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御赐之物
曲江这一抬头,循着声音看过来,立即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发现这是哪里。
夏宴清站在一旁,陪笑道:“各位大人,时辰不早,已近午时了。”您几位该走了啊。
三人先是面面相觑,再看看天色,好像是不早了呢。
又先后把视线落在那本已经被翻开不知多少页的、粗略装订的册子上。
现在摊开的一张图,是一张经过折叠,更大一号的纸张。上面的图标比较复杂、但说明很详细。
一旁还有三人拿出来的凹透镜和几样小型器具,摆放位置和图标一样,看起来是三人用来做辅助理解的。
“曲大人……”将作监的工匠有些急切,首先开口。
他识字有限,多是和他所做事物有关的文字和词汇。所以这本图文并茂的册子和这些器物,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曲江不愧是当代将作大监,仅仅从刚才近两个时辰的观看中,就估量出面前这本册子的价值。
他甚至可以从望远镜两个弧度不同的玻璃透镜的数据描述中,展望出更高倍数望远镜出世的可能性。
如果这种可能性无限延伸,是不是有一天,通过望远镜,能够望穿苍穹呢?
这么想着,曲江激动地同时,又有着巨大的恐惧,如果真有那一天,苍穹之外会是什么呢?
“曲大人?”夏宴清提醒一声。
曲江的思绪回转,不由失笑。这种事情哪里是一朝一夕可成的?真有那一天的话,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也作古不知多少年了。
“这个……”曲江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来时的自信。
昨日拿到的望远镜,虽然很出乎将作监研制千里眼众人的意料,但望远镜的这种形式终究是他们研制的方向,惊讶之余,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可现在看到的东西,则让他们知道,千里眼能拉近远处景象的理论依据。更不要说,这本册子中还有别的技术论述。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本册子中所述理论和这些器具实物是无价之宝,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一个三品官员,怕是不好做主的。
“夏姑娘以为,你这本册子的记载和这些论据实物,价值几何?”曲江打算先探探底。
夏宴清微笑:“民女以为,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好估量。如果需要,只要能出得起银子,无论出价多高也不为过。但若用不着,说它一文不值,也不见得就没道理。不过是因人而异。”
额,曲江感叹,夏珂这女儿,的确是绝顶聪明了,这一番话……和没说一样。
乍一听,好像夏宴清对于价格没给出一点儿意见的样子。问题是,朝廷和将作监不需要这些东西吗?
曲江不好再含糊其辞,端正了姿态,说道:“就像夏姑娘说的,现在这些东西的价值,对于有用的人来说不可估量,但已超出本官能做主的范畴。这事,本官得上奏皇上,之后再做定夺。”
夏宴清沉吟,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曲江有些心急的等待夏宴清的答复。
面前的资料和试验材料,他想尽快拿回将作监,马上进行熟悉和研究。可若是夏宴清认为他说的话是托词,不肯把东西交付于他,他还真不好强行讨要。
至于向皇帝进言,由朝廷向夏宴清施压,他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同为从事工匠行的人,一个女子,能有如此大才,很能让人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他带来的两个人也眼巴巴的看着夏宴清,等待曲江商议的结果。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不但有他们热心的技艺研究,更有以工匠身份留名青史的机会,千载难逢的好运啊。
“其实,”夏宴清开口,曲江三人急急问道,“什么?”
夏宴清继续:“其实,就算没有那许多银子也不是不可以。”
曲江大喜:“那太好了,夏姑娘意向中的价值是多少?”
夏宴清:“银子的话,江大人随便给一个说得过去的价格就行。但是,民妇能否向朝廷或者皇上讨要一份物质上的赏赐?”
曲江愣了一下,问道:“物质上的赏赐,那是什么?”
夏宴清很认真,说道:“民妇听说,如果哪家有皇上御赐的物品,以后就不会被人随意欺辱陷害。就算有冤屈,凭借御赐之物,也能找官府给自己讨个公道。”
原来是这个啊,曲江大大的松了口气,“行,本官一定替夏姑娘进言,想来夏姑娘心愿一定能达成。”
曲家很痛快的就答应下来,相对于夏宴清出示的、世间罕有的技术,她的要求简直太不值一提。
历朝历代,皇帝会因为一道喜欢的菜品、一个喜欢的景点儿,就御笔题字,大笔一挥,什么“第一楼”“第一泉”随随便便就出来了。
就是把天底下所有珍肴都拿出来,其价值也比不过夏氏拿出的这些。
这事情基本上算是敲定了,曲江立即起身,“本官这就觐见皇上,夏姑娘先把这些物品妥善收好,多安排些护院看护。本官很快就能给夏姑娘回音,到时候会把东西取走。”
“曲大人客气了,”夏宴清笑道,“既然大人觉得这些东西得用,尽管带走就是。至于银子和赏赐,民妇相信朝廷和曲大人。”
“可以吗?这样可以吗?”曲江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被身边的官员扯了扯衣襟,才回过神来,连忙补救,“夏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果然有胸襟。”
说着,生怕夏宴清反悔似得,顾不上招呼外面随行的随从、车夫,三人亲自动手打包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
夏宴清招呼心容心秀,提供打包的藤箱、匣子和包袱皮。
不是她心胸开阔,而是,这些东西已经被曲江等人看到,自然知道其重要性。无论皇帝会不会给银子和赏赐,只要朝廷打算要,她就拦不住。
与其这样,还不如大方一点儿,干脆让曲江把东西拿走来的简单敞亮。
至于私吞,就算她不了解曲江,却也相信他没这个单子。她不是随便一个民间工匠作坊的东家,她是朝廷四品官员的女儿,此事还有邵毅的一份。别说区区一个将作大监,就是现在出面的是王公贵族,也没人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不可思议的事
把曲江等人送出大门,夏宴清主仆回到她做事的房间,整理衣物准备回家午饭。
心秀一边把夏宴清的青羊皮斗篷拿来,一边喜滋滋的说道:“姑奶奶真的好厉害呢,那位曲大人来时还一口一个夏氏的说话,不多会儿,就改口夏姑娘了。看着就是想讨好姑奶奶,生怕姑奶奶不给他们讨教的机会。”
“嘿嘿。”夏宴清笑了一声,听听这瑟劲儿的。
她披上斗篷,一边系带子,一边说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不过是为了说话顺口而已。”
心秀说的很对,但是,她不好意思点头说,就是,别看他们是朝廷大员,也得巴结姑奶奶我啊。
心秀还要说话,夏宴清连忙打断:“行了,能把东西交出去,咱们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不说了,回家吃饭。”
心容接话:“是呢,咱们是做生意的,能稳稳当当赚钱就好了。”
夏宴清赞许道:“心容说的很对呢。从今日起,那些事情咱就不提了,只当和咱没关系。”
…………
曲江此行收获巨大,把东西拿回将作监安顿妥当,急吼吼的吃过午饭,便求见皇帝了。
不是他不识眼色,不看时间的打扰皇帝,而是他从清韵斋窑场回来,时辰已然不早。再把带回来的资料和物品安排妥当,早已过了午时。
这不,吃了迟到的午饭,就是开工的时间了,正好求见皇帝,给皇帝回话。
皇帝倒是不奇怪曲江这么快就求见,只看昨日曲江听到邵毅蛊惑似得那几句话、所表现出的激动和渴望,就知道他会在能腾出空的第一时间约谈夏家女。
说起来,皇帝比较欣赏曲江能潜心于将作监的各项事务中,没那些弯弯绕的心思。
处处心机,步步算计的官员和仕途之路,虽然有时候也有点必要,但是,能和心思简单直率些的人打交道,终究比较舒服、能让心情放松。
曲江进入御书房行礼时,皇帝一眼便看出,他和夏宴清的约谈一定非常顺利,且让他满意。
有了这个认知,倒让皇帝起了好奇心。若论专业,曲江和将作监的工匠,那都是工匠行中顶级的人物。
夏宴清做出了什么,能让曲江如此满意?
“坐吧。”皇帝看着曲江坐下,问道,“曲爱卿已经见过夏氏了吧,不知商议的怎样了?”
“托陛下洪福,微臣此行极为圆满。”
说着话,刚刚坐下的曲江又站了起来,向着皇帝深深行礼,“是陛下执政严谨,庆元年间世道清明、百姓安康,所以能得上天眷顾,这世间才有了稀世玻璃、才有了千里眼这等神物。”
皇帝怔了怔,怎么又说回这个话题了?
他失笑道:“你在夏氏那里见到了什么,竟会如此激动?”
“夏氏在研制望远镜的过程中,整理出关于望远镜和玻璃材料的一整套理论。其中的实验数据和计算方式,着实让人耳目一新。微臣也是看过夏氏出示的资料,才知道匠人做到极致,也是能做出高深学问的。”
曲江反复琢磨他在夏宴清处得到的数据,消化了一中午,情绪不但没平复下来,反而更激动了。
“说具体一些。”显然,皇帝没听懂曲江的话。
“若夏氏提供的理论正确,依据这些理论,望远镜能看到的距离,将会不断延展。只要视野没有阻隔,就能望的足够远。”
曲江没敢说,照着这种理论延伸,说不定哪一天,望远镜就可以望穿苍穹了,那样是犯忌讳的吧?
但多说说关于高倍数望远镜的憧憬,却是没关系的。
这次皇帝听懂了:“曲爱卿的意思,若根据夏氏的理论加以改进,望远镜可以看的比现在更远?”
“是。”曲江笑眯眯回答,并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布袋,“微臣给陛下看个稀罕。”
布袋里放着两片玻璃凸透镜,曲江取出其中一片,又向孙从山要了一张纸,对皇帝说道:“这个形状的玻璃片叫凸透镜,它能把接收到的阳光聚集于一点,这一点可以让物品燃烧起来。”
这是那本册子里提到的,同时也有相应的理论说明。
“不会吧?”皇帝一听就感兴趣了,毋容置疑,阳光是温暖的。尤其夏季的烈日炎炎,但若说阳光能点燃什么东西,那就夸张了。
现在是冬日,更不可能吧?
皇帝虽然提出疑问,却从龙榻上站起,走到曲江身边。
孙从山是伺候皇帝的,加上他也满心好奇,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站到窗台一旁。
今日正是个大晴天,曲江正站在窗边,把他打算点燃的纸张放在窗台上,用凸透镜寻找合适的角度收集阳光。
没动几下,那张空白的宣纸上,就出现了一个亮点。
曲江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凸透镜的焦点落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依然没用多长时间,宣纸上的那个白点先是冒起一股轻烟,随即,宣纸真的开始燃烧。
宣纸上冒起火苗的一瞬,皇帝着实唬了一跳,还往后撤了一下身体,“这,这居然真的点燃了,不用火石火镰,只用玻璃片,就能点火?怎么回事?”
这也太神奇了吧?如此一来,将士行军之中,用这个埋锅造饭,岂不是更加方便?
“依照先贤典籍上的论述,能让纸张燃烧的那个亮点叫焦点,是光线照射玻璃时发生了偏转……”曲江努力用他刚刚理解的知识,简单给皇帝讲解。
“还有这个,”曲江把玻璃片交给皇帝,说道,“陛下可以用这个,试试看能否放大书籍上的字迹。”
曲江给皇帝普及了一下光学知识和接下来可以进行的研究。
皇帝亲自试验凸透镜的焦点和放大镜效果时,着实惊诧了好一阵,连道不可思议。
试过几次之后,皇帝想到凸透镜怎么就到了曲江手中,他问道:“曲爱卿已经和夏氏谈好报酬了吗?已经交付过了?”
