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珀雅轩的大靠山
依旧是夜,叶洛禾的那一声呢喃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得来回应,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至于那封灵淬体是什么意思,也无从得知。
院中,李怀安捂着如墨一般的黑玉,在年代久远的石磨上坐了很久,风卷起了几阵树叶的沙沙声,有些低沉,窸窸窣窣的叶也在这一刻纷纷往下落,可惜是在夜里,不然倒是像一幅萧索的寒雀图。
不知是哪起了几声鸦啼,刺耳的声响只是融在了黑夜中,像是在大海中掷入一颗沙,细微的没有人会去追究,也没有人会去在意。只有天边悬着的那轮被某条不听话的犬类啃了一口的缺角皓月,依旧反射着白日里炽热太阳的余光。
在牛郎镇的街上,入夜了向来是少有人走动,自然没人知道老黄头家院中还有两人聊了许久,更没人知道那所谓的封灵淬体是何等玄乎的玩意。
同样是在老黄头宅子的那条街,有一处客栈,占地不多也不显眼,孤不拉稀的也只是祖产的缘故,不然惨淡的生意哪还有人愿意死磕在牛郎镇。
在如此世道,能有一份祖产,那是多么幸运之事。
许久不开张的客栈终是迎来了数十年来的第一位客人,客人是位贵客,牛郎镇珀雅轩的那位掌柜亲自领来,还特意嘱咐不要往外传此事。
半农半商的客栈掌柜哪里会出去瞎传,先不说对方给的银子是平时的好几倍,就只说珀雅轩,那可是比罗府还要尊贵的存在,就是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到处吹嘘炫耀。
倒是这一笔来之易又不易的银子,可以去镇西的勾栏好生听场快活的曲子。
入夜三更,没有打更夫冒着寒风敲着铜锣游街,牛郎镇没有官府,自然没有星星点点的俸禄来趋势他们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懒得取名的客栈是二层楼的建筑,如其周围的屋子一样,没有什么起眼的地方,若非那大门上边的两个大字,怕是会被人认为这也是一处屋舍。
满目枯叶飘落,是萧索的气息。
客栈二楼的一间屋子中闪着不大明亮的烛光,昏而似暗。
房间内有两人,一人站在摇曳的纱纸窗前,负手矗立,一人毕恭毕敬的站在其身后,黄灰色的衣着,一席紧身的袍子前边是三个滑稽的簪花小楷——珀雅轩,他枯黄油腻的双手搭在腹部,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后者是珀雅轩的掌柜,身子有些雍胖,双眸微微陷进去,有些深邃。客栈的掌柜今日早早的去了镇西混迹勾栏,老骥伏榻,估计明个都不一定能起得来。所以整个客栈之中,只有他们二人,不必顾忌有人窃听。
他嘘了嘘摇晃得似是要灭了的烛灯,带着疑惑的语气,说道:“公输先生,这小小的客栈不配您的身份,珀雅轩中是有贵房。”
面前的此人是珀雅轩背后的仙门派来审查牛郎镇分铺的修者,这位公输先生,早已过了百岁,其修为更是在人世间少有,估摸着早已经破了下五境的那条鸿沟。
公输南岳依旧是望着窗外,不知前边的那条街有什么好看的,竟是让他站了这么久。珀雅轩掌柜常来福一脸不解,这个时辰的街,连个鬼影都没有,能有什么好看的。
“来福啊,岛里多久没派人瞧瞧你们这儿的生意了?”公输南岳捏起遗漏在窗格上的一瓣枯黄落叶,淡淡笑着,深邃的眼眸依旧凝视着下边,目光似是落在斜对面。
那儿没什么特别的。
常来福神色微变,仔细回忆着这些年自己所经营的珀雅轩有没有出现什么错误,或是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兢兢业业的他似乎并没有做过半分出格的事情。
一阵细风穿过窗缝溜了进来,冰冰凉凉的险些将本就不太稳定的烛芯压进那沉黏黏的油泊之中。
“该是有十八年了吧,是在梁朝国都被唐后主李存勖焚烧的那一年来过,记得当时还是先生您抱着幼年的小姐来的这,小的那时候还是干着端茶倒水的差事。”常来福的脸上带着笑,是想起了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姐。二三岁的年纪,着实是讨人喜欢,至今回忆起来,心头仍旧是会扬起一阵无法掩饰的暖意。
听到小姐二字,公输南岳的脸上也是露出慈祥的笑,他们这个小姐啊,什么都好,长的好看,天赋也高,甚至比他们那位少岛主的天赋还要高,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听话,尤其是近年来,越发的不听话,前些日子竟然没事离岛。
世道很乱,这么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啊。
他转过身,佝偻着,身子也是有些肥硕,眯着眼看向常来福,目光却是落在后者胸前的那三个大字上,圆润的双唇一张一合:“小姐的手就是巧,这一手簪花小楷,妙的不比学宫里边研究了半辈子书法的老顽固弱。这一笔一画,无可挑剔。”
须发稍乱,公输南岳并没有理会,而是笑了笑,继续说道:“你放心,既然将此处的生意交给你了,上边这么多年没来审查也是对你的放心,当然了,小小的牛郎镇,也没有岛上需要白费心思,放间铺子,不过是小姐当年的顽皮罢了。”
虽说仙门也会做些凡间的生意来赚些银子维持日常开销,但牛郎镇的生意确实不足以吸引六大仙门的关注,而公输南岳他们如此行事,却只是因为那位小姐的一番胡闹。
而牛郎镇的珀雅轩,事实上是对常来福的一种惩罚,同时也是一处世外桃源,不过是没有晋升机会罢了。
常来福深刻明白这个道理,连连是是是的点头。
公输南岳不在意对面那人的举动,自顾自的举起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茶叶是牛郎镇自产自销的不入流三无产品,灰色的斑点爬满了本就偏黄的叶上,味道偏苦而涩,一般人不喜欢,但这位公输先生却喝得格外起劲似是别有一番风味。
“二十年前喝的便是这茶叶,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个味道,你们啊你们,难怪日子这般安逸,不想着改变。”
常来福讪讪笑着,他是牛郎镇本地人,听着这句话,那张老脸不免通红。
习惯了慢生活闲适日子的牛郎镇百姓。即便是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位尚书的私生子,蛮横的搅动了安宁的日子,也还是选择乖乖接受。
慢生活是主节奏,逆来顺受的固有习惯。
第九十一章 不太平
夜还在继续,看着常来福的模样,公输南岳不由的一阵发笑。
陶制的茶杯放下,他话锋竟是陡然一转,说道:“来福啊,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前些日子,洛阳的掌柜刚刚病逝,正好缺一人。”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想提拔常来福。
可洛阳离着牛郎镇几乎是有千里的距离,让他背井离乡,难免犹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依旧不知道面前坐着的公输先生,此行的目的是什么,绝不会为了来将他这么一个小人物带出去。
公输南岳并没有着急得来回答,缓缓起身,再次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一条缝,嗖嗖的冷风蜂拥的涌来,让衣衫稍显单薄的常来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望着月,月似乎害羞,与点点星辰躲进了自远处飘来的黑云之中。
“九州的天气似乎一直都不大好,是不欢迎老朽呢,还是来的时辰不对,这才几日的时间,便是三场雨,而且这第四场,也有欲来的情绪。”
是又要下雨了。
常来福缩了缩单薄的身子,往一侧挪了两步,说道:“北晋的天气向来如此,尤其是南边,雨水多,这个时节,该是雨季……吧。”
声音愈发的轻微,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最后的那句话。
倒是公输南岳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依旧望着窗外,却是换了个方向,在那不远处的山丘。
风逐渐舒缓,离着海边远了,便不再是有仇似的催命,树枝上的叶也落得的差不多,孤零零的枝丫在寒风中无定所的摆动,是风烛残年的模样。不过它们知道,待熬过了这段苦逼的冬日,到了来年开春时候,便又会有一页页新芽从那叶落的位置冒头,诉说着新生的欢快。
“来福啊,时辰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公输南岳依旧带着淡笑,宽厚的垂肩耳在烛光下很是明显,稍显肥硕的脸庞夹杂了不少岁月皱纹,藏匿其中,形成许多笔画,像是一幅古老的字帖,蕴藏了无穷的文字。
常来福屈躬,双手摆在身前,十指交叉,作揖行礼,“先生您也早些歇息,小的告退。”
他的心自与公输南岳待在一起后便没有平静过,不是说后者给的压力很大,让人喘不过气,而是那种修仙人自带的灵威,尤其是到公输这个境界的修者,一举一动便不容小觑。
对于公输南岳,常来福是敬重,打自心底的敬重,此时的心跳加速,便是一种见到偶像时,难以平复的心情。
他转过身,步伐缓慢的要踏出房门,正此时便听见公输南岳再次说道:“这几日若是没事,便呆在珀雅轩内,反正铺子也没什么生意,里边的生意也歇几天,过些日子,安定了,便去洛阳吧。”
这不是商量,而是直接决定。常来福愣了一瞬,接着转过身拱拱手道:“全听先生的话。”
若说是不愿去洛阳,倒不至于,洛阳的珀雅轩可比牛郎镇的庞大数倍,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后者对于他来说只有乡情。当然了,他也没有资格拒绝,公输南岳说的话,等同于他们的那位少岛主,而且,这几日,尤其是在公输南岳出现之后,他的心里便有一股不安,总觉得这小小的牛郎镇,有大事发生。
离开了无名客栈,快步往珀雅轩跑去,夜凉,两条鼻涕挂在鼻尖,风一吹,更是带走不少的热气。
客栈二楼,公输南岳望着常来福离去的背影,笑了。这常掌柜,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却了点主见,少了些野心,不然以珀雅轩的实力,区区一个尚书私生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他关上窗,站了许久,目光看向牛郎镇的那处不高的山丘,不知所谓的说了一声:“这北晋啊,真是不太平,开封不太平,长安不太平,现在连这本该无人问津的牛郎镇,也要热闹起来了。”
……没人知道公输南岳话里的意思,更不知道是在说北晋的那股势力,但不得不说,牛郎镇这几日确实变了许多,前前后后多了不少生面孔,不过并没有进镇子,故而没有被发现,可公输南岳不同,一个上三境巅峰的修者,对于周身十里范围内的一切事物,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感知力,而且,只要他们想,随时能对这范围甚至更远的地方造成打击。
夜更加的深,山间的狼群疲倦的闭上凌厉的眸子,打起了瞌睡,黝黑而又灵敏的狼鼻似是嗅到了什么难闻的问道,却无力起身,昏死过去。
林子中窸窸窣窣的动静闹腾了一会,落叶给扫开,月光使劲透过云层,暗淡的洒落下来,这牛郎镇的山丘林子中,竟是出现了四道阴森森的白骨,没有眼珠的骷髅眼让人望而生畏,修长的白骨爪子抬着一顶竹轿,晃晃悠悠的停了下来。
刚一停下,便是一人从后边走来,手中是一柄铁锤。
“老四啊,锤子不重吗?拎着走这么远,累不累。”轿子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有些死亡的沙哑。
阴公公撇下铁锤,沉默许久,才开口回答道:“习惯了,不累。倒是三哥你,当真没事?你可是……”
欲言又止。
竹轿中的那道身影爬了起来,轿子很稳,没有一丝晃动。
“柴小棠的一箭,确实厉害,天下第二的箭手,果真是少有,仅仅一箭,就打坏了我的一具肉身,害得只能用这具身体勉强耍耍。”
此人竟是那夜被柴小棠一箭射杀了的一线天四刹之一,排行第三的尸线钕。
月光下,完全不是一张脸。
“三哥,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如今也只能召动四具白骨士,此番,咱们胜算不大啊。”
阴公公望向一大半陷入黑暗的牛郎镇,眉头紧皱。他的伤也还没有痊愈,徐由荣的一刀在下五境中绝对是顶尖,他一个七品武境自然是扛不住。咳嗽两声,本就白兮兮的脸色愈加的发白。
尸线钕看了眼自己的心脏位置,心有余悸的想起柴小棠的那一箭,幸好他留有后路,不然还真得交出命。不过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敢去挡下柴小棠,虽然结果很明显是失败。
依靠在竹轿,令人作呕的涣散眼眸望向镇子中的一处,那儿在他眼中,不住的冒着黑色雾气,“这次,不需要咱们出手,自然有人会做事。”
“谁?”
