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主动,被动
“怪不得这么久这几日没看见那小杂种出现,原来是去了西山。”
王永寿并不喜欢小铁匠,一个末流人物,却总仗着年幼时与自己女儿相识,便一直纠缠,他多次驱赶,却让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给邪祟开了门,导致自己的女儿遭遇不测。
他重重的将拳砸在木案上,上牙与下牙紧紧咬合,彰显着他心中的愤怒,此刻,若是那铁十三出现在他面前,怕是会被他咬个骨头都不剩。
李怀安放在酒杯,神色如初,从刚才到现在所发生,所知道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包括出现的人,也无关。
不过倒是大概理清楚的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那城边的铁匠儿子铁十三与王县令的千金小姐是青梅竹马,但因为铁匠的身份,王永寿不同意二人继续接触,致使铁十三勾结西山邪祟,将王小姐给掳走,换句话说,就是远走高飞的意思。
但由于对方是邪祟,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王小姐无法停留在了西山,这才让带着食物准备上山的铁十三被苟不礼那假道士给发现。
可还有一个疑点,那西山邪祟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又跟铁十三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交易。
邪祟与人,可不搭配啊。
“既然知道了是谁勾结邪祟,那你们为什么不当场捉拿,而要现在才讲出来?”
时间过去一天,现在才说出来,那还来得及,怕是铁十三早就跑得没影了,除非邹胜明他们已经捉住了小铁匠。
自然是没有,邹胜明笑了笑,开口说道:“仙师可别忘了,发现那小子的时候,并非是在城内,而是西山脚下,如不然,咱们也不好直接判断那铁家小子与邪祟勾搭啊。”
原来是在西山脚下发现,怪不得直接判断,怪不得不敢动手捉拿。
李怀安点点头,微微低头,是在沉思。
不是思考如何解决邪祟,而是总觉得陇州的这件事不大正常,同时不由的哑然失笑,为何这件事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就如同残留在记忆中,前世的某种狗血剧情。
穷小子与富家小姐青梅竹马,结果因为身份,不得不分开,致使前者去修炼邪功,一路无脑升级,从而与青梅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自然,如今不是穷小子修炼邪功,而是勾结邪祟,但差不多。心中不由失笑,怕是邪祟反悔,穷小子铁十三无法控制局面,致使情况不受掌控。
也或许是因为月牙观道士出现后才发现的变数,这些不是没有可能。
“仙师可有解决的法子?亦或是咱们直接上山除祟?”邹胜明捋去衣袖上的蚕丝,呼一口气,轻轻吹去。
王永寿也是快速说道:“是啊,仙师,既然咱们知道了内应是谁,便快些上山,将那邪祟给除了吧。”
李怀安仍旧没有说话,他在思索,思索该如何拒绝,如何脱身,一朝装13没刹住,竟把自己扯入了麻烦。若是会除祟那还好说,但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不是修仙者,更没修习过除祟的法子,尴了个尬了,遭了个罪了。
见李怀安不说话,邹胜明的眼中闪过一抹疑色,或者说并没有闪过,而是一直存在。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笑着说道:“这几日我月牙观也做了不少准备,相信加上仙师的帮助,定能将邪祟给除了,可若是没有仙师,我等还是对付不了。如何,上官……仙师,可决定好了?”
这不是个多项选择,是个单选,而且还是个只有一个选择的单选。
不让李怀安拒绝,也没有留有拒绝的余地。
李怀安咳嗽两声,不长的手指甲动作缓慢的擦着嘴唇下的那点皮肉,双唇微动,说道:“今日天色已晚……”
“今日天色已晚,夜间上山自然是不妥。”邹胜明抢话,笑着说道:“王大人你看不如这样,明日午时,趁着天光最盛,咱们便上山,去寻那邪祟,仙师你说,这样如何?”
该死!李怀安的心中暗道,被占据主动权后的他除了沉默便再也无法说什么,他没有想到,对方邹胜明不单单只是个道观的不成器道士,更是个深谙人情世故,行事狡黠的老滑头。
从一进门开始,就是用李怀安问王永寿的问题来获取主动权,一步一步,告知铁十三,让王永寿更为信任他,然后再将前者逼到角落,不留拒绝的余地。
仅仅片刻时间,便让李怀安不得不接受。
是的,他能够拒绝,但前提是得有本事,他需得真的是极北寒池的上官氏修仙者,如此,那还用顾忌这些。
可他毕竟不是,这样一来需要顾虑的方面就多了许多。
“既然邹方丈这么说,那就这样,明日午时。”
“上山除祟。”邹胜明补充一句。
听到答应,王永寿忙是要下跪感激,好在被师爷拦住,摇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好歹是县令,陇州县官职最大的人,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整个北晋朝廷。下跪,连北晋皇帝陛下都没向昆仑的上仙下跪,王永寿若是下跪了,李怀安虽是极北寒池的上官氏,但往大了说,是在说朝廷不如仙门。
事实却是如此,但傲娇的北晋皇帝陛下不愿意承认,他是天子,天的儿子,岂可向修仙人下跪?
王县令是个聪明人,明白师爷的意思,讪讪一笑,朝着身后的张捕头说道:“老张,快些下去,给上官仙师安排个住处,记住,要最好的房间,再……”
他看向李怀安,小心翼翼的接上一句:“在安排几个姑娘?”
“王县令。”又是老样子,邹胜明摇摇头,这样的安排对朝廷来的官员或许有用,但对于极北寒池的修仙人,所为的美人姑娘,不过是胭脂水粉,如不了眼。
“上官仙师是修者,你这般让姑娘陪着,可是在侮辱啊。”
“这……是下官欠考量了。”王永寿皮笑肉不笑,心道你邹胜明这几日自个在茂业楼里边快活自在的,怎么到了上官仙师这,却来个侮辱。
也罢,或许这就是修者与骗子的区别吧。
李怀安是眼皮快速抽动着,心里早就用皮鞭烙铁抽打了他十数遍。
他可还没尝过这个世界美人的滋味啊。
无奈,只得笑着说了说:“无妨无妨。”便背着木匣将要离开。
“上官仙师。”
邹胜明突然叫住李怀安,上前走了几步,伸出手缓缓的在后者左肩拍了两下,眯着眼说道:“明日,可得辛苦仙师你了。”
就这么一句,接着瞅了眼李怀安腰间的黑玉,一捋额间的秀发,直接离开。
第三十一章 入西山
不懂邹胜明是什么意思,李怀安转过身,看着前者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一夜无话,没有美人共枕的李怀安并没有睡得踏实,不是别的原因,而是这不是怡红院。外面还有陇州县衙的衙役守着,让他很是不自在,当然最关键的是在他的隔壁便是那邹胜明的房间,这不要脸的假道士,直到半夜了房间内才消停,此起彼伏,断断续续。
“怪不得脸这么惨白,药嗑多了,还不断透支,早就被掏空了,伪男,伪男。”
心里有点不平衡,可没有办法,只得忍住心中的燥热,叹着气缓缓入眠。
……
……
翌日,吃过早食的李怀安回去补了个回笼觉,这是他最后的安稳时间。
而邹胜明也因为昨夜的操劳,并未醒来。
西山除祟计划安排在午时开始,所以整个陇州,便是在一种暴雨将来的宁静中慢慢度过。
在城中的一处无人的胡同尽头,是一间潮湿而又荒凉的院落。
这儿倒是不怎么安宁。
院中有人。
庭院中的红釉色椅子上坐着一人,此人李怀安认识,正是那夜在破庙中见到的一线天阴公公。
比李怀安早来了一日,快马加鞭在陇州等着李怀安,城门口等到傍晚,却迟迟没见后者出现,饿了一天的几人无奈进程歇息。
倒是在今夜,茂业楼的热闹让他们意外的发现前一夜还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李怀安,转身一遍就成了极北寒池的修者。
突然发生的变化,让阴公公哑然失笑,还真是个二流子。
“公公,咱们是要动手吗?”阴公公身侧的亲信询问道。
小小的陇州城中,没有一个武境高手,更别说月牙观的道士,一个个甚至都不如衙役,可笑,整个城中,没有一个是他们的对手,想要捉下一个二流子李怀安,易如反掌。
自然,柴冬青的去向也派人查看了,这位骠骑将军此时怕是早就出了长安道,又何谈能不能救得了李怀安。
如今让他头疼的并不是柴冬青或是陇州县衙衙役,而是那西山上的邪祟。
一线天与仙门一样,修行的也是仙道,但邪祟不同,这种似人非人的玩意,走的是魔道。
仙魔不两立,这是自古就存在的。但一线天可不愿意管这些琐事。
阴公公摇着手中一把绣着鸳鸯花的前朝团扇,淡淡开口说道:“那小子,说了什么吗?”