有之前邵毅的铺垫,皇帝相信,夏家女一定不会放弃能换银子的望远镜研制资料。
只是,不知曲江用了多少银子,才把望远镜的资料和研究物品悉数拿了回来。
第三百一十六章 请功
这一刻,皇帝有点诧异曲江的交涉能力了。
他虽然没见过夏氏,但从她一系列做生意的手段,以及刘协调查的结果来看,那可不是个省油的。
曲江这样一个潜心于工匠行的人,居然能用他可以动用的银钱,拿下夏氏这些有理有据的奇思妙想,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果然,曲江听到皇帝问话,摇头摇的那叫一个利索,“禀陛下,夏氏出示的所有,已经不是微臣可以判定价值的。所以,购买技术的价钱并未谈妥,只是夏氏颇具胸襟,见微臣迫切需要她展示的资料和物品,便让微臣先行拿回了。”
说到这里,曲江猛然发现,他这次交差,因为太过激动,好像弄错了程序。
“这个……”曲江慌忙站起,躬身请罪,“陛下恕罪。”
皇帝有点儿诧异,说的好好的,曲江的差事办的也不错,虽然没谈下来价钱,但把东西拿回来,事情就成定数。好端端的,怎么就请罪了?
曲江真有点儿诚惶诚恐,夏宴清给出的那本册子,他第一时间注意的,只是关于望远镜制作原理和玻璃性能。但随后细想册子上乱糟糟的术数表述方式,却让他大有感悟。
如果那些表述方法能够整理成一个体系,以后在术数和计算方面,会简单很多。
所以,他很是激动,求见皇帝交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定要帮忙夏氏,帮她求一个配得上的恩典。
可他却忘了,他向皇帝交差,应该先把从夏氏处拿来的东西让皇帝过目。
曲江哭丧着脸,说道:“微臣对今日所得过于激动,着实忘了,清韵斋所得成果应该先拿来给陛下过目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皇帝失笑。
事情就是这样,这样的失误,如果发生在善于钻营的官员身上,事后再百般遮掩,怕是皇帝真会不悦,认为这是在藐视皇帝的权威和地位。
但是,曲江坦诚自己失误,反倒是没什么了。
“嗯,念你初犯,朕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吧。朕恕你无罪,坐下说话。”
“谢陛下隆恩。”曲江忙谢恩,补救道,“将作监的文吏应是正在誊抄清韵斋那份书册,还有一些试验器具,微臣这就取来请陛下过目。”
皇帝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先不急,那些东西,就算拿来,朕一个外行,也是看不明白的。你先说说,夏氏出手这些东西的要价吧。”
曲江为难,望远镜的技术原理和试验方法固然重要。但不看到册子的话,皇帝又怎么会知道其中价值呢。
“禀陛下,夏氏所献之物意义重大,价值不好估量。夏氏的意思,银钱少些没关系,但是,希望能得朝廷或者皇上一个赏赐,让她和清韵斋有个保障。”曲江斟酌着,把夏宴清的意思用一个温和的方式说出来。
“什么赏赐?给清韵斋一个御赐匾额?还是御赐她一柄如意?”皇帝说道,思量着,这些东西是否够分量。
按照望远镜对朝廷的重要性,这些东西好像不怎么够。但再多封赏的话,望远镜这事儿不能公之于众,凭白重赏,说不过去吧
曲江差点儿就又站起了,“陛下夏氏不但有进献望远镜之功,她在术数方面的记录方式,若加以妥善应用,对朝廷工事和天文地理方面的记载和计算,也大有益处。只御赐匾额或者如意的话,怕是……有点拿不出手。”
这是嫌弃皇帝的赏赐不好、不够分量,曲江越说,声音越低,很没底气。
皇帝没纠结他的赏赐被嫌弃,却皱眉道:“越说越离谱了,夏氏才从乡下出来多久?被你说的,竟然连术数和天文地理也懂了,简直是无稽之谈!”
曲江虽然浸心语工匠业,但也不是个迂腐的,这次是怎么了?竟会被夏氏愚弄至此。
“陛下息怒。”一旁的孙从山连忙上前,给皇帝换了杯茶。
曲江见皇帝恼了,再看孙从山递过来的眼神,连忙站起,拱手禀道:“陛下容禀,正因为夏氏长于乡野,虽天资过人,但无术数根底,所以才能为着便利,误打误撞用便捷方式做了数字记录。”
皇帝继续拧眉,这是什么话?
那是术数,让多少读书一流的学子一窍不通、望洋兴叹的术数。生长于乡下,才跟着先生学了一年多的女子,她懂什么是术数?
但曲江显然不是个说谎的人,更何况夏氏和曲江是一点儿利益关系都没有,犯不着替夏氏编造谎言。
好在皇帝在这上面还是知道点儿的,不说复杂的算筹计算,简单的加减和九九计算法,他还是懂的。
“你还是回去把夏氏那本册子拿来吧。”皇帝摆摆手,这次摆手是赶曲江回去取东西的。
曲江离开,皇帝征求孙从山的意见:“望远镜不论是以何种形式出现,总是夏氏之功。怎奈她只是一个和离女子,还是个经商的,该当如何赏赐于她?”
对于皇帝来说,夏宴清的这个要求很合皇帝的心意。
买技术的话,那可是要用银子的,国库啊、开支啊、赋税多少和百姓艰难啊……等等,那都是困扰每个朝代的事情。
赏赐就不一样了,皇帝说句话,官吏动动笔杆子,就完事儿了。
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现在,让皇帝烦恼的是如何赏赐。
以夏氏之功,这若是个朝廷官员弄出来的,那就是大功勋了。随便给个机会、立个功,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可夏氏,没理由啊,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真的御笔亲书一个玻璃、琉璃什么的匾额应付差事吧?
那可不单单是个和离女子,她身后还有夏珂父子三人,和他打算用来辅佐太孙的宗室子邵毅呢。
这种事问出来,让孙从山也很有压力的好不好?皇帝都不好把握的事情,他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禀陛下,玻璃应是前所未有的罕有之物,是夏氏开创了玻璃行业的先河,在玻璃的经营中,也没有借着玻璃稀有获取暴利。
马上就是新年,陛下可以在开年之际下一道圣旨表彰夏氏,辅以御笔亲书的匾额。若夏氏不做违法乱纪之事,只求自保的话,有这些足够了。”
孙从山斟酌再三,终究是给了个建议。
皇帝点了点头,建议不错,表彰圣旨可调整的力度比较大,完全看内容和措辞。圣旨和御赐匾额同时下达,分量应该有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剽窃?
曲江回来的很快,不但带来了那本册子,凡是清韵斋窑场拿来的东西,一件不落,统统拿了过来。
他返回去时,这些东西正被将作监的核心人员观摩研究,连他安排的誊抄都没来得及开始。
就像皇帝自己说的,他是个外行,当曲江把册子捧到皇帝的桌案,打开之后,皇帝对那上面的草图以及线条所包含的的意义一点儿没感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不忍目睹的字迹,然后,是那一行、竖一行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数字。
在翻看几页,依然如此,皇帝不由的皱眉,看向喜滋滋的曲江,“这文字和数字,怎么回事?字迹潦草,写的毫无章法,数字也如此的混乱。这一二三四都堆在一起,这就是你说的、异乎寻常的记录方式?”
皇帝不高兴了,可曲江笑容不变,往前凑了凑,说道:“字迹是难看了些,夏氏进学时间短,这是难免的。但数字记录确实有长处,要不,微臣指给陛下看看?”
这倒是实情,夏氏就算聪明,习字没多久,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皇帝上下看了曲江好几眼,才勉强点头:“来吧。”
曲江上前,也不从第一页看起,就着皇帝翻开这张,指着一串横着写的“七三六.二寸”字迹对皇帝说道:“陛下请看,这一串数字。”
皇帝没吱声,完全不知所谓啊。
曲江继续:“夏氏用这个表示的七百三十六寸另二分,说是为了少写几个字,看起来也不乱。”
皇帝闻言,神色间有了些变化,曲江却没注意,接着解说,“微臣试过,若账册和术数计算都用这种方法表示,会简便很多,看起来也一目了然。”
皇帝刚才就意有所动,听曲江说明之后,再去看纸张上那一串一串的数字,好像看起来的确便利许多。
只要把如此写法普及开来,不论书写还是查看,的确比夹杂了个十百千万等文字方便快捷。
皇帝那个郁闷啊,很有些懊恼的瞥一眼曲江。
如此简单的记录改进,历朝历代多少年,怎么就没人想起来把数字之间的文字去掉?反而让一个没读几天书的女子,为了少写几个字给弄出来了?
孙从山看到皇帝的神色,心知皇帝这是认可了曲江的说法,但面子上有些下不来。这数字记录优势如此明显吗?让皇帝就算懊恼,也不得不认可?
他凑上来看了看那本册子,刚看还有些发懵,几眼之后,就感觉顺眼很多了。若以后都用这种方式记账,他以后记录和检查账册,那可就简单多了。
皇帝再翻开几页观看,不得不承认,若是用原来的书写方式,书写之人又是夏氏的话,这些草图和线条之间,只怕早一塌糊涂,根本写不了那许多字迹。
接连翻看之后,皇帝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夏氏,满打满算也就读了两年书,期间还没算她主持生意的时间。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如此复杂计算的?”
这一瞬间,皇帝的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其中,最合理的,就是这夏氏不知有什么际遇,剽窃了他人成果,据为己有。
所以才有了世间罕有的琉璃,做出了玻璃,还假借偶然悟出了千里眼的制作方法和原理,其中也有现在的、数字的记录方法。
皇帝已经面沉似水,曲江却依然从容,“这个,微臣也问过夏氏,”说着,他从藤箱中拿出一叠纸张,放在桌案上,“其中的复杂算法,夏氏都是拿回夏家,请其兄长云山书院的先生夏梓希代笔计算的。”
皇帝翻开,果然,这些纸张上的字迹不但工整,且很有风骨。其中记录和算式,少部分是传统的书写方法,大部分就是现在的简便方法了。
很显然,那位没做官的进士夏梓希,计算多次之后,感觉到了新记法的简便,不耐烦用传统书写方式了。
“哼,这夏氏,她倒是会省事。”皇帝终于找到夏宴清的一个槽点。
曲江兴致不减,一点儿不受皇帝语气的影响,又拿出一叠纸给皇帝看。
这上面的字迹就惨不忍睹了,皇帝皱了皱眉,嗯,这就是夏氏自己写的了。
……可是,这是什么???
皇帝立即伸手,拿过那叠纸仔细查看,一个个算式看下来。
过了好长时间,才抬头看向曲江:“这是夏氏算的?难道不用算筹?”
曲江笑着点头,“是呢,这样算的话,就不用算筹了。”
皇帝再次把视线转到那叠纸上,这上面的计算是较为简单的加减法。
和他认知中不同的是,计算过程跃然纸上,把需要加减的两行或者三行数字同时写在纸上,位数相对,各自加减……
“这样算居然没错,居然都是正确得数。”皇帝喃喃自语,少有的,有点失神了。
孙从山是皇宫大太监,也是识文断字、有些记账根底的,站在皇帝身边看着,禁不住的咋舌。
如果这种算法的确成立,以后的计算,就再不用摆弄那些算筹什么的了。
验算过好多个算式,皇帝终于长出了口气。
一旁等着皇帝态度的曲江补充道:“着实是皇上福泽深厚,夏氏不过用了个最懒的法子,列出算式,分别相加,就变成了十以内数字相加的简便计算方法。微臣以为,若是让精通术数的高人进行钻研,说不得,加减乘除,都能用这种方法来计算了。”
这么说着,曲江满脸的向往,“咱们做工事的,那大量的计算,可就省大事了。”
这一刻,皇帝似乎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得到上天护佑了。否则,一个村姑,怎能误打误撞、得到这许多际遇?
