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感业寺(一)
夏宴清几人穿了厚厚的棉衣,又各自围了镶皮斗篷,一早出发,出得城门,一路往踞虎山而来。
沿路行人居然还不算少,时不时的,就能看见有马车和不少步行的人往相同方向而行。
尤其到达踞虎山山脚下,如此寒冬季节,山下居然热闹的很。
夏宴清把车窗帘掀开些,看看外面停着的马车和不断来往的人,回头问姜夫人道:“这么冷的天气,居然不是咱们一家来上香啊?”
高氏接口笑道:“有开年时来想佛祖讨个好年景的,年底时,自然也有那之前许了愿,赶在今年结束之前还愿的。或者给离家在外的人求个平安,也是有的。如今就是年底,今日又是好日子,来的人自然多些。”
夏宴清木木的点点头,看来人家钦天监选日子不是蒙人,应该有一套卜算办法。所以,大家才能不约而同,都选这个日子来烧香拜佛。
车夫找了个便利的地方停了车,夏梓堂上前,扶着姜夫人、高氏和夏宴清几人下了马车。
还有后面一辆车上的丫鬟,下车后,也纷纷上前跟在几人身后。
这时,山脚下已经停了不少车辆,还有步行过来的人,也有往青石铺就的山道上走去。
感业寺的香火旺盛,姜夫人婆媳,虽然不至于一年来好几次,但一两年来一次的频率却是有的,对上山的路和感业寺也算是熟悉。
就算是夏宴清,也因为当时误以为邵毅也是个穿越同行,想来个偶遇,也是来过这里的。
如今正值隆冬,虽然几人都带了暖炉,穿的也厚实,但车里终究不够暖和。下得车来,也不做逗留,便往上山的山道而去。
上山的路比较宽,台阶也修得平整。夏梓堂在前面领路,照看着姜夫人,他的长随倚风带着四个家丁护在后面,一行人缓缓往山上行来。
虽然天气寒冷,草木凋零,但冬日的山间自有一番凝重雄奇,几个人一边轻声谈笑,一边拾级而上。
不多时,几个人的手脚就渐渐暖和起来。
行进期间,不断有零星的普通百姓超过他们,竟自往上行去,从脚步就能看出,这些人在山道上行走很是轻松。
另外,还有脚夫挑着担子上山,大约是给感业寺送日用物品的。
这些人算是负重上山,登山的脚步不算快,但均匀的节奏控制得很好,越过她们之后不多时,便不见了人影。
夏宴清自己还好,每天都去窑厂做事,虽然一路走的都是台阶,却也没觉得很累。
可姜夫人和高氏却渐渐冒汗了。尤其姜夫人,年纪终究大些,平常又少有活动,也就走了一刻多钟,不但额头见汗,连呼吸也渐渐重了。
夏梓堂扶着姜夫人,指指前面一处拐角,说道:“前面就是咱们以往歇过的亭子,您再坚持坚持,到那里再歇息。”
后面随行的倚风听了夏梓堂的话,已经吩咐两个带着随行物品的家丁,先行往前。
待到姜夫人等人走到那处亭子,家丁已经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铺了锦垫,石桌也擦抹干净。
姜夫人在夏梓堂的搀扶下坐定,缓了缓气,才笑着说道:“果然是上了年纪,不中用了。这体力,是一年不如一年。”
高氏坐在一旁,笑道:“您距离上年纪还早呢,这一气不停的上台阶,人人都会累的。你看我,这不就很累的吗?”
夏宴清进来却没坐下,而是绕着亭子看山间稀疏的树林和枝条光秃秃的灌木,听到姜夫人婆媳二人说话,止不住的好笑。
走这点路就累了,和台阶有什么关系嘛?就是和年龄关系也不大,都是欠锻炼。
姜夫人和高氏也算是贵妇和官太太,每日养尊处优,又没有锻炼健身的概念,所以就成了这样。
夏宴清四下看看,再瞄一眼山道上方和下方,估计邵毅母亲足不出户,状况和姜夫人应该差不多,路上应该是遇不到了。
这么想着,不由得就松了口气。
能在寺庙里遇到邵母最好,她是邵毅的合伙人,陪邵毅母亲说说话,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姜夫人和高氏,她们还得和京城权势之家的女眷打交道,没特别原因,只怕不好和邵毅母亲走的太近。
若是路上遇到,明明夏梓堂和邵毅是兄弟至交,两家女眷却不往一起凑,那就尴尬了。
又歇了片刻,几人再次往山上走去。
这次中间就没有休息了,一直走到感业寺山门处,被寺里安排的知客僧引进去,在预订的客房歇脚。
秋纹和心秀几个丫头用寺里的茶炉烧了水,沏茶端上来时,屋外有夏梓堂和人打招呼的声音传进屋里。
夏宴清心中已有猜测,便不多问,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先给了姜夫人和高氏送过去。
这里的窗户还是传统样式,是带栅格的麻纸窗户。
姜夫人下意识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到,失笑一声,才问秋纹道:“阿堂可是遇到了熟人?”
秋纹笑道:“正打算告诉夫人呢,四爷遇到邵大爷了。”
夏宴清喝着茶,眼睛看向姜夫人,正巧高氏也向姜夫人看过来。
邵毅作为夏梓堂的同僚和弟兄,也是拜见过姜夫人的,关系算是很亲近了。这时在外面遇见,按照礼节,应该会进来请安的。
果然,夏梓堂进门,问道:“承安听闻母亲也在这里,特来拜见,母亲可方便一见?”
姜夫人笑道:“这么巧的吗?快请邵公子进来说话。”
夏梓堂推门,把邵毅让进来。
邵毅给姜夫人见了礼,高氏、夏宴清已经起身,站在姜夫人身边。
夏梓堂和邵毅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姜夫人问道:“邵公子也是来感业寺上香的?”
年轻男子独自来寺庙上香,少见的很呢。
邵毅连忙欠身,“眼看又一年过去,家母心有所感,起意来此上香。小侄还听闻感业寺的素斋味美,顺便也品尝一二。”
接着,夏宴清担心的场景出现了。姜夫人听邵毅说邵母在此,原本春风和煦的面容,有了些许变化。
如果邵毅和邵母是寻常身份,哪怕是贫寒之家,既然他是夏梓堂的朋友,把让邵毅母亲请过来,两家女眷凑一起说说话、搭个伴,都是正常的。
但邵毅母亲的身份却着实尴尬。依照她外室的身份,姜夫人不好过去相见,但人家这外室又不寻常,是襄亲王的外室,她也不敢托大让邵毅母亲过来相见。
第二百八十五章感业寺(二)
这种状况自然在邵毅的预料之中,只坐着说了几句话,便起身了:“家母还在客房中等候,小侄不便久留,这就告退了。”
姜夫人略欠了欠身,客气道:“既然邵公子是陪母亲前来,着实不该让令慈独自久候,我这里就不留邵公子了。”
夏梓堂把邵毅送出门,夏宴清和高氏坐回原来的位置,各自又端了茶,慢慢喝着,还低声谈论着今日的天气和感业寺中的各种热闹。
姜夫人则有些不安,明知夏梓堂同僚的母亲在此,这同僚和她们一家关系还不错,又特地来此拜见了她。
可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看都很无礼。
但姜夫人也有难处,邵毅母亲一直被排除在京城勋贵和官宦女眷的圈子之外,甚至在几家皇家宗室女眷的刻意引导下,被当作不堪的存在。
姜夫人着实不好和邵母攀交情。
这种不安和不落忍一直持续到夏梓堂回来,姜夫人迟疑着问道:“邵公子和咱们家也算相熟,明知她母亲在此,咱们却当做不知,不闻不问,会不会伤了你和邵公子的情谊。”
夏宴清看一眼姜夫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她心有不忍吧?她这老妈,还真挺心善的。
夏梓堂顿了顿,说道:“看承安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异样。唉……”
他叹了口气,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他自然愿意给自己兄弟面子,奈何邵毅母亲的情况,王公贵族的女眷都把她当舞姬的,母亲不和她来往很正常。
问题是,他和邵毅的关系真的很好,邵毅又对自家小妹的生意多有关照,如此把他母亲当路人,还真不是个事儿。
夏宴清放下杯子,说道:“这有什么为难的?我过去拜见邵家伯母,和她说说话、走个过场好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
“这……不好吧?”姜夫人皱眉。
高氏也起身,挡在夏宴清身前,说道:“这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去见别的男子的母亲,这叫什么事儿?”
夏梓堂张了张嘴。他觉得这没什么,只是母亲和媳妇都觉得不妥,便也没了底气。
夏宴清说道:“没什么吧?我和邵公子是生意合伙人,在这里遇到合伙人的母亲,过去拜见,这是正常礼仪。这里面可不牵扯身份、官职,只是生意人之间的往来。”
她见姜夫人和高氏还在为难,笑道:“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我一个和离女子,又是经商的,和男子都谈得生意,不过和邵公子的母亲说几句话,不打紧的。”
她说的从容,内里却心虚的不行。这么忽悠自家老妈和哥嫂,帮忙邵毅开解他母亲,感觉有胳膊肘朝外拐的感觉啊。
姜夫人思量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但吩咐夏梓堂,让他陪着夏宴清过去。
想着夏宴清的话,姜夫人忍不住的心酸。是啊,只走错了一步,就落得个和离的下场,这是女儿的痛,也是她心中的痛。
邵毅为了找机会和夏宴清见面,他和母亲早来了两刻钟。
然后又让之睿派人在山脚下等着,看到夏梓堂一行人行至山脚下,便把消息传到山上。
如今,他正在房中陪着邵母说话,心里惦记着夏宴清那里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是现在就来见母亲,还是一会儿出去拜佛的时候再见面。
心里正转着念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邵母说着话,就听修远在外面禀报:“爷,夏校尉和夏家四姑奶奶来了。”
来啦!