“北晋。”
第九十二章 雨中有缘人来
夜亮了几分,一线天二人的一番短暂谈话便决定此次牛郎镇,他们选择旁观,而不会插手。
但小小的牛郎镇并不会平静,一切都像这场在昼明前那一刻淅淅沥沥落下的冬雨,夹杂了冰冷刺骨的碎冰,不会平淡。
雨终究是落下,秋冬之际的雨落在身上,冷得打颤。这场雨不太特别,听镇子里的老人家说,每年的这个时候,便会来个这么一场,说是那银河中的天水,洗礼牛郎镇一年的铅华。
“可是这次的雨,真有些冷啊。”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早早的烘起了铜制暖炉,没什么花纹,就是暖和。
“是寒潮来了吧。”
牛郎镇一处灰色调为主的茶摊内,多穿了一身裘衣的李怀安闻着热茶扑面而来的暖意,随口说了一句。
本来准备今天离开牛郎镇,继续朝着与君山前进,但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牛郎镇前边的那条道出现了滑坡流石,若不等到雨停了清理道路,自然是走不了。
今日闲来无事,又被那不知发什么春病的老黄头哞哞的吵醒,昨夜到了接近四更天的时候才入眠,此时困了,懒洋洋的靠在茶摊的撑柱上,听着雨声,半梦半醒,此时的他早已将昨夜的烦心事尽数甩给了羞涩得躲进云层的月,
几点不大的冰碴子砸在陶瓦上,是一曲登不了堂面的交响乐,倒是那些个雨点,从檐角溜下来,如珠帘一般。天是昏暗的,阴沉沉的,灰中透了点鱼白,显得颇为怡然。
那看雨闲谈的老人家似乎并没有听见李怀安的话,打了个哈欠,“听说昨天老康家的客栈,来了客人?”
老康便是那无名客栈的掌柜,虽说昨夜公输南岳来的隐蔽,但在牛郎镇,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随意的几句闲聊,便能将底给摸得屁溜干净,人是八卦的,闲来无事的人更是闲的八卦。
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多久,许是那老康本就在众人眼中不大显眼,随口一两句,便发现没什么好说的,倒是话锋偏转,开始议论起了前几日进镇子的几个外乡人。
不是说李怀安二人,那日出手相救孩童的行为深深的触动了大家伙的心。不过仍旧是褒贬不一,其中自然是有珀雅轩二女为之动手的佳话。
在场的公子少爷嫉妒,便越传越是邪乎,说什么,李怀安是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家中有个如此妻,却还要沾花捻草,为一个妾,一掷千金,实在是暴殄天物。
一帮人聊得起劲,一旁的当事人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其中有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语着实让他大开眼界,总结起来,倒是一首不害臊的诗,两竹根处一线天,杂草丛处溪蜜甜,上有山峰碎石点,后有巨石正中残,忽见巨帆入溪间,进进出出不厌烦,巨帆误入后石圈,进出均比溪间难!
摘自某度。
话说回来,那些外乡人,自打进了镇子,便不动神色的租了间院子,至今没有露面,也不知在捣鼓什么,只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声响会不时传出。
也因为如此,对于那队人,所知甚少。
“哎,那个是不是那间院子的人?”有位大婶嘟了嘟撑着伞缓步进茶摊的肥硕中年人,轻声说道。
但大婶的声音从来不会轻,李怀安听得很清楚,也顺着看了过去。
茶摊外,珀雅轩的掌柜巴结的跟在公输南岳身侧,手中的油纸伞不敢有一丝倾斜。雨水浸湿了他的一侧,冰冷的寒意让他明显的颤抖,但并没有因此将伞偏向自己。
有人认出了常来福,这位掌柜的深居简出,在加上除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外,见过常掌柜的人少之又少。
“那人是谁,为何珀雅轩的掌柜这般小心?”
“好像是,珀雅轩背后的东家吧。”
这一句话顿时让他们下意识的闭口,珀雅轩的东家那可是身份显贵的大人物,如今怎么屈尊来了他们小小的牛郎镇。
他们动作极其一致的望向公输南岳,老人家握着手中暖炉,一时间忘了转动,任由炽热焦灼。大婶们停下了嗑瓜子的手,被咬开的瓜子壳抓着,悬在空中,姿态丰饶,颇有些徐娘半老的味道。
刨去公输南岳肥胖的身子不说,那张脸还是挺慈祥可爱的,若是瘦些,倒帅气的很。最主要的是,对方的身份,那可是珀雅轩的东家,珀雅轩是什么,牛郎镇中,连罗府的那个蛮横私生子都不敢招惹。
看着公输南岳,她们竟是浮现出了一种有趣的人生第二春。
但公输南岳并没有理会投射而来的目光,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长袍翩翩,满脸笑容的走到李怀安桌前,伸手要了杯暖茶。
常来福懂事的推到一旁,湿透了的衣袖甩了甩,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雨真冷。”公输南岳抿了口茶,长袍陡然一震,灵气显露,流进衣衫的剩雨瞬间蒸腾,成了一阵白雾逃散开。
李怀安没有因为突然到来的神秘人物而变脸色,带着困意打了个哈欠,口吐白雾。
叶洛禾今日不愿意出门,而是在老黄头的家中摆弄昨日从珀雅轩购来的饰品。当然,今日老黄头家还有客人,是前日在罗衙内马车前救下的孩童以及他的母亲和亲戚。
后者是有两件事,其一便是带着一大堆农产品来感谢李怀安的相救,其二倒是跑亲戚来了。
说来也巧,老黄头与其邻居,竟都是那孩童的亲戚。
李怀安不喜这般场面,便趁着雨时,看看这冰雨,找个清静,但很可惜,还是听了些有趣的八卦。
困倦少年单手拖着腮,幅度不大的开口:“这雨,还挺大。”
是大,大得让路都封了。
一两句话让公输南岳的话匣子打开,先前没见过李怀安,并不知道这少年是个什么路子,此时一见,倒是有种投缘的感觉,少年不错,唯一的遗憾就是那经脉,实属可惜。
实际年纪已经一百余岁的中年模样的中年人看着对桌的少年,赞许之色遮掩不住。他弹开一粒溅进来的冰渣,双眼依旧是眯着,“李公子是哪里人?”
一句话,七个字,平平淡淡无奇,但李怀安瞬间警觉起来,身子往远处缩了一些,双眸睁开,凝视着对面的丰硕中年人,面露疑色,“你怎么知道我姓李?”
第九十三章 躺着赚钱?
这个世界不乏好人,但并不多,自私些、小心些,对自己没有坏处。
尤其是自己没见过的人,突然间出现,过来套近乎,出口便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此等人一般情况下,来者不善。
李怀安的反应很正常,公输南岳哈哈一笑,并没有说话。
常来福却是忙是起身,巴巴的上前,朝着丰硕中年人作揖行了个礼,接着便朝向李怀安,也是行了个礼,但就是很随意,细细看来,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礼数可言。
“李公子,这位是珀雅轩的公输先生,昨日你在珀雅轩花销四百余两,自然得知道客人的名字,你……算是贵客,至少是在牛郎镇。”
原来如此,珀雅轩实行实名制,凡是购买一百两以上的客人,都得签字,一是证明,二是记录在册,以示尊敬。
依旧心存警惕,李怀安坐正身子,困意全无,双指摩挲着圆乎的茶杯,花纹不多,很淡。他目光瞥向公输南岳,后者仍旧是眯眼笑着。李怀安神色微微凝重,小小的川字逐渐浮现,“这位公输……先生?找我是有何贵干?”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苍蝇也不会没事瞎蹦跶。
“先生是何等身份,找你自然是有要事,你不起身迎候,怎敢用如此语气说话,如此藐视……”常来福被气得不轻,说话的语气不免大了些。
虽说李怀安在珀雅轩一次性花了四百多两银子,是十几年来,牛郎镇的珀雅轩最贵重的客人,但在珀雅轩面前,也仅仅只是在牛郎镇算是贵客,而公输南岳是何等身份,十个李怀安都不及其一个脚指头,此刻李怀安的态度着实让他恼怒,这少年,毫无礼数,狂妄!
好歹也是学过几年功夫,当即便要上前动手。
公输南岳伸手拦住,笑了笑,表示无妨。
“公子何时打算离开牛郎镇?”中年人的话题变得很快,先前没有得来李怀安的回答,便不再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让李怀安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离开,跟珀雅轩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四百两,还能得个欢送会?
“过些日子吧。”目光瞥向雨中,肉眼可见的,细细麻麻的,多了数粒冰碴子,天更是阴沉了数分。
“过些日子?”公输南岳自语一句,脸色微微变化,沉思了数息,眉头稍稍皱了些,被岁月画了几道沟壑的嘴唇启动:“李公子,长安城的珀雅轩正好要重新开张,缺个掌柜,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珀雅轩的掌柜是什么,李怀安并不了解,但对那长安,颇有兴趣。
“工钱多少,底薪多少,可有抽成、红利?五险一金有没有,工伤重病有没有报销,每月休假情况如何,逢年过节的,有没有红包,具体的福利可有说明?”
串珠炮一般的巴拉巴拉,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一丝停顿,似乎早已牢记于心,一口气吐出,让常来福不由的怀疑面前这个少年,究竟是不是少年,如此的年纪,行事风格竟是极其古怪,哪有人上来便问这些问题,而且又是在公输先生面前,胆子不小啊。
常掌柜小心翼翼的偷摸看了眼公输南岳,后者的脸上只是微微惊讶,并没有显露太多,气息也平稳,想来是没有恼怒。
“李公子当真是直爽,老夫喜欢。”公输南岳哈哈笑着说道,心中对李怀安却还是褒贬参半。面前的这个小家伙,有趣。
李怀安呵呵陪笑,摆摆手,随口道了一句:“别别别,比起银子,我还是更喜欢美女。”
这番话更是让公输南岳露出同类笑容,“公子说的那些底薪、五险一金什么的,老夫从未听说过,不过,若是你同意了去长安当掌柜,珀雅轩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常来福管着牛郎镇的珀雅轩,月俸禄二十五两,此间所得的银子半之又半也是属于他,至于那休假,该是歇息日子吧,这你得问常掌柜,毕竟牛郎镇偏僻,了解的不多。”
常来福讪讪笑着,走上前,躬着身子,受了公输南岳的指示,便开口说道:“掌柜的是没有歇息日子,不过只要想歇息,那每天都可以歇息,听说南唐有些铺子的掌柜便是如此,但来福在牛郎镇十几年,从未有过一天歇息,即便是除夕元宵,也恪守在铺子中。”
说着,他哈哈点头看了眼公输南岳,似乎是在邀功。
但公输南岳并没有理会,转向外头,玉珠般的水滴不依不饶的落着,毫不吝啬其中夹杂着的,那自天带来的冰寒。他似是在细数面前那连珠落下的雨,缓缓开口:“长安不比牛郎镇,虽然没了往日的繁华,但若是李公子愿意去,老夫倒是可以做主,一个月五十两如何,在长安的收益一半也都作为俸银赠予你,至于休假,若没大事,每日自便。”
每日自便,这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店铺中没有大事发生,那你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休息,白领工资,每日可以去怡红院听曲子,也可以整日与女博战不休,仅仅五十两,虽不够挥霍的,但还有每月收益之半,按照长安城来说,保守估计能有百两,一年便是一千两,什么概念,虽然在五十多年前的长安,这点银子算不了什么,但如今,仅需五六年,便是长安城首富。
说实话,李怀安来了兴趣,什么都不做便能躺着收钱,这买卖谁不愿意,但这天下似乎没有这么容易的事。
李怀安咳嗽两声,顿了顿,说道:“咳咳,这事我再考虑考虑吧,毕竟这可是人生大事,贸然决定,是对自己今后的人生不负责。”
当然,他还有一层顾虑,对方来的太过于突兀,又是一言便将长安指出,里头的巧合太多,难免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小手段,他只是个普通人,无权无势的,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舒服的差事找上门。
那司天监的老滑头可是拿了五千两让他干一个赌命的差事。
“哈哈,是老夫唐突了,公子该考虑考虑。”公输南岳眯着眼笑了笑。
这让常来福很是不解,以公输先生这等的身份,怎么会对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少年这般上心思,难道说,这李怀安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难不成,公输先生此番前来牛郎镇,便是冲着李怀安而来?