而这些际遇,于大梁朝都有莫大的好处。
“曲江,你回去审核,拿到清韵斋的望远镜之后,用于研制望远镜的银子能节省多少,都交付清韵斋,用作购买望远镜技术。”
“另,夏氏宴清开创了崭新的玻璃行业,不但使我天朝手工业更加繁盛,并能让天朝无数广厦都能沐浴阳光。如此功勋卓著,理应封赏……”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大好事
曲江从窑场把望远镜和玻璃的相关理论原理拿走之后,夏宴清还是有些担心的。
她在计算的时候,就想到了夏小娘子那浅的不能再浅的根底。
就算有聪慧异常、天赋异禀做基础,她也学不来古人用算筹来加减乘除。
她手头上倒是有一本关于算术的书籍,可是,对她来说,那是仅次于天书的存在。短时间内,她根本学不来。
于是,她找了各种由头做借口,只说是突发奇想,想算算看有没有规律可循,便列出算式,请夏梓希进行计算。
经过旁观夏梓希计算,夏宴清很确定自己和那算筹犯冲,看到算筹就头晕的厉害,基本上处于不识数的情况了。
这种落后的计算方法一定得改善,而她以后说不定还要接触到计算,总不能每次都找兄长帮忙。
第一步就是改变书写方法,古代那种三万八千六百几十几的记录方法,简直复杂的天怒人怨……好吧,人家古代人习惯了,不觉得有怨气。
可她不成啊……
阿拉伯数字,她是不敢弄出来的。她怕她还没作古,就从外域传进来那种被人叫做洋码子的东西。
那时,她可怎么自圆其说?说不清楚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那才是要命的大麻烦。
一步一步来吧,先用汉字的一二三四代替阿拉伯数字使用,其它可以照搬。
之后就是加减法的竖式,这个和数字记录方法一样,不用解释。只推说自己不懂术数原理,只是为了计算和书写方便,胡乱做出的尝试。
然后,一不小心,居然就成功了。
反正夏梓希惊讶之后,是信了。开始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的胡闹,只不过,多尝试了几次,就被那种简便简单的记录方式征服了。
还有加减法的竖式,试着计算几次,夏梓希几乎拍案叫绝了。
若不是夏宴清正在进行的是千里眼的研制,是朝廷和军中的管制物品,夏梓希就要把这种计算方法推广到云山书院了。
抛砖引玉嘛,先做这些简单的好了。夏宴清相信,她只要把这个砖抛出去,只要从事计算的人能在其中看到便利便捷,一定能把乘法除法、甚至乘方开方的算式也研究出来。
长此以往,各祖辈先贤努力研究之下,中土之地的计算方法,除了书写不如阿拉伯数字流畅之外,其它方面,完全可以站在世界顶端。
曲江是信了,只看皇帝信不信。
只要皇帝能相信她这说辞,别人就更犯不着质疑。
这算是数学研究领域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对科学研究感兴趣的人,和拘泥于读圣贤书的人不同,科研人士更崇尚事实的真相,追究的是进步和变革。
正因为有这些人,才会有科学和生产力的不断进步。所以,关心计算方法的人,不会把心思用在质疑计算方法的来处是否合理上。
而那些会在这上面用心思的人,则不关心术数和科研方面的事情。
一旦大家接受了这种简单的算法和书写方法,有的是献身于科研进步的人对数学和计算进行完善。
这算不算给了中土术数变革一个契机?若是再辅助以实验科学的开展,什么辉煌啊、巅峰啊、什么站在世界之巅啊,是不是就都有机会实现了?
她这一套计算方法的改进,终究是在现有的基础上进行的,还有邵毅这个合伙人存在,所以夏宴清担心是有点儿,却不严重。
天色将晚,她回到家时,夏珂父子在外当差做事的,已经先她一步回来。
在姜夫人房里,给父母行礼,见过兄嫂之后,两个嫂嫂,高氏去厨房,督促晚饭情况。大嫂杨氏带着孩子去洗手,做饭前准备。
两人离开,夏珂看一眼夏宴清,很随意的说道:“下衙之前,皇上召见为父,问了问宴清作坊的运作情况。说你的玻璃业对朝廷的工匠业兴盛有大功绩,如今时间太紧,对你的封赏安排在年后。”
啊?这么正式吗?还提前通知家长了?夏宴清有点儿回不过味。
姜夫人也着实的愣了愣。
夏梓堂却是大喜,说道:“真的吗?大好事啊,可惜得年后了。若是年前,和新年一起,咱们着实庆祝一番。”
夏珂继续说道:“皇上还夸赞子希在术数方面有真知灼见,有真才实学,问子希有没有入士的意向。”
“术数方面,那是小妹……唉……”夏梓希一瞬间就明白皇帝的意思了,话也说了半句,便停下来,看向夏宴清。
自家小妹没有别家闺秀那样的小性子,但这事儿可不是寻常小事,若小妹在术数方面的的简化和计算能得到进一步发展,以后说不定会青史留名的。
而他,现在被皇帝强迫偷窃小妹的功绩。
夏梓堂却是贼兮兮的一笑,这事儿一定和研制千里眼有关,自是不能说明。皇帝又不想埋没夏宴清这份功劳,只能放在夏家最合适的夏梓希头上了。
他了解自家兄长,一定不愿占有不属于自己的名誉功绩。可是,皇帝都说话了,奈何?
夏宴清自然明白夏梓希的意思,她没说什么,只无奈的摊了摊手,说道:“我那都是异想天开的胡闹,也幸亏二哥不嫌弃,肯帮我算一算。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
说着,还侧身凑近夏梓希,煞有介事的低声说道:“幸亏有二哥顶着,这事儿若真是我做的,怕是麻烦大了呢。”
夏珂点头,心下熨帖,他这女儿,着实聪明睿智,很多事情看得很淡、看得很开。也只有这样不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才有时间和精力做那许多惊世骇俗之事吧?
姜夫人听到夏宴清和夏梓希的低语,不由得担心,“好端端的,怎会有麻烦?是否和前些日子宴清试制的玻璃物品有关?”
夏珂和姜夫人隔着一张炕桌而坐,听出姜夫人话里的忧心,安慰道:“那事儿以后和宴清、和咱们没关系了,咱们当它没发生过。皇上这是因宴清开创了玻璃行业,让人们冬日里也有阳光沐浴,年后会封赏于她。这是大喜事。”
第三百二十章 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在座的人,除了姜夫人不了解具体情况,其他都知道,皇帝这是因为千里眼的成功,要封赏夏宴清了。
只不过,千里眼是军事机密,更不能让人知道夏宴清是千里眼技术的开发者,所以,才表彰她开创了玻璃行业。
夏宴清心情也是大好,曲江不但对科学研究有着巨大的热情,还是个厚道人。一定是他多有进言,皇帝才一点儿没落的把功劳都放在夏家。
“那个,皇上有没有说会赏赐什么?”夏宴清精神抖擞的问道,她对这个比较在意。
夏珂一听这语气,立即就笑了,说道:“皇上有赏赐已经很好,无论赏的是什么,都足以让天下女子羡慕。看你这意思,还要听听是否合你心意?”
夏梓堂也关心这个,帮腔道:“可惜不能让咱们选,若是能选,咱们不要银钱物品什么的,最好能给小妹一个有品级的封号。若是能专为小妹颁发一道圣旨就更好了,有皇上的圣旨傍身,以后小妹就是嫁人,也不会受婆家苛待。”
夏珂深以为然,说道:“其它有没有的,或者多少都没关系,若能专门给宴清下一道圣旨就最好了。只要没有大逆不道的罪责,可保宴清在三代帝王执政时期的平安。”
姜夫人连声赞同,而且心情激动到不行。皇帝的圣旨,大家都听过,但实实在在见过的,却是不多,至少她和她一干相处的女眷就没见过。
尤其专为表彰某个人颁发的圣旨,更是少之又少。一个皇帝当政期间,也不见得会下一道。
而自家女儿,居然有机会获得,身为一个女子,能得的皇帝圣旨的表彰啊。
太激动了!
这种奖励也是夏宴清期待的,有了这种权威证书,以后谁敢质疑她,她直接拿圣旨怼回去:皇上他老人家都夸我了,你居然敢质疑皇帝的英明?还是你觉得你比皇帝英明,想取而代之?
一定能把找茬的人吓得屁滚尿流。
脑补了好一会儿,夏宴清才想起皇帝找老爸说话时,还提到了夏梓希。
“那二哥你要不要入仕啊?”夏宴清问道。
夏梓希瞥她一眼,“入仕的话,还用等现在?”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她这问话不过脑子。
夏宴清撇了撇嘴,那怎么一样?考中进士的时候入仕,那得从底层做起,指不定就派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现在,那是皇帝直接任命,直接跳过底层的那段打拼期。
夏梓希见她一脸的不服气,也不多解释,眼看得自家媳妇过来招呼晚饭,便起身了。
夏珂也没就这个话题多做讨论,心里却已经再想夏家的以后。
寻常官宦人家,子弟不争气的,自然有的烦恼。
可这家里个个都出奇,却也有弊端。
就像夏珂,他本人就是实打实靠科举入仕,政绩优且稳,照着一直以来升职的势头,若是有机会,入阁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夏梓希若是再入仕的话,就算他能力再突出,前程也有限。
好在夏梓希对当官也着实没什么兴趣,读书向来就不是冲着科举去的。至于参加科考考中进士,那不是为的当官,而是即使当教书匠,那也得有了功名之后,被世人认可了学问,才更有教书育人的资本。
如今,夏珂官居四品,次子夏梓堂年纪轻轻,居然也是五品武职了。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在京城为官,而且官职都不低,日后若再升职,一个不慎,就会被皇帝猜忌。
夏梓希在云山书院教书,本就颇有名望,今日更是被皇帝问及。
再有他这女儿,很是让天下人震惊,竟然被她弄出了玻璃,赚的几乎是独家银子,又有军事管制的望远镜技术。
如果哪一天,有人给夏家下绊子,就算皇帝是个明君,治下有个这样的家族,怕是也要心下不安。
还好,长子志不在当官,已经在仕途上退了一步。女儿的话,再赚几年银子,有了积累,最好只留下琉璃作坊,把这个可以进入千家万户的庞大玻璃业放手。
积攒的银子可以转行,购置田产和地产店铺,一样有收入,也更安心一些。
若是两个儿子分家,这种情况就能有些缓解。奈何历朝历代都把孝字当先,讲究的是家和万事兴。
他正值壮年,两个儿子都是嫡子,且还未到而立之年。若妄谈分家,只怕会让人以为夏家起了调和不了的内讧。
那时,就不用担心他们父子个个出色惹人猜忌了,很快就被人诟病人品,边缘化是一定的。
夏珂心里转着念头,现在夏宴清做生意正在兴头上,他先慢慢给她渗话,待到真的需要放手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过突然。
…………
邵毅心里惦记着曲江和夏宴清接洽的结果,打听着顺天府派人去窑场,监察作坊的防火情况,心里猜到,一定是曲江去过了。
第二天寻了个空,便去窑场询问情况。
听夏宴清说,皇帝有奖赏的意向,但还不知道奖赏的具体内容。
邵毅大感满意,把手中热茶一饮而尽,笑着说道:“皇上能把夏大人叫去说这些话,想来不至于随便赏个匾额或者某样物什,应该就像四哥说的,估计皇上会下一道圣旨予以褒奖。”
捧着个专门褒奖阿灿的圣旨,那就相当于有一个护身符傍身,只要不是遇到丧心病狂之徒,可保一生平安。
夏宴清见邵毅那百分百的满意,诧异道:“圣旨褒奖那么好?册封个品级或者县主什么的不是更实惠吗?”