邵毅忽的一下就站起身来,把邵母惊了一跳,接着看到他惊喜的脸色,才反应过来,儿子喜欢的女子来了。
邵毅看了邵母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大步走向门口,一边说着:“是四哥吗?快请进来。”
一把拉开门,入眼的,是夏梓堂高大魁梧的身形。
夏梓堂旁边,跟着神情自若、微笑的夏宴清。
邵毅拉了夏梓堂一把,笑着说道:“你怎么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慌得我猛然听到,急着起身时,把我母亲都吓了一跳。”
夏梓堂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承安和小妹是生意合伙人,既然知道伯母在此,自然要来拜见。我和承安也算兄弟,所以跟过来凑个趣。这么正常的事儿,哪里用得着特意打招呼嘛。”
邵母那里,坐得更端正了些,不眨眼的看着门口,见一个俊朗的年轻人,带着一个身材高挑、容颜秀美的女子走了进来。
夏宴清亦步亦趋的跟着夏梓堂,两人上前行礼,都是用的伯母的称呼。
这称呼本是寻常,但在邵母听来,却差点红了眼睛。
这么多年,除了他们所住之处邻里的孩子,她几乎没怎么见过外人,没见过官宦人家的子女,更别说被他们尊称一声长辈了。
“夏校尉和四姑奶奶客气了,快坐,快快坐下说话。”邵母激动地连连招呼,又吩咐丫鬟,“赶紧的,给夏校尉和四姑奶奶上茶,还有咱们带来的点心,捡齐整的,都端上来。”
夏梓堂连忙称谢,笑道:“伯母不用忙,我家小妹和承安是生意伙伴,多得他照拂。小子又和承安合的来,亲近的很呢。伯母您着实不用这么客气。”
夏宴清跟着附和几句,顺势微笑着看向邵母。
邵母虽然两鬓已经斑白,眼角和额头也有明显的皱纹。但蛾眉秀目,配着一张瓜子脸和依然饱满的嘴唇,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明艳娇美。
邵毅让着夏梓堂在椅子上坐下,却对夏宴清说道:“如今天气寒冷,不如夏姑娘暂且坐炕上吧。这火炕烧的不错,坐在上面,很快就能暖和过来。”
邵母也说道:“是呢,四姑奶奶坐这边。女孩子家的,这一路上可是冻坏了吧?坐炕上来,这里暖和的快。”
夏梓堂本还有些迟疑,生怕初次见面,小妹会显得太唐突了些。但想到火炕的确暖和,便也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夏宴清隔着炕桌,在另一侧的炕沿上坐下,笑盈盈的问邵母道:“伯母可是早来了?我们路上都没遇见您呢。宴清不常出门,没想到冬日里上香拜佛的人也如此多,热闹的紧呢。”
邵毅看着夏宴清在母亲对面坐下,自顾找话题开聊,便放了心,乐呵呵坐在夏梓堂旁边,问道:“这里的斋饭很不错,你有没有替伯母和嫂子预定一份?”
第二百八十六章 感业寺(三)
夏梓堂之前就听邵毅说过,他们母子敬香之后先不回去,要在这里用午饭。
姜夫人原本也是打算在感业寺用过斋菜才回去的,只是现在邵毅问起,就不太好回答了。
两家人都在寺里用饭的话,人也不多,尤其邵家只邵母一个女眷,那要不要一起啊?
用过饭之后,原本相识的两家人,都要回去京城,难道还有意错开,分头行走吗?
夏梓堂瞄一眼坐在炕上、正和夏宴清说话的邵母。
虽然京城一提起邵毅,就会提起他有一个做舞姬的母亲。
但夏梓堂看到的邵母,就只是一个寻常富贵人家的中年女眷,衣着打扮中规中距,甚至比其他官宦人家的女眷还要简单素净一些。
此时,邵母正笑语盈盈的和自家小妹说着话。
看起来语气和善,颇有长辈之风,可称呼起来,却是一口一个四姑奶奶,显见得是拿着小心的,
虽然如此,可邵母眉眼之间,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之情。
夏梓堂心中暗叹,想来邵毅母亲看到自己儿子能和身份相当的人结交,而且还不会鄙视他这个母亲,心中一定很高兴。
“我们这趟也要吃过中饭,稍事歇息才回。不知承安是怎么安排的?如果时间相差不大,咱们可以一起回京。”夏梓堂说道。
顶多他和母亲说说,不过见个面、寒暄几句,一起走一段路而已。邵毅母子又不是那不知进退的,只当大家结个善缘。
邵毅听得大喜:“那好啊,午饭后,待到伯母歇好了,四哥给我传个话,咱们一同启程。”
他再瞄一眼母亲和夏宴清那边。
一同启程的话,姜夫人和母亲总是要见个面,相互打个招呼的。
自家母亲被襄亲王妃污蔑了这些年,也该让人知道一下,他家母亲性格低敛良善,不论和哪家贵妇相比,都不差什么,甚至比很多贵妇强得多。
邵母已经和夏宴清说话相当投机了。
开始寒暄几句之后,邵母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见面就夸她能干会经营,有赚钱的本事。而是就着自家有的那两套插屏,大力夸赞一番她的灵秀和大气。
这就让夏宴清舒服很多了,虽然她的确很会赚钱,也很愿意有这个赚钱的本事。但总被别人盯着她的银子,感觉很不安全的。
她记得来感业寺是做什么的,绝不是听邵母怎么夸奖她,而是让邵母多些信心的。
从刚才见面的一番话,就能看出,邵母虽然在一位亲王身边生活了好几个年头,又颇得宠爱,却并未养成恃宠而骄的心情。一直小心翼翼的,看起来的确有些自卑心理的。
“伯母,您这可夸错人了。那插屏嘛,玻璃专门有人做,画儿也是专门请人画的,又有另外的打磨工匠,我可做不了什么呢。”
夏宴清笑着继续说道:“倒是邵公子,心性爽朗直率,为人仗义,一定是伯母您教的好。”
那边夏梓堂听了一耳朵,听到的就是这几句话,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能用这样的话往邵毅身上安,这得多亏心啊?
邵毅却听的美滋滋。
邵母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承,承安啊,承安的确是个好孩子。”
她的确觉得自家儿子是个好的。只是,照着这些年京城只要谈起纨绔,就不约而同的首推儿子,她实在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把诸多溢美之词往儿子身上用。
夏梓堂冲着邵毅挑了挑眉,不加掩饰的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压低声音说道:“听听,连你娘亲都说不出你有什么优点,你说说,你这人品得有多差?”
这个他可不能认,邵毅立即把一个同样的不屑眼神还过去。
自家媳妇已经说了,他性格爽朗率直,为人仗义,媳妇说的话能错吗?
看来他这舅兄的耳音着实不太好,寻个机会,应该找大夫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
夏宴清没看到他们打的眉眼官司,只笑着和邵母说话:“是啊,宴清刚开始做生意时,多亏了邵公子和我四哥性情相投,帮忙照看着,生意才能做下来。若不是邵公子,别说玻璃插屏,只怕玻璃作坊根本没办法经营下去呢。”
说完,夏宴清便撇开这些没营养的相互吹捧,谈起无论何种年龄段的女子都感兴趣的话题:“伯母日常都做些什么啊?我瞧着,您的衣裳和首饰搭配极好,穿戴起来优雅大方,又不会过分张扬。伯母在这些事情上一定很有品位和见解,能不能给宴清说说?”
这只是找个话题,却不算吹捧了。
邵母身着深藕荷色交领袄子,料子只是中上,镶有深棕色的镶边,熨得平平展展。衣料上也没有别家女眷那样的暗纹或者缠枝花样。
大概因为邵母有舞蹈演员的底子,虽然如今已经上了年纪,身姿却依然优雅、带着柔韧,硬是把比别家女眷简单的多的衣服,穿出了不一样的气韵。
再加上邵母的发髻和首饰都很简单,中年女子最常见的发髻上,只戴着一支金镶玉的牡丹花簪,手腕上是一只青玉缠金手镯。
这一身打扮,很符合夏宴清的衣饰习惯。
她来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直到现在也受不了豪门女眷,几乎要把首饰铺子开在头上的装扮。
有鉴于女子亘古不变的爱好,夏宴清挑起的这个话题,很让邵母感兴趣。
算起来她是寡居在家,又有那样一个出身,所以在衣着打扮上,尽量趋近于素净简单。
只是出于女子的本性,在这份素净简单上,去也尽量做到看起来舒服悦目。
在这方面,邵母是颇有自信的。即使襄亲王还在的时候,无论衣料还是首饰,都能让她随意挑选时,襄亲王也经常夸赞她,既柔媚秀丽,又不失清新淡雅。
从这个话题入手,算起来是两辈人的邵母和夏宴清,立即就有了共同语言。
接下来,从各自喜欢的衣料和绣纹类型,到发髻和首饰的搭配效果,在两人相近的审美观点和有意的相互迁就之下,很愉快的达成了共识。
那气氛,绝对的其乐融融。
邵毅和夏梓堂已经不交谈了,有些呆滞的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在那里越说越投机。而他们俩好像忽然智力下降,居然听不明白她们说了些什么。
第二百八十七章 感业寺(四)
夏梓堂瞠目结舌了好一阵,才想起身边还有邵毅。
一看这家伙的神情,比他还不如,立即就放心了。
原来不是他智力下降,而是他家巾帼不让须眉的小妹,犯了和他家娘子、大嫂一样的毛病,怪不得他刚才听得好像有些耳熟呢。
夏梓堂看了看手中茶盏,这带喝、不带喝的,两盏茶已经下去了。来给长辈行个礼,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轻咳两声,成功引起夏宴清的主意,把她的视线拽过来。
夏宴清对上自家四哥的视线,先是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额,原来自己入戏太深了啊。
她这哪里是陪着邵毅母亲闲话,疏解邵母心情的?