公输南岳没有理会常来福心里的猜测,而是侧头看向李怀安,眯着的双眸竟是睁开了一条缝,“不过老夫有个算不得提醒的请求,公子你,明日离开牛郎镇,可好?”
珀雅轩,关门了。
第九十四章 雨中行人
李怀安也想离开,但山路滑坡,滚石落木撒满一地,是想走也走不了。而这等的情况,总让人觉得不像是天灾形成。
可不管怎么说,走是暂时走不了,倒是仙人能御剑飞行,凌空越渡。
他不是修行人,所以对于公输南岳的提议断然否决,没有一丝犹豫,一番谈话也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依旧是决定等与君山事情结束后在考虑考虑是否接了珀雅轩的差事。
确实是不菲的待遇,可目前来看,五千两很香,而且,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怎么能不让人怀疑。
雨缓了些,不再急匆匆的赶命往下坠,冰渣子晶莹剔透,迸溅开来的碎屑化进雨水,成了那串珠帘子中的一点角落。
冰的生命就是这般短暂,在这种或冷或热的时候,更是容易消散。
李怀安伸手握住一粒夹杂在雨水中的碴子,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麻木,但又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打开有些残破的油纸伞,上边一块蓝白色的补丁极其显眼,入了雨,滴滴答答的雨水撞击感从伞面传导至手臂,似是有节奏,又似是胡乱撒豆。
公输南岳并没有阻止,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匀称的身材倒是让这位早已过百岁的中年人模样的公输先生不由的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般的雄姿英背。
“先生,就这么放他走了?”常来福好奇,难不成他们来这一趟,就是说些没什么意义的话?或者说,是找个掌柜?
这也太荒谬了。
以珀雅轩的实力,在九州招个看门掌柜,随手一招便会有千人前来应聘,比李怀安那无礼数的纨绔公子优秀的更是多之又多,又何必要找这个少年人。
他想不明白,更想不通,此番公输先生来牛郎镇的具体目的是什么,这两天来,想不明白的他是坐立难安,当然更多的还是兴奋,一定意义上来说,他升职了,虽说要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牛郎镇,但前来带他走的是公输南岳。
公输南岳笑了笑,带着一阵风起身,早已离开的李怀安已经没了踪迹,后者走得快,并没有留有反应的机会,意思很明确,所以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大的脸色变化。
“这小子有趣,若是他直接答应了,我才会感到奇怪。”
他负着手往外走去,淡淡光晕弥漫开,包裹住他的周身,似是一层松软的蛋壳,冰雨落在他的身上,竟是无法渗透进去,反而瞬间蒸腾,成了一层层白色雾气。
街道上没有行人,少有的几把油纸伞匆匆往返,青石板岁月年久,一日的雨水早已经浸湿,踩在上边,溅开的污泥水渍沾在了裤腿上,巧妙的绘画出了一幅幅不入流的水墨画。
肥硕的他走在街上,毫无阻拦,步伐并不匆忙,他很享受这个时刻,雨落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心情平静。但在旁人眼中,这个独自一人行走在牛郎镇这条街上的胖子,是个怪人,许是上了年纪吧,脑子瓦特了,竟然在雨里边走着。
今日的雨很冷,也不怕受风寒?
但若是有人仔细看看,便会发现,这个奇怪的中年胖子,那些雨竟无法沾染其半分。
无名客栈离的不远,公输南岳很快便到了,可迟迟没有进门,那客栈掌柜见贵客归来,想要上前迎候,但还是被一粒溜进后颈的冰雨阻止了前进的脚步。
客栈掌柜想要喊声,却发生自己竟然不知面前这人姓甚名谁,只得看向常来福,面对同镇子的人,开口道:“常掌柜,外头冷,不如快些进来暖暖身子?”
常来福摆摆手,没有说话。
公输南岳却是望着前路,是睁着双眸,似乎从来没有皱起过的眉头出现一个不大明显的川字,心头百感交集,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倒是希望你们不要动手,安生些,等那两个孩子离开了,再想怎么在这镇子里边闹腾,都由着去,小姐难得出来一趟,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是想多过些安生日子啊。”
似是感觉到了自己所处位置的奇怪,周围人的目光总是会投过来,重新闭上双眸,眯着眼往客栈走去,刚要进门,便停了下来,接着侧过头看着常来福,说道:“这几日店里的生意就关了吧,你们正好趁着这几日歇息,对了,至于你,早些收拾好行李,带着你们的人,早点去洛阳。”
他管不着其他人,也不愿去管,或许这天下,只有那圣人,会有这般慈悲救世的心吧。
撑着伞的常来福听罢,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发懵,但并没有多想,木讷的点点头,回道:“全听先生的吩咐。”
那客栈掌柜是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是无比惊讶,镇子里边数一数二的势力,珀雅轩,仅仅因为一个中年胖子的几句话,便关了门。
他看着漫步上楼的二人,直到一阵风吹响门外的旗幡,门前的铃铛清响一声,才反应过来。
牛郎镇的珀雅轩,自开张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门了。
……另一边,李怀安绕了些路,才回到老黄头的院子。他也是个喜欢雨的人,尤其是这般清净的雨,他的潜意识总觉得在另一个层面,是在洗涤这个世界的污秽。
“我以为你一个自个离开了。”
叶洛禾靠在木门旁,手中把玩着一直木钗,所雕刻的是说不出名字不起眼的山雀。
李怀安躲了进去,将伞收好,抖了两下,让上边沾着的雨水脱下,没有看向叶洛禾,笑着说道:“倒是想走,就是这贼老天,不给机会啊。”
是在吐槽,天老爷阻碍他发财的步伐。
“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不值钱的玩意感兴趣了。”李怀安随意看了眼,随口说道。
叶洛禾呵呵一笑,继续摆弄,“在你眼里,我就不能喜欢这些?我又不是那些只喜欢金银珠宝的公主郡主。”
是在说谁,暂且不议。李怀安侧过头,看着兴趣正浓的叶洛禾,有些好笑,“难道不是吗?那我昨日的四百两,是不是可以还我?”
“额……”摆弄木钗的少女顿了一瞬,接着讪讪一笑,咳嗽两声说道:“对了,你刚去哪了,这牛郎镇,也没什么有趣的去处啊。”
话题被扯开,但李怀安并没有继续计较,只是对其话语中说的,牛郎镇没有能玩的场所,这句话有异议。
如果不是昨日,将身上的银子花了个一丝不留,此刻的他应该是在镇东听曲儿,香玉满怀啊。
用哀怨的语气稍显愤懑,“去喝了碗茶,遇见个胖大叔,说是要请我去当掌柜。”
“然后呢?”
“拒绝了,我李怀安岂是会委身当个小小的掌柜?”
并不会,你只会屈服于银子。叶洛禾在心中调侃,目光却是瞥向了阴暗的天,暴雨将歇,有大事要发生啊。
……雨还在落着的一夜,老黄头家中倒是趁着雨季一派热闹,火锅架起,烟雾缭绕的谈论着镇子中的风流八卦事。
隔壁的王家也掺和进来,自然,那日李怀安救下的竹球孩童也在其中。
不过并没有人过多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孩子,自然,童稚无邪的孩童便沿着不断滴水的屋檐下,随着烛光,往镇子深处跑去。
他是第一次来牛郎镇,对于新鲜事物的好奇引导着他不知走了多久。
是一处院子,黑漆漆的,让人不免起了好奇心。
尤其是孩童,怯生生的钻进微启的院门。
无人,安静的只有其中一间院子冒着细微的声响。
竹球孩童走了进去,房中依旧黑暗,正如外头漆黑的天。他四处找了找,竟是发现一处贴满了认不得符文的铁笼。孩童往前敲了敲,突然,一个人头冲到笼前,是满脸的黑色纹路,吓人的很。
但竹球孩童似乎并没有害怕,反而胆大的上前,瞧了瞧,稚气未泯的问道:“你是谁呀,为什么会住在笼子里,这里面不挤吗?”
“你饿吗?”
“我叫王重八,是八月八生的,你呢?”
“阿……兀。”哑哑吞吞的,笼中只传出两个磕磕巴巴的字。
……
第九十五章 异变
北晋的第四场秋雨巧妙的下了四个昼夜,夹杂在其中的冰渣子竟是一点也没有减少,那场牛郎镇百姓巴望了三日的大雪也始终没有飘下。
这几日过得倒是平静,许是冰雨的缘故,没人外出喧闹,整个牛郎镇中沉浸在一派祥和安静之中。
老黄头家中也是,少有人外出,除了李怀安第一天的时候为了躲开那孩子家人的探亲,去了趟茶摊,以及叶洛禾中途有一日不知外出去了何处外,都呆在家中,该吃吃该喝喝。
雨终究是会停的,就像终年潮湿的洞穴到了晚年总会流尽深处的泉水,在旱季干涸。
雨停了,也就需要忙碌起来。
老黄头家中的一处屋子内,李怀安停着几声清亮的鸟鸣,缓缓将手中那簿手抄本的《太上天门感应篇》,感受多日来的第一缕天光。
他终还是不愿意放弃,心中那丝没用的希望趋势着他又将着感应篇看了一遍又一遍,渴望从文字中寻找到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信息,但很可惜,且不说自己的毛笔字丑的不忍直视,区区的文字中或许是藏着仙道之理,但李怀安看了这么多天,愣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参透。
“是资质太差吧。”他苦笑着,推开门,而在这一刻,那才刚刚明媚了半晌的天,竟再一次暗了下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是阴天,但似乎只是阴沉沉的,并没有下雨的意思。
“老人家,外头的路可通顺了?”看着快步走来的老黄头,李怀安出口问道。
在牛郎镇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即便再没有时间限制,他也得快些赶路,五千两银子不到手,心里总是不安,而且却是耽搁,也是危险。
叶洛禾似乎有点能耐,但在一线天面前并不够看,而徐由荣早已离开,没有这个最大的助力,个人安全没有保障,能不能活着赶到都是个问题,得早点走。
老黄头楞了楞,几天来,李怀安一直都在房间内,除了日常三餐外边便没有见过,今日不在饭点出现,着实让他一阵惊讶,停住身子搓了搓手,说道:“倒是清理了道路上的滚石落木,除了地滑难走外,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效率挺高。
牛郎镇的百姓毕竟是要吃饭的,地产基本都在外边,自然在雨停的那一刻,便组织了人手外出忙活。
李怀安作揖拱手,转身回了屋。
路滑不是问题,只要能走,便离开。这就是打工人,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是人上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是司天监的临时工,一个不入编的临时工,莫得人权,倒是工作自由,没有压力,快活。
背上多日只是陪睡作用的木匣,长而窄的匣子不重却也不轻。雨后天渐冷,缩紧衣襟,不由打了个喷嚏,没有流涎。
“谁在骂我?”
