结,这份文书只是草拟。大人完全可以以朝廷的口气做这些约定,一样的行文,既保证了朝廷的利益,又显示出朝廷对臣民的大度和恩典,多好的事儿啊。曲大人您说呢?”
曲江闻言,很是怀疑的再次拿过那份合约,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把其中各个条款,变成朝廷的决定。
没想到真行,一点儿违和感都没有。
曲江:“……”他决定收回他之前,认为夏晏清在面对大局和大势时见识短浅的话。这位,身为女子,着实的耽误了。
只看这项合作考虑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她身为女子,不但耽误了她自己,于朝廷也是损失啊。
心中有了这个认知,曲江才开始真正考虑合作的可能性。
他说道:“想来夏姑娘也知道,将作监向来只负责宫中事务。和清韵斋合作这事,无论将作监的官员,还是本官,都做不了主。此事得禀明皇上,得到皇上允许才行。”
这个当然,夏晏清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而且此事本就是皇帝提议,她不担心皇帝不答应。
夏晏清欠身,致谢道:“有劳曲大人了。”
曲江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之后接着说道:“其次,从夏姑娘讲述中,此番合作,清韵斋只有夏姑娘一人参与。”然后这位姑奶奶就狮子大开口,要合作成果的一半收益。
夏晏清眨了眨眼睛,坦然道:“清韵斋不是还提供研制资金和场地吗?还有一应杂事,也都是清韵斋出人负责。”
曲江捻着胡须,呵呵呵的笑了几声,便不再多言。
若朝廷致力于此,难道还缺那几个银子和打杂的人手不成?
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有道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别说只是一个院落,如果事情重要,围出一座大庄园又有什么关系?
夏晏清见曲江迟迟不语,琢磨了好半天,才把握到他刚才嘿嘿笑的那几声,有可能表达的含义。
“曲大人是否并不认可民妇所言?”夏晏清问道。
曲江依然意味不明的笑两声,并不回答夏晏清的试探。
这位姑奶奶聪明是聪明,但并不很懂保护自己的技术,早早就把她的设想说了出来。
有了这个研究方向,还有将作监的顶级工匠,再有朝廷的财力支持,这事儿并不是非要和清韵斋合作,才能实现。
夏家姑奶奶,还是太年轻了。
夏晏清见曲江忽然就不说话了,便也沉默下来。
好一阵之后,她很突兀的开口说道:“当然,将作监人才济济,现在已有了改进技术的明确思路,完全可以自行研究。民妇相信,将作监的研究一定能成功。”
第三百五十章 钓到一条大鱼
这些话,夏晏清说得很坦然,并没露出丝毫不悦或者控诉的情绪。
可曲江被一个年轻女子如此点明了想法,而且改进技术的明确思路,又是前不久由这位女子亲口告知的。
这个……曲江神色间很有些讪讪的,一大把年纪了,他还真没做过这种事。
曲江万分纠结,但他离开这里,要面见皇帝禀报此事的。
皇帝所有有可能的发问和决定,他都得有所应对才行。总不能皇上有不同意见,然后他对皇帝说,他不清楚该怎么办,还得来问问夏家女才行吧?
却听夏晏清继续说道:“只不过,就算将作监有思路、有工匠,却不一定能最快、最好的实施下去。很有可能要耗费曲大人和一众工匠师傅毕生的精力,才得以实现。”
这几句话又切中了曲江的要害。
是啊,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年近半百。如此大的工程,如此大的功绩,耗费毕生精力研制出来,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拿之前的望远镜,如果没有邵毅和夏晏清之前的偶然发现,仅仅给出一个构想,怕是他耗尽一生,也不见得能研制出来。
曲江微微皱了眉,有了之前望远镜的前车之鉴,他一点不怀疑,面前这个年轻女子,一旦召集了人手,定能超过将作监,先一步、甚至先几步把这项技术研究出来。
这下好了,他给皇帝回话的时候,不但要说明官场上那些乱七八糟、影响玻璃生意收益的事情。还得向皇帝承认,即使有了夏氏的研究思路,他依然不能保证,将作监会比清韵斋更早研究出玻璃改进技术。
这,他这得多无能,才会屡屡被一个年轻女子比下去啊?
问题是,这个话他一定得告知皇帝,皇帝才会打消撇开夏晏清,由将作监自行研制的念头。
就像之前的望远镜,皇帝可不会认为,这技术是夏家女子提出来的,应该归夏氏所有。天下都是皇帝的,这不过是一个提议、一个想法,朝廷怎么就不能用一用了?
唉,想他曲江,自从年轻时进到工部,在工匠行上显示出不一样的才能之后,就进入将作监。
一路坐到当朝三品的将作大监,在工匠技术方面,谁都得称一声了不起。
没想到眼看着到了迟暮之年,反倒接二连三的被一个年轻女子打击……心塞啊!
夏晏清看着曲江神情变化,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便心情大好的提议道:“民妇是商人,讲的是赚钱。要不这样,咱们这项合作,以将作监曲大人为主导,所得成果和声誉归将作监,其余条款不变。曲大人以为这样可好?”
曲江很是郁闷的瞥了夏晏清一眼,站起身来。
前前后后所有事情都已定下,他实在在这里呆不下去了。和这个女子讲话所受的打击,要把他这半生的认知和成功都推翻了。
曲江连告辞的客气话都没说,起身溜达着便走了。
临走时,还顺走了夏晏清草拟的那份合约。合约是夏家女子写的,多方考虑之下的提议,也是夏家女子给出的,处处都有替朝廷考虑。
他可没那个脸,冒名向皇帝提议。
…………
皇帝这几天心情不错,过年之后开衙,刑部和大理寺利利索索把年前那两桩案子了结了。抄没的家产,人犯流放的、从军的、秋后问斩的,一一落定。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吏部除了获罪官员,另外还有监察不力的诸多官员受到牵连。
也就是说,吏部有很多职位空着,需要大量补缺。
然后,各路宵小就都跳了出来。
靖王身为皇长子,并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意图,他那一系的官员都在活动。
这个,皇帝不怎么在意,流于表面的东西没那么险恶的用心,容易控制一些。
另外还有江王,也在那里小小的活动着,把他自己相熟的人和江王妃的兄弟子侄,尽力往上推荐。
这些都不算什么,让皇帝大感兴趣的是成郡王那边。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户部侍郎柴茂就是刘协所说、出现在成郡王府的那个人。
而当朝太师刘建,已经两次向阁部推荐柴茂,说他德才兼备,能力出众,完全可以胜任吏部尚书之职。
这时,吏部尚书只是因黄征案被人质疑监管不到位,还没到革职查办的地步。
四位阁老当然不知道成郡王的事,更不知道柴茂曾经通过密道进入过成郡王府。
所以,他们很正常的看待了刘建的推荐。刘太师这么重量级人物的意见,他们得上报啊。
所以,四位阁老把一众有意向调任吏部的官员,连带着刘太师的推荐,一并呈报皇帝,把皇帝乐呵的不行。
没想到成郡王还网罗了这么一个大人物。
太师嘛,这么有资历的老臣,和他关系密切的人多了去了,大收获啊。
没说的,再多盯一个人就是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刘协那里有人手,而且现在盯人也没那么难了。不像过去那样,前门后门侧门什么的,都得留人,还得经常换脸生的上去,怕人发觉异样。
现在有了望远镜,选个有利地点,能把半个府邸看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襄亲王妃和江王妃惦记夏家的玻璃产业,惹到邵毅,不但挖出了黄征,给朝廷拔出一个毒瘤,居然还把刘建这个老臣也揪了出来。
说起来,三朝老臣不见得一定要忠于现在的皇帝,说不定人家多年以前,在他父皇继位的时候,已经有了立场,一直心有不忿呢。
皇帝正看着阁部推荐上来的补缺官员,太监进来禀报,将作大监曲大人求见。
皇帝对曲江的工作那也是相当满意的。
虽说之前在望远镜的研制上,落在了清韵斋后面,但那时的将作监连普通玻璃都没做过,也算是情有可原。
并且在之后的望远镜制作极其给力,只是在第一批望远镜制作上花费的时间多了点,其后就陆续有出品,很是让边关守军建立了极大的优势。
前几日,将作监更是拿出一个倍数更高的望远镜,让兵部几个老家伙喜不自禁,边关将士和物资的损耗终于可以降下来了。
并不官员以后不用频繁追着户部要兵饷、要兵源,再不用看人脸色了。
不知曲江这次求见,又有什么好消息?