邵毅很是开心的笑道:“县主哪里是那么好册封的,程序多着呢。还是圣旨好,这也就是圣旨不能随时带在身上。若是能,以后夏姑娘捧着圣旨行走,天底下哪里还有能挡得了你的人?就是公主王爷见到夏姑娘,也得低眉顺眼的受着。”
噗!
幸亏夏宴清没喝茶,否则就真喷了。
果然是纨绔出身,这脑回路,就是不一样。昨天,老爸老妈、两个哥哥,把圣旨的好处说了个遍,没一个能展望出这么嚣张前景的,竟然随身带着皇帝的圣旨和公主王爷叫板。
比不了,比不了啊!
邵毅见夏宴清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夏宴清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觉着,若真有圣旨的话,拿在我手上,很不如邵公子拿来有用。”
“什么?”邵毅一呆。
夏宴清悻悻的承认自己不行:“没胆子像邵公子那么嚣张啊。”多年之后有一句流行语: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邵毅这货,让她知道,身份和血缘,限制了她们一家的想象力。
“哈哈哈……”邵毅从夏宴清的话语和表情中看到了羡慕嫉妒恨。
第三百二十一章 注定的
邵毅的笑声里没有丝毫的讥讽不屑,只用浓浓的开心愉悦。因为夏宴清和他说话时,不那么见外了。
对此,夏宴清一点儿不理解,很不乐意的撇撇嘴,笑成这样,至于吗?
果断转开话题,没话找话:“各处衙门马上就要休衙,邵公子当值的时间也少了吧?”说起来,不论什么时代,总有节假日加班的职业,兵马司就是其中之一,古代还没有加班费。
去年过年,邵毅和夏梓堂因为过年轮值的时候少,着实在她的玻璃行兼职了一段时间的安保工作。
邵毅也是想到了去年,能近距离、频繁接触夏宴清的那段时间,心头全是欣喜的回忆。至于今年……
“今年不行了,很忙。”邵毅说道。
夏宴清不解:“什么叫今年不行?”难道还有别处的兼职需要他做?
邵毅说道:“前些日子不是拿了吏部许多官员吗?这些官员和他们的家眷都在等待过年开衙之后处置。过年时,别处都休衙了,监管力度少了很多,蓝统领安排了比平日更多的轮值。”
是啊,还有这个事儿呢,夏宴清这才想起,因为黄秋容的不消停,提前揭开黄家和吏部的大祸。
“那个黄秋容,现在怎样了?”夏宴清问道。
邵毅面色立即古怪起来。
“怎么了?”夏宴清追问,邵毅这个样子,难道黄秋容在这里面还脱罪了不成?
历来都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襄亲王妃和江王府都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哪里还有有分量的人搭救她?
邵毅说道:“黄征是这个案子里的主犯,一定会问斩。黄家人也逃不了,最轻也是抄没家产、全家流放。黄家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一份婚约,有个屠夫愿意娶她续弦,勉强算是有夫家的人,想来是不用流放了。”
这下,不但邵毅面色古怪,连夏宴清的脸色也莫名起来。
如此说来,就算没有邵毅从中使力,黄秋容也是个嫁给屠夫的命。
夏宴清看一眼屋角说悄悄话的心秀两人,含糊说道:“那她这命……还和屠夫绑在一起了不成?”
邵毅有点心不在焉:“大概都是注定的吧。”
都是?夏宴清听得心惊,若都是注定,那邵毅的命运呢?是否就算没有靖王、没有夏珂和夏梓堂,邵毅也难逃那样的结局?
“个人的情况不一样,结局一定不同。黄秋容她是自找的,而且前后做的都是一样的事,结果自然一样。”夏宴清找着理由,但脸色还是变了。
邵毅一点儿没被夏宴清劝服,但也点了点头,“希望是吧。”
夏宴清前后再想一遍,坚定道:“一定不同的,若不然,你重来这一次,为的又是什么?”
邵毅悠然抬眼,是啊,若是和前世一样,他为什么要重来这一趟?
“嗯,不用担心,我努力吧。”邵毅说道,反正他是打算倾尽全力,拼出一个和上一世不一样的命运的。
至于阿灿,他有点儿拿不准了。娶吧,怕连累了她。不娶吧,那怎么办?眼看着她嫁别人?
想起前年那次,他本来已经站在阿灿出嫁的路上,竟然就那么让她嫁给了王晰。当他知道当时花轿里做的人是阿灿时,差点儿把自己呕死。
再来一次?好像真的会死人的呢。
等到十八年后?好像有点儿辜负大好时光啊。
夏宴清见邵毅满脸纠结,脑中灵光一闪,低声说道:“要不,想办法让那谁,提前发动,或者干脆直接打压的他没机会。没有发动的由头,那件可怕的事情也就不存在了吧?”
夏宴清没说那谁是具体哪个人,但两人都清楚说的是靖王。
邵毅被乱箭射死的起因,是靖王趁着皇帝暴毙,打算强行继承皇位。
若靖王压根没机会、没势力,也就没这档子事儿了。
还有成郡王。上一世,成郡王隐藏的那么深,谁知道皇帝暴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准儿里面有成郡王的奸计。
及早把成郡王料理了,皇帝长命百岁、天下太平、江山稳固,他就是想找个有乱箭的地方都没有吧?
如此前景,还有夏宴清的担忧,让邵毅心情渐好,而且这提议也不错。
提前让靖王发动就算了,他有点儿不忍心。但打压是绝对要的,这是在拯救靖王,当个闲散王爷就挺好的嘛。
邵毅欣然说道:“夏姑娘的提议果然好,坐等厄运降临哪里是男儿本色?主动出击才是对的。”
先想办法把靖王的势力搞没了。至于成郡王,已经有刘协的人盯着,再有望远镜辅助盯着成郡王府,除非他什么也不做,否则一定会露出马脚。
…………
曲江终究没在年前把望远镜做出来,他从窑场把研制望远镜的材料取走没两天,窑场就停工,正式休假了。
他因为玻璃质地不过关,找到窑场,又拜访夏家之后,才在窑场的玻璃作坊找到一部分烧制铅晶玻璃的矿石原料。
又请教一番,知道玻璃液搅拌锻压之后,玻璃质地会有大幅度改善,从而得到质地匀净、更加清透的玻璃。
然后才回去将作监,重新烧制玻璃。
但是玻璃的熔制、锻压、退火,那都是需要时间的,不但年前做不来望远镜,就是过年开衙之后,时间也是赶不及的。
好在有了夏宴清研制望远镜的资料,将作监已经用不着望远镜的实物样本。曲江把拆解的望远镜重新组装,交还给皇帝。
将作监的望远镜虽然没做出来,但皇帝手上多一支,也聊胜于无嘛。
皇帝当即就把两支望远镜都交给刘协使用了。现在边关没什么军情,就是配备望远镜,一两支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交给刘协,立即就能让侍卫监察部的效率得到提高。
成郡王那里,皇帝已经快没耐性了。他生怕哪天忍不住,就找个理由把成郡王除掉,会让成郡王的爪牙逍遥法外,寻机会再依附别的夺位势力。
…………
很多事情都没解决,京城的形势也很紧张,新年依然到了。
夏家这里,大年三十和初一是一定要回老宅的。作为夏家的后辈血脉,拜祭祖宗,给夏大学士和吕老夫人拜年请安,一样都不能少。
夏宴清已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两年,身体样貌早就养了回来。手中的玻璃和琉璃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还有年后马上就有的皇帝褒奖,底气自然足了很多。
不多言不多语的往几个姐妹里一站,气韵自然就突现出来。
第三百二十二章 着眼点不同
吕老夫人原本就不待见二房诸人,可二房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却是比她自己的子女都出息很多,这很让她义愤难平。
之前那么多年,因为二房的女儿丢了,每每说起,二房一家那都是愁云惨淡。如果从这上面看,还是她几个子女过的舒心。
再之后,就算二房把女儿找回来了,可那怯懦性子和皮包骨的渗人样子,就算之后嫁入王家,也是不受待见、凄惨一生的命。
当初,自家老太爷一定要把那村姑嫁入王家,为的是和王家搭个关系。
而她极力赞成,那是因为,这门姻亲的好处自家得了,而日子不好过的一定是二房。因着那村姑在王家的境遇不好,二房一定不会和王家交好。
哪里知道,那村姑居然能及时明白她的处境,决然和王晰和离,回娘家了。
如今,看看村姑在京城的名声,那是何其响亮?
世人都说商贾低贱,可谁又会嫌弃银钱多呢?
现在,羡慕二房的官宦世家不知道有多少,恨不得那个村姑是自家女儿,和离回娘家的更好,最好不再出嫁,能一直给家里赚银子。
再看自家两个嫡亲的孙女,明明就是生长于京城,大小就开始悉心教养,可现在和那村姑站在一处,那就是为了陪衬村姑出色的。
不但衣着配饰和身形样貌,更有气质上的出色。那份明朗大气和坦然,着实让生长于世家的夏宴容两姐妹相形见绌。
再看姜氏那志得意满的神情,吕老夫人立即觉得,别家过年都是一团和气,唯独她,合家团圆的喜庆节日,就是对她的折磨。
如今,京城各家权贵富豪,最能彰显自己富贵的,就是随处可见的玻璃和玻璃制品了。
谁家宅子,若是不论走到哪里,全部都是敞亮的玻璃窗,总是多几分得意的。玻璃价格一直维持在二十两银子一块,不算很高。
但架不住大户人家的宅院房屋多啊,全部更换,那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了。截止到现在,能把阖府上下房屋全部更换成玻璃的,着实不多。
而夏家老宅就是其中之一。
可吕老夫人一点儿不觉得高兴,糟心啊!
只要一看到这亮堂堂的房间,和遍地阳光照耀的房间里的摆设,吕老夫人就能想起,这是二房庶子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儿。
夏珂指缝漏出来的一点儿,就能让夏家老宅被人羡慕,也招来嫉妒她有如此儿子孙女的人的风凉话。
可这玻璃,她还舍不得不用。
习惯了坐在明亮的房间,严冬时节也能温暖的晒太阳,再让她回到麻纸窗那阴暗且凉飕飕的房间,憋屈啊,不适应啊。
还有比她的日子过的更糟心的人吗?