她这完全就是憋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一个和她观点差不多,能一起讨论衣着打扮的人。导致自己忘乎所以,就畅所欲言了。
夏宴清从夏梓堂那里收回视线,转向邵母,张嘴……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好像忘了诶……
算了,说到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好在这里呆太长时间,否则老妈会起疑心。
夏宴清略显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这个,其实我平时话没这么多的,着实是和伯母谈得投机。那个,已经耽搁伯母好长时间,宴清先告辞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从炕沿边起身。
邵母听闻夏宴清要走,眼中似有不舍。
这一番话说下来,邵母是真心喜欢这个爽朗明媚的姑娘。
可人家姑娘说的也不错,她们是来敬香的,哪里能窝在寺庙的客房里,说一天话的道理。
“这就走了啊?”一边说着话,邵母一边张罗着从炕上下来。
一旁侍立的英嬷嬷连忙过来服侍,把地上的鞋摆正。
夏宴清连声阻拦,让邵母安坐,却没能拦住邵母的盛情,一直把夏宴清和夏梓堂送到门口,看着邵毅陪他们离开,这才返回身,坐回炕上。
她隔着衣袖把袖带里的东西,摸索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思量过什么,又拿了出来端详半晌,才交给英嬷嬷:“先收起来吧。”
这是一只上等羊脂白玉镯,是当年襄亲王还健在的时候,特意买来送给她做生辰礼物的。
她原本打算着,如果夏家这位姑奶奶的确是个好的,她就把这个玉镯当做见面礼送给她。
只是,事到临头,邵母心中多了好些犹豫,生怕人家姑娘不愿要她这东西,却又碍于情面,不好拒绝。
到那时,就会弄得两人都难堪,说不定还要捎带上儿子不好做。
英嬷嬷也是叹了口气,把玉镯接过来,用之前的绒布包裹起来收起,然后开解邵母道:“若大太太喜欢那夏姑娘,以后定然还能有机会见面。只要东西还在,另寻机会给夏姑娘便可,大太太放心,总有机会的。”。
邵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黯然说道:“夏家这位姑奶奶性格直率、言语淳朴,着实是个好的。怎奈夏家是大族,她父亲又是科举出身的四品官员,说不得以后前途大着呢。哎,就像承安说的,怕是夏家不愿把姑娘嫁给承安。”
她舞姬出身,不但要看人脸色,还要在众多舞姬羡慕嫉妒中保得安全,努力活下去的。对于人们的神色真假和话里藏刀,她总是能看出些端倪。
这位夏家女,看那眼睛,就知道为人坦诚。
邵毅把二人送出十几步便停下了,各自告辞,看着二人往后一排客房而去。
姜夫人和高氏见夏梓堂两人迟迟不回来,心里已经转了很多念头。
这时看见他们,自然要问问见到邵毅母亲的情形。
夏梓堂说的,要同行回京的事,姜夫人倒是不太抵触。左不过就是打个招呼、说两句话而已,没什么关系。
反倒是儿子和女儿口中描述的邵毅母亲,让她唏嘘不已。
算起来,只怪襄亲王英年早逝,襄亲王妃又是个性格暴躁的。否则,育有一个儿子的邵母,说不得还能接到孺人之类品级的册封,绝不会沦落至此。
可也仅仅只能唏嘘一下,那是皇家的事,哪轮得着他们这些外臣女眷过问议论的。
“还是做正经事要紧,先去上香吧。若有时间,再听一段讲经也可以。”姜夫人起身,招呼着众人往外行去。
接下来的敬香、求签、添香油钱,以及讲经,这些活动对夏宴清来说,着实没多大兴趣。
但提议来感业寺的人是她,她不得不打点精神,跟着姜夫人和高氏,把所有过程做了个全。
直到从后殿出来,离开那香烟缭绕的环境,夏宴清才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深呼吸、换了好几口气。
大概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像姜夫人她们这样的富贵女眷看着着实不少,但更多的还是平民百姓。
在夏宴清看来,那些女眷们这就是在家闲着没事,找个由头出来放风,风雨无阻的那种。
夏宴清和高氏一边一个,扶着姜夫人的胳膊,退出香客密集的地方,往侧面殿堂传过去,想着也去添些香油。
距离他们不远有两个半大的小子,原本低头凑在一处,不知嘀咕些什么。
忽然,其中之一迸发出几声大笑,随即发力蹦开。
另一个则哀嚎一声,迈步就要追上去。
那先蹦开的一个发力突然,冲着旁边一个路过的、五短身材的男子撞了过去。
那人反应也是快。虽然事先没发觉,那孩子半大小子又是从侧边撞过来,可他还是避开半步,顺手又推住那小子的肩头,还说了句:“小心些,不要撞着人,也伤了自己。”
这里算是寺庙的天井,人来人往的,很显然,那半大小子对那汉子的话一点儿不在意,只嘻嘻笑了两声,就拽着另一个,追上前面一对夫妇,径直走了。
姜夫人和夏梓堂也看见了这一幕。
姜夫人指着旁边僻静些的地方,说道:“这里的人还是太多,咱们再往边上些,不要再被人碰到了。”
她们好几个都是女子,若真被半大小子撞上一下,躲不开不说了,更扶不住他。若把人摔到地上再讲道理,那可就晚了,将不出什么理的。
其实她们这里没什么的,身周有夏梓堂和长随倚风,还有四个家丁。如果真有人撞过来,也是撞在别人身上。
第二百八十八章 感业寺(五)
虽然姜夫人和夏宴清几人身边有人护着,夏梓堂还是追着那汉子的背影多看了几眼。
半大小子向他冲过去的时候,事发突然,距离又近。这汉子毫无防备之下,却闪避自如,还能把人压在掌下一动不动。看起来,手底下应该有些功底的。
夏梓堂正思量间,夏宴清碰了碰他,问道:“这人会不会也像你们一样,是有功夫的?”
“不错啊,”夏梓堂讶然,失笑道,“小妹厉害了,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居然真说对了啊,”夏宴清笑道,没想到她去还有这等眼力,“在上山的路上,我见过这人。”
“嗯?”夏梓堂奇怪。
夏宴清继续说道:“当时他和另一人挑着担子上山,看那担子挺沉,扁担都是弯的。和他一起的人不小心踩在一块鹅卵石上,挑着那么沉的担子,却连个晃儿都没打便站住了,我旁观的人看的都吓了一跳呢。”
“他还有同伴?”夏梓堂追问,“踩上鹅卵石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同伴?”
“是啊。”夏宴清说道。
夏梓堂皱了皱眉,“咱们一起上的山,怎么我没看到?”
“那时,娘和四嫂在路边亭子里歇脚,我在亭子周围转的时候看到的。那人挪开脚,还很气愤的把鹅卵石踢出去,力道不小,鹅卵石激射出去,都看不到落到了哪里。”
“哦。”夏梓堂心不在焉的答应一声,心中涌起不妥的感觉。
往寺庙运送物品的挑夫,身手敏捷,看起来像是有功夫的样子,还不止一个。
有这种本事,还是两人搭伴,完全可以做些别的营生,镖师、护院干什么都比挑夫赚钱,没必要做这种苦力。
他很想让人去问问寺庙,他们平日里用的挑夫都是些什么人,可又怕这里面真的有事,反而把人惊动了。
若只这两个人也就罢了,就算心怀不轨,人力有限,翻不起多大的浪。怕的是这里面真有事,他们还有别的同伴。
夏梓堂再扫一眼四周,没发现什么异样。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终究是没错的。
他带着倚风紧随在姜夫人几人身边,小心观察着周围。
待到姜夫人在偏殿上了香,添过香油钱,对姜夫人说道:“这么冷的天气,还是回客房吧,小妹说她有些冷,也乏得很。”
啊?夏宴清诧异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冷了累了?
随即想到夏梓堂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是啊,这天气,着实太冷了,快到午时了,咱回去暖和暖和,准备午饭吧。”
夏梓堂冲着夏宴清点点头,自家小妹就是机敏,都不用提前打招呼,就能配合他,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孩子了。
回转不多几步,就见邵毅陪着邵母走过来,身边跟着刚才见过的丫鬟和英嬷嬷。
姜夫人是正经四品官员的夫人,邵母则无名无份。
邵毅正迟疑着,要不要现在就上前打个招呼,那样,母亲和姜夫人势必就要见面、相互打个招呼了。
夏梓堂可没犹豫,已经开口了:“承安和伯母是从大殿出来的吗?可上过香了?”
邵毅拱手回道:“刚从大殿出来,可巧就遇到伯母和四哥了。”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询问夏梓堂,是他提前打招呼的,不知他是怎么个安排?
夏梓堂回身对姜夫人说道:“那位是承安的母亲邵太太。”又回身对邵母笑道,“伯母,这是小子的母亲。”
虽然这一出不在预料之中,姜夫人和邵母倒也配合,各自见礼,打过招呼。自然是邵母把身份放得低些,自称的民妇。
两人都有分寸,见面之后并不多说,都看向自家儿子。
只见夏梓堂把邵毅拉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你这次出来可带了护卫?”夏梓堂问道
“带了,除了修远,另外还有四个护卫。怎么了?”邵毅回答的简洁。
他说的四个护卫之中还不包括知睿,这几个人并不在他和邵母左右。与其说是护卫,还不如说是专门为了打探夏宴清一行人行程的。
他诧异的是,夏梓堂怎么问起这个?
知睿已经说了夏家一行人的安排,来寺庙上个香,带有四个家丁,够用了。
“是否有麻烦?要不要我再去找些人来?很快就到。”邵毅说道。
夏梓堂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倒也不一定是麻烦,只是为了防止万一。”他把刚才见到的矮壮汉子,以及夏宴清在山道上看见的事情告诉邵毅。
“现在看着是没什么,可我总觉着,两个人有身手的人,居然搭伴当挑夫,实在不符合常理。还是先安排家人回客房歇着,我带倚风去四周转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或事情。”
邵毅闻言皱眉,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四哥你这里人少,若真有事,家丁哪里派得上用场?还是我派人去吧,我那几个都是侍卫出身,个顶个的顶用。”
这是实情,夏梓堂倒也没再矫情:“那就多些承安了。你先去查探,有事没事的,看完了咱们再商量。”
邵毅吩咐知睿带着手下护卫在寺庙里和前后山中查看。
他把邵母安顿在客房里歇息,自己站在门外,仔细搜罗着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感业寺还是踞虎山,好像都不曾发生过什么。
可他刚才听夏梓堂说起两个有功夫的人搭伙时,分明就心有所动的。
邵毅在外面慢慢踱着步子,一定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吧,什么事情呢?
夏梓堂……兵马司……有功夫的人搭伙……
邵毅眉心紧皱,似乎有件事和夏梓堂有关,哪一年来着?
对了!邵毅停下,是有那么一件事,具体时间他不记得了,是广宁郡的一股土匪,勾结当地一些地痞,在那年的年底进到京城,洗劫了近十一家店铺。
那些人计划的不错,事先踩好盘子,选的都是不算大,但经营不错的店铺,有两家还是金银工匠的作坊。
十一家的打劫时间都定在了午时、店铺里没客人的时候。
这些人进到店铺,用刀挟持掌柜,胁迫伙计提早上门板打烊。然后把掌柜和伙计打晕绑了,再把店里所有银钱和值钱物品,全部搜罗打包,大模大样的出城而去。
十一家店铺,选的都是同一时间,用的同样手法,并且没惊动任何人。
第二百八十九章 感业寺(六)
一直到当天晚上,本该回家的那些掌柜和伙计久不归家,家人寻到店铺,才发现此事,连夜报到顺天府衙。
天子脚下,青天白日,十多家店铺遭盗匪洗劫,在当时轰动一时,影响恶劣。
顺天府衙和兵马司连夜召集人手,四下追捕。
那次追捕中,功劳最大的是夏梓堂。那些人计划周密,是分头行事的,赶路方式也各不相同。夏梓堂是循着踪迹,在荒郊野外逮住了其中五人,连夜审讯,缉拿二十六人,走脱了三人,财物基本上都追回来了。
那次,夏梓堂的追捕很得力,连升两级,官职直接升到正五品。
由于那时和夏梓堂没有交集,邵毅记不清那件事发生在哪一年,但他依稀记得他自己好像还没正式入职。
这样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今年,如今也正是年底。只是,那些盗匪无论劫掠还是逃走,都不曾涉及到虎踞山。
难道这些土匪竟不打算劫掠店铺了?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了计划?
这种改变有没有可能因为玻璃生意更赚钱,更容易赚一票大的?
这个想法惊得邵毅后脊梁直冒冷汗。
上一世和这一世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出现了玻璃这种神奇物品。
如果感业寺真有身份不明的恶徒,说不得,就是冲着阿灿来的。不论绑架的人是阿灿,还是姜夫人和高氏,都有着同样效果。
夏家无论如何都会拿出钱赎人,若是再考虑到女子的名声,或者更多事情,怕是都不敢报官。绑架一旦成功,不但所得钱财多,也安全的多。
这事无论真假,他都不敢赌。
“修远。”邵毅叫道。
修养从邵毅把知睿派出去探寻周边环境,他也在戒备着四周了。听到邵毅喊他,连忙过去:“小的在。”
邵毅把尾指上带着的指环摘下,递给修远道:“你现在就去找莫叔,除了家里必须留人手,其余全部换了便装,赶来踞虎山,让他自己安排人组队,占据有利位置,等待策应。另外,派十人来感业寺听候吩咐。”
午饭时间还没到,知睿就回来复命了:“踞虎山后山有三人,寻常农户打扮,看那样子,似乎想在林子里下套网兔子。感业寺也有几个人,身形彪悍,说是早年走镖的武师,曾在感业寺许过愿,如今得闲,特意来还愿。也租了寺庙里一间客房,正在休息。”
无论事情是不是凑巧,邵毅的原则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赌不起判断错误的后果。
“行了,你和护卫都守在这里,我去找四爷商量商量。”邵毅吩咐了知睿,便去找夏梓堂。
夏梓堂此时正也在屋外来回的踱着步子,远远看见邵毅过来,忙迎上几步,低声问道:“查探的如何?是否有可疑人员?”