“宣。”
第三百五十一章 反对
曲江从清韵斋窑场出来,先回的将作监,把负责望远镜制作和烧制玻璃的主事工匠找来,商议连续投料、连续出料制作玻璃的可能性。
在众人都觉有可能的情况下,曲江才进宫求见皇帝。
进门,参见、平身、赐座这些正常流程完成,看着曲江坐定,皇帝笑眯眯的问道:“曲爱卿所来何事,是否将作监技术又有精进?”
曲江暴汗,连忙欠身,惭愧道:“微臣愚钝,不是微臣,而是清韵斋的夏氏,她在玻璃制作方面有个构想。
“哦,说来听听。”皇帝更有兴致了,难道他找夏珂谈话的事情有着落了?可是,曲江怎么能先他一步知道此事的?
曲江哪里知道,夏晏清的这个提议,都是因为皇帝找夏珂谈话所致。
他先拿出的是夏晏清草拟的那份合作文书,又如此这般的解释了一遍。
他在清韵斋窑场花了那么多时间,把方方面面的可能,都在夏晏清那里找到了答案。这时不用皇帝提问,也是从方方面面阐述这件事如果想尽早成功,就只能和夏晏清合作。
最后,曲江很好心的替夏晏清解释了这份合作文书中的霸王条款。
“微臣看过了,清韵斋提出的建议虽然也是为了清韵斋的收益稳定,但是于朝廷的好处更多。”
皇帝拧着眉,很不开心。
他这九五之尊的职业,说白了就是在以国事为重的基础上把握人心。把朝臣的心思把握到位,善加利用,皇帝这个职位就做好了。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当皇帝的都懂。
就算天子威仪无比,臣子无比恭顺,也不可能把人性中的私心全部剔除。
这份合约中约定的利益分配,以及不答应朝臣干涉清韵斋的具体事务,的确对合作双方都有好处。
但皇帝还是超级不开心,很有种被人挟持的感觉,而这个人还是个年轻女子,这让皇帝情何以堪?
皇帝看着曲江,再次确认:”如果没有夏氏参与,你带着将作监的工匠,的确没把握把这项技术研究出来?”
曲江再次瀑布汗:“微臣来之前已经召集将作监手艺好的工匠商议,臣等有把握,有了夏氏的提示,将作监一定能研究出这项技术。”
皇帝精神一震,同时也有些奇怪,既然这样,曲江来他这儿说这些又是为的什么?
却听曲江说话还有转折:“但是,臣等却不敢保证研究何时能有成果。还有,这技术能提升到何种程度,也是未知数。”
皇帝那振奋的精神,立即转为扫兴。他之前怎么没发现,曲江说话还有大喘气的毛病?
扫兴之后,想到平民百姓难以度过的冬日,却也只能叹一口气,认命了。
谁让他手下的大臣都不给力呢。
却没想过,朝廷取士,向来都是通过科考,取的也都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手艺人就算有再高的技艺,又哪里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传阁部四位辅臣觐见。”皇帝吩咐,事情牵扯到赋税,总要通过阁部和户部的。否则,赋税可就容易被人钻空子,就乱了。
孙从山领命,也没往下吩咐,自己亲自出门安排人给阁老们传话。
出了御书房的门,孙从山才长长的吁了口气。
夏家这位姑奶奶果然不是一般人,这都不带有商量口气的,就给出了这么一份文书。
建议新技术收益分账,以赋税方式缴纳也就算了,最胆大的是她那护食的姿态。和朝廷合作的生意,居然敢说不允许朝廷插手。
她还真不把朝廷和皇帝的威仪看在眼里了啊。
好在当今圣上是个明事理、顾大局的,她这份文书里的条款也着实对朝廷有利。否则,那是真会因此而获罪的。
四位阁老来得很快,一边往御书房走,一边很是奇怪的猜测着皇帝有什么事。他们刚离开御书房不久,怎么就又被召进来了?
然后,四位进门看见曲江也在,就更不明白了。将作监负责的是皇宫里的事物,多少年了,也没让阁部和朝廷官员操过心。
四人疑惑的被皇帝赐了座,听到皇帝很平淡的开口:“朕闻听清韵斋正在招募工匠,有意更新玻璃制作技术,以图大幅度降低玻璃价格,能让天下百姓都拥有一方明亮天地。”
皇帝这一开口,首先放下心的就是曲江。
按照皇帝的开场白,此事就要以皇帝的口吻吩咐下去了,夏晏清那份草拟文书中提到的所有事情,将出自皇帝之口。
四位阁老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很有些发呆。
这啥情况?他们四大辅臣的地位何其重要,事情多着呢。一个民间作坊打算做什么,和朝廷有什么关系,找他们来干嘛?
四位老臣,目光炯炯的看着皇帝,等待皇帝的下文。
皇帝神色不变,接着说道:“此桩事情若是成功,可造福百姓。民间工匠的手艺普遍不佳,清韵斋的招也很艰难。所以,朕有意让将作监派工匠与清韵斋合作,共同推进玻璃制作技术改进。”
何守礼四人有点头的。也有皱着眉,觉得不妥的。
点头的是展康文和刘敏,这两位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事儿。皇帝愿意把服务皇宫的工匠派出,帮助一个民间作坊,这是皇帝自己的事儿,他们没立场反对。
而那皱眉的何守礼和高启,却觉得不妥。
将作监的地位超然,所以将作大监这样一个在国事上并不重要的职位,才会有三品的高位。
而将作监的工匠,手艺之精湛,那是全天下拔尖儿的。也只有皇宫,才能用得上这样顶尖的工匠。
可是,这样顶级的、只侍候皇宫的工匠,却要介入民间商贾之事,这叫什么事?
他们的意思还没来得及表达,皇帝就接着往下说了:“将作监的工匠也是有差事要做的,不能白白耽误自家差事,去帮他人做事。”
四人大惊,已经隐隐猜出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朕决定,这项玻璃新技术,当作为朝廷和清韵斋的合作生意。若研制成功,所得收益,清韵斋和朝廷五五分账。朝廷应该分得的这部分,以利税的方式缴纳户部。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这还用问吗?
第三百五十二章 分出一部分
四人中,反应最大的是何守礼。
何相爷一大把年纪了,平日里走路都迟缓了很多,这时却“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躬身拱手,情绪激昂的说道:“陛下不可。我堂堂天朝,怎能行商贾之事?和民间商贾合作,事后还要相互分账,着实有失朝廷威仪,微臣以为此事大大不妥。望陛下明鉴。”
皇帝不悦,紧皱着眉头。
他就知道事情会这样。这些老古董们,就算知道国库吃紧,谈的也一直都是老调调。不管有没有用,清一色的鼓励开荒,鼓励耕织,鼓励百姓多多生育等等不着调的建议。
只要一提加强通商贸易,给商贾多些便利,这些家伙们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个个跳脚。
他就奇怪了,贸易繁荣,那不就意味着赋税的增加吗?从商贾那里收缴的赋税,难道就不是银子吗?