唯一能让吕老夫人出口气的是那些玻璃器皿。
村姑经营的玻璃物件,差不多都给老宅送来一两份。除了平板玻璃和玻璃灯罩,其余的茶具、餐具摆设什么的,老宅一件没有,都送人了。
她家百年大族,有的是精美瓷器,不稀罕玻璃那等没底蕴的浅白玩意儿。
哼!吕老夫人想到她送人东西时的不经意、不稀罕,心里终于算是舒畅了一些。
夏宴清坐在姜夫人身边,百无聊赖。
过去,夏宴容、夏海清和三房孙氏见到她,总要话里带刺儿的对她多方挤兑。
可人家现在学精了,见每次占不到什么便宜,便改变策略,直接把她当空气给忽略,只顾自己说笑了。
若是忽略那几位心里的气闷和不甘心,用这种孤立策略对付不喜欢的人,绝对的最有效,没有之一。
夏宴清不是找不自在的人,但面对这种无聊,还真有点儿怀念原来那种、能让夏氏姐妹气愤却无话可说的欢乐氛围。
夏家长媳李夫人作为夏家下一代的宗妇,还是要做些表面文章的,一边殷勤和婆母吕老夫人说着话,一边还时不时的和姜夫人说上一两句没头没脑的闲话,成功让姜夫人母女二人不能保持连贯的交流。
如此维持一段时间,大家都觉得心累,还是吕老夫人打破了场间气氛。
“老二媳妇,听说年前皇上单独召见了明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吕老夫人问道。
这事儿,夏斌夫妇早就想知道了。可这个儿子已经和老宅离心,他不主动来说,夏斌端着父亲的架子,不好专程找他来问。
原本吕老夫人也打算端着不问的,可终究没忍住。
在遍地权贵的京城,皇帝单独召见一个四品官员,这事儿可不多见。而且还不是安排政务差事,着实让很多人好奇。
身为当事人夏珂的父母,他们知道的一点儿不必别人多,就是夏珂出得皇宫,应付同僚的说辞:皇上问了问儿女的事情。
这话已经说明,事情只关乎夏珂儿女,很多人都想到夏梓堂和夏宴清身上。至于夏珂的回答语焉不详,那就是皇帝和夏珂的说话内容不好公之于众的意思。
大家都是场面人,既然人家不能说,而且皇宫里一点儿风声都打听不到。那就是不能说、不能听了,所以没有追着不放的人。
但夏家夏斌和吕老夫人不是旁人啊,他们是夏珂至亲的父母,是有资格知道内情的人。
坐了这半天,吕老夫人终究不是个能沉得住气、深谋远虑的人,实在忍不住,这不就问出来了。
姜夫人没有一点儿为难的意思,张口就来:“回母亲话,这事儿老爷和儿媳说过,说是皇上只问了问儿女的事情。别的,老爷就没说了。”
别人议论皇帝召见夏珂,说的都是夏珂父子的前程,和夏氏女赚钱的本事。
而老宅女眷,尤其是孙氏和夏宴容姐妹的着眼点却是:夏宴清居然有资格被皇帝提起。
皇帝高居庙堂之上,是天下之主,世上多少人、多少事等着皇帝操心?夏宴清一个和离女,居然能让皇帝注意到,这是给了夏宴清多大的脸面和恩典啊?
吕老夫人和李夫人、孙氏等人正支楞着耳朵听答案呢。
结果,这就是姜氏给的回答?
吕老夫人立即就沉了脸:“姜氏!你就是这么糊弄婆母的?真当我是老糊涂了吗?!”
第三百二十三章 走了什么运
不怪吕老夫人生气,换了谁也忍不了啊。
姜夫人这回答,还不如夏斌夫妇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内容多。旁人说这些事情,多多少少还会加上自己的一点儿猜测。
而姜氏,简直岂有此理!
吕老夫人手掌一拍桌子,把自己的手都震得生疼。
夏宴清立即睁大眼睛,看向吕老夫人。看起来,对吕老夫人发这么大的火很不解的样子。这位老夫人,难道无视今日是大年三十,要和她老妈死磕?
姜夫人这里,已经急着站起,连连屈膝告罪:“母亲息怒,这事儿,儿媳着实只知道这么多。老爷说了,皇上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说。老爷作为臣子,不能把皇上的随口之言大肆宣扬。”
吕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在抽搐了,合着不懂规矩的倒是她了?
夏宴清紧跟着诧异问道:“娘,居然还有这等事,皇上问及兄长和宴清了?我怎么不知道?”
老宅诸人满是不信和猜疑的扫视着姜夫人母女两个,这话……难道是真的?夏珂连自己妻子女儿都瞒着的?
瞒着姜氏倒也罢了,终究是个后宅女子。可夏宴清却是不同,那是能独自做起一个大生意的人,夏珂会把她当寻常的后宅女子对待?
房间里安静的很,连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屏气凝神。
夏宴清转向吕老夫人,试探道:“要不,祖母把父亲找来问问,孙女也想知道皇上是怎么问起孙女的。”
吕老夫人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闪了闪。
她可以对姜夫人拍桌子,甚至可以罚她跪祠堂,但对上夏宴清时,心里却打了个突。皇帝召见夏珂,问的正是夏梓堂和夏宴清。皇帝关注的人,就算她是夏宴清的祖母,却也没胆子找茬,万一这村姑有机会告她一状,她可受不起的。
“我有些乏了,先去外一会儿。”吕老夫人直接无视了今天是年三十,也无视了房间里一众儿媳和孙女,扶着丫鬟的手臂,转去内间休息去了。
众人起身,恭送吕老夫人离开。
孙氏和女儿夏瑞清在吕老夫人的身形消失在里间门后,也跟着站起。
孙氏说道:“既然母亲乏了,那咱们就先退下吧,不要扰了母亲休息。”说完,也不等李夫人和姜夫人说话,便扯一把夏瑞清,母女二人就这么走了。
李夫人见状,尴尬的笑了,对姜夫人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退下吧。待到母亲稍事休息,咱们再来伺候。”
说着,竟是给夏宴容递一个眼神儿,也是打算带着女儿离开,把姜夫人母女留在这里了。
杨氏和高氏带着孩子在隔壁房间,和老宅的三个儿媳在一处,大约是听了丫鬟们的禀报,这时已经过来。
一进门,便迎头碰上正打算离开的李夫人母女,两方四个人齐齐愣了愣。
李夫人后面,夏宴清上来追问道:“大伯母,既然祖母歇息了,母亲和我、两个嫂嫂也应该退下才是。只是,我们该退去何处啊?”
是啊,退去何处呢?李夫人深恨自己为什么没早一步、在姜氏和夏宴清没明白过来的时候就离开。
“其实你祖母也只是眯一小会儿。”李夫人含糊其辞。
夏宴清做恍然状:“这样啊,那就是没地方去呗。大伯母这是要会自家院子吧?那行,娘,二嫂、四嫂,咱们也回自家院子吧,千万不要留在这里打扰祖母休息。”
大过年的,李夫人差点儿吐血,她回自己院子,和姜氏等二房一行人会自己院子,那能是一回事嘛?
二房午后来到老宅,没多会儿功夫,便离开回二房自家府邸了,这让人们怎么看?
尤其二房一家风头正盛,夏珂的官做得稳中有升,儿子又刚刚连升两级,儿子连同女儿都被皇帝关注着,还没定论……
唉,惹不起啊,只能先她们安排歇息之处,以后看婆母冷脸了。
“那倒不必,”李夫人很快就定下神来,笑着说道,“伯母早就给你们安排的房间,你们娘几个大可以先去那里坐会儿。”
杨氏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仅从李夫人和夏宴清的回话中,就听出了点苗头。
看起来,是老宅大伯母落了下风,妥协了啊。
…………
外院也在进行着同样的问话。
老太爷夏斌问及皇帝召见夏珂所为何事后,夏琛、夏琳和一干子侄也都侧耳倾听,等着夏珂的回答。
皇帝召见夏珂不是秘密进行的,虽然召见问话的内容一点儿没泄露,但知道夏珂进宫的却大有人在。
今日来老宅过年守岁,夏珂就知道会被父亲问起,早已和姜夫人商量妥当。
姜夫人那里,自然要声称不知道。否则,皇帝询问自家家事这么大的事情,妻子都知道了,却瞒着父母,着实说不过去。
夏珂这里,若是能搪塞过去自然最好,实在没办法,也只好大概说一说了。
现在,就是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了。
夏珂暗叹一声,扫一眼同在房间里兄弟和几个侄儿,才对夏斌说道:“这事儿,不是什么大事。但明渝也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所以不好把当时情形向外提起。”
夏斌和夏琛自然明白夏珂的意思。
夏斌说道:“明渝不必担心,咱们是自家人,轻重厉害还是知晓的。”说着,转向其他人,看了一圈,“你们都明白吧,窥测君心那是大罪,严重了,那是会祸及家人的。”
房间里一众人纷纷答应。
夏琳的两个儿子这时有点后悔进了这个门了。他们对皇帝召见二伯父可没什么兴趣,反正好事歹事都轮不到他们就是了。若这时听到什么机密事情,日后事情有变,他们不是凭白受连累吗?
夏珂也不管各人都是什么态度和心情,简明扼要的说道:“皇上其实只是随口问几句话。先是问了宴清玻璃行的生意,对玻璃能改善天下房屋的格局颇有些赞赏,之后又问了问子希是否愿意入仕。旁的就没有了。”
“皇上问子希是否愿意入仕?”最先控制不住,失声问话的是夏琳。
他们以为皇帝问的是夏梓堂和夏宴清,哪知道皇帝居然问的是夏梓希,还是问他是否愿意入仕。
二房这是走了什么运?女儿做起那么大的买卖,夏梓堂刚刚升职,这时又轮到夏梓希了。
这么多年了,他只是凭借父亲的关系,在京城一个小部门当了个不入流的文职官员。做了这许多年,根本没什么升迁的机会。
可皇帝居然会主动询问夏梓希是否愿意入仕,为什么?
第三百二十四章 各具心思
同时,夏家一众人的视线齐齐看向夏梓希,这个不肖子,舍弃天下多少学子求而不得的机会,反而去当了书院的先生。
夏家列祖列宗怎么搞得啊?夏梓希不稀罕这份功名,就不要把那份学识天分放在他头上嘛,简直太浪费。
好在夏斌的智商还在线,并没想着抱怨列祖列宗,而是追问道:“皇上居然问的是子希?如此主动询问子希是否入仕,总要有个原因吧?皇上为何有此一问?”
天底下的进士多了去了,尤其夏梓希又是上上次科举的进士。
别说已经过了好几年,就是当年的进士,皇帝也不会个个都记住,又哪里会惦记着多年前的这么一号人?
夏珂并没看儿子,只是顿了顿,略显尴尬的说道:“其实没什么大事,子希教导宴清算术的时候,宴清嫌弃费事,胡写乱画一通,子希看到之后心有所悟,在数字书写和简单计算之时用了一些。不知为何被皇上知晓,也不知基于什么原因,便提起了子希。”
他这也是无奈之举,这是皇帝的意思,也许是皇帝不愿夏家功绩旁落,夏宴清又不是皇帝属意的功绩接受人,便推了夏梓希出来。
也有可能,皇帝打算用这个牵制夏家和夏梓希,夏家让儿子担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名声,总是个把柄。
读书人最忌讳的,便是剽窃他人成果。
就算日后夏家真的文武双全、富甲天下,只要夏家的权势威胁到皇帝和皇权,夏家一家人欺世盗名,不但欺君、而且欺骗天下人这个罪名,在刻意鼓动之下,足以让夏梓希和夏家身败名裂。
可夏家老宅诸人不明白啊,还在那里蒙圈儿呢。
算术?怎么又牵扯出算术了?术数只是小道懂不懂,何况算术?哪里比得上读圣贤书的?
术数小道,而且仅仅因为夏宴清胡写一通的结果,就受到皇帝关注,这是多么的不科学啊?
众人更加怀疑,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让皇帝关注,天底下哪里还会有那许多落魄不得志的人。
夏梓希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转头,视线看向窗外。
他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祸啊,那明明就是小妹自己想出来、试出来的,他只是在帮忙小妹计算一些算式时,觉着方便,多用了几次而已。
帮忙小妹而已,懂不懂?!
相较于父亲分析的,关于他的将来的危险,他更在意这个对于术数革新的贡献是属于小妹的。
皇帝就这样抹杀了小妹的贡献和名誉,还让他来剽窃这个成果,着实可恼。
可是,那是皇帝下的定论,奈何?
术数小道只在众人心里打了个转,便又重新回到是否入仕上。
夏琛问道:“皇上有意把子希安排在哪个位置上?”
不但夏琛,夏斌也在思量,夏梓希着落在哪个部门、哪个位置更好一些。
夏珂的回答又是出乎众人意料:“子希对仕途不感兴趣,未有入仕的打算。”
场间众人个个瞠目结舌,夏斌和夏琳甚至抬手指着夏珂和夏梓希,说话都不连贯了:“你,你,你们怎么想的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们怎么想的!”