“是我,怎么了?”自言自语的话被叶洛禾听见,那只木钗穿过她那如墨的长发,并不是很搭配。
是气质上的不符。
李怀安的目光在那钗子上停留了一会,笑了笑,说道:“怎么,你还要继续跟着?这么多天了,看你跟那孩子玩得欢快,跟那些妇人相处的融洽,我以为你是想留在牛郎镇了。”
这几日来,叶洛禾几乎是跟老黄头的老妻一帮人待在一起,骑着小红马的少女竟是将其在珀雅轩中买来的首饰尽数分给了这些妇人,这着实让李怀安不敢相信。而她们聊的话题也都是些八卦家常,牵扯的面很广也很窄,比如某家的娘子又产了个闺女,十年七胎,没有一个儿子,或许是犯了什么禁忌。又比如镇子中的某位少爷公子,前几日因为在勾栏听了半晌的曲子,被自家妻子罚跪整整两个时辰。
对着那公子,她们倒是颇为赞成那家夫人的做法,虽说大部分男人嘛喜好逛勾栏,采野花,但在女子们看来,即便是思想还是封建,但心中总归是有芥蒂,平时乖乖受了气,但有脾气的女子,可不会容忍,这不,那家的夫人就是一个榜样。
这些闲家碎语听得李怀安跟老黄头毛骨悚然,前者跑得快,饭后便躲进屋子温习感应篇。
正是因为如此,叶洛禾与他并不是一路人,二人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后者留在此处不继续跟着也是能够接受。不过没想到的是,这叶小妞居然在门边等着他,一只小小包裹,至于小红马便是栓在门旁,摇着如扫把般的尾巴,呼呼的哼声。
几日不见,这小红马倒是肥了一圈,有些可爱,但仍旧是桀骜不驯的模样,尤其是在瞥向李怀安的时候。
收回目光,李怀安看着叶洛禾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叶洛禾白了眼李怀安,转身便去解开栓束小红马的缰绳,娇艳欲滴的樱唇张合:“通往中州与君山的就这么一条道,你走得,我就不能走得。再说了,你一个……凡人都要去游仙会,那我一个修行人不也得去?”
深知叶洛禾牙口厉害的李怀安没有继续争论,无奈的耸耸肩,转头看向内院。
老黄头前几日答应他,离开时能够用黄牛车载一程,山道难走,其实并不适合车辆行驶,但可以骑在老黄牛上,自然,这也是他花了仅存的几两银子得来的便利。
说起银子,李怀安就想将叶洛禾扒个干净,拿她身上手艺精湛的衣物换银子去。
整整四百多两啊,说没就没了,怪不得说女人是……
一颗残存的冰冷雨滴从屋瓦滑落,好巧不巧的溜进了李怀安的衣襟,顿时一阵机灵,停雨的时候总是比下雨时候要冷许多,仅仅一滴,便差点让他破防。
“哎,花大娘,田婶,你们这是去哪?”叶洛禾对着步伐一致走在街上的二人,随口问道。
都是一起八卦过的忘年交姐妹,几日的时间便熟络了。
但花大娘几人似乎并没有听见叶洛禾的声音,仍旧是沿着前边的石板路,失神的往前走去。她们的双眸黯淡无光,偏向枯黄色的脸上更是没有任何表情,步伐出奇的一致,简直比训练有素的将士还要默契。
李怀安正要嘲笑叶洛禾她们的塑料姐妹情,忽得被撞了一下,稳住身子,揉了揉肩,看了过去。
是老黄头夫妇。
“老人家,牛呢?你们这是要去哪?”
同样没有得来回应,与此同时,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有茶摊中闲聊的老人,有无名客栈的掌柜,有某家被八卦的公子及其夫人丫鬟……此时此刻,无论怎么看,这些人除了模样不同外,哪里还有别的异处。
叶洛禾面色凝重,黛眉紧蹙,一丝不安浮上心头。
第九十六章 虚弥
一阵恍惚,天黑了。
可此时明明是晌午,却像是午夜三更天一般,整个牛郎镇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周围的每一丝空气中似乎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让人不由的心惧,后背似是一阵阴风,发凉的很。
随着人群前行的方向,李怀安下意识的望了过去,只见一道阴沉的光芒扑面涌来,登时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面前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朴的徽式建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灯红酒绿的金碧辉煌,其下“会所”两字极其醒目。雨后微微湿润的地面也成了一条八米宽的沥青路,周围更是停满了形形色色的奔驰宝马,路人往返经过,短裙旗袍西装水手服,应有尽有。
灯光下,白如雪的一双双长腿晃荡在眼前,但千篇一律的姣好脸庞却是少了几分趣味。
“哎,怀安,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进去,今天哥们带你奢侈一把。”
李怀安侧过头,看着身后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满脸的茫然。
这人大概二十三四的年纪,他似乎是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咋了啊,李怀安,傻了?”那人笑了笑,伸手在李怀安眼前晃了晃,“单身这么久,带你来大地方消费消费,把你这存了二十年的童子身给破了,高兴傻了?放心,第一次,不疼的,而且完事了那些小姐姐还会给你包个大红包,美滋滋。”
那人得意笑着,露出了恬不知耻的笑容。
“别怕,这次老赵我请客,走着。”
“赵右庭。”李怀安看着拉住他衣袖的男子,磕磕巴巴的吐出一个名字。
赵右庭愣了愣,接着一笑,道:“怎么了,老李,关系淡了哈,以前你可是叫我老赵的……”
李怀安忽的感觉一阵长长的耳鸣,听不见赵右庭在说什么,只看见这个人在不断的说话,连珠带炮,速度很快,以至于连嘴型都变得模糊。
他失神的往前走去,金碧辉煌的来客大都是富家子弟,香车美女,一应俱全,路中央有行人走过,忙是一脚刹车停了下来,当即便对着李怀安破口大骂:“草,傻13啊,不看路吗?是不是找死,草拟吗的。”
说完,啐了啐嘴,寡淡如水的痰落在地上,顷刻间沉入无尽的黑暗。
即便如此,李怀安还是茫然的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前走去,步伐缓慢,没有一丝急促,而两侧的车主依旧是大声咒骂,什么难听的话都一字不差的甩来。
街道依旧是一派繁华,姹紫嫣红的霓虹灯比天上的星月还要明亮,如此的夜晚竟是比昼明时候还要闪烁,人声鼎沸,烟雾缭绕,杂音阵阵,到处都充斥着一股颓废又糜烂的气息。
这里是哪,李怀安记不清了,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一段,但却真实的如同亲身经历一般,触手可及的,是光也是暗。
“欢迎光临。”
身材窈窕的迎宾小姐身着一席金灿灿的装饰,身前挂了快朱红色的帘布,上边是一行看不清的金色字样,训练有素的标准话语让人的耳畔一阵莫名的舒畅。
小姐很美,却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美,看的多了,也就没了感觉。
李怀安站在锃亮的玻璃门前,愣神。
“老李啊,怎么走这么快,是不是急不可耐了。”赵右庭突然上前,拍了拍李怀安的肩,一脸的猥琐奸笑。
没有反驳,更没有解释,只是一只脚站在门前,双目透亮然却无神。
说实话,李怀安现在分不清自己所见到的是真实还是虚妄,但此刻的他并没有想这个问题,只是低下头看了眼地面,沥青路消失,光滑的石板路消失,没有台阶,没有红地毯,没有烟头,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变得虚空一般,所有的所有,是突兀,可却感觉不到突兀。
他抬起了头,身上的所有似乎消失不见,瞬间而来的轻松感让他就想往前走,走进去,随便抱起一个姑娘,随便找张软而弹滑的床,躺上去,一睡不起。
很简单,却很困难。当他想着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后颈便是一阵难忍的刺痛,是用针在那个位置快速扎了一下,接着又随意杵了数针,搅拌,拨动着每一根神经,而且还是在末梢,挑逗神经的极限,即便是伸手抓去,也无济于事。
“疼……”一声闷哼,李怀安腿一软,瘫软的跪了下来。
没有人能看见,在他的脖颈处,是一道黝黑的印记发着红色瘆人的微光。
“卧槽,老李你怎么了,别吓我啊,老李。”赵右庭见李怀安突然出现的异样,快速蹲下身,查看面前的少年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事。”李怀安颤抖的起身,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往后推了一步,顿时那种难忍的刺痛感消失不见,除了余痛让他清晰的意识到刚才所发生的的并不是做梦。
见李怀安没事,赵右庭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逐渐消失。
他带着李怀安出来快活,自然得安全的带回去,不然回去了可不好交代。
“那咱们还进去吗?”
应该是李怀安刚才出现的症状过于吓人,所以此时赵右庭不由的担心前者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毕竟接下来的是体力活,作为雏子的李怀安难免撑不住,再加上刚才与痛不欲生相差无几的模样。
若是在这等地方去了西天,那丢的可不只是命,还是脸面。
但李怀安却是站起身,双眸盯着面前那什么也看不见的深处,黝黑的也是虚无,可即便如此,那无尽的虚无却像是蕴藏着某种不可说的吸引力,让他莫名的往前走了一步,仅仅是一步。
后颈再次刺痛,而这一次,较之刚才,更甚。
整个后颈,不是浑身上下的神经都愉悦起来,让他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只能哑哑的张着嘴,哈气。他的胸口急剧起伏,痉挛弥漫了他的全身,早已经忘了蹲下,或者说,是蹲不下。
而这次,身旁再也没有关切的询问声,等到他再次睁开眼,周围的成了虚无,绝对的虚无,类似于失明的那种,空无。
什么也没有,连白与黑都没有。
后颈处的疼痛依旧,遭不住的李怀安下意识的向前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感受到冰冷触感的他再次睁开眼,是位于牛郎镇的中央,石板与木架组成的祭坛赫然于眼前。
至于抓住他的人,是叶洛禾。
“别乱动。”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下,李怀安真的迷茫了。
第九十七章 抉择
在祭坛前边,密密麻麻的站着的皆是牛郎镇的百姓,都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镇子百姓。一个个如木桩,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站着一动不动。
什么是虚无,什么是真实。此时此刻的李怀安分不清,他的大脑已经麻木,是被真假的世界给折磨的,也是被后颈的那般死去活来给刺激。
他呆呆的望着叶洛禾那张熟悉的面颊,愣了许久。
叶洛禾感受到李怀安投来的目光,俏脸微微一红,羞涩的偏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天依旧的阴沉,就像是蒙上了一块厚实的黑布,不透一丝光芒。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在牛郎镇的中央广场,李怀安来过一次,但上一次并没有那祭坛的存在,这不知何时出现的祭坛不似临时搭建,精致的让人耳目一新,与牛郎镇更是格格不入。
低头攥了攥双拳,是久违的触感。他看向祭坛方向,那竟是出现一团弥漫的黑暗之中的黑雾,与天上笼罩在牛郎镇的几乎相同。
这玩意李怀安见过,虽然只有一面,但深深的记住。
是邪祟,与陇县的邪祟差不多,不过二者的气势,单单是离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那般让人胸闷的压力让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邪祟。”
叶洛禾黛眉紧皱,英气的双眉如画一般,眸子澄亮。
这邪祟很强,比那陇县见过的不知要恐怖多少倍,二者的威势不是一个量级。
回过神的李怀安扫视一圈四周,也是眉头皱起,深情不自觉的凝重起来,“镇子外头的法阵呢?为什么没有作用?难不成是坏了?”
护镇法阵由先前数代先辈修行者研究百年的产物,即便是历经数年战乱也不会轻易损坏,此时并没有出现大的波乱,自然没有损坏,可至于为什么没有触发从而阻挡不远处的邪祟,这点便不由而知了。
叶洛禾也是摇了摇颔首,低声说道:“刚才检查了一番,法阵并没有损害,那邪祟怎么突然出现在镇子里边,附近也不曾听说有如此实力的邪祟存在,此刻的异状很蹊跷。”
邪祟有限制,它们作为人族死后怨念的聚集,只能呆在固定的地方,即便是让修行人头疼的鬼王,也无法离开生成地过远。而牛郎镇的附近,除了一座早已荒芜的村子外,哪还有别的,村子中什么也没有,不足以孕育邪祟,至于其他地方,更是没有听说过。
倒有可能是近来出生的邪祟,但以不远处那只的模样,怎么可能不被人察觉。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牛郎镇,更是将牛郎镇的百姓摄魂,太反常了。
李怀安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向后看了眼,见木匣还在,松了口气。但很快便想到一线天,不由的往边上躲了躲。
“他们怎么了?”