皇帝声音沉了沉,说道:“此事刚才已经说清楚了,将作监帮扶清韵斋进行玻璃技术的改进,新技术所得收益,将以赋税形式收缴户部,朝廷和将作监并不参与清韵斋商贾事务。”
皇帝语气不善,他这是不允许朝廷官员参与清韵斋玻璃行的事务。若是真个添这么个官职,就算低品级,这几位只怕立即就要谋划,怎么把自己一系的人安插进去,而不是在第一时间跳脚反对。
何守礼认为自己在原则问题上一点儿都不含糊,怡然不惧。
“但是,朝廷终究要与清韵斋签一份合约。清韵斋只是一个商铺,没身份,也没资格和朝廷合作。”
皇帝面色阴沉的看着何守礼,这是在咬文嚼字的挑刺儿吧?
皇帝眯了眯眼,缓缓说道:“清韵斋立意高远,为的是让贫苦百姓冬日里多一份温暖,此事朕是一定要支持的。清韵斋如今招收工匠困难,唯有将作监的工匠最适合做此事。
朕找你们来,是要阁部拟定这份文书,并定下新技术的收益,怎样变成合理的税收。决不能因此被人寻了空子,把朝廷的赋税搞乱了”
皇帝语气如此坚决,何守礼听了,立即跪倒:“皇上,此项合作一出,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自古以来,商贾投机牟利,为世人所不齿。皇上此举,无疑在天下人面前抬举商人的地位。
自此以后,若世人不肯辛苦耕种,学子耐不住性子苦读,人人都去追逐经商利益,怕是用不了多久,将国之不国啊,陛下。”
“大胆!”皇帝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
明明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在他们这些老朽口中,居然就变成了亡国之举,简直荒谬!
首辅大人和皇帝僵在了一处,引得皇帝震怒。
阁部其他三人早就惊在那里,就连曲江也看的发/愣。
这时见皇帝震怒,也都坐不下去,纷纷站起,悄没声的跪在何守礼身后。
曲江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梳理着此事的来龙去脉,怎么看这事儿都没错啊,怎么何相爷就扭住这股劲了呢?”
高启是赞成何守礼观点的,只不过,这个时候的事情已经僵成这样,他却不好、也没胆子敲锣打鼓的和皇帝对着干。
只何守礼一人和皇帝较真,皇帝也许会念着何守礼勤勉耿直,不和他计较。但若再添一人,恐怕就不好说了,组队和皇帝打擂台,找死的样子啊。
一时想不到缓解的办法,高启只能连连给展康文使眼色。
这种时候,通常都是展康文充当润滑的角色,把紧张场面缓和下来。
展康文这个和事佬一直当的很好,这时自然也不能看着皇帝把何守礼怎样了。
何守礼在他们这一干老臣中,算是资历最深的。
如果今天因为何相爷反对皇帝抬举商贾,而被皇帝责罚,于何守礼、于皇帝都没什么好处。
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何守礼自然是要遭殃,不管降职,还是辞官,对何守礼来说都是损失。
而皇帝,为了扶持夏家生意,为了抬高夏氏的商贾身份,把一向勤勉的何相爷处置了,于皇帝的英明神武形象,也没丝毫好处。
展相爷脑筋一向转得很快,也就是几息之间,就找到了当和事佬的切入点。
展康文先磕了个头,声音缓和的说道:“陛下息怒。微臣以为,此事的确应慎重对待,妥善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展康文的话,皇帝还是能听一听的,兼且这语气也很能平复心情。
“还需要商议什么?”皇帝问道。
“就如陛下所说,玻璃技术如果真能大幅度提高,能让玻璃进入平民百姓之家,这样的话,玻璃的产量和销售量将极其巨大。”
皇帝眸光闪了闪,他听明白展康文的意思了,而且这个问题他也早想到了。
在他看中夏珂的中正,打算重用夏珂和夏梓堂的时候,就想到了夏家的财力。
只不过,目前他还没有一个妥善解决的办法。虽然他想用这个财力支持太孙上位,但也知道这种做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也不知夏家女是否愿意。
而现在,展康文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
“你接着说。”皇帝语气有所缓和。
高启等几人大大松了口气,心里也在感叹,展康文这和稀泥的本事,不知不觉就能让皇帝消了气。
展康文说道:“让夏家在如此巨大的一个行业中一家独大,于朝廷于夏家都没有好处。臣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另外再找一家大商贾参与技术改进,用于分散夏家在玻璃行业中的独断地位。这家商贾最好是皇商。”
皇帝瞥了眼匍匐于地的何守礼,展康文的这个提议,依然解决不了清韵斋缺少工匠的难题。
只要将作监依然参与,想来以何守礼为手的一大部分官员,还是会对此持反对意见。
不过,展康文提到的皇商,倒是比普通商人身份高了很多,事情也许好办。
展康文接下来的话正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早就看到清韵斋一家经营玻璃行业的弊端,这样一个行业领头人,若是最终因为财力过大,遭上位者猜忌,最终导致夏家满府跟着没落,着实可惜。
现在就有个机会,让夏家避免这种结果。虽则银子赚的少了些,但银子有命重要吗?有平安喜乐重要吗?
第三百五十三章 有些亏了
御书房里,除了展康文,其他人都不说话。
皇帝已经表明了态度,玻璃新技术是一定要研发的。
现在的情况是,清韵斋不具备这个能力。再看皇帝那铁了心的样子,这大宗买卖的一半收益,皇帝是一定要拿到的。
就算如展康文所说,再加入一家商贾合作,他们的合作依然没有可用的人手。
这根本就是无解。
展康文知道无解,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但是,他能和稀泥啊。
展康文煞有介事的说道:“玻璃作为一个新兴行业,陛下独具慧眼,看出若大力开发,更新技术,于国于民极有好处。”
这几句话说的,展康文自己都要相信,他刚出口的话,就是皇帝自己的英明决策。
他接着说道:“故,陛下责令选一家皇商提供财力,由清韵斋进行技术指导,将作监提供顶级工匠,合力开发玻璃新技术,以期平板玻璃能在民间得到广泛应用。并且,玻璃行业是新兴产业,有着比较大的独家利润,所以投入运营之后,将以高赋税形式上缴国库。”
这就是展康文和出来的稀泥。多了一个合作者,把朝廷和商人合作的关注点大大降低,着眼在利国利民这个根本上。
价格降低,百姓都能用得起,这是利民。拿出一部分利润上缴国库,这是利国。
别人还在反应中,曲江那里已经被自己的口水呛了。大为失态的连声咳嗽着,差点就喘不过气了。
他本来是很用心的想听听,一向以油滑著称的展相爷是怎么解决这事儿的。
哪知道,这么一番话说下来,这件事情的格局和结构完全一样,只是换了个说法。然后,不明真相群众的理解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熟悉的感觉啊!
他之前在清韵斋窑场,已经被夏氏女子这样教育过一次。没想到才过了不一会儿,就让展相爷又给他复习了一遍。
这档子事儿由不得他印象不深刻。
这不,一个不小心就被口水呛了。他侧身遮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而御书房其他人,则一脸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何以会如此失态。
就算展相爷今日这稀泥和的水平比往日差了很多,但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吃惊吧?
相比之下,人家皇帝就淡定多了,一点儿没觉得曲江被惊到有什么不对,完全就是风轻云淡般的不在意。
别人都以为皇帝定力好,却哪里知道,只是因为展康文的这个法子,已经被夏晏清用过一次了。
一个民间作坊的女子和当朝次辅,面对此事,给出的解决方法居然一样……皇帝完全理解曲江的心情。
虽然经过展康文解释的这项合作,连换汤不换药都说不上,但听起来就很高大上了。
这项合作的重点已经不是赚钱分银子,而是突出了皇上的睿智和忧国忧民。
难得的是,其他皇帝仅仅是忧国忧民,大多就是做个表示,没有具体举措。
而庆元皇帝就不一样了,经过展相爷的分析,皇上那是有办法解决的。
皇帝看向何守礼,淡淡问道:“此事,何大人是否还有补充?”