夏珂面不改色,看着坐在对面的夏琛和夏琳,替夏梓希说道:“子希若有意于仕途,当初就不会转而去云山书院教书。没什么别的想法,子希只是不改初衷而已。”
夏琛两人无力的放下手,是啊,夏珂不像他们,二房子女个个出色,所以不在意这个机会。
夏斌的脸更是黑了黑,问道:“你在皇宫时,就是这么回答皇上的?”
夏珂说道:“父亲,儿子刚才不是说了嘛,皇上只是随口一问,并未要回答,便说起别的。宴清也一样,也是随口一问。”
“啊哦……”房间里众人立即都坐稳当了,原来还真是随口一问啊。
夏琳更是再没兴趣,转而找大侄子,也就是夏琛的长子,询问年后怎么安排和同僚之间的走动了。
两人年龄相差不算很多,七八岁而已,平日里很能说到一起。
夏梓堂一直出于旁观状态,也就是刚进门的时候,被自家伯父叔父和几个堂兄弟热络的寒暄了几句。
然后,坐下不多时,就被夏斌提起皇帝召见夏珂所为何事,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没了。
夏梓堂升官之后,就被兵马司统领多番敲打,父兄也是不厌其烦的教告诫。
这些日子,除了在自家,还有和兄弟们一起的时候偶有脱线,其它时候还是很有些沉稳的。
就像现在,他就一脸深沉的喝着茶,当然,是假装的。茶盏里的茶喝了好半天,也没见底。
夏斌到底比夏琳等几个不过大脑的子弟清醒一些,他可不相信,皇帝闲着没事会找一个并不熟络的四品官员唠闲嗑。就算当时皇帝真的表现的那样,也一定有深意在其中。
这么想着,夏斌的脸色有了些凝重,自古以来都说君心难测,好端端的,皇帝找夏珂说话,而且还是不找边际的话。
皇帝是否在试探夏珂,看他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这时,夏斌也想到夏珂父子一文一武在京城任职,虽然职位不是很高,但有夏宴清的巨额财力支持,若是想拉帮结派,经营党羽,最难的财力这一项,已经具备了。
这样,很容易遭到皇帝猜忌。
如此看来,夏梓希没有入仕的打算,倒是个正确选择。
唉,夏家有出息的子弟怎么就都出在次子一房了呢?
这若是夏珂的两儿一女,分别归于三个儿子。二房和大房、三房又是分家的,不但不会招致皇帝猜忌,他也用不着为了夏氏一族的将来殚精竭虑了。
夏珂看着房间里众人的反应,连心寒的情绪都懒得有了,也是端起茶盏,慢慢抿着。
夏氏一族的年就这么过了,重头戏都在新旧交替之后的祭祖上,其余也就是走走过场,显示一下夏氏嫡支人丁兴旺、团圆和美即可。
初一大早,天还没亮,也就是人们说的卯时,够品级的夏斌和夏珂进宫,去往拥政殿参加朝廷的新年仪式。
夏家一干女眷给吕老夫人问安后,就各回各家了。夏梓希和姜夫人等人告辞会自家,过年的这个过场就算走完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场面话
初一,拥政殿的仪式如常进行,没有去年那种被玻璃惊艳的场景。皇帝的年度终结报告做的也中规中矩。
夏斌既期待、又提着心的事情终究没发生。
新年伊始,皇宫的这场仪式,就这么平平淡淡的结束,各大臣除了必须轮值的,其余就开始了每年一次的幸福长假。
皇宫中,皇帝的事情也不多,照着曲江的讲解,皇帝用笔算竖式加减法,试着算了很多遍。
开始时,因手生的不适应很快过去,接下来就全部是简单方便了。试了几天,竖式笔算之后,再用算筹法核算,完全正确。
如此,若是能把这种笔算法深入研究,没准儿真能让天朝的术数脱离算筹。
皇帝对这个前景非常看好,他当年,他也是众多皇子中的一员,皇家教导,各种学科都有涉猎,深知算术的繁杂和难以理解。
皇帝思量着,把如此方便的算术方法进行推广的话,找什么人来做比较好呢?
不管术数最终由什么人深入钻研,这能再入历史的发起人,一定得是夏梓希。
确定了这个想法,皇帝让刘协对夏梓希多了些查探,得知他在云山书院教书的年头不算长,年纪也轻,但已经颇有名望。
夏珂为官中正,不群不党。夏梓堂是个有些江湖气的爽直武将,个性明朗。为官上,很有乃父之风。
朝堂上,因为有靖王这个庶长子,皇储虽然已经立了,但天子体弱,靖王和几个宗室一直不安分。
如今,太孙年幼,他得给太孙留一个稳固靠得住的班底才行。
此后的十几、二十年,夏珂正是入阁的年龄,如果他本心不变,那时的夏梓堂也能掌握一部分京城的兵力,再加上邵毅。
如此保障,就算有人怀着异心,也没机会成事。
所以,在扶持夏珂父子之前,要有一个钳制夏家的办法。现在就有了,就是读书人、甚至匠人最忌讳的剽窃。
以夏珂的仕途经历,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吧?
这就有意思了,答应由夏梓希承担新式算术法的美名,不外乎送给皇帝一个把柄。不答应……哼哼,那就是夏家有异心吧?
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想怎么说不行?
嗯,是时候让太孙多和夏珂长孙相处了。
于是,刚过了初三,邵毅就登门了。
夏珂父子三人和邵毅在书房静默良久,终是夏珂叹了口气,对夏梓希说道:“咱们身为天子臣民,理应替皇上分忧。去吧,让涵哥儿收拾收拾,和邵校尉一同去燕王府。”
转头又吩咐夏梓堂:“你也换件衣服,送涵哥儿过去。”
夏梓希知道,这趟浑水,夏家是趟定了。无奈只得起身,却听夏珂继续说道:“把燕王的身份告知涵哥儿,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但也不用太多拘泥,燕王终究还是个小孩子,总要有些小孩子的童趣才好。”
邵毅随着夏梓希兄弟两个起身,连连对着夏珂躬身致谢。心下也是佩服,佩服夏珂对皇帝意思的精准把握,更佩服皇帝看人之准确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邵毅和夏梓堂把夏涵送入燕王府,拜见过太孙,便告退出来。被安排在隔壁宅子,百无聊赖的等消息,准备接夏涵回家。
隔壁宅子的一个二层楼阁外,邵毅看着周围没人,低声和夏梓堂说着话。
“伯父有没有对四哥提过皇帝的意思?”
夏梓堂撇他一眼,这种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对他人提起?就算这个他人是邵毅,他认为靠得住的人,但这种事也得藏在肚子里。
“什么意思?不明白。”夏梓堂回答的简洁扼要。
“切!”邵毅不屑,“一定因为你是莽夫,所以伯父有话都不对你说。二哥和夏姑娘一定知道,待到过年清韵斋开张,我自去问夏姑娘。若夏姑娘不知道,我也好提醒她一二。”
夏梓堂趴在暖阁外栏杆上身形动了动,终于记起蓝统领和父兄的告诫,压下跳起来的冲动,淡淡说道:“男女有别,没有买卖上的事情,你还是谨守规矩,不要进出小妹所在之地的好。否则,万一哪天你惹恼了我,我到底要不要给你点儿颜色瞧瞧?”
邵毅滞了滞,看着镇定从容的夏梓堂,很佩服他这么快就能改变气质,居然很有些大将的气定神闲。
“行了,你就别和我装了。今天这事儿你还看不出来吗?四哥一家和我,以后怕是要和燕王绑在一条船上了。”邵毅说道。
夏梓堂郁闷的瞥了他一眼,默认了。
邵毅情绪大好:“这么说,四哥知道皇上的意思了吧?没关系,皇帝人不错的,只是坐在那个众人觊觎的位置上,若是敞开来信任别人,怕是这么多年,死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啪。”邵毅脑袋被夏梓堂削了一把。
邵毅手捂脑袋,对着夏梓堂怒目而视:太过分了吧?小爷的脑袋那是随便让人打的吗?
夏梓堂挑衅的说:“怎么了,之前,脸都是随便打的。”
邵毅欲哭无泪,那能一样吗?那是打架,是切磋,打中哪里都行。这好端端的,他就被人照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夏梓堂无视,很是鄙夷的说道:“不是我说你,你那说话也太随便了。什么骨头渣都不剩的话,那是随便对什么人都能说的吗?你不怕死,哥哥我还怕被连累呢。”
邵毅果断把手放下,哼了一声。亏他把夏梓堂当兄弟,当自家人,才能把这样的话说给他听。
结果呢,还是被当做外人处理了。
他还在这里愤愤不平,夏梓堂那里已经开始嘟哝了:“唉,原来差事办得好也有如此大的风险啊。早知道,当时追击踞虎山盗匪,我就迟一些动手,把功劳让给别人了。”
邵毅已经经历了一世,却没多少看破世事的觉悟,他说道:“这是别家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哪里来的这么多不满意?怕什么,先积攒下功勋,之后功成名就的退隐。那时,身份有了,功绩也有了,就算卸甲,人们遇见你也得给你几分面子,不必时时看他人脸色做事强吗?”
夏梓堂想想,那倒也是。现在兵马司统领蓝羽性情温和,做事公允,只要好好当差,自然不用看人脸色。
但遇到个有私心,品行不端的上司,下属有的是吃亏说不出的。
邵毅老气横秋的拍拍夏梓堂的肩膀,说道:“所以,想要有更多的公道,你就尽量争取足够高的职位。那时,就能按照你的意愿行事,摒除那些不公。”
夏梓堂把邵毅的手扒拉下来,没好气说道:“说你不知死,你还真来劲了。咱们作为天子之臣,不是应该帮忙陛下,让天底下多一分公道吗?”
邵毅撇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那么中正耿直的夏梓堂,现在也会说场面话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掌控全局
夏涵在燕王府一直呆到吃过午饭,再午休之后,王府才派人通知邵毅接人。
马车上,夏梓堂和邵毅没仔细询问夏涵在王府都做了些什么,只询问了玩的开心不,吃了什么,见到什么。
然后又看了夏涵显摆的各种礼物,不多时,便是夏家二房的府邸。
夏家,夏珂很是郑重的谢过邵毅来回护送,惊得邵毅躬身,连称不敢。
待到送走了邵毅,夏珂才问起夏涵在燕王府的详细情形。
燕王府只有前太子妃带着年幼的儿子过活,所以不方便接待外男,就算送夏涵前往的邵毅,把人送到之后,也只得退出来。
而夏珂又不愿意自家女眷和皇家女眷走得太近。
在众人环伺之下,前太子妃能把太孙抚养长大,还能让太孙颇得圣心,绝不是一个没心机的女子。
说起来,夏家女眷都是心地纯良的人。就算他这女儿有些本事,也能看人神色揣摩人心,但终究是个直肠子。
这样的后宅,省心的很,着实没必要过深卷入皇家宗室的交往圈子。他家男儿,用不着让后宅女子委屈自己,帮家中铺垫关系前程。
所以,今日,大可以让杨氏或者夏晏清陪夏涵一同前往,但他却假作不知,只把夏涵小家伙一人送入那阔大而陌生的燕王府,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历练。
好在前太子妃心机是有的,但对夏涵很不错。
夏涵今日王府,先是在外院经过教导太孙的先生考校,得出的结果:夏家这个孩子教的不错,读书量大概和同龄人差不多,但在书籍的理解和释义方面,掌握的极为扎实。
有了这个做前提,前太子妃招待太孙和夏涵吃些水果小点心时,又拉家常似的说了好些话。
从夏涵的复述中,夏珂和夏梓希听出,这位前太子妃,又把夏涵的品行和日常行为了解了一番。
小家伙很争气,应该是过关了。
夏涵回答完祖父的问话,喜滋滋的拿出一个砚台和一排墨条,献宝似的往夏珂面前送:“祖父,这个是娘娘送给孙儿的,说是名砚呢,还有这墨,也是上好的徽墨。孙儿年纪小,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就送给祖父用吧。”
夏梓希看着这样的儿子,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真看不出来,这小子居然还挺会拍马屁。为了巴结祖父,堂而皇之把他这个父亲晾在一旁。
夏珂笑了笑,摸摸夏涵的发髻,说道:“你年纪幼小,娘娘就送你这么好的砚台和墨条,自然希望你能早日学有所成,配得上这方名砚。收着吧,祖父也等着看涵哥儿什么时候够资格用上名砚和名墨。”
一番话说得夏涵信心满满,重重的点头,应道:“好的,涵哥儿一定努力。”
夏梓希嘴角继续抽动。
这就是他父亲,当年,他就没少被父亲这么忽悠,卯足了劲儿的读书。结果一不小心,读得太多,导致兴趣庞杂,反而对仕途没了兴趣。
倒是夏梓堂冥顽不灵,夏珂说这种话,根本就是对牛弹琴,人家一点儿不往心里去。
待到夏涵离开,夏梓堂才对父兄说道:“邵毅今日对我说,咱们一家和他,已经被皇帝绑在燕王这条船上了。”
嗯?夏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邵毅比夏梓堂还小着几岁呢,居然有这等眼力?