亲信顿了许久,脸色微变,“回公公,小的们什么手段都使了,可姓铁的那小子嘴硬,关于西山邪祟的事一点也不说。”
铁十三被抓了,被阴公公一伙人捉了。
是在今日清晨,他们刚到陇州的时候,便发现偷偷摸摸从西山上下来的铁十三,陇州西山邪祟一事并不是近日才有,一直在长安潜伏的一线天早已有所了解,只是不知那邪祟是从哪出现。
与一线天而言,邪祟没有价值,但一个毫无征兆出现的邪祟,价值可不小。
关键是源头,而这个源头不会是顺安道乱葬岗,因为阴公公没有感受到一丝来自顺安道乱葬岗的气息,可西山上的邪祟,并不简单。这般气息,按照尸的话来说,是有成鬼王的资质。
一个成熟的鬼王,不亚于一个上三境巅峰的强者。
“无事。”阴公公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手里的团扇缓慢的扇着,神态悠闲。
他需要慌张吗?不,不需要。
今日午时,李怀安便要去西山除祟。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跟前者是有过接手,一个体内毫无灵力表现,且又不是武境强者的少年,绝对不可能对付得了一只拥有鬼王潜质的鬼祟。
严重些,怕是今日上山的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那。
等到李怀安他们死在邪祟手里,北溟的木匣自然而然就会到一线天手中,还能省些力气。
那邪祟确实有成鬼王的潜质,但在此之前,阴公公他还是能够对付的,六品武境,对付一个初生的邪祟,并不是难事。
“上山了?”
明阳行至正中,耀眼的天光洒落下来,铺在大地上,似是穿上了一件炽热的衣。
正午了。
阴公公放下手中团扇,站起身,扭着胯,走到门边,望向西山的方向,那座并不枝繁叶茂的山,今日少不了一场恶战。
“带上那小子,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陇州县西山,是入秋的缘故,山上的道皆落满了秋叶,一层一层的铺着,即便是无人经过,也巧夺天工似的形成一条康阳大道。
此是美景,就像是从油画中的那般,金黄色的山道,两侧的枯枝老树,一条小小的溪潺潺的从山顶滑下,每过一个拐角,便激起几点波浪,溅射开,落在叶上,成了颗颗珍珠。
“如此惬意啊。”李怀安看着满目的美景,不由的感叹一句。
若是以后有机会,定要在房前屋后钟上几颗银杏,每逢秋日,沐浴在天光下,享受着秋风拂过银杏叶的声音,听着秋叶落地后的呢喃,再品一杯醉八仙,枕着美妻娇妾,人生该如此,此当为人生。
可惜命是劳碌命,事是件件来。他侧目瞥了眼背上的木匣,长长的叹了口气。
“仙师,咱们先去哪?邪祟在哪?”
王永寿搓着手贴过来,不断的左右瞧着。
入了西山,便是邪祟的地儿。
来时意气洋洋,誓要将邪祟灭与西山的王永寿此时是怂的一批,紧紧靠在李怀安身旁,一步跟着一步。
李怀安嫌弃的往边上躲闪,眉头挑动两番,侧目瞥了眼王永寿,语气轻悠悠的说道:“王大人,此时是正午,即便是我……咳咳,你至少得知道,这个时辰,除非是鬼王,不然是不会出现邪祟的。”
说着说着,他想到了昨日在顺安道乱葬岗见到的那个老人。正午是个时辰,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无需天光照射,若凡是到了这个时候,天地灵气便会顺着躁动起来,是为吉阳,阴邪的玩意是最受不了这个时辰,尤其是在天光下,加之极阳灵气的滋润,除非超脱了的鬼王,其他的鬼祟会是一吹即散。
而昨日的那个老人,却是在正午时分在乱葬岗中来去自如,完全不似虚弱不堪的鬼祟。
“鬼王?”
正当他在疑惑那老人是不是万里挑一的鬼王时,邹胜明一身道袍的朝着二人走来,笑着说道:“王大人不必紧张,今日我等准备的如此充分,只需要那邪祟出现了,定能擒获,再说了,咱们可还有仙师。”
他的身后,月牙观的道士往道路两侧撒着一搓又一搓的白灰。
第三十二章 前朝故事
撒的是邹胜明从某处仙门脚下讨来的香土,如今九州的这些个仙门,大多数都有祖师爷一类的飞升成了仙,自然而然,这些仙门下的香土,也有了几分仙韵。
在抵御邪祟上,也是有些许用处。
毕竟是与仙有关的玩意,多多少少沾了些不属于凡尘的气息。
这算是邹胜明所做的准备之一,他身后跟着大弟子苟不礼,步伐缓慢的随着大部队往山上走去,负手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意味。
此番的目的是那邪祟最后出现的位置,正是那处让月牙观数名道士丧命的山神庙。只是时间相隔过久,西山并不是只有那么一处小地方,这一点该是没有什么参考性了吧。
李怀安不由得疑惑。
但似乎也只有这一个目标地能去,数月来,可没几人敢涉足西山,自然也见不到邪祟。留存的记忆,便是最后的那一刻了吧。
“西山与东山作为陇州县城的两处天然屏障,自建城之日,便为其身后的长安都城拦下了无数的来敌,只可惜当年的守城将军临阵降了朱梁,不然李唐后世也不会消失的这么彻底。”
邹胜明捏起一片枯黄的残叶,无力的趴在枯枝上,轻轻一撇,便脱离开。
按理说李唐皇室是有时间能够逃出去几人,然而却因为陇州关卡的快速失守,让数千皇室中人死在了那场连着十日不熄的大火中。
也是如此,让号称天然绝壁的陇州西山跟东山成了一个笑话。
“人各有志,说不定是那将军被威胁了呢?”李怀安随口回道。
四十三年前的事,他一个刚满二十的少年怎么会了解,此时此刻,还是多多关心自己的安全。
人是不少,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修者,谈何对付鬼祟。
难道就凭几把可笑的仙门白灰?还是月牙观的假道士?亦或者是他这个“来自极北寒池”的上官氏?
与其相信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趁现在,看好生路,到时候逃跑的时候,也能快些。
“守城将军是不是被威胁了,还是因为是别的原因,这无从得知,毕竟四十三年前的旧事,即便是要查,也没有个苗。”邹胜明将手中黄叶随意一扔,笑着说道。
那片被摆弄了片刻的黄叶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枝上脱离,软绵绵的落下,瞬间与满地的枯叶掺杂在一起,往前路过的人,无意一踩,又是伸手一洒,便与白灰融合在了一起。
王永寿不知道邹胜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前朝的往事,即将要面对邪祟的他心里是有激动又惧怕。
今日他们出动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讲邪祟给淹没了。但那可是邪祟啊,超脱于人类的范畴,谁又能知道那玩意会是什么模样。
“上官仙师,邹师,前朝的事咱们还提它作甚,一个小小的守城将军,即便不降,在那个时候,也撑不了多久。”
气数已尽,做再多的事也没有用处。
陇州的守城将军不过小小七品官职,降不降,哪能决定李唐末期的走向。
或许是能逃走几人,但仅凭几个锦衣玉食惯了的皇室,能做什么?号令群雄,东山再起?