何守礼抹了把汗,感觉自己又一次败在展康文手下。
同样觉得皇帝说的事情不妥,他这里头铁的和皇帝叫板,直述不同意,让皇帝收回成命。
而展康文把皇帝的意思拆开,之后重新排列一番,就合情合理了。
人和人果然不能比啊!
“陛下英明,此事经展相一番讲解,果然很有实施的必要。”何守礼咬着后槽牙,附议了展康文的意见。
随着何守礼表示赞同,高启和刘敏也一迭声的称赞皇帝英明。
明显的马后炮、拍马屁,但皇帝还是捏着鼻子接受了。
这事儿的初衷,他的确是为了百姓。但其他那些,则是夏氏女子和展康文替他演绎出来的。但好听的话,还是不要拒绝了。
曲江见事情已经定下,而刚才那一通咳嗽更是让他呆不下去,借机需要及早调整将作监事务,连忙告辞去了。
而事实上,如果这件事定下来,将作监的确要重新调配用工,以便在不耽误将作监正常运作的情况下,能随时抽调夏晏清需要的人手。
曲江走了,皇帝和四位相爷也开始正经讨论此事的具体安排、以及朝廷诏令的详细行文。
对于夏晏清,皇帝很有些愧疚的。
原本和将作监合作,清韵斋就会失去一半的收益。再加入一个皇商,如果在同等技术下,皇商的财力绝不是刚刚起步的清韵斋能比的。
怕是两家拿到技术后同时生产,清韵斋在玻璃行中所占份额也将缩水,一定会低于强行加进来的皇商。
皇帝叹息一声,说道:“如此,夏氏的清韵斋就有些亏了。”
这时,四位相爷已经各自落座。
展康文听皇帝如此感叹,忙欠身说道:“夏家本就不是生意人,在生意场上根基甚浅,如果短短时间就坐拥巨资,定会被天下人嫉恨。及早让出一部分利益,甚至做个不出头的第二人,一定能少很多纷争。最后所得利益,不见得比第一人少。”
闷头发大财就是这个意思。
皇帝点了点头,起码在他这里,夏家就能因此多一份安全。夏氏如果不会成为天下首富,夏家一文一武的两个官员,在今后的日子里也能让他更放心一些。
“那好,那就劳展爱卿找夏珂,和他谈谈此事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选定参与此事的皇商了。
皇商虽然在民间、在商贾之中有着很超然的地位,但还看不到皇帝眼里。
皇宫所需,小宗的、精致一些的物品、器具,都由将作监制作。其余大宗的需要,类似于丝绸绢帛、陶瓷器皿、以及木材、砖石甚至琉璃瓦,那都是要对外采买的。
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由户部负责,选定供货商,也就是皇商。向皇商采买货物之后,再交由内官监。
像衣料之类的,直接送进皇宫。砖石木材这些,则有内官监接收,进行接下来的施工。
皇帝不了解有哪些皇商,但他可以把握一个大方向,“此事找户部商议吧,看皇商中是否有做类似生意的。”
何守礼欠身答应。
皇帝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选个口碑较好、有信誉的商家,不要给夏家女子添麻烦,让她能静心做事。”
何守礼几人原本各自打着的算盘,听到皇帝补充的这句话,不由得多了几分谨慎。
皇帝维护清韵斋的意图非常明显啊。
这若是他们推荐的人,在研制过程中和夏氏起了冲突,可想而知皇帝会偏向于谁。
第三百五十四章 皇商
事情皇帝已经安排下去,其余具体操作,那就是四位辅臣回去各自安排。
展康文比其他三位多了一样差事,就是找夏珂,向他通报此事。
两个都是聪明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让展康文感到欣慰的是,夏珂在这件事情上没一点意见。
而且,以展康文老狐狸一样的察言观色,夏珂的这份没意见并非流于表面,而是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
事情解释之后,夏珂并不说明缘由,便很诚恳的向展康文道了谢。
展康文向皇帝说的那些,什么一家独大,夏氏占据如此大的财力会遭人记恨这些话,他当然不可能对夏珂说。
但即使如此,夏珂仍然道谢了,显然知道此事对于夏家并不见得就是坏事,这份眼力和见识,让展相爷心中多了份愉快。
展康文很客气的把夏珂送到衙署门口,看着夏珂连连躬身,告退而去,心里已经清楚,就冲夏珂的这份明白,在皇帝有意扶持下,大概过不了几年,夏珂就能在朝堂上有他自己的一份话语权。
展康文想到自家最不成器的那个孙子展七,庶出的、最不看好的那个,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居然就是和邵毅厮混了好些年。
如今夏家父子前途一片光明。
他家展七和清韵斋似有若无的那一丝关系,还有和他交好的邵毅,若是遇到难处,说不得,这些关系就会帮他渡过难关。
夏珂把夏宴清找到书房,告知她朝廷关于合作开发玻璃新技术的决定,很是让她呆滞了一会儿。
这啥情况?这是把第一版本演绎了几遍啊?才出现了这样的大逆转。
她的知识是现代的不假,不是她自己的,是她学来的也不假。但这么离奇且危险的运送方式,难道不要多得些运输费用吗?
“他们……不是,是皇上,皇上给出的这个结果是最终版本了吧?”夏晏清问道
“什么?”夏珂没听明白。
夏晏清苦着脸:“晏清的意思,不要他们再商议个几次,再弄出来三五号、或者十几号人合作,那咱这玻璃生意可就没法做了,我得及早想别的办法。”
“原来晏清还有别的办法,害的为父白担心了。”夏珂笑着,随即安抚道,“不会,这事已经议定,阁部已经开始着手安排此事,朝廷最忌讳朝令夕改。”
“那还好。”夏晏清悻悻的应了一句。
她原本还想着好好赚几年大钱,然后再转出去一部分生意,才开始做个低调的富婆,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哪想到皇帝这时就替她做好了变卖产业的打算,同等财产,这样的赚法,她不是要积累很多年,才能达到让她满意的数量?
夏珂继续提醒她:“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你这玻璃生意虽然赚钱,但也只做了不到两年,与世代经商、已经有雄厚积累的皇商相比,还是不够看的。怕是你和皇商合作之后,就无法稳坐玻璃业第一的位置了。”
夏晏清胡乱摆摆手:“这个没关系,天下第二也挺好。”
夏珂暗叹一声,长子当年考中进士,就是因为他的仕途很顺利,所以长子放弃了当官这条路,转去教书了。
如今,依然是因为这种事,他和次子被皇帝看中,怕皇帝猜忌,女儿只能放弃富甲天下的机会,把常人不敢想的财富拱手让人。
可当此情形,他还没办法退一步。若是他退了这一步,那些觊觎他仕途顺利的人,怕是会忌惮他三个儿女的本事,给刚刚起步的儿子女儿下绊子的话……
唉,多么无奈。
…………
和朝廷合作的事情有了变化,夏晏清自然是要向邵毅通报一声的。人家终究是清韵斋的另一个东主,虽然她也知道,邵毅对他的这两成股并不看重。
哪知邵毅听到她的传话,并没急着过来找她了解具体事宜。而是让小伙计带了回话,让她放心,他会把这件事办好。
听到小伙计的回话,夏晏清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邵毅是什么意思
把这件事办好?什么事?她怎么不知道?