他看夏梓希一眼,如此说来,邵毅如果真的对自家女儿有意,还真够死心塌地的。虽然看出了形势,却不退缩,愿意和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了。
“他一点儿不担心吗?”夏梓希问道。
“切,”夏梓堂不屑,“那小子从小就没得到悉心管教,无法无天,什么话他都敢说……”
邵毅对夏梓堂说的一番话,听得夏梓希半晌无语。
夏珂也是沉默良久,才说道:“难为他了,年纪轻轻,不但能准确揣摩这些事情的内里,心里还能有个定论,一点不见忧心失措,不容易了。”
还有那番做官足够高,就可以在自己可以掌握的范围,按照自己的愿望做事,实在更多公允的话,着实能让人耳目一新。
这邵毅,很是个人物啊。
层出不断的情况,让夏珂父子一点儿没感觉到这是一年一次的大假。
除了太孙和自家孙儿来往的事情,还在担心春节休假之后,皇帝的赏赐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颁发了。如果皇帝打消用新式计数法制衡夏家,那就最好了。
经过前太子妃考校和认可的夏涵,自然已经过关,初八那天一早,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一个帖子夹着一道小小的木牌,送进吉水巷夏家门房。
结果,夏家立即就是一通人仰马翻的收拾整理,还没整理妥当,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停在夏家门口,刚递上帖子,夏家便大门敞开,马车径直驶入。
就像夏珂说的,规矩得有。
太孙年纪虽小,却是皇帝的嫡长孙,且受封燕王。太孙很是郁闷的接受了一通参见,然后似模似样的对众人摆摆手,就扯着夏涵,钻进夏涵屋里。
夏珂怅然,看起来他这孙子以后和燕王要常来常往了,不知皇宫和燕王府的安全防护是否到位。
太孙出行的安全自然是重中之重,是经过缜密安排的。
与以往安排不同的是,多了两支能在制高点窥测全局的千里眼。
太孙出行,除了明里暗里的侍卫保护,在两条格局复杂、往来行人较多的街道上,分别有一座塔楼和一座酒楼的制高点。
两只单筒望远镜,很不起眼的从最高处窗户的一角探出一小节,默默巡视着远近街道的店铺和行人。
这是刘协第一次把望远镜用在这种地方。
通过望远镜,刘协清楚从街上行人中辨认出,他安排的暗卫扮作常人,远远近近缀着太孙乘坐的那辆马车。
在他这个位置上,有望远镜辅助,很容易看出行为举止有异的人。虽然暗卫做惯了这些事,但他们行走间,表现的和寻常路人很有些不同。
刘协还看见路边的两个闲汉,在马车走过之后飞快转身,隐入巷子,不知奔到哪里去了。
可以说,有了望远镜这个辅助,如果沿途都能布置,全程监控的话,无论太孙还是皇帝出行,安全上基本就没问题了。
若真有刺客,通过望远镜,能在刺客开始调动的时候,就发现异常。
至于飞奔离开的两个闲汉,刘协一点儿没放在心上。
他掌管的内侍卫监察部在京城市井就布有眼线,顺天府的捕快也有他们自己的消息来源。
更不要说觊觎皇储之位的靖王,还有隐在暗处、居心叵测的成郡王,这些府邸养若干闲汉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刘协已经百分百的确定,成郡王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风光霁月,绝对是个包藏祸心、隐藏最深的人。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成郡王府
太孙这次来夏家做客,算是很过了一次瘾,呆足了时辰,吃过午饭,尝了夏家的几样特色饭菜和点心,午睡之后,才恋恋不舍的收拾停当。申正时分,还是来时的那辆马车,载着太孙返回燕王府。
太孙回程走了另外一条路,还是刘协派人暗中护卫,再用望远镜选了两处制高点观察周围环境。
一路看着太孙安全回到燕王府,刘协回皇宫复命。
“从贤这一路可有人窥测?”皇帝问道。
刘协坐在皇帝下首的椅子上,恭谨答道:“有人察觉到街上有暗卫,也有立即传递消息的,但没人留意燕王的车辆。”
皇帝想到刘协之前说过,这次打算用望远镜做护卫太孙的辅助,便冲着殿中服侍的几个太监宫女摆摆手,令其退下。
仁心堂中只留下皇帝、刘协和孙从山。
刘协不等皇帝继续发问,已经说起使用望远镜的效果:“微臣带人用望远镜做的远程监控极有效,站在高处俯瞰,方圆几里之内有不寻常的人员调配,立时就能发现,着实是神物。”
“是啊,如此神物……”皇帝把手中书籍放在一边,略有些遗憾的说道,“将作监的望远镜不知何时才能制出成品。眼看就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边关也就是这个时候,经常会被北夷骚扰。若是能尽快把望远镜派发军中,在西北之地多建几个观察点,定能有效阻止北夷的突袭。”
刘协迟疑一下,试探道:“要不,先把微臣手中这两支望远镜送往兵部,给边关驻军配备。”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望远镜是机密军需,运送兵将不但要靠得住,还得有高战力。为了两支望远镜动用这些人手,却是有些浪费了。再说,放眼边关的绵长防线,只两支望远镜的话,作用也不是很大。”
说着,便转开了话题:“成郡王那里,最近可有进展?”
这也是刘协今日进宫的一个原因,听闻皇帝询问,先端了端坐姿,回道:“正要向陛下禀报,微臣拿到望远镜之后,就安排人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监视成郡王府。”
皇帝神色专注起来:“可有发现?”
“有,”刘协答话的语气非常肯定,“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成郡王府应该有通往外面的地道,目前看来,这样的地道有三处。”
“哼!果然好心机。”皇帝眉头立即皱起来,“能否确定地道通往何处?”
刘协摇头:“微臣及部署只能从成郡王府的人员来往中确定,郡王府有三个房间人员来往有异,应该是有地道的。至于地道通往何处,却是查不出来。”
“嗯,朕明白。”皇帝面色缓了缓,他也是太着急了,才问了这么不着边际的话。
自从邵毅告知成郡王行为有异,以刘协的手段,查了这么长时间,却一直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能查到成郡王府有地道,也是因为望远镜能远距离观察成郡王府内情况,可那是望远镜,却不可能穿透房屋和地面看到地下情况的。
刘协做事的确雷厉风行,拿到望远镜之后,立即开始寻找观察点。
朝廷在建筑上是有限制的,尤其是皇宫,皇宫周围大片地域,不得有高出皇宫的楼宇和房屋。
京城中其他官员和宗室王府也有这样的忌讳,不愿意自家府邸近旁高楼。毕竟,谁也不愿自家的生活能被人一一看在眼里。
只是朝廷并未在这方面给予他们太有力的保障。
所以各家官宦勋贵府邸,也只能仗着权势,不允许自家宅院周围建有二层三层的楼阁。但再远处,没有被窥测可能的地段,那就没必要限制了。
刘协也正是借助这个便利,选了两处有楼阁和参天大树的宅院,用来监视成郡王府。这样的宅院,就是日后没有了成郡王府,用于监视其他地方也有用处。
经过这些天的监视,刘协不止一次的遗憾,如果他拿到望远镜时,是树木葱笼的春夏之际,那这监视工作可就方便多了。
那是参天大树啊,树冠比三层小楼高多了,直接隐身在树冠中,视野会更加开阔。
不过,现在也不错了,好歹是查到一些倪端。
没有望远镜辅助时,查探工作步步维艰的刘协很知足,他继续说道:“微臣已经让擅长画像的人,通过望远镜观察,把通过地道出现在成郡王府的人画下来。这就着手让人在京中暗查。”
“这倒也是个办法。”皇帝点头。如果找到这些人,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应该能查到和成郡王有联系的朝廷官员。
最让皇帝闹心的就是这个,如果单单处理成郡王的话,那是很方便的。
就像现在,成郡王府中有三条地道通往府外,只这一条,成郡王就没办法解释,心怀不轨是跑不了了。
但是,作为暗自筹划谋逆的成郡王来说,查到依附于他的势力,才能把这股势力连根拔除。
刘协还有爆料:“有一次,成郡王的书房开门之时,一个监视的侍卫依稀看到,书房里有个人的轮廓很像户部侍郎柴茂。”他见皇帝眼睛都瞪圆了,忙加了一句,“只是说有点像,不敢百分百的肯定。”
成郡王府书房就是刘协能肯定的三个地道出口其中的一个。
能从地道出口的房间出来,在王府中走动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重量级的人物,就像成郡王的书房,若是有朝中大员来访,那一定是在书房中谈事情,谈完立即走人的。
依照成郡王的谨慎,绝不可能让重要人物出来,在府中溜达。
之所以能看到柴茂,运气的成分居高。也亏得如今像样的府邸的门窗用的都是玻璃,房间光线明亮,仅仅是开门关门之间,就足以看清楚屋中情形。
虽然皇帝早就猜测成郡王周围一定依附有朝廷官员,可是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愤怒。
刘协没肯定那一定是柴茂,但他既然说出来了,那就有一定把握的。
“柴茂吗?很好,很好!”皇帝阴着脸。户部侍郎官居四品,也是朝廷的重要官员了,日日上朝,年年领着朝廷的俸禄,却怀着谋朝篡位的心思,简直罪不容诛!
第三百二十八章 意外
说成郡王,那是谋朝有点儿过了,但篡位是真的。
大家同在京城,若合得来,成郡王和柴茂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往。通过密道见面,其用心可见一斑。
皇帝思维都混乱了,足见他快被被气糊涂了。
孙从山一向给自己的定位很正,皇帝和刘协讨论的是机密要务,所以他只保持了比较低的存在感,侍立一旁。
这时见皇帝动了真怒,气的脸都青了,忙从一旁的茶炉上提起壶,换了杯新茶递上去,分散一下皇帝的注意力。
刘协自然也看出皇帝气得不轻,忙说道:“皇上息怒,微臣已经派人注意柴府以及柴茂交往的各色人等,希望能找出他的同党。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皇帝是个能听人劝的,端起茶盏,抿了两口,缓了缓情绪,说道:“辅成说的不错,就按你说的来吧。”
气归气,总不能现在就把柴茂抓起来斩首示众,那才叫打草惊蛇,再被人蛰伏下来以谋后动,着实的后患无穷。
情绪缓解一些,皇帝说道:“就依辅成说的,这事儿的确急不得。就算成郡王这些年有些积累,短时间也成不了大器,要紧的是,你的人查案时不要被人察觉到异样。”
皇帝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如今天下太平,不敢说百姓安康富足,但绝大部分也能维持生计。只要他还在位,就算有人有异心,也没有发动政/变的理由。
没有旁的事情,刘协便告退了。虽然皇帝震怒,但也变相证明,他的探查工作有了突破性进展,总算是打破了僵局。
待到仁心堂只剩下皇帝和孙从山主仆两人,皇帝翻了翻刚才正在看的书,又索然无味的放下。
想到朝中像柴茂这样的官员不知还有多少,口中手里捧着圣贤书,讲的都是大道理。可内心图谋的,却一直都是加官进爵、谋取更高的权势地位……如此看来,此等想法做法,和蝇营狗苟的商贾又有什么区别?只是,他们谋求的东西更高而已吧?