“后山有三个人,看那样子,像是打算网几只野兔。庙里男宾客房有几个武师,说是早些年许过愿,现在来还愿。”
邵毅稍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回去调家中护卫,让他们即刻上山。四哥手下兵士能不能分出一小队?来此地巡视,以应不测。”
夏梓堂有些迟疑:“那几个人是否真的可疑?如此兴师动众会不会不妥?”走镖的人许愿是常事,人家来京城走一趟镖,在感业寺求个平安,多年之后来此还原,这很正常。
包括山后网兔子的人,那也不是没有啊。
若最终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他们这里又是兵马司兵士,又是邵家的护卫,一个不好把小事弄大了……别的不说,扰民的嫌疑是有的。
邵毅虽然无凭无据,说的却很肯定:“我觉得这几个人都有问题,这里不但有你我两家的家眷,还有众多香客。若这几个人真是歹人,一旦给他们机会出手,危害就大了。
这事儿我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四哥若真能调动兵士,可以让他们在远处候命,若真的有事,他们自然就有了来此的理由。若没事,只当他们出城巡视,震慑宵小好了。”
他现在已经有六七成的把我,上一世的劫匪案就是发生在今年、此时,且这事儿就是冲着夏家和夏宴清来的。可是,如此精确的判断,他却没办法告诉夏梓堂。
没有理由,就派兵马司的人出城,挺二的……
不是他有意把事情往夏梓堂那边推,实在是这事儿他真做不了。
他虽然也是兵马司的人,但他负责管控的地方和这里南辕北辙。如果他真的私自调动兵士来不属于自己的一片地方活动,那他可就是大罪了。
夏梓堂咬了咬牙,这事儿还是他先的起了疑心,自然起了疑心,做些防范也没什么。
至于招呼兵马司的下属来此,倒也简单的很,假装打个架什么的,报去兵马司,让兵马司过来一小队人,勉强也算是个理由。
第二百九十章 城外
城外的官道上,两个推独轮车的汉子,连带同行的三个人,和两辆拉货的马车起了争执,都说对方撞到了自己。
推搡之间,独轮车翻倒,车上的袋子散落在地。在相互推搡的十几个人踩踏之下,袋子里的枣子、核桃、桂圆等干果撒了一地。
两辆马车也没得了好,上面明显都是置办的年货,有瓷器、有玻璃器具,还有糖果、肉食等物,也被几个气急败坏的汉子推砸一番,大部分也都抛落地上。
两匹拉车的马受到惊吓,虽然被两个车夫吆喝着安抚下来,却也把近处围观的行人和所带物品碰了个人仰马翻。
参与吵闹、上前理论的人越来越多,把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急着赶路不爱看热闹的,还得下道官道两边的田埂洼地,绕行过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首先得到消息的是兵马司的一队兵士。
这些兵士连午饭的饭碗还没端起,就懊恼的跟着一个副尉,气势汹汹的往城外而去。
待到他们过来,事情已基本控制住,虽然关于损失的赔偿事宜还没协调好,但争执双方已经被分开两边站着,也都义愤不平的相互碰撞着眼刀。
虽然兵马司的人来了,可这两拨人,加上后来被撞到、损失了物品的无辜吃瓜群众们,依然各执一词,全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
当时的场面如何,谁也没看清楚,首先起冲突的两辆马车是京郊一家大地主家的仆从,听主家吩咐进京置办年货。
而另一边,两个独轮车和五个汉子,则是京城人士,正巧有门路,用低价进了些稀罕干果,打算去邻近小县贩卖,年前再赚些银钱。
兵马司的人哪有闲情给他们打这个官司,听了两轮儿车轱辘话,便不耐烦了。
“行行行,都听我说。军爷我可不是给你们判官司的,要不然,你们商量个结果,麻溜的走人。要不,就跟着爷们儿回顺天府衙,让衙门给你们判断是非。”
兵马司叫做马宏图的副尉不耐烦的打断他们,一边恐吓着两方人,一边还把周围一些人挨个看过,“哥几个都给爷看好了,这些个可都是人证。一会儿把他们都带回去交给顺天府,咱们的差事就算妥当了。至于顺天府怎么断案?啥时候能结案,和咱爷们儿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额,兵马司的差事居然这么容易办吗?这么多人,连起冲突、带围观的人,好几十号呢,全都交给顺天府衙……
年底了,哪家都没闲工夫,谁知道把事情交到顺天府会是个什么情形?
万一一天问不清楚,他们被收押,就算暂时收押……这名声,那也是进过大牢的,他们找谁澄清解释去?。
好些人有抓狂的迹象。
两个在外围看热闹的,闻听马宏图的话,互视一眼,都觉心惊,已经开始后退了。
结果,刚有了动向,挪了两小步,就被一个眼尖的兵士看到。
指着他们呵斥:“干什么呢?想挨板子了是吧?耳朵干什么使的,没听爷们儿的长官说话吗?一个都不许走,个顶个的都去顺天府衙,都别给爷找麻烦!”
要不是这两人还算见过些世面,听到这个话,只怕腿肚子都会打颤。
他二人只是来探听这边的准确消息,从头到尾那是一句话都没说好不好?
这下好了,被兵马司的人盯上了。若是他们都被送进顺天府,他们这身份,着实经不起推敲。
这事儿都怪彪老大,不过劫个娘们,他们近三十号人呢,哪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
这不,能不能打听到消息暂且不说,把自己弄进大牢,那才窝囊。
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趁乱脱身,大祸临头的有木有?
当事人中的一方,推三轮车的一个汉子,凑到马宏图跟前,谄笑道:“军爷,咱都是京城人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看,这也没多大点儿事儿,就用不着去顺天府衙了吧?”
地主家的仆从在他们村里,甚至在周边村里,那都是能横着走的存在,可是去顺天府衙的话……
再看那个和军爷套近乎的汉子,只凭那说话的近乎劲儿,瞬间就让仆从几个想起“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句话。
他们终究是村里人,进到这遍地权贵的京城,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一旦进到衙门,怕是在官老爷眼里,还真比不上这几个地头蛇的闲汉。
马宏图原是哼了一声的,视线已经轻蔑的从那汉子面上划过,但瞬间又转了回去:“你……你不是,你不是那谁谁吗?”
“是啊,是啊。”虽然马宏图没说出到底是那谁,可那汉子连连点头,“可不就是我吗,周三儿。还是军爷您记性好,前两天咱还在东大街碰过面呢。军爷您看,咱们还想赶这最后一趟买卖呢,顺天府衙,就不用去了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一边倒了,兵马司这边再也不提把人都送去顺天府衙,而是极力调停,想让他们两方达成谅解,各自行路。
……好吧,兵马司的各位军爷只想让周三几人满意。
因为有所偏颇,委实费了好长时间,才让地主一方的人做了退让,把自家还未损坏的一些物品,赔给五个汉子。
这件事东拉西扯,周三等人扯皮,兵马司兵士和马宏图在一旁恐吓,待到把两方都安抚下来,时间已是未时。
就在周三儿几个和地主家的马车起冲突的时候,邵家护卫老江已经带着另外九人,来到感业寺。
这几个也是打的走镖平安,来还愿的幌子。一个个看起来意气风发,完全就是赚了大钱的样子。
咋咋呼呼捐了香油钱,得知附近没有食肆,无奈之下,便勉为其难的去了斋堂,去吃那能淡出鸟的斋菜。
老江带着人到了,邵毅称呼莫叔的莫洪,也带着人散在周围。
这时,邵毅的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那帮土匪全部加起来也就二十九人,他却有三十多人的。而且他的人可不是乌合之众,只要那帮人敢露头,邵毅有信心,定然让他们有去无回。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下山
夏梓堂不知道来的具体是什么人,但能在襄亲王妃母子的谋算和打压下,保得邵毅平安长大的护卫,夏梓堂是信得过的。
“接下来怎么安排?”夏梓堂问道。
这倒不是夏梓堂没能力安排人。只是,这些人的前身是护卫皇帝的,如今怕是只听命于邵毅。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对这件事,夏梓堂着实没什么头绪。他以为,无论怎样,也不需要动用包括兵马司在内的几十号人。
假设,那几个被他和邵毅怀疑的人都是歹人,在这些人没动手的时候,是不是要把他们盯牢了?
不具备前世记忆和经验的他,完全没想过这些人的目标会是自家妹妹和母亲、媳妇。
所以,他对邵毅这样紧锣密鼓的安排,很有些摸不出头绪。
邵毅也正打算把他的安排告诉夏梓堂。
他可没打算用他那群护卫护着他们两家平安回到京城。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把这帮人一网打尽,他怕连觉也睡不着的。
如今,最好的一网打尽的办法,就是把这帮人引出来。
只不过,他有点担心,如果他这安排没在第一时间说清楚,怕是会被夏梓堂暴揍。
“要不,四哥假装动身,带着乔装的人先去探探路?”邵毅小心翼翼的试探,分外强调了只是马车。
好在他说的够明白,夏梓堂没以为邵毅打算用他老妈和老婆、妹子去吸引敌人的仇恨。
只不过他相当疑惑:“承安的意思,引诱这些人动手?只是,这些人有没有恶意还不知道,你又怎能肯定,他们的目的是我们一行人?再说,乔装的人在哪里啊?”
邵毅放下心来,舅兄没想歪了就好,“我还是怕他们打算劫掠女眷的车辆,最好把他们引出来歼灭。我倒是想过我带着人去试试,只是,我这里只母亲一个女眷,几个护卫又都是练家子,我怕他们不上当。”
“这样,我找三个身材瘦小的护卫,换上女子衣衫,上车跟四哥一起走。另外,我再分出一半人手在暗处策应你,若是事发,只要四个坚持片刻,他们就会上前,帮四哥把人解决了。”
夏梓堂听邵毅安排的如此周密,心中的违和感更甚。
只不过看见几个有功夫的人,就让他脑补出:重要人物随时会被刺杀、打劫的场景。
还要找几个男子女扮男装躲进车里,要不要这么阴谋论啊?
夏梓堂还在心里吐槽,哪知道邵毅接下来还有安排,“若四哥能安全下山,那就再偷偷返回来。咱们集合全部人手,护卫咱两家女眷一同回京。”
邵毅差不多可以认定,只有第一种可能:夏梓堂一定会遭伏击。
他之所以没把绝大部分人都派出去,配合夏梓堂,是要防着万一。敌方的真正目标还留在感业寺,他不敢冒险,让夏家女眷和邵母身边一点保护也没有。
夏梓堂对此番安排很有些哭笑不得,只是,邵毅神情严肃,安排又如此周密、慎重,他便也收起轻忽之心,配合道:“行,那你的人就在午饭时过来吧。我这里的菜式应该会多些,我让母亲和小妹三人带些菜品给你送去,回程时,把你的护卫换回来。”
光是这么说说,夏梓堂就愉悦的嘴角上翘,给邵毅当护卫真心不容易,还要装扮成女子,好憋屈啊。
邵家护卫憋不憋屈,夏梓堂不知道。午饭后,那三位护卫头戴帷帽,被三个丫鬟扶着,迈着轻缓的步子离开了客房。
为了引蛇出洞,邵毅也是煞费苦心,斋饭是提早和寺庙打了招呼,最早领出来的。
饭后也就歇了一盏茶的时候,便出发了。
在感业寺上香的其他人,凡是定了斋菜的人,现在只怕午饭还没下肚,所以一路行来,没看到几个人。
夏家一行人刚动身,客房里五个所谓的武师也动了。有四个人离开房间,两个人看样子是下山的,另有两人则走了山道。
邵毅听到知睿不断反馈回来的消息,忍不住冷笑。看来这些人是去布局了。
大概安排人清场了吧?