成了是段佳话,败了便是段笑话。
邹胜明笑了笑,停住脚步,望着不远处的山神庙,缓缓说道:“王大人说的有理,不过让人疑惑的是那守城将军在朱梁破长安后,突然的失踪了,没人知道去向。”
这话有点别的意思。
是不是有那么一种可能,朱梁破李唐后,那守城将军因为自责,无颜面对前朝的皇帝陛下,便自刎了,而那他的尸首不见踪影,或者说是被人给葬了起来。
而且那个地点,极有可能是在陇州西山。
数十年养煞,一朝出现,祸乱天下,皆有可能。
“难不成王大人会知道那将军的埋尸地点?”李怀安也停住,将背上的木匣取下,暂时歇息片刻。
这木匣是他坚持要带着,说是里头装了除祟的仙器,需得亲自带着。也只能这么说,不然怕是会被王永寿的人争着背。
李怀安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对于邹胜明突然引出的这个话题并没有放在心上,四十三年,怕是在场的人,都没几个活了四十三年。
王永寿也是讪讪一笑,往李怀安与邹胜明的位置蹭了蹭,说道:“仙师说笑了,下官是前汉时当的这个陇州县令,那时候都过去了三十几年,相隔两朝了,哪有必要去纠结那将军葬在何处。”
“随口一提,上官仙师,王大人不必多想。”邹胜明哈哈一笑,接着说道:“一路上山无趣,说点前朝时候的趣事,也能耗费些时间。”
他指向不远处的山神庙,然后挥挥手让道士衙役们停下手中的忙活,继续说道:“上次我等便是在这遭遇了邪祟的埋伏,此处是整个西山阴气最重的地方,估计便是那邪祟的藏身之处,当然,即便不是,那邪祟也会回到庙中,吸收阴气死气,是邪祟最主要的修炼方式。”
道士不是白当的,十几年的道士生涯不是完全的混日子,关于除祟方面的书籍看过一些,自然比其他人知道一些。
这个其他人包括李怀安。
邪祟听说过,但从未见过,虚无缥缈的玩意哪有需要去放心思。
李怀安每日琢磨如何度日子都没时间,更别提去了解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邹胜明振振有词的说着,他也就装模作样的点点头,表示赞同。与此同时,余光四下瞥着,摸清楚每一条道从哪走,哪一条道方便些,这是他现在需要关心的。
“那咱们今夜便在这准备,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邪祟尝尝厉害。”
月牙观名义上是协助,但看李怀安的样子并没有要主持,邹胜明也就一把手指挥下去。
王永寿没有想太多,极北寒池的上官氏本就高冷,不愿意说话是正常,自然,这样才有仙人的模样,一直巴拉巴拉说个没完的,那不就是街边的二流子了吗。
“其鬼之道,还治鬼身。”
李怀安下意识的补充一句。
邹胜明楞了几息,接着大笑一声,连声说道:“确是,确是。”
无他,一行人便往庙中走去,那些月牙观小道士与陇州衙役继续一步接着一步的撒着所谓的仙山仙灰。
倒是苟不礼带着几人,在邹胜明的示意下,往山神庙的两侧,以及周围贴上了许多认不清写的是啥的黄符,以及几面赤红色的旗幡。
第三十三章 山间有阵阴风飘飘来
入夜总是很快,嗖嗖的阴风充斥着这个西山,天边,那轮明月刚一露头,便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黑云给层层遮住,只露一丝昏暗的光,显示着它最后的倔强。
落叶沙沙的响起来,飘在风中,于火光下,黄色的叶与祭祀时候所用的黄纸并无二异。
今夜的西山很热闹,但同时,也格外的阴森。
山中的山神庙,约是四十人的模样,各自分散,七八个火堆前坐着,手中持着的或是刀剑,或是桃木符文,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脸色却是清一色的凝重,稍有几人,伴着恐惧。
李怀安、邹胜明、王永寿几人坐在堂中央,在他们的身侧,那一尊爬满了蜘蛛网的暗淡山神铜像。
是世道不平的缘故,西山没了信徒供奉山神,原本守护一方太平的庙也逐渐败落下来,多年来无人清扫,无人光临,早已没了往日的荣光。
不再需要,毫无价值。
看着身后的山神像,李怀安幽幽叹了口气,看来不只是长安城外的城隍庙,怕是全天下的庙宇,都不复曾经了。
王永寿紧紧攒着双手,没吃晚食的他似乎一点也不饥饿似的,不时的往外瞅去,紧张表情铺满这个肥脸,“仙师,邹师,你们说今夜那邪祟会不会出现?”
入了山,若是再空手而归,或是狼狈逃离,那他在陇州的威信将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最关键的是,开封的那位不会放过他,官位与性命会不属于自己,“什么前程,都是狗屁不通的死路。”
他要捉了邪祟,进献给皇帝陛下,以此邀功,岂不美哉。
邹胜明轻描淡写的盘坐在从山下带来的蒲团上,手中捏着一只白瓷玉酒杯,动作缓慢的摇晃几下,闻着其中的酒香,说道:“王大人不必紧张,今夜乃是月圆,那邪祟不会出去瞎叫唤,没地方,只能找个地方歇脚,而这处最阴的地方,会是它最有可能出现的一处。”
根据李怀安前世残留的记忆,他知道,所谓月光,其实也是太阳光,只不过没有天光的炙热,但也算是阳。
月圆之夜,换句话说也是夜晚阳气最足的一夜。邪祟不喜,会躲着些。
倒是月初月末的时候,残残的月,会让邪祟很舒服,阴极阳衰。
所以一开始陇州衙役说那邪祟总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在西山吼叫,也是这个原因。
李怀安仍旧是装模作样的点点头,一手搭在木匣上,一手放在腿边,随时准备跑路。
又是一阵阴风,吹起数片轻飘飘的落叶,扬起来,竟是将门边的一处火堆直接吹灭了,接着落叶撒下,余烬白烟瞬间消失。
为什么要点着火堆?这个问题李怀安也不知道,但是邹胜明要求,或许是什么特殊的除祟方式吧。
叶落,李怀安手侧的木匣猛地一颤,幅度不大,却是让他很清晰的感受到。
木匣的反应在乱葬岗时也出现过,不过那时候是缓缓动着,悠悠的一上一下,而此时只是一下,很突然,是在提醒。
“来了。”李怀安回过神,与邹胜明齐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门外便是一阵接着一阵的铃铛声,是先前用红线穿插着为了示警的作用。
目标出现,这个山神庙瞬间如一滩似水般死寂,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几十道急促而又慌乱的呼吸,显示着这些人心中的恐惧。尤其是靠门的那几人,步子下意识的往后缩去,几滴冷汗从他们的额头缓缓滑落,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天边云内的月光。
无论是月牙观的道士还是陇州县衙的衙役,他们都是第一次面对邪祟,虽是人多,但还是会不由的害怕起来。
“叮铃……”
又是一声铃铛,接着便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没有动静,但也没人敢出去一探究竟,所有人都站起身,齐刷刷的望着摇曳着的残破庙门,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们悬着的心一会往外冲,一会又往里缩。
王永寿咽了口口水,咕噜的声音很清晰的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他侧头看了眼李怀安跟邹胜明,后者二人也是一样的姿势,神色凝重的望着门外,那儿是一方白灰,那儿落了些秋叶。
“会玩。”李怀安看着铺了叶的白灰地,心中猜测被叶遮盖了仙灰还能不能起到除祟的作用。
又是一片秋叶缓缓飘来,在风中旋转了数周,飘飘零落在了最后的一点缝隙上。
“不好!往后撤!”
邹胜明快速说道,但还是慢了几息,庙门的方向忽得一阵爆炸,两扇本就东倒西歪的破门脱离开最后的束缚,朝着李怀安他们摔来,速度极快,伴着不知送哪来的颗颗碎石。
在门边的几人没有反应过来,瞬间被冲击给推开,几颗碎石划破他们的脸颊、衣衫,一口鲜血吐出,晕死过去。
突然发生的变动让李怀安陡然一惊,没想到这邪祟竟然如此聪慧,想到用落叶作为垫脚石,隔绝开白灰,当然,最关键的是,似乎邹胜明所做的埋伏,没有什么用,仅仅一瞬,便成了一个笑话。
“靠不住的假道士。”
“咳咳,本想以火堆作为诱饵引诱这鬼东西出现,再加上摄魂幡、仙门灰来压制,谁知道这鬼物已经有了灵智,以落叶来抗衡白灰,以阴风来扰乱摄魂幡,是我失算了。”邹胜明咳嗽两声,神态有些狼狈。
西山因邪祟常年无人,突然有人出现,用火堆来告知位置,能保证邪祟今夜不会去西山的别处,这便是邹胜明没有熄灭火堆的原因。
自然,他很自信,人数以及仙门香灰,定能马到成功,只可惜他没有考虑到一点,这西山邪祟,是有了灵智。
王永寿显然是被吓了一惊,连滚带爬的到李怀安身边,使劲往后边缩去,浑身的肥肉如波涛般颤抖,用着惊慌失措的声音说道:“仙师,邹师,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整个山神庙中一片混乱,鬼祟的出现让衙役跟道士们无法冷静,慌乱的往外逃去,丢盔弃甲,踩踏造成的尘烟弥漫四周。
有几人还算有些胆识,提着刀剑桃木便往前冲,但无一例外,还未至身前,便被一阵不可抗力推攘开,重重的摔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意识。好在火堆已经被鬼祟带来阴气压灭,不然落在枯草上,定会引起一场来不及对付的森林大火。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你这邹老道,就是元凶。
第三十四章 黑雾来袭
没有多余的时间供李怀安多想,冲入山神庙的西山邪祟犹入无人之境,任凭不断冲上前的衙役道士,只见一道道邪风卷过,那些人竟是连邪祟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便被瞬间冲开。
这个世界还是不怕死的人多,即便自己的同伴被震开,仍旧有人冲向那邪祟。
当然,这些人并不包括李怀安、王永寿等人。
又是几道人影如同脱线的风筝,冲摔四周,咚的一声,脑袋一歪,不知是死是活。
扬起的尘埃似一团幕布一般,将门边的那一方天地紧紧包裹起来,不见其中内容,只是有人不断的冲入,同时也有人不断的纵身摔出。
半刻,尘埃落定!