问的是牛郎镇的百姓,他们为什么会像木桩一样站在这一动不动。
“跟你刚才一样,被摄魂了。”叶洛禾随口回答,接着侧过头看着李怀安,邪邪一笑,“虽然我不知道你被摄魂时候看到了什么,但一定不会是好东西,不然……你不会哈喇子流一地。”
“啊?”李怀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忙是擦了擦嘴角,但并没有残留的津液,顿时意识到自己是被叶洛禾耍了,果不其然,后者一脸得逞的笑,彰显着自己刚才的胜利。
又一次坑到李怀安了。
“随便一诈,你这登徒子就显露原形,啧啧。”
面对叶洛禾,李怀安还真没办法,对方书看的多,懂得也多,斗起嘴来,知识面欠缺,干不过。只得呵呵一笑,说道:“现在该怎么办,逃吗?”
逃?
原本嬉笑的叶洛禾顿时笑意全无,看着面前这些前几日还在闲聊的面熟人,犹豫了。
看样子,那邪祟还在积蓄怨念,短时间内不会出手,在这个时间内,逃,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可逃了,牛郎镇的百姓怎么办,难不成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吗?
不,不可能,一只邪祟算不了什么,至少在叶洛禾家中,可面前的邪祟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只小鬼,看样子,粗略估计,绝对有邪祟四说中的,灵鬼后期,其实力相当于问心境的修者,六品初期的武境高手,而且最主要的,那邪祟还在继续提升。
他们没法打断,也不能打断,不知是什么原因,牛郎镇的百姓在被摄魂的那一刻,命格就与那邪祟捆绑在了一起,只有一击斩杀了邪祟,才能让百姓脱离控制,可他们似乎没有这个实力。
叶洛禾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她可以一击必杀,但付出的代价将会使家中对她做出的近二十年的付出随之东流而去,可如果她不动手,那在场的将没有一人能做到。
李怀安不行,身法不错,自保可以,但若是与那邪祟作战,不出三个回合,便会败下阵来,毕竟是凡人之躯,面对邪祟,终究是没有办法。不过倒是很意外这个少年竟然能从摄魂中醒来。
“按理说,没有灵力的保护或一些特殊手法,是无法摆脱摄魂。”
也罢,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兴许李怀安有某种偶然得来的秘法呢。
她看着仍旧不断扩张的邪祟,鼻尖似乎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但没有在意,而是摇摇头,红唇轻启:“我们不能走,这么多条命,不能走。”
李怀安嘴角抽动,心里一万匹草拟吗崩腾而过,“大姐,现在不是圣母心泛滥的时候……”
转念一想,似乎确实不用走,叶洛禾是个修者啊,看她这么厉害,对付一个邪祟不就是手到擒来,“是我以君子之心度大佬之腹了。”
想着,便将腰间的剑柄取下,递到叶洛禾面前,意思很明确,“交给了你,加油。”
不是李怀安怂,他确实打不过,难道不能抱大腿了?他可不认为以他目前的实力,上次用过的青莲剑歌能起到作用。
不是修者终究不是修者,期间的那条鸿沟岂是随意能够越过,又不是某些开挂小说,随意越级,随意的提升,随意的装13.
可叶洛禾只是目光落在面前的剑柄上,藕臂微颤,想要拿起,然而并没有那么简单,她很明显的犹豫,在自私与奉献自我之间,犹豫了。
广场上很安静,静的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自己那噗通噗通的不停歇心跳声,同样,也很乱,乱的似乎什么都掺杂在了一起。
镇北的一处阁楼,有人,是开封人。
第九十八章 总是人为
镇北的阁楼有人,作为牛郎镇唯一的阁楼,似乎并没有受到邪祟的影响,而更没有人知道的是,这里边人的竟是将那邪祟直接越过法阵带入牛郎镇的罪魁祸首。
这几人并不着急,因为他们知道,今日过后,没人会知道他们的身份,而记载入文书的只会是一句话。
是相近的服饰,均戴了一只黝黑色的面具,奇形怪状,看不清容貌。
站在窗前的一人衣着偏向青色,负手姿态,笔挺的身躯,面上的鸱吻面具亮着獠牙。该人估计便是这行人中的领头,气势与旁人相比判若两派。
此刻,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李怀安二人,或者说,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没被摄魂的他们,他凝视的方向是在镇子西北的一处院子,亭台楼阁,那是整个牛郎镇最富庶的院子。
罗府。
风一丝不透,正如那天边想要穿透黑雾的光,也是一丝不透。树静了下来,没了声响,只有久久环绕的一派诡异。雨后的屋瓦尚有些湿润,汇聚起来的几点残雨沿着细缝滑落,落在石板路上,似是要清洗污霾,但又很快被负上一层薄薄的尘埃。
牛郎镇不再欢笑,沉浸在阴森之中,渐渐的,似乎习惯了起来。
“大人,时辰到了。”阁楼中,身后走来一人,对着那窗前的鸱吻面具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北晋礼,开口说道。
鸱吻面具点点头,依旧注目着罗府院子,极其富贵的院子与牛郎镇中其他的屋舍格格不入,突出的怎么能不让人关注。
他望着罗府院子,不必顾忌有其他人偷听,便是喃喃自语道:“殿下并非没有亏待你,甚至将那南北官家生意的差事求来都交给了你,可你为何这般贪心,两边都想吃,那不是找死?”
嘲意一笑,似乎是对话里的那傻子行为的可笑,“人呢,还是得知足,这个道理在你死了一个儿子的时候就该明白,现在倒好,再来一个,得了,死亡而已,一件,小事罢了。”
说罢,见那间院子的侧门被推开,鸱吻面具转过身,接着轻轻扣上窗,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开始吧。”
仅仅一句,便径直离开。在他看来,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他继续盯着,他们数年的准备,今日如果没有上三境的修仙人在场,万无一失。
身后的侍从领命,便取出怀中的一枚灿金色金牌,一笔划过,用力一掰,金牌碎成两半,中间奇形怪状的文字也随即碎裂。
天,变得更暗、更沉了。
下边,李怀安见叶洛禾久久没有接过剑柄,正准备询问是不是后者也害怕了,祭坛上却是发生了异变。
摄魂结束?不断被汲取黑色气息、连接在邪祟与牛郎镇百姓之间的浓黑色雾线缓缓散去,而那久久没有动静的邪祟竟是伴随着一声带有稚气的冲天咆哮,逐渐的起身。
黑雾之中,是一种让人陡然汗毛直立的恐惧。
“吼……”
难闻的恶臭随着这一声吼叫,充斥在牛郎镇的每一个角落,近似于臭鸡蛋腐烂的味道让人险些作呕,原本尚且存有绿色的几株坚强的小草,竟是在如此气味熏陶下瞬间枯黄蔫败下去。
“干吗?”李怀安心生怯意,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好在二人的位置是在人群的最后,并没有撞到谁。
叶洛禾依旧迟疑,但这次还是紧皱那双柳叶眉,接过了李怀安手中的剑柄。
她不知道镇北阁楼中出现的人,更不知道此时此刻祭坛上的邪祟正是被那些人带进来。手中的剑柄尚存李怀安的余温,她看了眼后者,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被摄魂了的牛郎镇百姓竟是出现了剧变。
与邪祟连接的雾线确实消失,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条自每个人天阙穴位蠕动上升的一条青黑色线状虚体。
“来不及了。”无法再继续犹豫,叶洛禾对着李怀安快速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醒过来,但现在,你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或者,你去镇门那等着,一旦出现缝隙,速度离开,不要回头。”
“那你呢?”
总觉得是在交代后事,李怀安有些纳闷,凭你叶洛禾的实力,还能打不过那玩意了?
叶洛禾没有回答,将无身剑柄握在纤纤玉手中,两眉之间缓缓浮现出一道似是云朵,又似是山岛般的印记,处子微红,灵韵其上。
与此同时,无身剑的剑身一点点的出现,淡而化实,是银灰色的剑身。
而叶洛禾浑身上下的气势瞬间暴露,引得本该要朝着罗府而去邪祟瞬间转头,不解的歪着头望着前者的方向,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桀桀的笑着。
而从阁楼刚到镇子边缘的古怪面具一行人,也是感受到了因为叶洛禾而出现的异样,停下了脚步。
“大人,这……”亲信上前询问,有修者的出现怕是会打乱他们的布局。
但那鸱吻面具只是一笑,转过身继续离开。
“一个下五境的修仙人,今日也只是个陪葬品罢了。”
何其的嚣张。
另一边,因为突然出现的祭坛以及天边覆盖的黑雾,自然,还有祭坛上边的那发出冲天恶臭的邪祟,罗府上下瞬间禁严,不过幸好有精龚门的龚仲基留宿,整个罗府上下,除了出门未归的下人外,并没有被摄魂的存在。
毕竟是九州第一的商门,与仙门交易,其中的宝贝多的很,早已随手贴在各处的符咒仙宝竟是歪打正着的挡住了邪祟摄魂。
但也仅限于此,灵鬼是邪祟四说的第二个境界,又是大圆满的存在,怕是只有下五境知玄境界的修仙人能够与之一战,可目前,据罗衙内所知,牛郎镇中可没有这般强者,而唐柒汐等人,实力最强的,也只是唐柒汐一人,一个问心境初期罢了。
倒是可以凭借着强大的仙宝解决目前的困境,可如此仙宝,可不是说拿出就拿出的。
龚仲基不愿意,除非到了他的生死关头,不然凭什么浪费一件顶级仙宝。
商人,即便是占了仙门名号的商人,也不是普济众生的。
所以龚仲基一直才藏拙,兴许人家水云间有秘法呢,虽说是三流门派,但据他所知,曾经的水云间也是风极一时,大弟子出门在外,总归不会没点过人的手段。
龚仲基看着唐柒汐那张绝美的脸庞,似乎想从其中看出些道道来。
第九十九章 居然是不敌
总归是私心,并不表露,却几乎各怀鬼胎。
当罗府内的众人还在各自寄希望身侧的人时,外头,叶洛禾动了。
手中的无身剑弥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灵雾,同时也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在她的身前,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牛郎镇百姓,依旧是低着头的姿势,类似于尸藓的不明斑点不断在他们身上出现,双指尖端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了锋利的指甲。
可叶洛禾哪有心思去注意这些,身子微动,随着天地灵气,便是一个闪身,瞬间出现在了祭坛上边,没有留有思考空间,一手持剑,一手以剑指对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横劈。
剑影残残,在旁人眼中,只一道寒光闪过。
那邪祟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想要挡去,但叶洛禾的剑招岂是这么简单能够破解,无身剑结结实实的劈了过去,邪祟挨招,被剑拦腰横劈而过,没有一点阻拦。
这一幕被罗府中的众人看在眼中,先是惊讶于牛郎镇中竟然有如此实力的高人存在,接着便是其中有几人出现了邪恶的想法,如此美人,若是能弄到手,不失为一桩美事。
想是这么想,但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若是干附注实际,怕是会被那美人,像劈那邪祟一般,一剑给劈咯。
而唐柒汐等人却是有不一样的情绪。
他们是在珀雅轩中见过叶洛禾的,唐柒汐更是与其接过手,那日只是知道叶洛禾的实力比自己强,那般的身法也不会是普通人,但此时一见,不由的心生惧意。
这一件虽然朴实无华,仅仅是用灵气附着其上劈穿了邪祟,但刚才所展示的身法,绝非一般门派能够拥有,太快了,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反映过来,而那一剑更是直击要害。
唐柒汐美目凝视,神色凝重,她敢保证,若是那日与叶洛禾真来个生死之战,她必死。
李怀安更是惊讶,虽然早就知道叶洛禾的实力不会简单,但再次所见,还是忍不住赞叹,这妮子,真特娘的厉害。
“可为什么刚才回犹豫这么久?”