一方面想办法,让夏梓堂前方的人走快些。另一方面,在后面弄出些事端,没人能踏上石阶路,没人能靠近夏家一行人。
如此,就空出一段能动手的路程。
第二百九十二章 箭矢破空
成郡王那里,半晌午时分,他才知道感业寺里还有邵毅。
一直到午时,他的心都是提着的。
让人紧盯着感业寺的动静,直到听说,夏梓堂母子并未和邵毅一道,并且还有意避开邵毅和他母亲,提前离开了,成郡王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放了心,才有心情喟叹邵毅和他那舞姬生母,只要皇室一天不明确邵毅的身份,无论哪家女眷见到那个舞姬,都会避之唯恐不及。
这不,一直借势邵毅的夏家女,在邵毅母亲会影响到她们名声的时候,一点儿不含糊、一点儿不给面子的逃了。
“两个死士都交代妥当了吧?”成郡王问面前一个精干的长随打扮的人。
这人的身份是长随梁启,也是成郡王身边功夫最好、掌管所有死士和侍卫的头领
是的,黑水岭土匪今天劫持夏宴清,成郡王暗地里安排了两个死士协助。
这两人并非以成郡王府的身份相助,而是找了个由头,把这帮土匪狠扁一通,扬言要分一杯羹羹的。
这两个人始终都会隐在暗处,以期一击重创夏梓堂和倚风,剩下的姜氏、高氏和夏宴清,以及夏家下人,手无缚鸡之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梁启拱手答道:“已经交代了,无论事情成败,一击之后立即抽身,隐匿行迹,前往唐州。他二人行事沉稳,一定不会出岔子。”
他对自己的手下有信心,出其不意的一击,不求把人射杀,只需要对夏梓堂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即可,绝对可以做到。
有了这个基础,那些个土匪,那么多人,一定能把夏家女拿下,让夏梓堂投鼠忌器。那时候,他们想干什么不行?
成郡王点点头,夏家女、玻璃行,呵呵……
就在成郡王放下心,对未来又多了一分期许的时候,夏梓堂一行人已经走到踞虎山的半山腰。
那三个乔装女眷的护卫,不知得了邵毅的吩咐,还是怕走快了,泄露出他们男扮女装的身份。这段路,走得那叫一个慢,着实给那几个匪徒好大的便利。
即使有人走在他们前面,都不用人想辙,在夏梓堂一行人的蜗牛速度下,走的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他们后方,刚离开感业寺山门,榻上青石台阶不多远,有个挑夫的担子倒了,里面的黍子撒了满地,两个挑夫正忙不迭的往一起收拢。
这种情形,别说没人在这个时候下山,就算有,也熄了心思。
大段的青石板路上满是带壳的黍子,走在上面,一个不小心会把人滑倒。
这可是山路,一跤摔倒,没人及时救护的话,指不定会滚到哪里。
于是,夏梓堂一行人很清净的走了一路,将将走到山道中的两个拐弯处,前后方向的视线都有些受阻,十几个人从山道两旁悄无声息的跟上来。
前方也脚步声响起,想来是有人上山来了。
居然会是真的!
夏梓堂一路行来,已经察觉到情形不对了。
今日上山时,虽不至于摩肩接踵,却也不会走了这么长时间,连半个人也不见。
这时再看前方走出的几个人,明显经过装扮,面孔黑漆麻乎的七八个人,明晃晃的告诉他,邵毅的判断是对的。
这一刻,夏梓堂真的从心底生出寒意。
这帮人居然真的想对自家女眷动手,这若是没有邵毅的推断和计划,他冒冒然的带着母亲、妻子和妹妹下山,以寡敌众,还要照顾家眷,怕是喋血于此,也做不到周全。
夏梓堂已经知道身后跟上来的人至少有十个,再看看前方的八个人,跨前一步,拱手道:“不知各位好汉挡在此处是何意?若有难处,尽管对兄弟讲讲,能帮的,兄弟一定倾尽全力。”
说好的,只要坚持片刻,邵毅的人就能上来,快了吧?
八个人还在一步步往前走,其中一人笑道:“这位兄弟果然识时务。这个时候了,当然要静下心好好谈谈才是。若兄弟的家眷、或者下人不知深浅的大喊大叫,只怕老哥我为了自保,手上的刀子就得飞出去控制场面了。到时候见了血,再谈什么也晚了是不?”
被称作好汉的彪老大,并不像他的外号那样彪悍。他只是一个中等个头,中等身材的精瘦汉子,在一众如狼似虎的手下中,很不怎么起眼。
他在等一个好的时机,等到和对方十二个人靠的足够近、那两个高人出手的时候,他和前后二十个兄弟才会扑上去,以绝对优势和最小的伤亡,拿住至少一个女眷,其他就好说了。
夏梓堂身后,几个女眷似乎已经很慌乱了,完全看不到身后的威胁,三个带帷帽的主子已经躲到最后面,和倚风站在一起了。
反而中间较安全的地带,是四个家丁和三个丫鬟。
前后的劫匪继续逼近,已经到了对夏梓堂有威胁的距离。
“站下!”夏梓堂喝道。
于此同时,几声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
彪老大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一声大喝:“给老子上!”随即当先扑了上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又一次栽了
彪老大人扑出去了,才赫然发现,夏梓堂并没有预料中的中箭。反而什么事儿都没有,而且已经佩刀出鞘,不退反进,挥刀迎上。
他不是第一天打家劫舍,多的是动刀动枪的时候,一眼看到夏梓堂挥刀的角度和气势,他就明白他们这些人和夏梓堂的差距。
他和身边的两个喽,像是专门往夏梓堂的刀刃上送一样,连改变去势的机会都没有,就冲了上去。
而他所倚仗的那两位高手,也没有后续支援。
夏梓堂的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由左及右挥过来。
彪老大左边那人接受的力道最猛,手上朴刀应声落地,人却去势不减,向前直跌过去。
因为这人卸去一些力道,彪老大这里才好过了一点,能挡下夏梓堂的一刀,顺势得到机会退后一步。
这一步后退让他迅速看清了局面,夏家一行人最前方只有夏梓堂一出手,却异常悍勇。
奇怪的是他们后方,居然也斗得难解难分。格挡土匪的不只夏梓堂那个长随,竟然还有女眷的身影穿插其间,呼喝和闷哼声不断传出战团。
彪老大飞速掠过战圈的视线还没收回,赫然听见箭矢的破空声再次响起,随着利剑射像他们一方的人,另有七八个人跟着飞扑而上。
彪老大瞳孔猛缩,他的第一个念头飞速而准确,“中埋伏了,快撤,快,快!”
他一边招呼手下,一边转身,侧身窜出去,打算离开青石阶路,往山里跑路,“快走,快,往山里走。”
只不过,迎接他和两个喽的是迎面而来两个敌人,各自挥刀砍来。
至此,前后已经有超过十个人出现,抄了他们的后路,加入战团。
彪老大哪里还不知道大势已去,带着几个同伙,拼了命的往外杀。
好在埋伏他们的人分了一部分,去保护夏家人,又有几个和十几个土匪缠斗在一起。彪老大和另外五个人才有机会,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逃进山中。
…………
姜夫人、高氏和夏宴清三人,莫名其妙的换了丫鬟的衣裳,提着装了饭菜食盒,去了邵母所在的客房。
之后又把丫鬟的衣服换掉,穿上自己的,食不甘味的和邵母一起吃过午饭,就开始心神不宁的等待。
夏梓堂和他们简单交代过,说是发现形迹可疑的人,他带人先去探探路。
夏梓堂说的轻松,可姜夫人几人连衣服都换了,藏在邵毅这里,明显事情不简单,娘儿几个哪里能放下心?
看着房间里的钟漏,那细沙像凝结了一般迟滞,时间过的异乎寻常的慢,姜夫人越来越焦急。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外间才有了动静。
邵毅是在外间守着的,知睿进门先没开口,但只从他脸上神色就知道,山道上的确有事发生,但事情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想到姜夫人如今正在担心,便摆手止住了知睿,把人带到里间。
邵毅先对着姜夫人和邵母欠身,吩咐知睿道:“说说吧,什么情况?”
知睿向屋里几个女眷躬身行礼,转而对邵毅禀报:“爷,夏校尉一行人行至山腰间,被聚集而来的二十三人伏击……”
知睿感觉自己已经刻意放轻松了语气,但说到伏击两个字,立即就被惊呼声打断。
姜夫人紧紧攥着身边夏宴清的手,紧张的盯着知睿,急促问道:“阿堂几人怎样了?”声音颤抖非常。
刚才的惊呼声,也有高氏发出的。高氏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脸色泛白。看那样子,竟是站都站不起来了。
夏宴清拍了拍姜夫人的手臂,舒缓着她的情绪。心里却不怎么着急,既然邵毅能把人领进来禀报,必然是没事的。
知睿连忙捡重要的说:“夏校尉一行人中,只有倚风和一个家丁带了点轻伤,其余人只是受了点儿惊吓,没什么大碍。咱们的人,伤了三个,也是轻伤。”
没事,真的没事。姜夫人长长吁了口气,这才矮下身子,坐回炕上。
还好还好,不但保了命,还都是轻伤。
那可是在山道上,徒步上下都觉费力,更别说遭人伏击,如此结果,不幸中的大幸了。
姜夫人和夏宴清几人需要知道的事情已经说完,邵毅冲着知睿摆摆手:“去候着吧。”然后又对姜夫人说道,“小侄还有别的事需要料理,先告退了。”
姜夫人一迭声的应着:“承安自去忙你的。阿堂他们多亏了承安,才能安然无恙,可不能因为我们再耽搁你做正经事。”
邵毅走出客房,在距离檐下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招手让知睿靠近,问道:“匪徒的情形如何?”
知睿答道:“有六人分三个方向逃走,剩下十七人,六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已经都绑了。之前的林间还有两人,功夫不错,得到山上消息之后,就埋伏在弯道两侧,准备了弩箭,看样子是打算偷袭的。只是被咱们的人提早一步发现,打乱了步骤,两人被莫叔的人射成重伤,看着走不掉,已经咬破口中毒囊,自尽了。”
“死士吗?”邵毅嘴角含着冷笑,寻常土匪怎么可能豢养死士?