结果,几天之后,朝廷的文书就下来了。
这份文书的措辞行文比展康文在御书房说的,那可就冠冕堂皇多了。非常正式的阐述了皇帝的英明睿智,和他对此项研究的关切和殷切期待。
这份文书里,最先提到的是皇商关家,提供财力支持的一方,似乎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关家。
也是,就是现代,研发人员拿着自己的科研意向,寻找投资人的时候,投资人绝对是说了算的大佬。
只是,夏晏清对这个皇商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听过关家,有些熟悉的样子。
仔细回想好久,终于想起,是邵毅曾经提起过的。
在邵毅经历过的上一世,那个叫阿灿的姑娘曾经和关家有过一些合作。本想深入的,但终究没成功。
听邵毅当时的讲述,这关家做事还算厚道,是个颇讲诚信的商家。
难道邵毅之前给她的回话,说他会把这件事办好,就是在选定皇商的事情上使了力吗?
夏晏清刚接了朝廷关于改进玻璃制作技术的文书,邵毅后脚就过来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泄密
按照夏晏清的思维,如果研发玻璃技术这桩事情一定要添一个合作者,邵毅比较有好感的北河府关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成功半成此事的邵毅,脸上并没有事情办成之后的得意洋洋,反而面色有些古怪。
两人见面落座,丫鬟上了茶点。
夏晏清看着邵毅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才问道:“怎么邵公子这副表情?难道合作的关家有什么不妥?”
邵毅看起来有些惆怅,说道:“倒是没有不妥这么严重,只是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关家是北河府的富商,几代人做的都是木材生意,一直中规中矩,不温不火。
关家传到这一代家主关本和手中,生意渐渐有了很大起色,前几年更是跻身于一流木材行,成为专供皇宫木材的皇商。
关本和有三个儿子,长子关云辉性情木讷,缺乏变通,不是个经商的材料。
次子关云溪和三子关云升都不错,其中以关云溪最为出色。
这几年,关本和年纪大了,关家的很多事情都是关云溪出面商谈。
邵毅的上一世,接任关家家主的是关云溪,和夏晏清做过琉璃生意的是关云溪的儿子关彤。
邵毅以为,朝廷指派的合作项目,关家得到朝廷诏令,一定会非常重视。就算关老爷子不亲自赶来,起码也会让关云溪来督办此事。
然而不是,来的是三子关云升。关云升现在掌管的家族生意是砖窑生意,其中的重头是琉璃瓦制作。
关家的琉璃瓦在北河一带销售,品质很好,极具盛名。关家也大有在皇宫采买琉璃瓦这一项上伸手的意思。
这些都是邵毅这几天才打听到的。
邵毅看着夏晏清,神色间颇为无奈,说道:“以前,我没怎么注意过关家,不知道关家在北河经营有砖窑,还是做琉璃瓦的熟手。清韵斋将要推出的新式琉璃瓦,怕是要让关家彻底失去希望了。”
过几天,清韵斋的琉璃瓦推出之后,不知一直致力于琉璃瓦的关云升会作何感想。
“关云升做事很激进,关本和派关云升赴京主管玻璃合作业务,想来在之后的玻璃行业有很大图谋。”邵毅感觉自己这次办的事,很有引狼入室的意思。
关家积累了好几代财富,又做了这些年的皇商,底子自然是厚的。
如果拿到玻璃技术之后,全力拓展,以清韵斋的财力,怕是真的摆不定这种局面。
夏晏清感觉有些牙酸,问邵毅的:“你不是挺看好关家,觉得关家是很不错的合作者吗?”
邵毅摊手,上一世的他对商贾之事并不在意。之所以对关家印象不错,其实全部是基于阿灿对柳大富的人品心存怀疑,比较愿意和关家合作。
“合作的话,以关家一向的风评,应该不会算计合作者。只不过,咱们这档子事儿虽是合作,但之后就是竞争对手了。关家是商人,在抢占玻璃商机上,当然不会手软。慈不带兵、善不养财嘛,处处替别人着想,那还做的什么生意?”邵毅解释道。
夏晏清立时无语。
是啊,这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人家参与这场合作是奉皇帝之命,要垫付资金的。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关家并无主次之分,只是扮演的角色不同。
甚至用她那一世的观念来看待此事,关家是这项研发的投资人,而夏晏清只有她自己,充其量只能算是技术入股。相比之下,应该处于次一等的地位。
合作之后,两家按照约定,各自拿到自己的份额,各自发展。难道她夏晏清还能要求关家要让着她不成?
这特么,皇帝其实就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啊。
夏晏清看向邵毅,瞧瞧你找来的人。
这话虽然没说出来,可邵毅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他再次摊手,无辜道:“这已经不错了,你就知足吧。给皇家供货的商人,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其中大多有靠山。关家这种凭自家实力做事的,已经很不错了。”
夏晏清撇了撇嘴,邵毅继续爆料:“这还不算什么,这种竞争,很可能不单单只有关家。”
“啥?还有谁?”夏晏清问道,不会是皇帝嫌事情不够复杂,还要再添几个投资人吧?
她瞬间想起夏珂对她说过的,皇帝不会朝令夕改。不会是她老爸也错估了形势吧?
邵毅说道:“我也是前天才知道,清韵斋和关家将要合作,共同开发连续投料玻璃技术,这些已经被一些人知道,这个消息正在暗地里扩散。”
“扩散什么?”夏晏清大为惊讶,“是合作,还是连续投料技术?”
邵毅点头,很负责任的说道:“合作和连续投料技术。”
夏晏清立即就暴躁了,“怎么回事啊?这事儿我只对曲大人说过。想来曲大人是知道分寸的吧,难道他还会四处宣扬不成?”
这是商业机密、技术机密好不好?这还没开始做呢,就被人知道了,古代的保密意识这么差的吗?
这就像强大的复制技术一样,只要世界上出现了某项技术或者机器,就算封锁的再严密,只要出现在人前,终究会被人开发出来。
很多事情,只是缺少一个点子,缺一种启发,而连续投料就是这种启发。
“我得知此事之后,就去找了刘统领。表面上查出的情况是:在皇上跟前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和一个相好的宫女闲聊时,提起过曲大人和皇上的谈话。这宫女没当回事,在一个很多人的场合,随便提了几句。”
夏晏清立即感觉事情不太妙,问道:“那这两个人,现在怎样了?”
“自尽了。”邵毅说道,很冷淡。
在御书房伺候的太监,就算是小太监,最起码的规矩也是知道的。皇帝和臣子谈话,这是能随便闲聊的吗?
要不就是那宫女有问题,花了心思和手段,套出的话。要不,太监和宫女本就是一伙的。
夏晏清远没有邵毅这种冷硬,颓然道:“果然如此吗?”心中更是无比郁闷,她一个在法治社会生长的现代人,实在难以接受自己只不过做个生意,好端端的,就能闹出人命来。
邵毅“嗯”了一声,他理解夏晏清的心情,她一直都是很敬畏生命,不管是谁的生命。
第三百五十六章 关云升
夏晏清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专门把这个消息放出来,有可能是为了给别家研究新技术找一个理由。例如唐州的玻璃行?”
邵毅点头:“很有可能。现如今除了清韵斋,只有三家玻璃行,京城两家、唐州柳大富一家。其中最有可能、最有实力的就是柳大富。”
别看清韵斋短时间找不到研发玻璃新技术的工匠,可柳大富和成郡王各自经营多年,这些人手,他们应该是有的。
夏晏清皱眉,很是不解:“柳大富这些人,也太想当然了吧。前脚皇宫出事,皇帝和大臣的谈话被泄露出来,后脚唐州玻璃行就要研发新技术,不怕人怀疑他们往皇宫安插眼线吗?”