这个问题让他想不透,既然打得过,为什么不直接出手,刚才所犹豫的,究竟是为何?
算了,不想了。李怀安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还逃嘛呀,看戏不就完了。
可这个念头刚起,祭坛上边发生了异变。
被叶洛禾一剑腰斩了的邪祟竟是没有消散,浓浓包裹的黑雾附着其上,竟是愈发的浓厚,而那一剑产生的缺口,更是以断流水重聚般的速度愈合,只几息时间,竟是完好如初,似乎从来都没有被劈断。
如此异相,让叶洛禾心生一紧,一个区区灵鬼圆满,竟然能硬抗她一剑而没有半分损伤。
没有继续停留,莲足迅速轻点祭坛面,往后退去,但那邪祟尝到了甜头,这是它能行动以来的第一战,刚才被剑斩过,或许说是没挡住,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因为那一剑的触感,让它感受到了灵为何物。
“桀桀。”邪祟露出了低沉而又充满孩子稚气的诡异笑声,随意便是一爪朝着叶洛禾的抓去,层层黑色雾气包裹下的尖利黑爪如索命的铁索,是夺命。
叶洛禾自然是反应过来,将无身剑挡在身前,想要挡住那冒着黑气的枯爪。
但那邪祟竟是将爪变拳,结结实实的一拳轰在了剑上。
挡住了,但余威却是让原本能控制身体推开的叶洛禾向后无力摔去。
努力稳住身子,落地后连着退了十步距离,才堪堪稳住身躯。
这不是灵鬼圆满,绝对不是。叶洛禾的脸上满是专注,这是她自离开家以来,第一次这么专注,因为此刻她所面对的,不是一只知玄境界便能对付的灵鬼邪祟,而是突破了灵鬼,至于具体境界是在初期还是后期,光靠一拳,无法判断。
“你没事吧?”李怀安心猛地一惊,忙是上前搀扶。
叶洛禾似乎是不敌,落入下风了。
“嘶。”李怀安警惕的看着祭坛上得意狂笑的邪祟,倒吸一口冷气,“咱们要不逃吧?”
天大地大,命最大。说实在的,他们与牛郎镇的百姓非亲非故,没有必要拼上自己的命,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保全自己才是王道。
但叶洛禾性子上来了,倔脾气挡不住,摇了摇头,稳住身躯,让并不饱满的胸口缓和下来。
“你先走。”
将一缕白丝捋到耳后,无身剑紧握手中。
“你的头发?”李怀安自然是注意到了,不由的询问。
可叶洛禾并没有回答,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那额间刘海下,刚刚才出现的几点皱纹,让她不愿提及。
李怀安没有办法,本想着如果镇子大门被封上了,那便靠叶洛禾劈开道大门,快些离开,只是要放弃这些共同生活了几日的牛郎镇百姓,可自身难保的前提下,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这么安慰自己。
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叶洛禾是修者,有自保能力。”
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阵阵喧腾,不断的打斗声让他不愿停留。木匣并没有增加重量,但李怀安却感觉自己背着的是一座山,而他的腰间更是像有一条无形的身子捆绑住一般,步子逐渐沉重起来。
李怀安努力让自己走的快些,自然他也清楚以自己的能力,不需要多少时间便能达到镇门口,没什么武力,但身法不错,跑得快。
头顶的不是天,被黑雾包裹,依旧是一片漆黑,阴沉沉的,如他的心一样。
不知跑了多久,短短的一段,竟是让他气喘吁吁,扶着大腿,不住的喘气。停下歇息,却依旧不敢回头看,他在害怕。
余光落在身侧,是住了几日的老黄头家,看见自己主人奇怪行为的老黄头此时正在院子中哞哞直叫,而被拴在门内的小红马也是察觉到了镇子中的异样,使劲往外拽去。
李怀安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决定视而不见。
“看造化吧。”只有这句话能够安慰自己。
“咯噔……”
前头的屋子似是有什么物件落地的声响,陡然打破了死寂的环境。
“谁!”李怀安警惕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腰间揣去,却摸了个寂寞。剑柄,给了叶洛禾。而且,就算是在他这,也用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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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逃生,落败
声响传来的位置是老黄头家的隔壁,也就是那日李怀安出手所救的那孩童亲戚的家。
李怀安记得,那屋子中的主人一家都被摄魂,因为他亲眼所见,可此时竟然从那间屋子中传出啦动静,莫非是有人跟自己一样没有被摄魂?
“公……公子?”未等他上前查探究竟,便是走出来一对母子,正是那外乡来的母子。
二人一看见李怀安就像是看见救命稻草般,忙是上前。他们的眼角各有两道未干的泪迹,身子依旧是微微颤抖,彰显着今日发生的异变留给他们的心灵上的恐怖冲击有多大。
竹球孩童依旧是抱着球,颤颤惊惊的跑到李怀安身侧,似是在诉说着刚才的恐怖。而那位母亲轻轻擦拭眼角,丰腴的身子稍显柔弱,让人不由的生起保护欲。
“公子,叶姑娘呢?她不会也……”王氏左右找了找,又是张望了许久,并没有看见叶洛禾,不由的担忧问道。
李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的往后转头,却停住,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说道:“叶洛禾她没事,不过在跟那……坏人战斗。”
说着揉了揉王重八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在安慰。
邪祟为人们最恐惧的存在,李怀安再三思索,终究还是决定隐瞒下来,将那邪祟,说成坏人。但似乎冲天的黑色雾气,使得他这句话变得毫无说服力。
王氏点点头,看着不远处,虽是被房屋挡住,看不清实际发生了什么,但不断升起的黑白两道光柱让人不由的担心。
“叶姑娘,当真没事吗?”王氏再次问道。
王重八也是用不大的小手拽了拽李怀安的裤脚,稚气未泯的牙牙道:“怀安哥哥,洛禾姐姐是不是在打妖怪?”
李怀安蹲下身,眉目之中自是存着几丝忧色,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表露,小孩子的心思最为细腻,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重八,放心好了,你的洛禾姐姐不会有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怀安的心里总有种不安的念头,似乎在某些影视剧中,每每出现这句话的时候,便会出现大问题,比如,获得相反的结果。
里间的老黄牛哞哞的叫唤,动静不小,小红马更是使劲拽拉着想要挣脱,它不是想逃,而是朝着叶洛禾的方向,外头嘶鸣。
本不愿理会,毕竟这种时候,自己的命都保不全,哪还有心思去理会畜生的,转过头,皱了皱眉,便是对王氏母子说道:“咱们这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先走,出去了再说。”
在邪祟面前,只有武境与修者才能与之一战,至于凡人,一旦不小心入内,只会成为一堆灰烬,简而言之,现在的局面,早已经不是凡人有资格正视的。李怀安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卖队友的时候总是毫不犹豫,美好的日子在朝着他招手,没必要白白搭上自己,做些无用功的事。
但王氏犹豫了,牛郎镇是她的家,是她最后的家,若是离开了,那哪还有地方可以去。而且,几日来与叶洛禾相处的融洽,这位不似凡人的天仙少女,懂的很多,谈吐素雅,此时没有见到,难免担心。
还有她的亲戚们,刚才一个个撕牙舔血的模样,让她到现在都心悸不已,再怎么说,毕竟骨子里流的血是同根同脉,不知他们的生死,心里怎么能安生。
王氏紧紧攥着手,蹙眉担忧,似是没有听见李怀安的话,没有任何动作。
“李公子,他们真的没有事吗?”
祭坛方向的战况愈加激烈,紫黑色与彩色光芒如两柄利剑直冲云天,似是要将满天的阴霾撕出一道口子。
可以看的见,紫黑色的光芒逐渐占据优势,而那彩色光芒却是愈战愈退。
叶洛禾不行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只一瞬,很快便摇摇头否决,这个女人这么聪明,如果打不过就不会逞强,不用担心。
从某种意义上是躲在女人身后的李怀安安慰自己,可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走吧。”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便独自一个人往镇外走去。
王氏拉着王重八,看着李怀安的背影,又看了看即便被拴着也努力挣脱开的小红马,顿了短暂的一瞬,小心翼翼的上前慌乱的解开缰绳。
小红马望了眼牛棚的方向,一声嘹亮的马鸣彻“夜”长鸣,瘦削然却有力的四条马蹄蹬着石板道,只轻蔑了看了眼李怀安。
仅仅是一眼,李怀安竟然在一个畜生眼中看到了嘲讽。
“我特么……”自己被畜生嘲讽了?但他似乎还真没法反驳,现在的他是怂了,怂的雅痞。
可这能说是怂吗,明知打不过的事而躲开,这是明智。
深呼一口气,望着头顶暗愈发阴沉的天,快步离开。
……牛郎镇不算是全军覆没,毕竟还有罗府的人以及王氏母子没有被摄魂,而罗府逃过一劫的原因便是精龚门的一大堆氪金灵器阻止邪气入体,可至于王氏母子是为何,这便不得而知了。
此时的叶洛禾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个问题上,罗府中的动静自然是瞧见,但这帮没有一个问心境界之上的存在,若是掺和进战斗,那只会白白送命。
可她自己,似乎也逐渐变得力不从心。
面前的邪祟绝不会只是灵鬼,怕是已经入了绝煞境界,甚至极有可能距离那邪祟最强,只有一步距离。
而叶洛禾因为自身原因,越是持久的战斗,她越是无法支撑,此时焦灼了许久,她体内的灵气尚有,但身子已经极接近衰老。
又是一招剑刺,却被邪祟稳稳接住,似乎是玩腻了的后者此刻没了耐心,面前的女人给不了它乐趣,便是几道黑雾骷髅吐出恶臭朝着叶洛禾冲来。
一时无法收剑,叶洛禾只得用藕臂挡去,灵气附之其上,挡住两道骷髅的同时却没有余力去抵挡第三击。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声闷哼,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叶洛禾一时间遭不住,身子一软,便像脱线的风筝往后摔去。
无身剑离开纤手,连着朝远处滚了数丈之远,失去灵气支持的它顿时黯淡无华,剑身消失,仅一个剑柄。
叶洛禾喉咙一甜,朱红色的血从檀口中溜了出去,脸色逐渐苍白,尤其是那三千青丝,此刻竟是花白了一半,双眸疲倦几分,卧蚕似是变成了累赘,让她逐渐睁不开眼。
第一百零一章 我辈修仙之人
叶洛禾败了。
祭坛邪祟不是灵鬼境界,而是真真切切的绝煞后期。如此境界的邪祟是如何出现在牛郎镇中,又是如何突破牛郎镇护镇法阵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绝煞后期的邪祟,可不是现在的叶洛禾能够对付。
绝煞,可是邪祟进入诡王的最后一道门槛。
叶洛禾不弱,或许没有身体原因的前提下,能够解决,但她那花白了一半的青丝以及那滩泥沙地上的血迹,便是说明她不行了。
她艰难的起身,体内的虚弱以及刚才的冲击让她狼狈不堪,自成年以来最大的灾难莫过于此。但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惧意,反而淡然,这让祭坛邪祟觉得自己被侮辱。
我好歹是绝煞后期,一招下来,竟然不给点面子?