整个山神庙中除了里侧还站着几人外,其余的空隙皆是倒在地上,或是哀嚎呻吟,或是不知死活。
可放眼整个庙宇,竟没有邪祟的踪迹。
“鬼呢?”李怀安皱眉凝视着门边,那儿有一处小地没有落着尘埃,而且,若是修习过的人,便能察觉出那儿藏着的蹊跷。
是一股还未散去的死气。显然是那邪祟一开始站着的地方,可邪祟呢,没了踪迹。整个破庙充斥着一股恶心的腐烂味,也不少纯粹的腐臭,细细闻去,倒是像往一堆臭鸡蛋中喷香水的样子,夹杂起来,变得更加难闻。
这等有了灵智的邪祟本就难对付,更何况还是个毫无了解的存在。
王永寿神色紧张,惊恐的不断往李怀安的身边蹭,声音不住的颤抖,说道:“仙……仙师,那邪玩意呢,怎么不见了。”
满地躺满了不省人事的衙役、道士,而此时那邹胜明也不见踪影。
李怀安心头一紧,没有理会王永寿,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周围的一点一滴的情况。他不是个修者,更不是个能对付邪祟的武境高手,是第一次面对邪祟,也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风慢慢停了下来,扬起的尘埃也一粒粒落下,是在草垛上,也是在旗幡上,更是在人裳上。
夜终于有了夜的样子,但很可惜,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刻。
“嗖……”不知是在那个方向,忽然一阵窸窸窣窣。
“滚开!”
来不及提醒,李怀安往左侧一倾,同时一把抓住王永寿宽大的衣襟,瞬间将后者甩到一边,接着自己纵身一跃,带着木匣往庙门的方向滚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他们的右侧,一道无光的声音快速冲射出来,伴着桀桀的尖声,似是要划破空间。
是那邪祟,包裹在一层黑雾中的邪祟。
逃过一劫的李怀安半身屈膝着,劫后余生的他一手搭在木匣的羊皮束带上不住的喘气。但跟着身侧的两名衙役却没这么好运气,瞬间被邪祟撕开了胸膛,鲜红的血液流淌一地,发出难闻的血腥味。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许是这具身体本就存在的反应。
他凝视着面前不远处那非人的鬼玩意,浑身上下的神经紧绷起来,随时准备离开。
但好不容易没死的王永寿是紧紧抓着他认为的最后救命稻草,哪里会轻易松开,尤其是此时此刻的山神庙中,仅仅只有李怀安一人还能站着。
“松手!”李怀安没有多余的心思说废话,死死盯着邪祟,目光一刻也不敢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能不能躲开,反正能确定一点,被王永寿托着,必死无疑。
可王永寿哪里愿意松开手,拼命的摇摇头,紧闭双眼。
此情此景,李怀安实在是忍不住,心里暗骂了一句。他要真是上官氏的人那还好,有战天能耐的先祖,相比后人也不会弱到哪里去,对付区区一个陇州西山邪祟,是手到擒来的事。
然而,问题是,他是个普通人啊,先祖还带着一个废柴胖子,岂不是求死?
“滚开!”再次喊了一声,这不是提醒,而是确实动了怒。
在这种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的时候,哪有别的心思去关系他人的死活。李怀安他不是圣人,更没有死一人而救天下的心胸,他就是他,一个只想安心在乱石活下去的普通人。
被李怀安这么一吓,王永寿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愣愣的看着前者,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接着看了眼山神像前的邪祟,惊吓的找了处角落猫着。
这是给了突然与那邪祟一对一的机会?
李怀安眼皮挑动,余光往身后瞅了瞅。
是夜,深深的夜,不留一丝光芒,是在西山,邪祟的地方,如果没有人拖延,他要想逃下山去,那绝无可能的事。
刚才是躲过,但从速度上来说,对方要比他要快上许多,怕是一逃一追,只需要半个时辰,就得把命交代了。
他抓着木匣,自己的命都难保,更别说带着五千两了,可扔了又舍不得。
“坑人的陇州。”
他不是自愿上山,是被王永寿等人红红火火带着上山,然后又欣欣扬扬的准备大干一场,可结局很明显,上山的所有人几乎被打得趴在地方,那说是准备充分的月牙观邹胜明早已跑的没影,当真让人佩服。
叹了口气,自己本事不够,没能第一时间跑开,想再多也没有。将木匣推到一旁,滑到了王永寿的脚边。
总不能是带着木匣打架,总不能是带着木匣逃命。
命与银子,不可兼得了啊。
脚尖勾起一旁的长刀,一阵轻音随着刀身颤抖响起,修长纤细的设计让人很是喜欢,不过没有时间来欣赏,将饮过无数人血的刀握在手中,感受着它沧桑的气息,沉沉的吸两口气。
“咳咳……”常年无人修葺,尘埃让他不由的咳嗽。
这邪祟有些奇怪,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站着,没有动作,直到李怀安将长刀提起,才微微一动,黑雾一倾,似是要捡起一旁被衙役握在手中的刀。
兴许是因为僵硬,没能捡起。
“王大人,问你个事。”见此,李怀安立刻想到了刚上山时候邹胜明提起的那个话题。
并不是空穴来风,这假道士提起,定然有他的道理,也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王永寿虽然很害怕,但还是怯生生的回了一句:“仙师……您说。”
“前朝时候,这陇州的守将,你可有印象?”
话毕,未等王永寿回答,那黑雾中的邪祟猛地朝李怀安重来,速度极快。
早已准备好的李怀安忙是将刀挡在身前,一手紧握刀柄,一手抵在刀背上,身子虽是脱开。
没有惊涛骇浪的猛声,只有一声清脆,李怀安被冲击瞬间撞了出去,长衫在风中呼呼的凌声。
还没结束,黑雾没有留给李怀安喘息的机会,又是冲了上去,月光中,前爪露着寒光。
第三十五章 不当人
总有人喜欢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吗,也有人喜欢做这事,但大多数时候,结局都是以失败告终。
飞蛾喜欢扑火,对它们来说,那冒着明光的暖和,是生命所在,可事实证明,这明光也是生命的终结。鲤鱼总越龙门,在它们眼里,那到鸿沟,那似天擎般的存在,是一生所至,是理想,但却不知道是,或许在那背后,等着它们的不是辉煌,而是一锅热腾腾的浓汤。
香!
李怀安不是飞蛾,更不是鲤鱼,他完全明白此时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寻常的小鬼对付起来不难,因为没有灵智,可以戏耍,但有了灵智的,就不在是小鬼,而是祟,真真正正的邪祟。
他看着再次迎面而来的黑雾,又看了看手中仅仅一次交手便断成两截的刀,心瞬间坠入了谷底。
别说桃木剑好使,连这饮过血的长刀都不顶事,那木头玩意能做什么。
他可不信什么桃木为阳,可斩鬼怪。
若真是如此,那桃花鬼是怎么来的?