…………
眼看着就是正月十五,这一年的上元节可谓灿烂辉煌,街上的灯饰花样繁多、璀璨绚丽。
前一次的玻璃宫灯,那是皇帝把自己仅有的几盏让出来,让给百姓看看稀罕的。
当时的情形,围在玻璃宫灯周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久久不散,的确让百姓、乃至很多富贵之家见识到,原来世间也可以由如此神物。
今年的灯节,如此盛景依然还在。各家商户和富贵之家做的各种玻璃花灯,花样层出不穷,夹花玻璃的,白玻璃上绘制图案的,还要用多个玻璃小碗和玻璃酒盅做出的花灯,各种光辉夺目。
灯节有三天,古代少有娱乐节目,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各种人家大都会出来凑趣。
看过第一天花灯的人,把街上的盛景口口相传。再一天时,观灯的人更是多了不知凡几。
连京城外各村镇的人,有条件的也都往京城中来,硬是让京城有了多少年来从未有过的繁华热闹。
好在顺天府和兵马司的人有准备,顶多估摸着看灯的人太多,把轮值取消了,全员上岗维持治安。
听闻今年上元节有如此盛景,皇帝悄没声的登上皇宫东南方向的角楼,看着灯火辉煌的京城夜色,心中竟有了一种自豪。
虽然这种繁华是玻璃带来的,但玻璃的出现,的确从天下权贵富豪的钱袋里掏出了大量银钱。
凡是经营玻璃的地方,豪绅官宦之家、甚至富足小康的人家,无一幸免,全部在这件事情上付了足够的银子。
其余因为地处偏远没有玻璃的,也不乏有人耗费人力财力远途运输,给自家涨门面的。
经营玻璃的商家固然获利不少,可是在玻璃制作,以及上下游的采矿、精选、破碎等各种原料加工,还有成品和原料运输中捎带的其他物品流通,让大梁朝这一年的商贸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华。
相关地区有关商贸的赋税,都有大幅度增长。
这其中还不算望远镜带来的间接财物收益。
如果望远镜能在军中得到有效应用,边关军民不用遭受骚扰和掠夺,能安心种地经营,其中的获益是最直观的。
一旦有战事挑起,有了望远镜做侦查和观测做基础,必定能大幅度增加争战的胜算。尽早获胜、结束战争,这其中节省的兵马粮草绝对是巨额的。
国库一方面能在玻璃行业的兴起中,增加大额赋税。另一方面,最为耗费国库的军需物资和粮草又能大大减少。如此,不出几年,国库吃紧的状况就能得到缓解。
皇帝思量着,截止到现在,依然出品稀少,价格居高不下的琉璃。
夏家女最好能把她那值钱的玩意儿多搞出来一些,百姓多些做工赚钱的机会,权贵富豪为了享受奢华,愿意把自家钱袋的银子拿出来,还能充盈国库,简直就是百利而无一害。
嗯,这个想法还是不错的,皇帝如是想。
…………
这一年,京城的上元节自是过得无比,出来观灯的人也不少。
但也有一部分人是摒除在这种热闹之外的,越是热闹的场景,人员就越繁杂。
太孙自然一如往年,是窝在自家,看着有数的几盏灯,体会一下上元节的意境。
而成郡王和靖王之流,因心中有所图谋,自然会多方戒备,甚至连自家灯棚都不去,只当舍弃繁华,修身养性了。
而夏珂一家,踞虎山劫匪案过去没多久,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自然不会涉险。
尤其夏晏清,知道邵毅上一世的经历和他这一世的一些发现,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冒这个风险。上一世具有光电果的大型灯会见识的多了,就算这里别具古韵,也着实不会有太惊艳的夜景。
正月十五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朝廷大年初一的新年仪式没有的重头戏,挪在年后第一天上朝。
因为临近过年时的踞虎山劫匪案,和还未审结的吏部卖官案,各朝臣这个年过的其实不很踏实。
但越是这样,大家越得粉饰太平,对上位者皇帝的歌功颂德自然更得多一些。
正常上奏的当然也有,但占了最大篇幅的却是借由这一年上元节的空前盛景,对皇帝各种奉承,什么英明睿智、上天护佑、千古盛世、国泰民安……不要钱的往外扔。
皇帝明白大家的心思,却并不制止,心安理得的听着,一直到众多才华横溢的朝臣词穷,彻底消停下来,才开口,慢悠悠的说道:“众爱卿的盛赞,朕听明白了,原本朕也正想着,对此种状况该如何褒奖。”
“啊……?”众皆愕然。
啥情况?他们没听错吧?说的居然是褒奖吗?皇上说了褒奖!
众大臣的嘴角、眼角、额角、抬头纹,都止不住的抽搐。
他们刚才赞誉皇帝英明,治下呈现出千古未有的盛世时,皇帝就听的一脸坦荡,一点尴尬都没有,显见得,是觉得实至名归。
难道听他们如此溜须拍马不过瘾,还要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然后再专为此事做一场豪华祭拜吧?
祭拜倒没什么,去天坛走一遭就是了。顶多礼部官员忙碌一些,银子是一定要花的,但天下都是皇帝的,用些银子……好吧,有些心疼,想到每次筹措军资和维护河堤的银子那么难挤出来,大家的日子很有些难过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展康文的运气
但看皇帝这势头,听这么多人拍马屁都意犹未尽,就怕祭拜之地不会选在天坛。皇上不是打算登顶泰山封禅吧???
天呐,天呐!
何守礼、展康文这些还能把朝廷大事放在首要位置的大臣已经在后悔,刚才说话有点说的满了啊。他们也没及时制止之后争前恐后跟风的阿谀奉承之徒。
这可是如何是好?
泰山封禅,那仪仗、那礼仪程序、需要祭天的零零总总……
何况,就算玻璃是千古未有的奇物,那也是人家夏家女子弄出来的,皇上您也就是走运,赶上夏家女子出生在您的庆元年间。
若说您的功绩,着实没有啊。
皇上,我们能收回刚才说的话吗?
可是,年前皇帝刚因为吏部卖官案和踞虎山劫匪案大动肝火,现在让他们把刚才信誓旦旦说出来的溢美之词收回来,谁敢啊?
若论身份和职位,这个时候最应该对皇帝提出谏言的,是阁部四个辅臣。
何守礼几人这时也动作起来了,只不过,动得不是身体。
那本该老迈浑浊的眼睛如今灵动异常,一阵的眉眼交锋之后,败下阵来的是展康文。
理由还是他在皇帝面前,一向都有转圜的能力。
展康文用眼刀把何守礼三人各杀了一遍,无奈之下,只得迈步出列。
“陛下,不知陛下希望以何种形式对如此盛事进行褒奖?”简单的一句问话,却是展康文字斟句酌说出来的。
皇帝用很是怪异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殿堂中的众朝臣,继续慢悠悠的说道:“赏一块朕亲笔的匾额,再下一道圣旨。”
这又是啥情况?
众朝臣又是一阵发呆,完全搞不清状况。
赐一块皇帝亲笔书写的匾额……给皇帝自己?干什么用的?挂在皇城的哪个门比较好?
还要下一道圣旨,圣旨用的着下吗?皇上您随便想写几张写几张,拿玉玺挨个儿盖上,封存起来不就好了吗?
就算以后的继位者会以此发笑,那也是日后的事。
这种事,着实用不着在早朝上和众大臣商量吧?
或者是皇帝没听够他们的溢美之词,以此为由头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否定这个提议,借朝臣之口说出前往泰山封禅的目的?
绝大部分人已经思绪混乱,要把这当成真相了。
一时间,众朝臣低头的低头,假装没听明白的就站在那里睁着好奇的眼睛发呆。如此惹骂名的事情,谁爱说谁说,反正自己是不会开口的。
皇帝心下的确奇怪,这帮滑头是什么反应?
他要褒奖一个做工匠行、并经商的和离女子,这些一向以“惟有读书高”自居的家伙们,难道不应该以头抢地,痛心疾首的反对吗?
皇帝完全没想过,他说的话有语病,让这帮大臣们脑补的歪楼了。
反倒是何守礼和展康文听出其中的不对。
何守礼刚想迈步出列,展康文已经先一步开口:“匾额上书何言?圣旨又当如何措辞?”
皇帝沉吟片刻,说道:“圣旨交由礼部拟写,匾额吗?朕已经想过,就写‘大国重匠、兴国利民’这八个字,众爱卿以为如何?”
大国重匠?这,原来皇上不是要褒奖自己啊。众朝臣着实又抹了把汗,随即想到匾额的内容,大国说的自然是大梁朝,可重匠呢?
刚才大家说的……好像是玻璃。
众朝臣齐齐把惊愕的目光投向皇帝,难道皇上要用这样的措辞,褒奖夏家那个做生意的和离女?
众大臣立即就不干了,这怎么行?工部下辖的作坊、替军中打造兵器的匠人,还有将作监的精湛工匠,就算褒奖匠人,哪轮得到一个经商牟利的女子?
大家惊愕之余,反倒忘了位于众朝臣中的夏珂。
夏珂那里,狠狠捏着把汗。他着实没想到,皇帝没和任何人商量,也没放出风声做个铺垫,在年后开衙的第一天,就闹了这么一出。
别看大家之前以为皇帝有可能想登泰山封禅,都觉得那事儿劳民伤财,花费太大,一百万分的不应该。
但真让哪个出面反对,却是谁也不肯。
这时,把登泰山封禅变成没什么花费的圣旨和匾额,之前讷讷不敢言的大臣,敢于出面阻拦、拼死谏言的人就多了去了。
何守礼那里,肠子都快悔青了。展康文这个老小子,不但滑头,而且气运极佳。
眼看着刚才出面相询,皇帝只要把自己的意思说了,他就得发表意见。
大家可都以为皇帝想登泰山封禅的。毕竟,历代皇帝都是找机会、找理由的想去一趟。现在世上出现的玻璃,和大家刚才一窝蜂的赞誉,就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如果皇帝对他说:朕的丰功伟绩,足以登泰山封禅。
难道展康文敢说皇上您不够格吗?
可他也不敢说“皇上圣明,您早应该去了”吧?
赞成,那就是奸佞之臣,登泰山封禅一定会记入史册,那么阁部次辅展康文就是那个有铁证的大奸臣。
不赞成,劝谏?那不是找不自在、自断前程吗?
哪知道那老小子出面询问,屁事没有,人皇上压根儿就不是那个意思。
危机解除了,大家伙儿现在还来不及理会这个茬儿。
可事后,人们在想起今日情景,就都会想起,大家都不敢出声的时候,是人家展相爷毅然决然的出面,当了那个中正之臣。
这是何等的大义凌然啊!
这到哪说理去?何相爷连出面刷个存在感的心情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