心智似是不成熟,没有见到叶洛禾出现自己想要的模样,便是一声怒吼,一跃挣脱祭坛,邪风四起。
木质的祭坛是临时搭建,自然遭不住,瞬间崩碎开来。溅开的邪祟落入被摄魂的牛郎镇百姓之中,撕裂了数人的衣裳及面庞。
然而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一般,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原来的神情,原来的大张獠牙。
阴风急骤起来,似是伴着鬼哭狼嚎,让人不由得发寒。
若是今日这邪祟除不了,那牛郎镇方圆五里范围内,将会变成鬼蜮,而这已经是绝煞后期的邪祟,极有可能在数年后,进阶诡王。
诡王所在之地,寸草不生。
叶洛禾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可目前来看,她似乎并没有解决这只邪祟的办法,再严重些,怕是自己都难保。
望向镇子的一处,她苦笑着,抚了一把散乱的长发,这次的胡闹,似乎有些过头了。
邪祟却是咧嘴一笑,磕磕巴巴的吐出两个字:“阿……兀觉得不好玩。”
阿兀,是它的名字?
没有继续留有思考的余地,它冲到了叶洛禾的面前,露出了那张青筋爆满,毫无毛发的脸,双眸是一片漆黑,如无底的幽深黑洞,满齿血丝,与遍体的黑色显得极其突出。
约莫是个成年男子模样,但似乎智商上并没有这么高,尤其是那说话时候,一个绝煞后期的存在,绝不会如此。
“鬼童胎生,怨魂饲养!”
叶洛禾想到了一个可能,但邪祟阿兀的黑爪已经劈了过来,毫不留情,直指叶洛禾的要害。
锵!
一声清亮的响声而过,并没有因为恐惧而下意识闭眼的叶洛禾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的面前,是一柄剑,一柄寒剑。
唐柒汐?
“你来干什么!”叶洛禾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似乎并不领情。
她早就发现罗府中幸存下来的人,但并没有什么软用,连她都打不过邪祟阿兀,这镇子中又还有几人能做到。
唐柒汐的声音依旧如一,不大清冷,带着软糯,有些犹豫不定,又带着有趣的坚定味道。
“修仙之人,自当是除妖伏魔,我辈水云间弟子虽不如别家仙门中人,但见此场面,自是要出手。”
出手?那刚才为什么不出来,非得现在。叶洛禾心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罗府之中,侧门微张,水云间弟子苏七七摇旗呐喊,为自己的师姐助威。但很快便被那水云间的何明拉住,强忍着被前者拳打脚踢,怒目圆睁,让其不要嚣张。
任谁都看得出,连叶洛禾都打不过,那唐柒汐哪有什么胜算。
何明遭这小拳拳不断捶打胸口,满目担忧的看着唐柒汐,后者笔挺纤细的身子,在邪祟阿兀面前,显得越发的弱小。
至于精龚门的几人,却是想着该如何逃离。龚仲基更是开始于罗衙内谈起生意。
“罗兄,咱们虽然关系不错,但你得知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样吧,银子什么的精龚门也不缺……”龚仲基想了想:“若是你能安全离开,北晋的生意如今并没有被仙门占据,你罗衙内届时执掌清运司,便用些特权,让我精龚门,入了北晋,可好?”
这笔买卖不亏,至少对罗衙内来说,毕竟没有任何的损失,但即便是在如此陷境,罗衙内也没有像个无能的二世祖直接惜命接受,仍然是犹豫,深思许久。
“这邪祟,会不会是精龚门造成的?”这个问题很关键。
见罗衙内没有回答,龚仲基倒是不急,他有法子离开,精龚门的底蕴不小的,区区一个结界,难不倒他。
目光回至场中,唐柒汐的突然出现让邪祟阿兀歪着脑袋看了许久。
又是一个美人,但很可惜,它似乎不懂得欣赏,只是觉得顺眼,可爪子中传来的冰寒气息让它快速松开。
灵宝绝寒天,卧池绕江川。这便是寒水剑得名由来。
看着寒水剑,叶洛禾摇了摇头,“你不是它的对手。”剑不错,但用剑的人实力不足。
唐柒汐没有理会,寒水剑在身侧,冰寒刺骨的剑意犹如百尺不化冰川,让周围的空气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没有看向叶洛禾,只是努力按捺,让语气尽量平和下来,说道:“叶姑娘,我等你的一个道歉。”
这姑娘性子倔啊。叶洛禾有些佩服,到现在了还记得那个没意义的道歉。
不等回答,倩影一闪,手中寒水剑冒着幽蓝色的寒光,沿途滑出一道冰河银川般的流穗。很美,也很柔,正如那用剑的美人,让人不由多注目了几分。
可美只是美,若实力不行,那就只是一副花架子。
很明显,此时的唐柒汐,便是如此。
一剑刺去,本整装以待的邪祟阿兀还以为是像叶洛禾那般,稍不留意便会吃大亏,于是将周身的黑雾汇聚至身前,形成了一道黑色屏障。
寒水剑至,剑尖乃是寒气,可刺到了黑雾,却是难以再前进半分。
唐柒汐无奈,只能将浑身灵气汇聚至剑尖,寒芒骤现,双手持剑竟是往前进了半分。
然而邪祟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个女人,不过是个花架子,这一剑,样子好看,实力么,并没有多少,于是,兴趣荡然无存,失望的表情暴露无遗。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身为水云间大弟子的唐柒汐竟被一只邪祟嘲笑了,这让她愠怒不已,可事实证明,即便是再怎么生气的她,也不是面前这智商地下的邪祟对手。
“喂,小屁孩!”
正此时,竟是一声轻佻的喊声,从街首牌坊的方向传来。
第一百零二章 全本完?
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竟是李怀安。在他的身旁,是那对王氏母子。
见李怀安出现,叶洛禾是一阵头疼,一个凡人,不走也就算了,还把王氏母子给带了过来,这一天天的,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她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如果可以的话,相信此刻的她会毫不犹豫的上前,给李怀安来上几刀。
但李怀安的出现并不是完全没有用,正是那一声清亮的喊声,让邪祟阿兀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同时那周身的黑雾弱了几分,也正是这点,唐柒汐抓住了,一剑往前,寒芒入体,刺入了邪祟阿兀的心脏部位。
邪祟是人死后的产物,积聚怨念而成,乃是极恶。
一般情况下,灵鬼之下的邪祟是没有六识五感,而到了绝煞之上,其实与人无二。所以,唐柒汐的这一剑让它忍不住刺痛,发出幽谷徜徉的哭叫声,刺耳欲聋。
灵气成了寒气,在那剑伤的部位结成了蛛网般的冰晶,不同时先前叶洛禾的那一剑,这冰伤竟是没有立刻恢复。
寒水剑,是灵器。
一剑得逞,邪祟阿兀不住的往后退去,婴儿般的哭声不由让人生怜。也毕竟是孩子想法,让它失利的罪魁祸首是李怀安,便直接抛弃了唐柒汐,一个闪身,留在原地的只快速消散而去的几点黑雾。
李怀安见那消失原地的邪祟,立刻反应过来,推开身侧的王氏母子,将背上木匣取下挡在身前,木匣很硬,能挡住。
木匣是木匣,具体是什么木,便不知道了。
嘶……嘶。这生意与猫爪擦过黑板时候的有模有样。
“挡住了?”双臂传来的酥麻以及面前浓浓的黑雾彰显着这一击,他挡住了。
但实力之间的差距即便是挡住了,那冲击感也让李怀安向后爆摔而去。
轰!一声巨响。镇子的那处茶摊被怦然震碎,各类碎末四处散落,成了一片废墟之地。
而李怀安便是在废墟之中,后背的衣衫被锋利的木屑划出数不清的裂痕,有甚者刺入,血迹遍遍,可见肉骨,触目惊心。
痛!
好痛!
像是无数的小刀在背上擦拭,又用细针挑拨伤口,尤其是那撞击的闷疼,险些让他昏厥过去。
李怀安的狼狈被邪祟阿兀看在眼里,茶摊顷刻间被毁更是让它兴奋不已,欢快的拍着手,彰显着它的杰作。可很快便让它笑不出来,因为李怀安站了起来。
是撑着木匣,颤抖着身子缓缓起来,嘴角一线鲜明的血迹流下,满脸尽是灰尘,几处擦伤更是让他的脸变得尤为可怜,长发散乱,绑好的马尾沾满了灰土,从上到下,遍布伤痕,浑身没有一处完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如果我能修炼,打得你跪下唱征服。”
不管邪祟是否听得懂,反正李怀安说了,很坦然,算是最后的垃圾话。
受了一击的人类像个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这让邪祟疑惑,同时更是一种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结果的撒娇。
扭动着身子,发出燥人的声音,接着又是一个闪身。
幸而这个邪祟心智不够成熟,闪身的技能用得并不是十分游刃有余,速度依旧很快,但能够察觉,将木匣往身侧挡去,又是一爪稳稳的接住。
这一下很结实,可邪祟阿兀并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更加兴奋,显然,兴致来了。
又是几爪伴着阵阵阴风撕裂而来,李怀安都一一接住,但不远处的叶洛禾能够感受到,拿着木匣的李怀安跟不上邪祟的速度,并不是李怀安体力不支的表现,而是那邪祟,学习的速度超乎常人,尤是那闪现的技能,越发的熟练,几次下来,险些命中李怀安的要害。
李怀安只能挡,因为他没有兵器,先前拾起的剑柄只是剑柄,没法用,只得一次次用木匣挡上,可一味的防御终究会错付,挨打只会败北。然而即便他明白这个道理,也寻不到一丝反击的机会。
嗖……终是跟不上,他的体力也被消磨的差不多。
邪祟是在戏耍李怀安,左一下右一下,玩的不亦乐乎,就像猫捉老鼠般,不是为了吃,而是不断的玩弄,以从中得到某种趣味。
可猫总会有玩腻的时候,这个时候,往往是老鼠精疲力尽的时候。
李怀安累了,所以邪祟腻了。
“李公子,小心!”王氏惊呼一声。
但来不及,邪祟冲到了李怀安面前,与他面对面,那张以黑色调为主的脸让李怀安心头一沉,扑面而来的腐臭与压倒般的气势让他险些窒息。附身压来,想要后退却无法迈动步伐,双腿僵硬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紧绷。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这是一张怎么样的脸,黑雾的存在看的并不是很清晰,但此时离得近,可以看见这邪祟的每一寸可见的肌肤上,竟是涂满了血红色的咒文,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桀桀。”
邪祟张了张嘴,露出一个极其阴森的笑容,接着,它伸出右手绕到李怀安的脖颈后,深黑色的长指甲缓缓放到了他的后颈,紧接着一寸一寸的扎进了李怀安的皮肤。
很痛?
是失去了痛感?不,是忘记了疼痛,在极度的恐惧下,即便是疼入骨髓,也一个字都喊不出。
风似乎带走了声音,直到李怀安缓缓倒下,木匣沉沉的落在石板上,溅起的余雨水花四散,没人说话,似是忘了。那水花正如生命悄然逝去,脆弱不堪。
李怀安看着水洼中自己那张脸,很浑浊,很陌生,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留了一地的鲜血,像是绘出一幅画,一幅名为生命流逝的画。
“我要死了吗?”