“去你呀的。”将手中断刀一扔,转身往外跑去。
断刀没有起到一丝用处,但先前撒在地上的仙门白灰却真有些用处。
显然是惧怕白灰,黑雾是绕开白灰追赶,但有一点问题,这白灰竟然比岩石还要沉重,任凭呼啸的阴风吹了一夜,却一点也没挪动位置,仍旧是撒着的那一处。
不过有了这一点助力,也多了些安全。
李怀安没有往山下跑,而是在山神庙周围绕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到天明,靠着烈烈灼日让这玩意离开。
凭借着灵巧的步法,还是能稍稍牵制牵制。也幸好那邪祟不会放些远程技能,不然还真不一定能稳得住。
但世界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变数的无法确定性,人为、天时、地利等等的因素总是在最不想出现的时候出现,这些个糟糕的事似乎是找准了时机,轻描淡写的到来,调皮古怪的搞事。
就像现在,李怀安与黑雾邪祟一逃一追,绕着空地中央的白灰堆,戏剧性的有来有回。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连黑雾都津津有味的时候,王永寿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趴在门边,对着全神贯注的李怀安喊道:“仙师,我想起来了,那个前朝自刎的守将,是韩姓,叫做韩正。”
一个名字有多强大的能耐,这取决于这个名字在人们心中的分量,取决于拥有名字的那人,比如昆仑道门的仙师,一名可镇一方,也比如前朝奸佞李林甫,让后世人听着唾弃,每每谈起,皆是鄙夷唾骂之声。
而像此时,王永寿口中喊出的那个名字,前朝陇州关隘守将,韩正,一个并没有被历史记住的人,一个其实早已消失在漫漫长河中的名字,却被王永寿这个猪队友一口喊出,不知会造成什么结果。
这倒是还要怪李怀安,嘴贱问了一句,却是让王永寿记得很牢。
韩正,二字在空荡的西山传了几声,不知去了何处,回声归来,沉沉的,闷闷的。
幸运的是,黑雾停住,在王永寿喊出韩正的时候,就已经停住,站在原地,没有一点动作,似乎是又一次死了。
松了口气,李怀安用手荡了荡身后的台阶,没了落叶,便坐了下去,邪祟能一直追,不需要力气,但人需要,他又不少修者,能使用灵气来调和,更不是武境高手有强劲的体魄。
他看着黑雾,若隐若现的残败盔甲此时露出了一点,同时也飘出几点女装的衣角。
“这该不会是个女装将军?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个女的。”
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跟邹胜明脱不开干系,这个假道士或是早就查清楚的这邪祟的来历,但苦于自己无法对付,才迟迟没有动手。
“韩将军?”李怀安顺了顺胸膛,让起伏不平的气息缓解些。就当是那前朝李唐时候的陇州守将韩正,自然,或许不是,但绝对跟韩正有关。
“韩正将军,我等上山是寻个人,无意与韩将军你作对,若有打扰,还望多多包涵,当然,如果您知道咱们要找的那人,也就是王家小姐,王倩倩的话,是正好,王大人愿意为韩将军你建座坟,也好让韩将军你,住的舒坦。”
姓王的大气,能拿得出建造坟茔的银子。而且又是在这种时候,更不会拒绝,果然,王永寿小鸡啄米般快速点头,趴在门边的模样颇为滑稽。
对于孤魂野鬼最大的诱惑便是能有座坟,对于他们来说,那是家。
可让人意外,黑雾没有回应,甚至连理都没理他们。
高冷。
李怀安的眉头不由的微皱,难道说面前这鬼祟,不是韩正,另有其人?可如果不是,那为何要听见韩正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下来。
“既然韩将军不说话,那在下就当你答应了。”他站起身,拱拱手,便转身要拿起王永寿身侧的木匣离开。
黑雾仍旧没有反应,倒是让李怀安放松,看着满地的狼藉,他忽然的想到邹胜明第一次上山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可能也是因此逃脱。
王永寿看了看李怀安,又看了看黑雾邪祟,想要走,却转念一想,察觉到不对劲,道:“仙师,就这么走了?那下官的女儿咋办?一个朱梁时候的小鬼,仙师不如拿下了算了。”
若是韩正,是死在朱梁时期,也可以说是李唐。但北晋为官的,大多喜欢说朱梁,来彰显北晋国之强大。
灭了李唐的朱梁,只是给北晋做铺垫。
李怀安转过身,看着王永寿,还未开口,那黑雾忽然动了,一声怒吼传来,似是男声,却也似是女声。
是仰头的动作,黑雾长鸣哀嚎,只片刻,周围的树丛便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便是十几道死尸挪步过来,皆穿月牙观道服。
是先前在西山丧命的月牙观道士。受鬼气长时间影响,这些尸体怕是已经成了傀儡。
还没结束,那黑雾猛地冲来,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李怀安没有反应过来,仓促的双手挡在身前,却还是被撞了出去,身子软绵绵的砸在了身后的撑柱上。接着落地,他喉咙一甜,没忍住,一口鲜血涌了出来,艰难的起身,头不由的眩晕。
狼狈,无比的狼狈。头发凌乱,满脸土灰,身子有些晃晃悠悠,即便是半蹲着,也险些摔倒过去。
莫名其妙的暴走。
“大意了,偷袭。”
忍着剧痛,扶着身后的木柱缓缓起身,黑雾没有继续动手,但周围的死尸傀儡却在不停的前进,尸斑点点,似走为爬。
“真麻烦!”
第三十六章 青莲剑歌
“真麻烦。”
至少有三个人同一时刻说出了这句话。李怀安是其中一个。
他是个怕麻烦的人,能用筷子吃完的饭绝不用勺子,因为得多洗一件。
此时此刻,他所面对的困境实际上与他自己没有关系,人家陇州的事,是可以不掺和,也已经想好了退路,黑雾邪祟默认了离开,自然没有继续缠斗下去的必要。
什么王家小姐,什么除祟,什么月牙观陇州县衙,跟他有关系吗?如果有下一次,一定要将那狗屁不通的什么上官黑玉送当铺卖了去,一定不会再讲自己牵扯到这些莫名其妙的琐事。
拿着木匣,安安分分的去荆南,去与君山,然后拿着五千两银子,逍遥快活。除祟?没有下一次了。
可这世道啊,偏偏不让他好受,你说让走就得了,为什么要穷追不舍,这也就算了,但为何要盯着他不放,在场能动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怎滴,是我身上有宝贝?”
李怀安撑着有些疲倦的身子,轻轻抹去嘴角沁出的一抹血迹,呵呵一笑。
黑雾停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与他相视对立,仍旧是弥漫在层层的黑雾之中,较之起初,更甚许多。
浓浓的黑雾如水波伴一层层荡漾开,声声嘶哑的声音似是千年的哀嚎,让人不由的毛骨悚然,阵阵让人作呕的腐臭伴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圈圈徘徊。
“仙师……”王永寿探出头,看着狼狈的李怀安,想要询问,却不敢出口。
王县令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落入了李怀安的耳中,猛然回头瞪了眼前者,眉头微微皱起,上颚与下颚难以察觉的错动两番,接着轻咳两声,回过头不去理会这个一脸贱笑的王大人。
同刻,那黑雾往前飘了几寸。
李怀安的这一个表情在王永寿眼中却是在认为李怀安让他躲到门后,小心被祸及。
他点点头,回头抱起李怀安先前交代的木匣,带着仅剩的几个衙役,再次寻了个他认为安全的角落,远远地躲着。
而李怀安全然没有理会王永寿,目前的情况看来,只要他不动,那黑雾就不动,而像刚才,仅仅是看了眼王永寿,不就是往后挪动了一点,那黑雾便往前飘了许多,甚至都越过所谓的仙门仙灰。
是的,若真是如此,只要他不动,那黑雾就不动,便可以靠着这点撑到明晨,天光洒落西山,燃尽一切邪祟妖物。
只要天明,便能得救。是这么个道理,可周围不仅仅只有黑雾邪祟一个,是在刚才,出现了十数个干尸傀儡,这些可没有玩你不动我不动的游戏。
一个个,拖着干瘪的身子,不管拦在前边的何物,就这么一步接着一步的走来。
与其说是走,倒不如是爬。短短片刻,就在沙土地上划出十数道拖痕。
李怀安面色微白,是刚才的冲击造成,,翻江倒海的腹部此时才稍稍好转,发麻的后背也能勉强活动。
他叹了口气,双手紧紧合十,闭上眼静静默念了数句不知是不是正宗的佛门往生篇,然后缓缓睁开双眼,眸子中竟是不同于往日的那般浑浊,此刻,清明的不似是李怀安。
再次拾起脚边的剑,不是七歪八斜的桃木。
扫视一眼不断围上来的傀儡,破碎的道服给他们增添了数分凶恶,细细看去,倒还真像是从某个鬼地来的鬼物。
“呼。”李怀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眸子中尽是反常的认真。
一抹透过云层的月光射到剑身上,又落入李怀安的眼中,是光。
“安息吧,来世,再过个好日子。”
一手持剑,一手呈剑指,二者皆悬在身前,片刻,剑指往身侧一扬,闭上眼嘴里絮絮叨叨的溜出几字,仍旧是听不清。
但在话毕的那一刻,他的周身扬起了一阵飓风,以李怀安为中心,一圈一圈的环绕,带起两侧的旗幡,发出猎猎的声响。
还没停下,他松开持剑的手,诡异的,剑悬空浮了起来,剑尖朝上,直达天听。
接着讲双手置于身前,摆出一个奇怪而又看似普通的手势,陡然睁开双眼。
一瞬,那扬起的风大了几分,一瞬,以他为中心,似是一圈圈淡淡的青色弥漫开,是烟雾状,无骨的飘起,但却没有散去,而是聚拢又四散,而又聚拢,如此重复数次,竟是成了一朵莲花模样。
风渐渐停下,那朵青莲逐渐成形,一起一伏,倒是栩栩如生。
李怀安不是修者,更不知道是不是个武境,现在所产生的情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在梦中,总是重复着一个场景,万人坑,千军万马,一少年持剑口中念叨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刚才李怀安所做过的动作,然后,便出现一朵青莲。
“是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吧。”
看着面前的剑,李怀安第一次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起了兴趣,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能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守着将要被活埋在万人坑中的……人。
他不知道,也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
“呼。”这是他第二次呼了口长气,嘴角扬起一抹不高弧度,却不是在笑,倒像是惋惜,“诸位,得罪了,去了下边……算了,帮你们解脱了吧。”
摆着奇怪手势的双手松开,剑指一翻,往前踏了一步,不卷起一点尘土。陡然间,从青莲花瓣中的缝隙,飞出无数柄无形的剑,形状模样与他面前的那柄凡剑,完全不同。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刺!”