邵毅淡淡笑了笑,说道:“柳大富不过是东南一个比较有财力的富商而已,和京城并无瓜葛。他起家的丝绸生意,已经开始往北方扩展,有合理的消息渠道。他本就有玻璃行,听到个消息之后善加利用,没什么不妥。”
那年,好几家人出手,从清韵斋玻璃作坊工匠手中买玻璃配方和制作方法。
成郡王最先得手,并派人南下。当时,这件事只有邵毅知道,事后,和成郡王相关的事情全部交给刘协。
成郡王和柳大富的种种,旁的人并不知晓。
而柳大富也的确有本事,拿到玻璃方子之后,并不是原搬照做,而是很快就做了改动。
虽然唐州玻璃的品质差了些,但完全可以看出,他们的配方和大梁朝其它几家玻璃行的玻璃很不一样。
经过这一年多的研制,唐州玻璃有了很大进步。有些飘忽的绿色和一种极淡的黄色,成了唐州玻璃的标志,有着他们自己独特的销路。
正因为如此,大梁朝各地的几家玻璃行,只有唐州玻璃独树一帜,和其余几家都不相同。如今,基本上没人以为唐州玻璃是剽窃清韵玻璃行的方子。
鉴于这种种情况,夏晏清相信,只要给柳大富时间,他一定能把连续性瑶池技术开发出来。
到那时,同样的玻璃,同样的价格,清韵斋挣一两银子,柳大富就会挣到二两。这么做上几年,柳大富想不发财都不成了。
就算柳大富是逆臣贼子,事后一定会被清算。但清算之后,柳大富的生意不会凭空消失,总要有接手的人,接手之人依然会对清韵斋的玻璃生意造成威胁。
夏晏清感觉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吃了大亏,还在万般纠结、恼火时,邵毅继续说道:“南北通货行背后靠的是太后娘家,不知他们会否也来搅这趟浑水。”
京城另外两家的玻璃生意,如今依然在支撑着,虽然不如清韵斋那般红火,但是勉力支撑之下,如今也算是个平稳的生意了。
夏晏清感叹一声时运不济,怎么就遇到这么复杂的局面。随即妥协道:“生意嘛,本就是天下人都可以做的。为今之计,只能加快动作,想来以将作监的工匠实力,一定能比别更早一步,把玻璃新技术研制出来。”
只要把先机抢到,早一步投入生产,待到清韵斋和关家两家玻璃行大量出品之后,别家就算研制成功,也只能小打小闹赚个零头。
朝廷的通知文书才刚下达,现在只看朝廷什么时候找两家见面。夏晏清只希望,琉璃瓦的事情不会让两家合作伊始就有了嫌隙,从而影响了研发进度。
…………
大概因为此事是皇帝关注的,所以朝廷比较重视。第一天下发了通告文书,第二天户部的一位主事出面,召来关家和清韵斋两方人,去户部衙署一个厅堂之内。
此事重大,清韵斋这一方,是夏晏清亲自来的。
北河关家来的正是关云升,关云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看起来精明干练。
很显然,关云升也是有备而来,见到夏晏清的时候,并没因为她是女子、年纪又轻,而有丝毫惊讶。
在两厢见礼之后,关云升一点儿没摆长者的架子,在保持适度距离和热情的情况下,客气的和夏晏清寒暄着。
户部提前就对这事做了布置,两家主事人听户部官员把事情分述一遍,拿出若干本文书,两人一一过目之后,最后又在相关文书上签过字。各种程序一一走过,才收起自己的两份文书,从户部告辞出来。
在户部门外,将要告辞的关云升忽然停住,问道:“听说清韵斋准备扩大生意规模,已经额外购置了一片土地。这个,如果那片新开出来的地方还有空余,此项研制是否可以设在哪里?”
第三百五十七章 真正的琉璃瓦
夏晏清先是愣了愣,他们两人本来已经相互行礼,在道别了,却没想到关云升来了这么一个提议。
之前她提议和将作监合作的时候,的确有把研发地点设在新买来的那片地方。但现在又进来一个合作者,还是雄心勃勃要赚银子的正经商家,这地方就着实不妥了。
而关云升才来京城几天,就知道了这么多情况,看起来提前的准备工作做的很足啊。
夏晏清微微欠身,抱歉道:“这个,怕是要让王伯伯失望了。那片地方是提早就买下的,早有用项,着实没有多余。”
关云升看起来略显失望,想要再说什么,但考虑到现在他们正在户部衙署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打住。
“那就遗憾了,只能另外再买地。”关云升表示了遗憾,接着说道,“夏姑娘对于研制地点和建筑形式可有什么要求,及早提出,在下也好遣人去筹办。”
夏晏清也是看了看周围,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因临时加进来一个商家,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导致现在连个商量事情的地方都没有。
请关云升去窑场吗?呵呵,还是算了。这位是关家烧制琉璃瓦的负责人,对于烧制技术一定非常敏感,被他不小心看去一眼,没准儿就是极大的损失。
她摇摇头,说道:“没什么要求,尤其事情还未开始,对于使用怎样的技术还没有定论。关伯伯还是按照普通砖瓦窑的要求买地吧,不扰民即可。至于试制作坊,可以往后推一推。”
不扰民吗?
这几个字,让关云升对这个年轻女子的观感又提升了一级。他是做生意的,并不怎么真心考虑砖窑对周围居民是否有影响。
但不扰民可不只是为了砖窑周围居民的居住状况,其中更有商家自己的便利。不扰民,也就是排除了周围居民对商家的骚扰。
有了对夏晏清观感的再次提升,关云升对于清韵斋窑场扩出来的那片地方更好奇了。
但两人今天才见面,虽说是合作关系,不熟却是真的,太冒昧的话题,却是不好问出口的。
关云升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心中却还牵挂着他没问出的问题。
清韵斋是做琉璃生意的,是真正的、品味很高的琉璃。
他掌管着关家的琉璃砖瓦生意,关家虽居于北河府,但也知道,前年京城出现了风靡一时的琉璃首饰。
紧接着,京城一家新开的店铺清韵斋,推出了琉璃摆件。
清韵斋的琉璃摆件出品很少,他没买到过,但在别家府上见过。他当然知道,清韵斋的琉璃摆件和他家的琉璃瓦,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但是,只是琉璃的这个称谓,就让他有很深的紧迫感。
尤其知道清韵斋新近买来的一大片地,让关云升更感担忧。研发玻璃新技术才刚有个提议,而那片地方已经开始动工。
那么,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可不会以为,在玻璃新技术还没着落的情况下,清韵斋会加紧投入,扩大现有技术的玻璃作坊。
饶是他心存疑虑,但两家关系尚浅,真实情况实在不好打听,也只得先顾着眼前的玻璃新技术研制。
关家是皇商,自然有他们自己的消息来源。关云升也是很郁闷的知道了,新技术开发中“连续投料”这个关键词已经广为人知。
据说,南北通货行就对这“连续投料技术”很感兴趣。
所以,关云升的动作很快,以一个不很低的价格,买了城西一片水洼地。
说是水洼地,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水源,只是一片地势较低的地方。夏天积下的雨水和冬季的雪水常年不见干涸,还有若干垃圾,左一小堆又一小片的占据了整片地方。
关云升担的是朝廷颁下的事务,所以买地的手续办得极快。不过几天,已经在雇人清理杂物,并运来砂石进行回填。
就在他忙碌平整土地的时候,管事曹武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小伙计。
这时的关云升正站在远处,看雇来的壮工平整夯实地面。
“什么事儿?”待到曹武走到跟前,关云升问道。
曹武回头示意一下身后。
他身后的伙计手里提着的一摞……关云升眼眸猛的一缩,那草绳捆扎的一摞亮晶晶的……那是瓦吗?
“是清运玻璃行推出的新货,要不,三老爷先看看?”曹武说道。
曹武是关云升带来的管事,熟知琉璃瓦的烧制技术。
关云升只看曹武的神色,就知道小伙计拿着的东西和琉璃瓦关系很大,怕是真正的琉璃瓦吧?