这事儿,若只是有人为求财,试图绑架夏家女眷,那也就是个简单的恶性案件,自有朝廷有关部门出面查案。
但牵扯到死士,怕是皇帝也要上心了。
能豢养死士,自然有不能被人知道、严重到足以致命灭族的阴私事情。
“兵马司那队人呢?消息送出去了吗?”邵毅接着问道。
知睿:“那队人出城之后就没回去,猫在官道旁的一个食肆里候着呢。刚刚,咱们的人一出现,危机解除,夏校尉已经下山了。”
邵毅点头,夏梓堂果然是个明白人,很机敏,也能分得出轻重缓急的。
他吩咐修远:“你带人守着在这里,切记,此地不容有失。”
修远躬身领命。这还用说吗,屋里是自家大太太和夏家女眷,要保护的是这些人,就算真有人动手,他们连死都不敢死。
邵毅对知睿说道:“,走吧,去问问你们拿到的几个人,看看能不能问出些口风。”说着话,迈步往夏梓堂几人歇脚的客房走去。
他留下的十几个人,除了四个守在邵母和姜夫人所在的客房。剩下的还有四个,拿下假装挑夫的两人和留守客房的一人,如今正在看守。
其余六人,散布在赶夜市的不同角落或制高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
一个时辰之后,兵马司派出两队人,探查感业寺上山的青石台阶,进到感业寺。同时也把夏家的七个下人送回姜夫人身边。
兵马司兵士对感业寺内外及周围地区,进行了清查。
确认再无可疑人士之后,派了一队人,护送邵家和夏家返回京城,暂且不提。
之前,夏梓堂都没顾上回去安顿母亲、妻子和妹妹,便急速下山。把他下辖的那一对兵马司兵士分召出来,派人回去传信,剩下的人分两路查探踞虎山各下山路口。
之后就是得到消息的兵马司派人赶往虎踞山,拨了足够的人手把守踞虎山山脚,另外还让人进山,在山间巡查,试图追到人、或者把人赶出山林。
一直忙至天黑,漏网的六个人,抓到5人。另有早之前在官道上望风的人,大概早听到绑架失败,反而被大批拿获,便知机的逃了。
至此,和前世一样,来京城打算做一票大买卖的二十九个匪徒,抓到二十六人,三人逃走。
这个结果让邵毅再次涌起那种诡异的宿命感,原来就算他提早知晓、提早布置,这些土匪依然像上一世那样,漏掉了三人。
这这三人并非山寨里的重要人物,都是出于边缘的底层小喽罗。
这让邵毅放心不少,若真把他们说的山寨头领彪老大走脱了,邵毅还真得多掂量掂量,要不要撒开人马,无论下多大功夫,也得继续追踪下去,势必做到斩草除根。
两个小喽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就此逃走,过普通贫寒百姓的日子去了。
这件事在天黑之前,就已经传进京城。虽不至于传到家喻户晓、让各种市井小民全部知道,但重要的朝臣和相关部门以及周边,却已经知晓。
京城所辖范围居然发生了此等恶性事件,让各方人士震惊不已。
最不为人知、不敢表现出丝毫的人,自然是成郡王。
成郡王在自己的王府,在看管严密的书房,甚至都没敢打碎一只茶盏。生怕茶盏的碎片,当作垃圾扔出去,被有心人看到,想到会强行想到碎瓷片和感业寺众多匪徒被缉拿,和他成郡王有关。
“没想到那土匪头子带了这么多人,谋划了这么久的事,又有咱们的两个死士相助,居然没成功!没留下什么手尾吧?”成郡王面色阴郁,心中颇觉遗憾。
不但绑票没成功,他还折进他两个死士,以及隐藏着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的一股势力。
这个想法一出,成郡王更觉得,这是他又一次在夏家女和玻璃生意上栽了跟头。
书房里,姜翰文和柴茂都在,各自坐在成郡王下首左右位置。
柴茂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死士哪里是容易培养的?如今因为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事,就把两个死士折了进去,着实不划算。
“没遗留线索,属下已经让人打听了确切消息。据京府衙门问出的消息,这两人眼见的逃出无望,便已服毒自尽了。”
成郡王皱眉:“这夏宴清着实邪门得紧,咱们已经把计划做的这么严密,她居然毫发无损。不会有人提前给她泄露了消息,导致他们有准备而出手的吧?”
如果真这样,他的成郡王府可就危险了。能盯上标老大,能盯上此事,谁知道有没有可能订上承郡王府?
第二百九十四章 心情不明媚
柴茂躬身答道:“回禀王爷,应该不是。夏梓堂和邵毅给顺天府衙的回话,说是在感业寺发现了身份不明的武人,进而生出戒心。因事关自家女眷安危,就做了充足安排。”
大概是之前很多年走的太顺了,让成郡王能顺风顺水、没什么阻碍的运作,培植了诸多势力。
而这一两年却步步为艰,势力扩展已经完全停滞。
这种情况,让成郡王内心越来越焦灼。
还有邵毅,那简直就是个祸害。之前吊儿郎当的祸害权贵子弟也就算了,如今,邵家那些打手,居然能先于衙门对盗匪出手,且成效卓著。
也不知当今这天子是怎么当的,这么一个不着四六的祸害,有了如此强力,他居然不怕这些人握在邵毅手中,哪天会失控了?
想到邵毅,成郡王心中再次升起无力感。
在他看来,邵毅就是个不悌不孝之徒。
可怜他母亲勉力抚养他长大,直到现在还被人视作舞姬,不就是因为他的身份不能确定吗?
如今江王白送给他这么好的、有可能进入皇族的机会,他居然拒绝了。还有江王,有贼心,却没贼胆,这么点儿事都办不好。
成郡王吩咐姜翰文道:“让人往市井散布消息,就说京城第一纨绔终于要有家室约束,不会再到处惹是生非了。”
这么多年来,成郡王少有情绪这么阴郁的时候,姜翰文也是提着小心的,听闻成郡王有吩咐,忙做附耳倾听状。
但他听清这个吩咐是关于邵毅的,还是愣了愣。当下最要紧的事,应该是踞虎山劫案吧?
只听成郡王继续说道:“流言要坐实他倾心黄家女子,并已多次上门提亲,黄家女子终于被他的痴心打动,两家如今正在通过皇家宗族进行接洽,很快就会定下亲事。”
成郡王的话说完,姜翰文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们可不知道皇帝曾就此事找过邵毅,更不知道黄征已经犯事,如今已经在侍卫统领刘协的监控之下。
不知内里的情况下,市井之中遍布这种传言,很快就会传进官宦权贵之家。
如此,就算有人知道此事不属实,黄家女子的名声也是搭进去了。黄征夫妇一定会找襄亲王妃,进而向江王妃施压。
黄家女子的身份不是很高,却也不低。
历来都有高嫁低娶的说法,邵家有一个舞姬出身的婆母,若儿媳的身份太高,那就是家宅不宁的前兆。
再者,此事涉及到朝廷命官家眷的声誉,若江王和江王妃肯尽力周旋,皇帝很可能就此让步。
希望皇帝和邵毅能依照常理行事吧,姜翰文恭敬应下。
成郡王再转向柴茂:“咱们在黑水岭卧底的人,可有善后?”。
柴茂答道:“那卧底在黑水岭山寨只是个杂役,申时末确定劫持失败,属下已经派出两个杀手前往黑水岭灭口,并毁尸灭迹,做出潜逃的假象。”
成郡王点头:“嗯,此事办的不错,见机甚快。”接着又问道,“可有交代杀手,让那卧底死得安心?”
他是希望自己能多积点阴德的,即使这是灭口,他也要让对方知道,他的灭口是迫不得已,愿意作出最大程度补偿的。
柴茂躬身:“交代了,杀手动手之前会告诉他的家人。他一家老小会得到丰厚补偿,过上生活富足、衣食无忧的日子。”
成郡王点头,很有些悲天悯人,“希望他能安心上路,下辈子投胎到显赫之家,富贵一生。”
说完,抖抖衣袖站起身来:“踞虎山劫案至此就和咱们无关了,让咱们的人躲远点,不要关注、也不要打听,随他们去好了。”
抓不到他的首尾,随便朝廷怎么处置都行。
他只需要保持一贯的超然态度即可。
姜翰文和柴茂躬身答应,退出书房。
…………
皇帝也是最早得知踞虎山劫匪的人。
居然有几十人的劫匪团伙,公然在京城势力范围动手,这是肆无忌惮挑战天子的威仪吗?
最让皇帝在意的是,其中居然有两个服毒自尽的人。
不用多想,这一定是死士?能豢养死士的人,是什么身份势力,又是什么居心,这还用猜吗?
出乎在场的刘协和孙从山的意料,皇帝只是在听闻此事的初时,面显怒色。
接下来,怒容竟然渐渐收敛,神情趋于平静了。
直到刘协把他从各个渠道、和朝廷相关部门得到的消息说完,皇帝没丝毫表示,更无一点儿意见和意向,便让他退下了。
既然皇帝没什么额外吩咐,刘协便也按照自己的日常,做他份内的事情。
但皇帝的起居和安全一向由他负责,他自然知道,皇帝内心绝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平静。
他退下之后,皇帝没再继续批阅剩余的奏折。
沉默独坐了好长时间,起身穿了皮袍,在冬日的御花园溜达了两圈,回去之后,如往常大多数时候那样,在御书房偏殿吃过晚饭,又看了几个折子,便回后宫安寝了。
第二天的早朝,皇帝就没有了前一日的平静。面沉似水的坐上龙椅,再面沉似水的接受了众朝臣参见。
在皇帝威压之下,大殿的气氛紧张到极点,除了禀事大臣的声音,再没有一丁点儿别的响动。
孙从山眼观鼻、鼻观心的侍立一旁,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皇上这是学精了吧?与其自己一个人暴跳如雷,气的要死要活,还不如把这份怒气留下,和大家一起分享来的舒服。
九五之尊的皇帝心情不明媚,大家又有什么资格享受晴朗的天气?
一项项事物禀报下来,终于轮到顺天府尹邱常赫递上昨日连夜写就的奏折,“禀陛下,若日京郊踞虎山发现劫匪,欲劫持感业寺上香女眷未果,劫匪被悉数拿下。”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一起分享
皇帝今天如此恼火的给大家放脸色,众朝臣自然知道是何来由。
如今,终于轮到顺天府的邱常赫出面交代此事,承受皇帝的怒火了吧?
众人长吁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偷偷打量皇帝的神情是否有变化。
邱常赫的奏报中规中矩,正常情况下都是这样,只要把所奏事件简要说明,然后皇帝根据他关心的方面作出提问,上奏大臣再详细陈述。
否则,如果早朝上,每个奏报官员都在皇帝面前,洋洋洒洒把事情从头至尾分说清楚,怕是早朝就什么也不用干,只听大家讲故事了。
可是,正常情况在今天不适用。
听着邱常赫把贼人悉数拿下的禀报,皇帝面色一点不带好转,阴沉着问道:“如此说来,邱爱卿对京城管辖得力,才让恶徒的计划胎死腹中?邱爱卿于国有功啊!”