随语而出,随剑而发,数千柄飞剑冲至云端,顿时撕开一道口子,月光浩渺,终是落满西山。
随着月光下来的,还有哪些层层冲天的剑,与狡黠一齐,坠落下来。
傀儡是不知死活,即便李怀安的身边发生异变,也一直往前爬,剑无情,自天而来,只那么几息,瞬间将十数个傀儡刺了个一点不剩。
枯骨?随风散去。
自有数千朝黑雾邪祟而去,但对方毕竟是个前朝守将,四十三年的时间哪里能与这些小喽啰相提并论,剑过拔毛,并未将其直接斩杀,但也将黑雾一丝不剩的击穿。
青莲缓缓散去,三年来第一次这么大规模使用这招的李怀安有些受不了,胸口起伏,力不从心。
而他面前的那柄剑,颤抖了一下,碎成无数碎片,落了一地。
“待到青莲满山遍,世间再无斯文人。他是剑宗的人?”
“青莲剑歌!”
第三十七章 贱人
前朝李唐有一人,姓李名白字太白。白也诗无敌,纵剑可高歌,其名为青莲,出尘无可染。
或是在李唐天朝时候,青莲剑歌算不得最强,但在如今,冠以李太白诗剑仙名号的青莲剑歌,已是天下前三。
九州东南有一仙门,说是仙门,却是宗门,是为剑宗,剑宗之强大,与青莲,与诗剑仙密不可分,但剑宗之中只有剑诀与剑法,并没有剑歌,但青莲三件套极其相似。
剑诀身起青莲,剑法舞出青莲,剑歌生出青莲。都是青莲,有异曲同工之妙。
山间的风逐渐暖和了许多,落满了浩渺月光的西山多了几分恬静,似穿着婚纱的美人儿,薄纱披肩,淡雅素然。
在另一侧,有一队人站在阴暗处,遥遥相望能看见山神庙这边的情况。
“公公,我们该怎么办?”
这几人正是一线天的阴公公等人,原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他们却看见李怀安刚才所用的招式,青莲,可是东南剑宗的瑰宝。
李怀安是剑宗的人,那他们还能动手吗?一线天的杀手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坐在椅子上的阴公公沉默不语,双手紧紧捏着两枚铜核桃,面色凝重。
怎么办,很简单,直接上,不管是李怀安还是邹胜明,都杀了即可,何必忌惮是不是剑宗,荒山野岭的,谁又能知道呢。
可……
他站起身,余光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手中的核桃发出咯咯的声音,约莫是半刻时间,才不情愿的道:“走!”
只一个字,没有多余。
听命于阴公公的杀手相视一眼,心道还是害怕了剑宗的那些疯子,轻轻叹气,便跟着准备离开,其中有一人问道:“那这小子怎么处理?”
是铁匠家小子,铁十三。
阴公公没有停下脚步,只撇下一句,“扔在这,生死看天命。”
得令离开,只留下那铁十三不解的看着一线天离去的背影,然后反应过来,疯狂的朝着山神庙的方向飞奔。
许久,这处小丛的树上显出一个人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样貌,这人一条腿耷拉着靠在树上,身后那把虎皮犀角流光弓极其的瞩目。
又是许久,该是那山神庙方向的动静过于闹腾,一声声刺耳的奸笑让他眉头紧皱,方是一个翻身,道一句:“聒噪!”随即跟上的是一颗随意从树枝上择下的松果,如一道黑色的光,朝着那处嘈乱,射去。
而那人,消失不见。
大约是半个时辰前,也就是李怀安斩杀了邪祟的一会后,山神庙前。
落叶不再往下落,尘土不再往下沉。李怀安不顾脚下是否干净,疲倦的盘坐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的那道披着陈旧盔甲的身影,蓬松散落的头发让那邪祟显得很凄惨。
不过是个刚刚有了灵智的邪祟,除了能简单的操纵傀儡,并没有别的特殊之处。对付起来,还算不难。
青莲剑歌很强,但如今的他发挥不出全部力量,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是他的极限,就像是那柄扛不住威能的凡剑一般,只片刻时间,便碎成了一堆渣渣。
“果然是扛不住。”看着脚边的剑碎,李怀安无奈摇摇头,可怜了一柄剑,若是完整,放在市场上,也值个五两银子。
邪祟的事算是告一段落,第一次出手的他还是很满意,毕竟以前都是在梦中。
王永寿等人见外面没了动静,探出头瞅了许久,见那邪祟真的躺在地上没动静,才一个个半跑半摔的出来,又是瞧了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了的邪祟,问道:“仙师,可是结束了?”
李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才从口中沉沉的吐出一个字:“嗯。”
“是结束了,多亏了咱们的上官仙师。”
消失许久的邹胜明不知从什么地方负着手缓缓走了出来,惨白的脸带着让人不悦的笑,在阴暗处,有些诡异。
王永寿见他出来,自然是不大高兴,刚才这般激烈的情况却不见其人,现在打完了,邪祟被上官仙师拿下,却巴巴的出现,原以为有点能耐,现在看来,这几日的银子是白花了。
没有打招呼,而是站在李怀安的身侧,背上背着的是木匣。
倒是李怀安,呵呵一笑,一边调息,一边随口说道:“哟,邹方丈这是去登东了?”
登东,便是出恭,出恭嘛,便是……
邹胜明没有在意李怀安的话,他拍了拍裤腿,那儿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怀安二人,说道:“公子说笑了,这么久的登东,怕是掉进了粪坑,邹某消失这一会,是去找王小姐去了。”
他扫过一圈周围,双手怀揣着,继续说道:“这不找到了,便回来,不过倒是辛苦公子了,一番苦战,消耗不少吧。”
笑眯眯的样子贱得让人不由的厌恶。
此时的邹胜明没有称李怀安为仙师,而是一口一句公子,虽并无不妥,但怎么听都有些变扭。
李怀安随意笑了笑,道了句:“还行。”
王永寿倒是焦急的问道:“邹师,本官的女儿呢?”
原先的低声下气已经不在,对于王永寿来说,李怀安才是今夜除祟的重中之重,最主要的功臣,至于邹胜明,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王倩倩。
王县令用目光搜索邹胜明的身侧,可并没有看见王倩倩的踪迹,神色不免急躁起来。
邹胜明却是风轻云淡的笑着,似乎王倩倩的死活与他无关。也确实无关,所以他这么做在某种程度上,合情合理,“王大人,别急啊,令爱不正在你面前吗。”
面前,是哪个?