他的后颈被刺穿,邪祟的指甲穿过他的整个喉咙,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人恐惧。一口血水无力的吐出,头越来越晕,周围的世界不停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同时又越来越小,是一个奇点,而那世界逐渐汇聚入了奇点,最终,消失不见。
没有力气咳嗽,李怀安缓缓闭上了双眼,鼻尖那一滩水洼不再荡漾开细微的波澜。
老人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的一生。但他好像,只看见了自己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又是……作为处男死去的一世。”
……
第一百零三章 心理防线
李怀安死了。被刺穿了脖颈,少儿不宜的朱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身子逐渐冰冷,与那满是污泥的水洼一个温度。
虽然在这个世道,每天都有人死去,凡人、修仙人都有,但一条生命在他们面前陨落,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不免冲击了自己的心。
叶洛禾看着倒地不起的李怀安,这个没底线的少年,总是蹭吃蹭喝,似乎所有的不要脸事情都能跟他联系在一起,然而此刻,后者死了,如此的程度,除非是大罗真仙,不然哪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怀安,她的心里竟是会有那么一丝触动,那滩鲜红的血不断刺激着她的双眸,隔着老远的血腥味竟是让她感受到一丝沉沉的窒息感。
不经意间,一滴清泪滑落,没有任何的察觉,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从她脸颊上滑下,似晶莹剔透的珠子,砰然碎成几片。
唐柒汐也是一愣,刚才能一剑刺中,正是多亏了李怀安,可后者将邪祟的仇恨吸引过去的时候,她却仅仅是在旁观,可刚才的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邪祟所展示的实力,已经不是她能够抵挡,那般与李怀安缠斗,其实……不过是戏弄罢了。至于那道剑伤,冰霜其上,早已化为乌有。
握着寒水剑的唐柒汐,竟是不由颤抖,逐渐无力。
与她们相反,鲜血的刺激让邪祟找到的自己真正想要的,让它兴奋的血腥味似乎是某种罂粟制品的禁品,让它瞬间达到顶峰。
可李怀安死了,刺激感没了,失望之时却是瞧见了叶洛禾等人,而那罗府中的几人,更是它的最高潮来源。
“走!”叶洛禾首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几步。
今日的情况不容乐观,最差的结果,便是他们无人生还,即便是最好的,在一只绝煞面前,也逃不了几人,此时此刻的她们,已经失去了关心牛郎镇百姓的能力。
王氏母子已经逃到了叶洛禾身侧,几人不住后退,但奇怪的是,那邪祟竟然没有动手,反而蹦蹦跳跳的,这边点一下,那边望两眼,它所见到的,对于它来说,可是稀罕物。
但并没有这么简单,邪气外泄,似夺命的勾魂,一缕缕,飞至牛郎镇百姓头顶,只盘旋一周,竟是将百姓头顶的那一线吞了下去。
那是魂,最后的魂。
叶洛禾心揪了一下,痛。她的初衷便是救下牛郎镇被摄魂的百姓,可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或者说是,低估了对方。
绝煞后期,半步诡王。
最后一缕青魂被吞噬后,那些被摄魂的牛郎镇百姓动了,僵硬着身子,缓缓的挪转过来,口中吐着黑色烟雾,面目之上皆是条条青筋,黑色的眼珠消失不见,他们的双眸一片惨白,机械般的走动,似是刚从冰窖中解封,十指上头的枯白色指甲,直指叶洛禾等人。
他们成了傀儡,或者说是行尸走肉。仅存在他们脑海中的最后一缕意识,估计便是那邪祟阿兀的想法。
这便是绝煞后期的邪祟,摄魂作为其最基本的技能,能将人的意识剥夺,吸收三魂七魄为自己所用,留下的便是一具具毫无感情的尸体,都是活死人。
这些傀儡……行尸走肉的动作极其缓慢,因为失去了三魂七魄的支持,浑身的肌肉完全紧绷,更是那骨骼,像是钉在一起,每一步都发出咯咯渗人的声响。也幸好只是绝煞,若是诡王,单单是傀儡,就能与灵鬼相提并论。
大部分的行尸走肉都朝着罗府参差不一的往前爬去,只一些老弱病残的目标是叶洛禾等人。
罗府之中,罗衙内透过门缝,看着密密麻麻的行尸走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有人,险些绊倒。
“仲基兄,怎么办啊,你快些想想办法。”
他还是慌了,如此成群的行尸走肉,怎么能不让他心怵,长这么,哪里见过这些玩意,更别提刚才亲眼所见,李怀安被邪祟给杀了。
这是真的玩命。
罗衙内不是没杀过人,可轮到仲基面临死亡的时候,恐惧是最真实的写照。
见此,龚仲基淡淡笑了,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罗衙内虽然是个二世祖,但毕竟其早期生活的环境充满了权谋论辩,稍不留神,便会被远在开封的正妻一派给抹了脖子,心眼自然多了些,所以一开始的交易寻求,其实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而当绝境的到来,便是压垮罗衙内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信,死亡来临,罗衙内还会抱着所谓毫无意义的谨慎,也正如他所预料的,后者屈服了。
龚仲基沉默着,将心中的笑意藏匿起来,装出一副若有所思而又眉头紧皱的凝重。
这幅模样被罗衙内看在眼里,让其更是紧张了几分。
“莫非是刚才那鬼东西展现的实力过于强大?让精龚门都没有应对手段?不会,不会的,龚仲基是精龚门少门主,定然有压箱底的法子来解决面前的困境,而且,我印象中的龚仲基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罗衙内咬了咬牙,最终决定先不去理会以后的烦心事,先解决面前的问题再说,“仲基兄,只要你把这些鬼东西解决了,一旦等我执掌清运司,北晋南部的生意,都交给你精龚门,如何?”
龚仲基依旧沉默不语,让罗衙内越发的紧张。
“仲基兄,你得知道,我那便宜父亲绝不会将清运司的全部交给我,能将南边的生意交给你们,已经是最大的限度。”他满脸写着恐惧,紧紧拉着龚仲基的衣袖,摇晃。
外边,行尸走肉们已经逼至门前,前头的几只更是开始不住的挠动赤红色木门,他们已经不知道疼痛,一下跟着一下,让那死死顶住大门的罗府下人,将要遭受不住。
“龚仲基!”罗衙内的最后防线崩塌,显然是彻底慌了,他看着那被强行破开一道口子的大门,上边的那只阴恻恻的爪子,大声说道:“若我能完全掌控清运司,北晋的生意,都给你!”
龚仲基笑了,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从怀中取出一页黄色宣纸,取过罗衙内的手指,短匕轻轻一擦,又是一摁手印。
“说道做到,不然,命不由你。”灵力附着其上,宣纸竟是燃烧起来,只几息时间,便化为几缕青烟消散。
结果亲信递来的长枪,龚仲基淡淡开口:“开门,今日,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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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不过是,一切归零罢了
大开杀戒,身为精龚门少门主的龚仲基自然不会是个凡人,九州数一数二的仙道财门,定会是有这个实力将其培养出修仙人。
无论是用丹药,亦或是重金聘请高人,醍醐灌顶。
莫说是什么高人看不上银子,行走世间,那件事用不上银子,至于那些高人,也不过是仙道无望,不得已下山谋个生计的错付人。
“还是龙缨枪用得习惯。”龚仲基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枪,笑着。
通体为红色,枪尖刻成了一只龙头,龙尾弥漫至枪身,枪头之下的那一撮缨穗更是捆绑成了龙纹模样,取之而出,似是伴着阵阵龙鸣,声声力竭,有吞云吐雾之幻象。
不过,这若是放在前朝李唐时期,除了龙椅上的皇帝陛下外,哪有人敢做与龙相关的兵器,龙缨枪这等的,啥也不是。
但这龙缨枪可是精龚门的第二灵器,用了整整十年铸造而成的枪囚禁了几息龙气,一枪即出,枪出如龙。
罗府下人快步逃离,大门很轻易的被破开,随即就是一大波行尸走肉涌入,他们的目标不是持枪挺立的龚仲基,也不是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水云间剩余的两名弟子,而是躲在一处乳白色假山后边的罗衙内。
目标正是罗府私生子。
“吼!”几声长吼而出,蜂拥席卷而来的行尸走肉就像是某某中学正午时候,吃午饭的人潮一般,人山人海,恐怖如斯。
他们哪里理会面前持着刀剑顶上的精龚门弟子。这些弟子也不过是稍稍顽抗了一番,砍倒几人罢了,随即便被淹没在了人群中,被踩的面目全非。
这是一群讲武德的行尸走肉,除了罗衙内外,并没有对那些下人动手,而是后者体力不支,倒下了,怪不了他们。
龚仲基似乎并没有在意自己亲信的丧命,面色依旧冷静,手中龙缨枪寒光直冒。
一只上前,他一枪捅出,毫不留情。紧接着又是枪尾一扫,龙气显露,将那当上前的行尸走肉抽得回退数步,撞倒后排的数人,空了个档子。
这仅仅是最普通的武技,但在灵器以及修者龚仲基手中,变得不凡。
简单而言,就是加buff。
对于修者来说,面前的这些行尸走肉,实在是低级,龚仲基一枪一个,竟是玩得不亦乐乎,接连毫无感情的斩杀了十数人,居然逐渐迷恋起了这种枪出见血的游戏。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些行尸走肉的目标是罗衙内,压根不会攻击他,这更是让他猖獗起来。
但远处还在考虑如何玩弄叶洛禾四人的邪祟阿兀注意到了龚仲基这边的情况,在它眼里,自己是本场最强大的,不能有另一个人抢了自己的风头,后者的枪玩的很欢,着实让它心生恼火,不过在跟叶洛禾对过一丈后的它似乎瞧不上龚仲基这等弱鸡,仅是一个念头,让那些行尸走肉动手便得了。
令到而动,先前不还手的行尸走肉立刻反应过来,朝着龚仲基也是开始了攻袭。
龚仲基虽是修者,但他这个修者是完全用药物氪金氪出来的,换句话说就是虚的,虚胖而已,几经下来,也有些气喘吁吁。
行尸走肉的目标加上了一个他,不由的眉头一皱,但幸好这些并不强,几招下来,又嗑了几颗丹药,这才勉强支撑下来,手中长枪挥动,一个接着一个的扫开,同时他也不住的后退。
“看什么呢,还不赶快过来帮忙。”龚仲基的余光瞥到躲在一旁的苏七七二人。
还有俩修者,养了他们这么久,总得干点事,毕竟现在的情况,有些超过他的预期,绝煞后期的邪祟,不大好控制。
苏七七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确是修者,但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仙术没有学到多少,光顾着吃、玩以及欺负何明了,如此不断涌入的行尸场面,早已将她吓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倒是不起眼的何明,一把拔出苏七七身侧的剑,冲了上去,剑招熟练,刺劈砍,少有停顿。
何明的加入让龚仲基喘了口气,忙是又嗑下一瓶回元丹,恢复了几分体力。
另一边,叶洛禾与唐柒溪护在王氏母子身前,一人持剑,一人护住自己平坦的胸脯,缓缓向后退去。
邪祟漂浮在空中,邪笑着紧跟。它没有动手,就在这么跟着,很显然是在玩弄。
但叶洛禾她们没有办法,实力不济,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等到邪祟阿兀失去兴趣后,轻易的剥夺她们的生命。
不过叶洛禾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慌张的神色,白了半头长发的她脸色微微憔悴,美目望着远处,自然也是不经意的落在凉透了的李怀安身上。
木匣沾了污泥,布衣不在干净,少年没了贱笑,只有这天之下,是依旧的阴沉。
李怀安死了。
李怀安死了?
这件事他自己也分不清,又似是在梦中。
一身休闲运动装的李怀安再一次看见那间“金碧辉煌”,同样是两位肤白貌美,长腿黑丝的迎宾小姐,依旧是姹紫嫣红的热闹街市,依旧是人来人往,香车美女的繁华街市。
他所在的位置,还是那处先前醒来的地方,眼前除了看不清容貌的小姐,就只有无尽的黑暗。
仍旧是让他忍不住想踏进去的冲动,但先前后颈那难忍的刺痛感让他记忆犹新,但很快便哑然失笑,自己还在乎这点干嘛,刚才不都是体验了死亡吗,致命伤的部位还是刺痛根源地的后颈,再痛又能痛到哪里去。
“怀安,你没事吧?”熟悉的关切询问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又是赵右庭。
李怀安摇了摇头,转过头竟发现这位陌生的熟人竟然也是没有脸,不只是他,周围来来往往的所有人,都看不清脸。
“先生,欢迎光临。”一口闽南腔的迎宾小姐保持不清晰的笑容,欠身说道。
赵右庭拍了拍李怀安的肩,确定后者真没事,便开口说道:“走吧,进去吧,不早了。”
进去,里面是哪?地狱吗?
望着黑暗,李怀安苦笑,他啊,就是想的太多,里面是什么,进去看看不就得了,是地狱还是天堂,还是金碧辉煌,对他一个算是死了两遭的人来说,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切归零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