邱常赫的冷汗立时就下来了:“启禀陛下,微臣不敢居功,此事是兵马司最先得到的消息,贼人也是兵马司拿下。微臣治下出现如此大的疏漏,请陛下降罪。”
一边解释,一边在心中为兵马司统领蓝羽默哀。
邱常赫昨日就接手此案,他知道,绝大部分劫匪是邵家护卫拿下的,蓝羽的功劳一般般。
他相信皇帝也知道此事。
但死道友不死贫道,谁让邵毅和夏梓堂是兵马司的人呢?如此把功劳推给兵马司,就让皇帝找蓝羽麻烦去吧。
果然,皇帝立即转向蓝羽:“原来是蓝爱卿对公务如此上心,能及早发现敌踪,布下天罗地网,把贼人一举拿下。”
蓝羽心里把邱常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一点儿不敢怠慢的出列,惶恐回道:“陛下明鉴,此事乃兵马司校尉夏梓堂和副尉邵毅,两人带家眷在感业寺上香时相遇,并发现贼人踪迹。两人悉心布局,才让贼人落网。此乃陛下洪威震慑所致,微臣不敢当此功劳。”
皇帝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沉着脸问道:“如此说来,两位爱卿是尸位素餐,白拿了朝廷的俸禄?”
“陛下恕罪。”两人不用约定,扑通一下就齐齐跪倒了,连连磕头。
众朝臣你眼望我眼。这,皇上这就是不讲理、找茬了吧?人家二人据实禀报的好不好?若他二人强抢别人的功劳,只怕皇帝又会给他们扣上别的帽子吧?
看着磕头如捣蒜的两人,大家不淡定了。
现在就跪下,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过失请罪呢?还是看看形势如何走向,再做打算?
邱常赫两人的态度算是达到了皇帝的预期,但看看朝堂上神情各异的其他人,皇帝的眼睛眯了眯。
他这不美妙的心情,已经攒了一晚上,说什么也要多些人一起分享才好吧。
看着下方分散于两侧、正各自做着衡量的大臣们。有的明显幸灾乐祸,有的犹疑中带着惶恐,更多人则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色。
皇上伸手,示意孙从山取来顺天府尹交上来的奏折,慢条斯理的翻过。
几眼扫过,啪的一声用力合上,重重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在静谧的殿堂上却听得分明。
众臣偷眼看着地上的奏折,这个时候再跪……好像不好找理由了啊,只能等皇帝接下来发难了。
皇帝开口:“这里面还提到两个自尽的匪徒,”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什么样的匪徒会自动求死?亏你们也敢写上去,有这样的匪徒吗?这是两个死士吧?”
众朝臣忽然就觉得皇帝着慢吞吞的语气不太对。
尤其何守礼和展康文这样老奸巨猾的辅臣,心里更是开始打鼓。
不知皇帝憋了什么大招,要从哪个方向发?
好一会儿,皇帝语气一转,锋锐的视线扫向众朝臣:“不知这两个死士……是哪位爱卿豢养的?”
慢吞吞的语速,淡淡的语气,可话音还未落定,殿堂上就是一大波慌乱。
众大臣争相出列,不顾体统的你推我搡、抢地方跪倒,朝堂上充斥着“不敢”“冤枉”“陛下明鉴”等字样。
原来杀招在这里啊?那一定得先跪下求饶辩解才好。
万一晚了一步,惹得陛下不喜,随手一指:就那谁谁,说不定是他家养的死士,查一查吧……
金口玉言啊,那才叫死都死不叠了。
皇帝一直不开口制止,任由下方大臣来来回回的叫屈喊冤枉。
直到这些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少,皇帝才重重冷哼一声,说道:“看来帝王仁爱也不全是好处,倒给了各种宵小生出妄念的机会。”
众朝臣匍匐于地,压根儿不敢抬头。
皇帝现在大概处于那种传说中的暴走阶段,万一一个不小心,被皇帝安上一个豢养死士的罪名,那可就惨了。
到时候,皇帝的金口玉言,谁敢辩驳?
就算最后皇帝良心发现、放你一马,可好些天的牢饭难道还能吐出来不成?妥妥的白吃了啊。
看着众人诚惶诚恐,皇帝就是那种心下甚慰的感觉。这样就对了,总不能惹出事端,却只有他一个人闹心。
“此案交给刑部审理,务必查出这帮匪徒的底细、以及那两个死士的出处。”皇帝威严的再次扫视一圈,说道,“还有,经查,户部主事黄征,利用职务之便收受钱财,把朝廷官职当作物品,向他人售卖。责令刑部即刻羁押黄征,务必于年前,把全部涉案人员羁押大牢。”
“什么?”
“真的?居然有这种事?”
“果然有胆子大的,这种掉脑袋的事,竟然有人敢做!”
“……”
皇帝的话让一众朝臣大惊,暂时忘了皇帝给他们的威压,惊讶和私语声打破殿堂上的静谧。
能出现在早朝的大臣,没有哪个是白给的,众人立即就注意到皇帝话里提到两个字:“经查”。
这就是说,这件事皇帝老早就知道了,大概已经查实。
展康文和何守礼对视一眼,这是昨日事件中出现的两个死士,让皇帝震怒了。所以,不再考虑新年将近,打算现在就把黄征的案子一并抛出,提前发难了。
售卖官职,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也不是一个人敢于承担的罪责。这若是查下来,大过年的,得牵连多少人啊。
第二百九十六章 毛头小子
何守礼和展康文用眼神交流着各自的想法,再一眼瞄过去,就见皇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两人连忙低头,口中不停请罪。
阁部几位阁老算是位极人臣了,职位高、权力大。相应的,担负的责任也是众朝臣中最大的。
若是踞虎山劫匪,主要是顺天府管辖不利的责任,和阁部的关系不大的话。黄征的案件,阁部绝对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在两人后方,刑部尚书曹以哲暗呼倒霉,在一众战战兢兢的朝臣中,朗声道:“微臣领旨。”
他怎么这么倒霉?眼看着过不了几天就要休衙放假,结果弄出这档子事儿来。晦不晦气啊,他还得回去查看牢房有多少空的,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儿?
众朝臣也被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领命,惊得心惊肉跳。
这种案件也算要案了,如果真要查其中的关联,谁知道会牵扯到什么人?
这么短的时间,把相关人员全部羁押,如果暂时审理不完,只怕一些无辜的,就要在大牢过这个新年了。
有种兔死狐悲的赶脚啊。
皇帝看着下方战战兢兢跪成一片的人,心情很是好了些。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原本他也不想在年前揭出此案,想把黄征的案子往后压一压,过了年再清算。
哪知,有人不消停,硬是要给他添堵啊。
既如此,那就把堵心的事都挖出来,大家一起面对好了。
所以,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此案重大,如果任其发展,将会动摇国之根本,绝不能等闲视之!何爱卿。”
何守礼感觉自己的心脏猛跳两下,连忙应声,“微臣在。”
他想哭一哭,难道皇帝要让他监管此案不成?
他也想好好过个年啊。
能做下这种案子的,都是有些权势脸面的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着实不想面对这些人和他们家眷的哀求哭告。
皇帝说道:“何爱卿亲去江王府传朕的口谕,从即日起,江王去刑部,替朕监察黄征卖官案的审理进度。”
原来陛下不是要他监管案子啊。何守礼一颗心顿时落在肚子,同时,心中凛然。
江王妃给邵毅做媒这件事,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可也有少数人是知晓的。
这朝堂上,就有不少人知道。
而这个时候,把江王拎出来,监察黄征案件的审理……
江王妃给邵毅做媒,那是把黄秋夸得像花儿一样完美,无论德容女工、还是家世教养,那都是出类拔萃的,完全配得上邵毅。
结果呢,黄征居然是个贪赃枉法的犯人,犯的还是杀头的大罪。
作为犯官女儿的黄秋容,就算她真是个好的,又能好到哪里?
要不说,不论男女,大家都有一颗八卦的心呢。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微微抬头,在偷瞄皇帝的神色了。
皇帝这是在打江王的脸,替邵毅做主吧?
人们差不多可以想象出,江王听到皇帝口谕时的尴尬和不安。
当然,前提是江王和江王妃给邵毅做媒,没打什么坏主意。否则那就不单单是尴尬和不安,而是会因为皇帝的变相警告而惊惧惶恐了。
何守礼表面庄重、内心沉痛的领命,感觉自己逃过一劫。
接下来,皇帝吩咐:“踞虎山一战,夏梓堂和邵毅当属首功。宣兵马司校尉夏梓堂和副尉邵毅觐见。”
众朝臣:这两个的官职可都不高,正常情况下,他们是没资格走进这座殿宇的。
皇帝打算封赏了啊。
在这么多人吃瘪之后,终于有两个能领功、能得到封赏的人了,还是两个低品阶的毛头小子。
孙从山不像朝臣们那样纠结,一点儿不带犹豫,就扯着嗓子复述了皇帝的吩咐:“宣兵马司校尉夏梓堂和副尉邵毅进谏。”
听着守在外面的侍卫,把皇帝的话一道道传出去,乱糟糟跪在当地的大臣们,不淡定了。
他们可都是位高权重的国之重臣。一会儿,两个毛头小子的夏梓堂和邵毅进来,看到的,就是他们现在的狼狈样子吧?
更让人郁闷的是,人家两个小子一定是来接受褒奖的,说不定叩拜皇帝之后,立即就可以平身。
那时,两个小子站在殿堂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不管他们眼睛里和面部表情是什么样的,但这两人的心里,一定会得意非常、会笑翻天吧?
大概皇帝早有布置,并不是临时起意,才让人去兵马司喊人。皇帝的吩咐传出去没多大会儿,就有太监进来禀报:“兵马司校尉夏梓堂,和副尉毅觐见皇上。”
皇帝:“宣。”
太监出去复命,并小心合上大殿的门。
皇帝这时才开恩,对地上跪着,已经等待良久的大臣们挥挥手:“都起来吧,瞧瞧你们这样子,成何体统?”。
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一边狼狈的往起爬,一边不断有人抽自己被人压住的官服下摆,“让让,大人欠欠身,您压住下官的袍服了……”
心中却把皇帝狠狠吐槽一遍:我们这不成体统的样子,难道不是被陛下您逼出来的吗?
否则,好端端的,大家为什么要争先恐后的跪地磕头呢?好好站着等散朝不好吗?