王永寿慌了神,他双手不住的颤抖,看了看李怀安,又看了看邹胜明,又看了看衙役,最后才看向那道倒在山神庙前的身影。
“她不正是王小姐吗,你们看了这么久,不会没看出来吧,哈哈哈。”邹胜明狂笑不止。
是的,那所谓的邪祟,正是王倩倩,没第一时间认出来是因为黑雾的存在,以及包裹在王倩倩身上的破旧盔甲,当然,最主要的是,没人能想到这西山邪祟,竟然是王倩倩。
毕竟,时间对不上。
“不可能!”王永寿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就是妖物,连连摇头,神色惊恐。
正此时,从另一个方向,跑来一人。
“倩倩!”伤痕累累的铁十三一路跌摔的奔到王倩倩身前,便是扶起不省人事的后者,带着哭腔。
这一刻,露出了一张沾了黑灰的女人俏脸。
第三十八章 听说你破境了?
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这是对此时的王倩倩的最好的评价。
可怜的王家小姐不省人事,满头散发显示着刚才的惨状,被铁十三抱在怀中,任由后者如何呼叫,也没有半点反应,如果不是其胸膛若有若无的起伏,真以为是没了生机。
李怀安没有留手,在此之前,没人知道王倩倩便是那黑雾邪祟,万剑齐落,斩断的不仅是傀儡,更是黑雾,但王倩倩安然无恙,估计是那邪祟所为吧。
王永寿不知所措,纠缠陇州这么多日的邪祟,竟然是自己的女儿,这放在谁那一时间也难以接受。可事实就摆在他面前,从黑雾中出现的的确是他的女儿。
停顿数息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指着铁十三便是怒声道:“铁家小子十三,勾结西山邪祟,意图谋害本官之女,现被上官仙师识破奸计,我等为官之人,定要将此人奸缉拿归案,以示天道昭彰……”
还没说完,一旁笑眯眯的邹胜明突然间鼓掌,双手柔柔的相接,又轻轻松开,如此反复,“王大人不愧是官场上的人,这官面儿上的话说的就是顺溜。”
“你说是吧,这位……公子。”
他看向了李怀安,同时也是对李怀安说的这句话。
依旧调息的李怀安不是很清楚邹胜明做这些事的意义,这个不起眼的假道士,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单单是从刚才开始对他的称呼,便有别的意思。
青莲剑歌对他消耗不小,尤其是所用的剑是一柄凡剑的情况下,更是损伤心神。
李太白的诗不是一般人能做,李太白的剑术不是一般剑能承受,所以在使用凡剑时,多余出来的压力便会由用术之人承担。他不愿意用这招,因为直觉告诉他,至今为止,都没有一柄剑能承受得住青莲剑意。
缓缓深吸一口气,让沉闷的胸口舒服些,他侧过头,看着邹胜明,语气强行淡定的说道:“既然早就知道了,邹道长为何不直接表明?”
邹胜明知道李怀安的身份,或者是,知道后者并不是极北寒池的人,至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只有他一个人晓得了。
没有多大的意外,对于极北寒池上官氏了解不多的李怀安很容易出现纰漏,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王永寿等人面前还能勉强蒙混过关,但邹胜明不同,这个假道士是假,但也常奔波与仙门,不然也不会有仙门仙灰以及符印等等。
只是没料到,仅一个夜,便被发现。
李怀安问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不如说说,下次我也好改进改进。”
邹胜明掩嘴一笑,几条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极其明显,他并不着急,因为局势以及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所以面对李怀安的问题,便是不紧不慢的回答道:“发现你的真假,这有何难,只要是修者,在没有特殊手法的掩藏下,便能感受到对方体内的气息……”
气息的不同与灵气息息相关,武者的气息较为简单,没有常年灵力的滋润,有些像是久不逢甘露的干涸黄土地,虽是刚硬,但却缺乏灵韵。修者则要特殊不少,气息灵动,有如翩翩飞舞的蝴蝶,也有如过云入海的蛟龙,简单来说,是活的。至于凡者,是一条平淡无奇的线,直直的往前。
上了一课。
邹胜明笑了笑,指着李怀安,手指转了个圈,饶有兴趣的接着说道:“不过你的就很特殊,粗略看来,的确是没有灵韵,不是修者,也没有武者的特征,似乎真是一条平淡的直线,但细细感受,却总让人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想,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你的周身,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环绕……没错,是这样。”
李怀安不是极北寒池上官氏的人,这一点邹胜明可以确认。
上官氏长居寒池,无论是周身还是气息都难免带有一丝寒意,但李怀安没有,而且更不是个武者,唯一的特殊之处,估计便是那一般人所没有的灵漩。
邹胜明摇摇头,不去想太多,或许李怀安是个修者,但被特殊手法给封住筋脉,这才导致灵漩的出现,但一般世家,敢放这么一个少年行走于乱世,还将筋脉封住?岂不是找死,所以,定然是仇家所为。
他敢说出来,自然是不怕后面的事,换句话说,都是死人,那还怕什么。
“至于为什么不将你直接表露出来,自是为了西山的邪祟。”
王永寿完全没听懂,他更不知道李怀安跟邹胜明在做什么,今夜已经结束,邪祟除去了,王倩倩也找到了,背锅的也出现,虽是死了不少人,但算是功德圆满,快些下山去岂不是完美。
邹胜明全然没有看王永寿,他放肆的大笑,谋划了数月,终究还是让他得逞,没人救兵,他更加的无所畏惧,说道:“反正你们都要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三个月前,我无意中发现被埋在陇州西山的前朝守将韩正,这韩正因为投降而让李唐皇室没能逃出长安而自责,四十三年来所产生的怨气正好对我的功法有用,所以才耗费心血的唤醒了他,原想着靠着陇州这座故城多滋养些怨气,从而一举破境,可谁知道……”
刚才的邪祟是韩正的亡魂,先前邹胜明说起韩将军,也正是为了透露出消息。
他停顿了片刻,怒视着铁十三二人,继续说道:“王大人的女儿啊,当真是个找死的玩意,竟然被无意间撞见,无奈,只能让这邪祟附身,不过,从那日之后,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
“人命。”李怀安叹了口气,说道。
“没错,就是人命,好在都是刚入门的小娃娃,不然我还真不舍得。”邹胜明面带邪笑,说道。
是第一次随着他上山的月牙观道士,也是这批,成为了第一批的养料。
“这不能怪我,是你们自己找死。”邹胜明双手张开,额头缓缓出现一道诡异的印记,他肆意狂笑,山间的阴风再度扬起,较之起初,有过之无不及。
“本想用鬼祟养灵,既然你们要找死,便成全了,不过不得不说,用活生生的人命,事半功倍啊。”
滚滚黑风以他身体为中心,一圈圈的急速转动,刚露面的月还未热乎又躲回云中,满地三十几具尸体上被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光雾,一点接着一点,朝着邹胜明飞去。
这个过程很短,只是短短半刻,尸体上的光消失不见。
邹胜明继续狂笑,声音愈加狂傲。
“三十七条命助我破境,你们死的不……”
“轰!”