关云升再看一眼小伙计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边迈步,一边说道:“回吧,回去看看清韵斋这新货是什么。”
京城关家的宅子外院的厅堂里,曹武帮着小伙计,一起把捆着琉璃瓦的草绳解开。
琉璃瓦一片片放在桌案上,一共八片,有暗红和暗金两种颜色。
从工地回到自家宅子这一路,关云升已经把心情调整过来。这时,面不改色的上前,拿起一片暗金色琉璃瓦仔细端详着。
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暗叹,这才是真正的琉璃瓦。
虽然如今拿在手里的琉璃,和他所见过的琉璃摆件有很大差距,只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质地。
但这层半透明颜色却丰富的很,同样的暗金色中,还有丝丝同色系的晕染。似乎是在这似有若无的丝丝晕染中,薄薄一层的半透明慢慢转为实质。
这样的观感,让琉璃瓦有种深不见底的视觉效果。
关云升心中叹息,又拿起另一块看起来不太一样的瓦片,两相比较之后,抬眼问曹武道:“这两片琉璃瓦,价钱不一样吧?”
曹武答道:“清韵斋这次推出的琉璃瓦分四种颜色,三个档次。另外还有数量不少的琉璃砖,也是同样分类。您先拿起的这块是品质最好的,一两八钱银子一块。另外那块售价八钱银子,是品质最差的一种。”
关云升点点头,“嗯,价钱已经很高了,但这琉璃瓦的品质……”他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还是说了实话,“值这个价钱。”
说完,又拿起一块暗红色琉璃瓦,这也是一块上好品质的,颜色、光泽和亮度,和上品暗金色琉璃瓦完全一致。
这就是说,清韵斋的琉璃瓦技术可以称作炉火纯青了。
他们做砖瓦的,基本原料相同,但调节颜色的配料有了变化,就很难保证出来的砖瓦会有同样的品质。
可这琉璃瓦,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外观、品质看起来并无差别,着实难得。
有了这种品质的琉璃瓦,关家已经运作了两年,打算送入京城的琉璃砖和琉璃瓦,怕是再没有立足之地,可以打消念头了。
他这次被老爷子派来京城,一个是因为关本和意外得到这个研制玻璃新技术的好处,对占据平板玻璃业界第一雄心勃勃。
另一个,也是想让他在京城疏通,力图拿下琉璃瓦的皇商供货资格。
关家上下对此都有信心,因为关家的琉璃瓦品质的确不错,光泽好,色彩丰富。但,这种信心基于没见过真正的琉璃瓦。
…………
关家这是从内行为出发点,评价的清韵斋的琉璃瓦。
而其他那些买玻璃和玻璃器皿的客人,见到被清韵玻璃行摆在显眼位置上的琉璃砖和琉璃瓦时,就没有这么专业的评价了。
他们想的都是若是用这种砖砌漏花窗,那是怎样的绚丽?用这种瓦铺设房顶,又会是怎样的熠熠生辉。
第三百五十八章 清韵斋的新货
一般情况下,新货上架,那是要在头一天关门之后就准备的。所以,这日店铺开门,清韵玻璃行里,琉璃瓦和琉璃砖已经全部摆设到位。
这是开春时节,虽然刚过年不久,各家并没有大的购置计划。但计划盖新房、修建新宅子的,也基本都是开春之后就要动工了。
所以,在这期间,玻璃行开门之后,光顾的客人虽不算多,但零星的总有几个来来往往,倒也不是很冷清。
但今日就不一样了,清韵玻璃行的客人那是妥妥的只进不出,不多会儿功夫,清韵玻璃行就人满为患了。
但凡进来的,或第一眼就注意到琉璃瓦陈列架,或转一圈才看到的,差不多都保持了走不动的状态。
没办法,这是真正的琉璃砖、琉璃瓦,着实新鲜亮丽,大家没见过啊。
姜夫人打算修改自家院子隔墙上的漏花窗,也说过不用夏晏清从窑场送琉璃砖回家,她要差人拿着银子在玻璃行店面购买。
说到做到,在清韵玻璃行推出琉璃瓦的当天一早,吉水巷夏府管事崔东就带着两个小厮前往清韵玻璃行。
在一众人的围观和啧啧称奇中,崔东成为琉璃砖的第一个客人。
这倒不是说大家不放心琉璃瓦的品质,也不是质疑琉璃瓦的价格,所以都在迟疑观望。而是琉璃砖和琉璃瓦推出的比较突然,事先并没有造势。
而购买此类物品,那都是各家各户的大工程才有的支出,要提前计划。
这么突然,各家还不知道会出现这么个东西,自然没来得及计划此项支出。
就拿崔东来说,那是姜夫人早有计划,所以才能在清韵玻璃行推出琉璃砖的第一天,就派人来买。
这时,在场看新鲜的人见有人出手,多数人都在不解中。琉璃砖刚面市,这个看着像是哪家管事的人,难道都不要回去询问自家主子的意见,就能做主买这么贵的砖瓦?
但在场的,也有人认识崔东,“哎,你不就是吉水巷夏府的崔管家吗?”
立即就有人反应过来:“那,这就是你们自家的东西吧?你家需要多少,让作坊送去多少便是,何必要来这里搞这一出?”
这个话说的就有点不客气了,好像崔东是来做托儿似的。
周围窃窃私语声立时响起,看向崔东的目光就有了些鄙夷之色。
也有人很是不解,清韵斋和夏家怎么回事啊?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他家这琉璃砖瓦哪里用得着这种方法宣扬?
这可是用正经琉璃做的砖瓦,按照这些砖瓦的品质和稀罕程度,这个价钱那是一点都不贵的,完全用不着这么拙劣的手段宣传。
崔东面对这么多人的质疑,一点没觉得恼火或者尴尬,笑呵呵的对前面认出他的那人,笑着说道:“我家当家主母提早知道这几天会有琉璃砖面市,就计划把家里的几处漏花窗换成琉璃砖。我家姑奶奶倒是愿意从作坊直接提货送回去,但我家夫人心疼女儿,说姑奶奶做生意不容易,硬是要用银子来买,来捧姑奶奶的场。”
“哦……”这番解释,立即换来大家伙儿的理解。母亲心疼儿女,那就不能用常理来要求了,做出多奇葩、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在情理之中。
崔东这里,也是双手一摊,“咱这不是没办法吗?府中主母的吩咐,咱们当奴才的那是一定要听的,嘿嘿嘿……”
崔东笑了两声,很有些贼兮兮的继续说道:“其实,就冲我们姑奶奶作坊里出品的物件,哪里用得着捧场?不过,咱也乐得跑这一趟就是了,不管是不是用银子来店里买,最后也都是自家银子进自家钱袋,多走了一道弯儿而已,最多也就是占个第一主顾的位置,各位说是不是?”
崔东这话说的实在,周围的人早就没了之前的情绪,这时更是附和声、赞同声一片,嘻嘻哈哈的,场面很是欢乐。
也有听了崔东的话受到启示的,说道:“这位管家说的是呢,我正琢磨着,这琉璃砖和琉璃瓦少有的漂亮,可我们主家却没有修缮房屋或者起新宅子的打算,可惜的很呢。经崔管家提醒,咱可以提议主家,把原有的漏花窗或者屋脊廊道边沿的砖瓦换一换。”
旁边有人接话:“是呢是呢,咱还真得给主家回一声去。京城出了新鲜玩意儿,又是各家各府用得上的,这得赶紧回去报与主家知道。若晚了,主家还得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岂不是显得咱家消息闭塞了?”
这时,才有人动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嘀咕着:“是的哦,就算咱们府上没有修缮计划,但这第一手的消息,咱也得尽快报上去。”
能用得起琉璃瓦的人家,那都是大户中的大户。
而如此大户人家的主家,又怎么会亲自出来采买东西?