这些人刚站好,大殿的门就被推开。
夏梓堂和邵毅,两人规规矩矩的踏进大殿,低眉敛目,一步步往前。站到指定位置,两人跪倒拜见皇帝。
就像大臣们猜的那样,皇帝的怒火一点儿没波及到夏梓堂和邵毅身上。
皇帝和颜悦色的抬了抬手:“两位爱卿平身。”
第二百九十七章 拉仇恨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国之重臣们,听了皇帝对两个毛头小子的称呼,纷纷在心中吐槽。
这就爱卿了啊,皇上您就不能稍微矜持一点吗?这俩小子,才第一次上到这种场合,您老人家就给了这么高的待遇,以后可怎么营造上升空间啊?。
邵毅和夏梓堂顶着众位前辈羡慕嫉妒恨的注目礼,谢恩起身。
夏梓堂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他虽然也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不一样,皇帝的礼遇规格好像高了些。却也仅此而已,再多感触却是没有了。
可邵毅却不然,加上上一世,他是实实在在混迹朝堂近二十年的人。
他深知,皇帝口中“爱卿”这两个字,那都是用在地位显赫、且皇帝看着比较顺眼的大臣身上的。
称呼他们这种小喽,着实有些过了。
他一边站起,一边偷眼扫过分列两侧的大臣。果然,众位前辈的神色很不爽,眼睛嗖嗖往外冒冷光。
不过就是被皇帝召见,称呼亲切了一些,没这么招仇恨吧?邵毅很是汗了一把。
上方皇帝的话依然亲切:“夏梓堂、邵毅。”
“微臣在。”两人齐齐答应,得,好像仇恨还没拉满的样子。
“你二人休沐期间还能保持警惕,精心布局,把藏于暗处的匪徒引出,并一举拿下。朝廷有如此敏锐果决的青年俊杰,朕心甚慰。”
刚才还狼狈不堪的大臣们齐齐不忿。若不是有之前皇帝那动辄就要栽赃陷害的威压,大概半数以上的人都会撇嘴翻白眼,以表示自己的愤慨和不屑了。
皇帝这话说的忒不讲究,他二人可不就是走了休沐的狗屎运吗?如果不是休沐,他们也发现不了劫匪啊。
京城各权贵和各家大族的子弟,也不是个个都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勤奋努力的不在少数。
加上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让各地精英才俊都聚集于京城。
结果,各家大族悉心培养的精英子弟,和寒窗苦读的才俊学子,只因皇帝“朕心甚慰”这四个字,就被这俩小子比的什么都不是了。
一众朝臣靠后的夏珂今天一直保持低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还是频频被这种视线探寻。
这时,又被一旁的同僚碰了一下,接收到一个极为复杂的眼神。
今日上朝之前,就有人向他打听踞虎山的具体情况,都被他模棱两可的糊弄过去。
刚才那乱糟糟的请罪场面,又被各种眼光瞄了一遍。
有那心里泛酸的,还在一边低声提醒他,踞虎山劫匪案,失职的人很多,边边角角受牵连的也不少。
但他儿子却是有功劳的其中一个,他完全没必要委屈自己和众人混作一堆,跪地请罪。
这时再看,大殿中央站着的、气宇轩昂的儿子,夏珂心中一阵恍惚。
这就是他那棍棒相加、也不肯用心读书的次子,能被皇帝当着众朝臣称赞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这小子,出息了啊。
夏梓堂和邵毅同属兵马司,以官职来论,当然是夏梓堂高了几级。皇帝称赞之后,首先回话的也应该是他。
“微臣不敢居功。是兵马司上官平日的教导和操练严谨,微臣才能注意一些细节。且此次布局都是邵副尉安排,微臣只是从旁协助,着实不敢居功。”
这小子挺会说话的啊。
夏珂和兵马司统领蓝羽心里升起同样的念头。
尤其是蓝羽,除了意外和感叹,还有些感动。真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看起来一身正气的小子,居然把会说话的本事放在了这里,送给了他。
唉,皇帝招这小子上殿有些晚了啊,要是早一点儿,之前他就不会差点儿被皇帝诬陷了吧?
岂知人家夏梓堂自己觉得说的都是事实,尤其关于踞虎山的布局,他只是发现有几个人看着不对头,还有小妹在路上看到有不寻常的挑夫。
他没以为事情会这么严重,原本只打算两家接下来谨慎些即可。
却是邵毅准确把握了事情的实质,调用的也是邵家护卫,从而拿下绝大部分劫匪。
和夏梓堂一样,邵毅也没那么厚脸皮,不敢独得这个功劳。
发现感业寺和踞虎山山路上有形迹可疑的人,并提出警告的人是夏梓堂。
他如果不是有前世的记忆,又哪里会坚持做这样的布局?
在他看来,夏梓堂随后的举动才更为难得。
虽然夏梓堂当时认为他有些小题大做,但事情的基调一旦定下,他就开始慎重对待。第一时间向他借了一个护卫,下山联系他的几个市井朋友,又找了兵马司当值的一小队兵士。
接下来官道上的纠纷、以及兵马司那一小队人出城,让他能在最早时间布置,追捕那几个漏网之鱼。
说起来,还是夏梓堂更有决断、更善于谋划,却是他抢了夏梓堂的功劳。
可当此局面,他再把功劳往夏梓堂那里推,两个人就有互相吹捧的嫌疑了,有点虚伪。
“陛下过誉了,微臣只是把能调动的人都找来而已,别的着实没做什么,当不得陛下夸赞。”
这两句话一经说出来,就让朝臣们舒服不已,邵毅这小子,居然也是个爽直之人。听听这话说的多实在,没承认他谋划厉害,只是把所能调动的人都调过去了。
呵呵……其中意思,大家都知道的……
夏梓堂斜了邵毅一眼,这家伙自黑也这么豁得出去啊?
脑补一下他说话的场景,他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三十几人。如果有朝一日,手中握有几千上万人,面对此等情形,那踞虎山和感业寺,乌泱乌泱的,别说不到二十几个劫匪,只怕林间的蚂蚱和飞虫都会绝迹。
邵毅接收到夏梓堂无语的表情,鉴于两人了解颇深,他也延伸出同样的想法,立即狂汗。
这特娘的,这话说的,过了啊,不知会不会影响自己的仕途?
他是要走仕途、上顶峰,让自己媳妇能睥睨京城众女眷,傲视她们的。
哪知道皇帝有自己的思维方式,“嗯,居功而不自傲,承安品质可嘉。”
众朝臣:“……”连字都称呼上了,这亲疏和态度,还有什么可说的?
第二百九十八章 风声鹤唳
容我先捉个虫哈..........
......
皇帝看着站在殿堂正中、那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一个气质爽朗、面显刚正之气;一个相貌俊逸,一身随意不羁的坦然。
这俩孩子,看着很养眼啊。
“夏梓堂、邵毅。”皇帝语气很正式,“与休沐之时亦不忘自身职责,谋断过人,及时制止一场劫掠,可为青年官员的楷模。现兵擢升马司校尉夏梓堂为五品参军,擢升副尉邵毅为六品校尉。你二人当再接再厉,不负朝廷和百姓供养。”
皇帝话音一落,下方先是静谧,接着就是一阵窃窃私语。
皇帝心情转好,大家终于能长吁一口气,能在朝堂上说个悄悄话了。
可这悄悄话的内容,却很不让人舒畅。
皇帝这赏赐的幅度,是不是太大了些?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夏梓堂升至六品校尉还没多长时间呢,也就是两年多,就又连升两级。
这让那些在一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八年、十几年的官员情何以堪?
更有甚的是邵毅。一年前,他向朝廷讨要官职的时候,那可是从八品,如今的从七品,已经算是升得飞快了。
可皇帝一下子就给搞到六品,这就是连升三级了。如果把那之前的从八品算上,入职不到两年,升了五级。
如果不是慑于皇帝威仪,又碍于丢人,大家伙儿真想扑到皇帝脚下控诉一场:您这还讲理吗?
如果当纨绔子弟就能有如此待遇,那大家还整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起早贪黑的练武读兵书做什么?起五更睡半夜、刻苦攻读又是为的什么?
于是,皇帝的话说完,就看到一双双泛着湿意的眼睛看向他,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咳咳,这打击……好像是有点过了哦。这些老家伙们,不会当场气得呕血吧?
皇帝感觉有些心虚,直到此时,昨日积攒的那些怒气,才算分享完毕。
“诸位爱卿,你们既然能荣登朝堂、担负国之重任,那就是朝廷和百姓对你们都寄予厚望。如果诸位爱卿操劳国事,都能像夏梓堂和邵毅一样,不当值也能心系政务,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夏梓堂暗暗抹了把汗,皇帝这评价的高度,让他压力剧增啊,看来他以后得更加继续努力了。
接着,皇帝的语气转为严肃:“诸位爱卿当以今日提及的两个案子为戒,以国事、民生为重。至于黄征涉及案件和两个死士的根底,一定要严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朝臣一片应和,“定不负陛下厚望”“愿为朝廷肝脑涂地”“定当勤勉政务”等不知是否假大空的励志之言,充斥于朝堂之上。
皇帝起身,摆了摆手,“散了吧。”
孙从山连忙拔高声音:“退朝。”随后转身,紧跟着皇帝的步子离开了。
…………
江王和成郡王在朝中没有职务,所以早朝他们是不参加的,靖王却是在场的。
他早之前看出邵毅在皇帝这里的价值,虽然两次招揽都没得手,但他并没打算放弃,还想着,也许是他太心急了,应该慢慢增进个人感情,之后再提政务和站队方面的事情。
昨日踞虎山劫匪落网,更让靖王觉得,就算暂时不能笼络,他也很有必要和邵毅走得近些。
却不知皇帝只是因为二十几个劫匪落网,就会把夏梓堂和邵毅两人宣上大殿。
唉,招揽邵毅这事,现在更有难度了。通过这段时间对邵毅的了解,如果他感念皇帝对他的关照和提拔,以后怕是会只听命于皇帝。以后他位居高位时,也只可能支持皇帝中意的继承人,没准儿那个人就是燕王。
靖王遗憾之极,他对邵毅的关注还是晚了些,如果他能在邵毅为了生存,和襄郡王府争斗时,就给予他和邵家关照,以邵毅颇讲义气的性格,应该能死心塌地的追随他。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找机会了。
…………
相较于靖王的纠结,江王那里,就像众大臣预料的那样,不但尴尬,而且惶恐。
靖王府,主院内,江王和江王妃相对而坐,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江王妃打破了沉默:“妾身当初就不该听襄亲王妃蛊惑,如今反倒连累王爷失了颜面,被朝中大臣暗中耻笑。”
江王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然:“当今在做皇子的时候,就心思深沉。这些年的平安日子,让本王疏忽了,失了戒心。”
说媒本事没什么,他当时应该更慎重些。好好揣度皇上对邵毅的态度,再慎重调查黄征和黄秋容品行是否可靠,再决定是否做这个媒。
就算眼热玻璃的利润,那也得自家有保障才行,否则,有命赚没命花的银子,赚来又有什么用?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黄莹那个贱人,亲王妃那么尊贵的身份,和一对孤儿寡母较劲这么多年无果,反而把他江王府拉下水了。
皇帝这就是故意的,刑部审理案件,无论刑部官员、还有那些犯官,以及相关人员,每涉及一人,就有一人能看到江王被打脸。
“刑部今日已经开始拿人,明日提审案犯。王爷您可怎么办?要不,您先称病,看看皇帝的态度,再做打算。”江王妃说道。
不管怎么说,王爷也是当今圣上的长辈,王爷称病,也许皇帝会多想一些,一时心软放王爷一马也未可知。
江王苦笑:“皇上这就是在警告本王,警告襄亲王妃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本王若不去,就达不到圣上想要的震慑效果。以皇上的手段,想给本王安个罪名,那还不容易吗?”
皇帝应该不会要他的命,但他就别想再打理宗室事务了。
没掌管宗室事务的体面,哪里还有人再把他当回事?
所以,明知道他去刑部就是为了让人打脸,他却必须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去看他和王妃极力推荐给邵毅的亲家,那个好品德、高气节的黄征,被审出诸多贪赃枉法的脏污案件,接收各种人或明或暗的讥讽和嘲笑。
………
腊月十七散朝后,刑部一点儿没敢怠慢,先缉拿了黄征到案,才找了刘协的皇城侍卫,接洽黄征的调查事宜。
接下来,本该开始营造喜庆新年的气氛中,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一片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