所以,聚集在这里看新鲜的,都是各府家仆领着采买差事,或者路过顺便溜达过来,从窗户上看到里面有热闹,进来围观的。
其余的,就是一些家境殷实些的人,自己来买玻璃器物,看到玻璃行又出了新货,而且是如此漂亮的建筑材料。
但买的话,那就没能力了。一块砖、一片瓦就要一两左右的银子,上品甚至接近二两银,那可不是家家都能消费的起的。
于是,这类人便充当了围观、或者宣传角色。
有人出去给家里报信,就有更多的人知道清韵斋又出了新鲜货物,且高档漂亮。口口相传,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有出去的,有进来的,有大户人家的奴仆回家报信的,也有小富之家看着好东西啧舌,但却拿不出多银子购买,心中万分遗憾的。
这么多的宣传,半天时间,消息就传开了。
砖瓦的售价,每块都要用两这个单位来购买,这就是说,这种东西很小众,同时也很高端。当然,也有对此感兴趣的群体。
另一个供应皇宫玻璃瓦的皇商曾家,并不知道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关家这个对手,所以,清韵玻璃行的琉璃材料,就是他们知道的唯一的一个劲敌。
第三百五十九章 皇帝的银子有用
曾家下人也有出去办事的,对琉璃砖瓦的敏感程度,他们可比其他人家都要强烈的多。
一个小厮听闻消息,还专门去清韵玻璃行看过实物,才飞奔回家禀报。
由不得他不着急,这可不是随便什么消息或者趣闻。对于曾家来说,市面上出现了真正琉璃做的砖瓦,这就是正经的商业讯息,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给家主的。
曾家家主曾立群是从管家口中听到的消息,当时就坐不住了,吩咐道:“即刻让人去清韵玻璃行,把他家的新货每样都买两件回来。”
管家刚应下,还没转身,曾立群又补充道:“是谁去清韵玻璃行看到的琉璃瓦,把他叫进来回话。”
其实,曾立群没必要这么着急,他把传回消息的小厮叫进来,听小厮详细描述了琉璃瓦的外观形状色泽之后,买琉璃瓦的人也回来了。
四种颜色、三个档次,十二块琉璃瓦、十二块琉璃砖,一溜儿放在檐廊的台阶上。
曾立群都不用上前仔细看,就知道自家供应皇宫的琉璃瓦,和眼前之物差距有多大。
闻讯而来的增加子孙,在他身后站了一圈,看到用真正的琉璃做出来的砖瓦,一圈人的表情,没一个轻松的。
这种东西一出来,妥妥的就是要砸他家饭碗了吧?
诚然,夏家的琉璃瓦和琉璃砖价格是高,但是,天底下的有钱人有多少?京城的有钱人有多少?这些讲究奢华的达官贵人会不舍得那几个银子?
还有皇宫,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宫会买不起一两银子一片的琉璃瓦吗?
可以预见,夏家的琉璃瓦一经推出,曾家的产出那是真不够看了。
皇商资格?想都不用想,和清韵斋的琉璃瓦相比,曾家的,那就是真正的瓦片,可以把琉璃两个字去掉了。
这次清韵斋搞出的动静,居然比之前哪次都大。
之前的平板玻璃,虽然可以称之为开创历史先河,推出了一种史上从未有过的新物品。
但玻璃这东西,在当时,大家谁都没本事制作,所有人只能充当消费者。
而且玻璃行业也不存在抢占谁家买卖的危机,就算很多府邸用上了玻璃门窗,原来的麻纸门窗没市场了,但也没对任何行当产生过威胁。
天下纸业,那是有很大市场的,各种草纸、麻纸、宣纸,使用范围、适用场合极大。糊窗棂的麻纸,还真没几家造纸作坊是靠这个吃饭的。
但琉璃瓦就不一样了,那是很多大族富豪或多或少都会使用的,琉璃砖瓦也一向都属于高档品。
如今,这高档品被清韵斋的出品一比,那就什么都不是了,原本意义上的琉璃砖瓦,基本上可以沦为穷嫌富不爱的地步。
这世上,做琉璃砖瓦生意的,可不是只有关家和曾家,还有很多作坊,都是靠烧制琉璃瓦赚钱的,这些琉璃瓦的品质连曾家也不如。
如今再被清韵斋的出品一比,是真正羞于用琉璃两个字冠名了。
清韵斋,这是真的要夺大家饭碗了啊。
有打算修缮房舍的府邸,要用到的琉璃瓦,原本由各家分摊的生意,这时怕是会被舍弃。各家府邸会在原来的计划上,再追加几倍银子,转而采购清韵斋的琉璃砖和琉璃瓦。
还有那些没有修缮计划的,眼见得这么灿烂的东西,很可能像姜夫人那样,把家中小部分地方修缮更换一下,给自家院子增加几分亮色。
凡此种种,和原来的琉璃瓦商家是没什么关系了,大家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朝廷确定一家皇商,那是会扯到多方利益的。
就在人们纷纷猜测,清韵斋弄了这么一出,皇宫在建筑这一块,有没有可能更换一家供应商的时候,皇帝经常小憩的仁心苑正殿檐下,也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四个样品的琉璃砖和琉璃瓦。
曾家和与曾家有关系的官员,心有惴惴的担心自己以后收入惨淡,可皇帝却只是在估量,夏家女子往外倒腾权贵富豪之家银子的手段够不够高明。
结果看过之后,再问过价钱,心下极为满意。夏家女子果然有本事,而且对富豪之家购买力的揣摩也很到位。
这些东西没有琉璃摆件那样用天价,而是把价格定在了一个既可能让人心疼,但又绝对买得起的范围内。
所以,完全不存在把人吓退的情况。
现在的皇帝,几乎可以看到,各家大族府中散出的大量银钱,分作无数份。国库的、各家店铺的,所有原料、制作、购买之中的佣工,甚至从清韵玻璃行提货搬运的苦力,都能从中分得一份收入。
皇帝想到夏晏清之前曾提议的、调整赋税的建议,这时就很有点后悔了,后悔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询问一下下。
如果他过问了、插手了,或者在这个生意上,也可以把赋税做些调整。
看着放在檐下台阶上、被阳光照射的流光溢彩的四色琉璃砖和琉璃瓦,想到缺失了一块的税收,皇帝肝疼不已。
唉,悔不当初啊!
都怪他当时小瞧了夏氏,于是便没想到琉璃制作的建筑材料会如此漂亮,漂亮到那些讲究面子奢华的权贵富豪抵挡不住,会拿银子消费。
至于皇宫琉璃瓦的供应商曾家,还有那些肝儿颤的官员们所担心的事情,在皇帝这里,一点儿发生的可能性都没有。
皇帝回到仁心苑正殿,对上孙从山的视线时,很是得意的笑了笑,说道:“朕的意思,希望清韵斋能做些精巧物什,能把那些大族富豪的银子多掏些出来。嗯,夏氏做的不错。
至于皇宫嘛,朕的国库和内库的银子,那都是有正经用处的,可不能浪费在这些华而不实的事情上。”
他提议夏氏女高些奢侈物品,那是为了算计大户的银子。皇宫,那是多大的宅子?换琉璃瓦、算计自己,怎么可能?
再说,皇宫历经多少个朝代,年代久远,那都是有历史沉淀的。
难道少用几块华丽的琉璃瓦,就能动摇那深沉久远的历史积淀?就能动摇皇宫无可比拟的地位?简直是笑话!
孙从山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清韵斋的琉璃瓦如此优质,会不会影响原来烧制琉璃瓦的作坊,导致很大一部分人没了糊口的事项?”
皇帝笑着摇头,这个事情,在得知清韵斋打算烧制真正的琉璃瓦时,他就想过了。
皇帝很肯定的说道:“不会,能用二两银子买一片琉璃瓦的府邸不多,还有大批财力不足,但又想要红砖碧瓦的人家,依然会使用原来的琉璃瓦,着实没必要担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