一个亏字还没吐出,不知从哪飞来一粒看不清是什么样的东西,仅仅在一瞬间,穿透了邹胜明的太阳穴,血花开放,刚刚破境的他,从空中噗通一声落地,没了生机。
月,再次露头,却已近天明,东边初阳的渐渐升起,带着一声不耐烦,“聒噪。”
……
第三十九章 结束
随着邹胜明被不明飞行物击杀,陇州西山邪祟事件到此结束。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邹胜明不知从哪得来的诡异功法造成,当然,还有这个假道士心怀鬼胎的因素。
扰乱陇州多日的西山邪祟确实是前朝李唐时候,陇州的守将,因为对李唐心存愧疚,这才被邹胜明钻了空子,用特殊的手法唤醒,之后就如同陇州百姓知道的那样,每每到月初月末,便会长鸣哀嚎,这是在发泄其心中无法消去的怨气。
本来只是这样,扰乱陇州正常生活罢了,过些日子便会被邹胜明吸收,但却因为王家小姐与铁家小子撞见前者的行径,这才出现邪祟掳走王倩倩一事。
说是掳走,其实只是被韩正将军的遗物附身,铁十三不知原因,每日都上山送食,这才被苟不礼撞见。
而至于李怀安的出现,其实只是个意外,换句话说,李怀安出不出现,对于结果没有多大的变化,只不过这个假上官氏,让邹胜明的计划多了几分保险。
其一,李怀安是假修者,这点只有他知道,但届时能说是仙师跟邪祟同归于尽,对他毫无影响,甚至还没不必出手,其二,虽然李怀安是假修者,对于这个少年,他有种直觉,吸起来,定会比寻常人要好用的多。
一个假修者,一个假道士,倒是有趣。
话说回来,对于邹胜明来说,邪祟能除,但今夜上山的所有人,包括王永寿,都会变成他的养料,成为他修行路上的垫脚石,还有李怀安,也是如此,一切都顺利的发生,却在最后,破境的那一刻,被一颗不知从哪来的松果,给结束了。
李怀安得救,王永寿得救,王倩倩跟铁十三也平安无事。一切的一切,都在天明的那一刻结束。
这桩事算是结束,但王永寿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邹胜明对他这般算计,还险些坏了他的大事,哪里会轻易放过,李怀安也没有拦着,下了山便回了房间,继续调息歇息。
月牙关不大,但也是有官守着,既然有官,便有关系,王永寿正是以此让月牙关那儿的好友出手,将蛊惑多年的月牙观给连根拔起,其实也没什么,邹胜明似乎并没有留人的意思,月牙观中只有几个刚入门的小道士,以及年迈佝偻的老道士,所谓的抄家月牙观,不过是拆了几根柱子,搬走几座铜像罢了。
就是在清点上山死者身份的时候发现,邹胜明的大弟子,苟不礼不见了。
小事。王永寿不在意,李怀安也没有放在心上的道理。在这个世道,能活着,便是不易。
至于那铁家小子,再次被王永寿强行推开,王县令念及两家关系,只将一切罪责推给了邹胜明,算是不错,只是铁十三忙碌了这么多日,又背锅这么久,受了不少罪,最终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但这小铁匠,似乎并没有失落的神色。
或许对他来说,王倩倩平安无事,便是人间最得意的事。
而李怀安,他的身份被邹胜明挑明,确实不是极北寒池上官氏的子弟,当时王永寿也在旁边,但在下山之后,王县令竟是只字未提及,反而将除祟的功劳全全给了李怀安,虽然本就是他的功劳。
相反的,邹胜明那边,只是随意提了句死于邪祟之手,然后派人以欺世盗名的名号将月牙观除去,从头到尾,并没有将邹胜明是西山邪祟一事罪魁祸首的身份给表明,这倒是让李怀安很是不解。
但结果总归是好的,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便没有多做计较。王永寿也不会因为假身份而追究下去,毕竟那一招青莲万剑落属实让在场的所有人震惊。
对于那招,倒是可以唤做黄河之水天上来。
最终,这件事情便以邪祟除了,邹胜明落网,月牙观消失,王家小姐得救而告终,只是在临走时,李怀安为前陇州守将韩正将军立了座墓,费用,便是从王永寿先前答应的酬劳里边扣。
倒是还有一事,是在下山时候,从开封送来一封信,是写给王永寿,与开封的那位公子有关。
是王永寿在开封的好友所写,内容大致是原本看上王倩倩的贵人突然间要去参加什么游仙会,所以二者之间的婚事作废。
是作废,而不是延期。
这么一来,王永寿这几日是白折腾了。没能与上边的贵人搭上关系,还折损了十数名府衙衙役,除了个邪祟,真是连家底儿都要搭上了。
王县令睡不着,连连在正厅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又咬牙切齿,都怪那邹胜明,不然早就趁着贵人游仙会之前,成了亲事。
可邹胜明已经死了,总不能从地里面挖出来,鞭尸吧。
“时不我待,奸人害我啊。”王永寿不住的唉声叹气。
此时日中,茂业楼厢房内的李怀安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子一阵清明,只可惜仅仅一瞬,便消失不见。
他活动了一番酥麻的手脚,站起身打量身体上下,没有损伤。
幸而昨夜的对手只是个刚有灵智的邪祟,而且韩正将军并没有想真杀人,所以相对的,李怀安他所受到的反噬也并不多。
肚子一阵饥饿,推开门,便是随意取过来往侍女盘中的吃食,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狼吞虎咽起来。
“这位公子是贵客。”王永寿早就交代了一番。
有些撑了,他才下了楼,迎面便是急匆匆的王永寿,王县令。
看着背了木匣的李怀安,王永寿面色有些憔悴,但还是笑嘻嘻的上前,说道:“公子这是要走了?”
李怀安嗯了一声,沉默不语。是要走了,耽搁了一天,靠着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王永寿挽留,李怀安看了眼躲在马车上的王倩倩,心里明白前者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开玩笑,五千两,我李某人岂是因为儿女情事而放弃大事的人?
王倩倩长得不错,娇小美人儿,白玉小脸蛋,眉下是碧眼盈波的美目,笑起来有两道酒窝,煞是好看,难怪那铁匠家的小子这迷恋。
笑了笑,李怀安轻咬嘴唇,告诉自己只要有了五千两,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然后拒绝了王永寿的好意。
接着王永寿提议让李怀安坐马车,后者想了片刻,还是拒绝。
其中缘由,有二,不多说。
无奈,只能给了事先说好的五百两,恋恋不舍的看着李怀安离开。
说是说建造韩正将军坟墓的银子由李怀安出,但实际上,王永寿嘴上答应,身体上还是老老实实的交出了完整的五百两。
拿着银子的李怀安脚步有些轻盈,带着沉甸甸,蹦跶的出了城。
这一个过客的离开,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叹了口气。
第四十章 剑名无身
李怀安离开陇州的时候是午时三刻,是在秋日的缘故,饶是烈日阳阳,也并没有炽灼的闷热。
他不是步行离开,而是坐着来时的牛车。
为陇州除去了邪祟,陇州县的百姓感激涕零,出力的出力,出财的出财,而那驾着牛车的老农夫,便是出力的一员。
看着身侧满当当的瓜果干粮,李怀安无奈笑了笑,他可带不走这些,只得随意挑了几样,其余的便让老农夫送还给百姓。
在乱世中,存点粮食,不容易。
老农夫今天很高兴,比他地里的庄稼收成了还要高兴,整个陇州的农夫不少,有牛车的家庭也不少,但仙师唯独选择了他,这是莫大的荣幸。今日的他穿上了除夕时候都舍不得穿的新衣,头上的发髻更是从随手捡的木枝换成了店铺中加之五钱的精致木枝。
稍显凌乱的头发在老伴的帮忙下打理的格外整齐,连垫着牛车的干草都清理开,垫上了一块众筹得来的红布绸子,若再盖上些装饰,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闺女出嫁了。
李怀安心里明白他们的好意,心领了,但说实话,这绸子垫着,倒不如干草垛子来得软和。
“仙师啊,这次还真的感谢你了,若不是你,我们陇州不知道还要受那邪祟多少的折磨。小小的陇州,禁不起,也受不起。”
老农夫是笑着说。
李怀安随意抓起一把干果,咬下一颗,笑了笑说道:“分内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陇州百姓来说,这哪里是分内之事,能出手除去邪祟,可得感恩戴德咯。只可惜自己的孙女年纪太小,不然还正要送给仙师当个座下童女,自然,这个童女也是可以用来侍奉的。
这件事老农夫早就说过,李怀安笑了笑,没有表态。相对于前一个目的,他更愿意相信老农夫是为了后一个。
无话,一夜未眠的李怀安还有些困意,靠在木匣上,享受温旭的天光带来的暖和,长安附近的天气一般都是如此,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如此时候,最美的事便是取一盘五香瓜子,搬一椅太师椅,找个景色宜人的地儿,方为惬意。
看着头顶匆匆飞过的秋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有些快意,“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毫无由来的哼上一句,心头一酸,有些想回家了,可那个家,没什么记忆。
老农夫呵呵陪笑,他可听不懂刚才那两句的意思,只当是阳春白雪,高大上的玩意。
他刚要开口奉承几句,便发现前边站了个人,轻手一拉牛绳,缓缓停了下来。
正在伤心头上的李怀安睁开眼,问道:“嗯?怎么停下了。”
老农夫憨憨笑着,说道:“仙师,是铁家的小子。”
是铁十三,这个陇州唯一的铁匠今日没有留在城中与王家小姐偷情,而是背着一只裹了藏布的匣子出现在了此处,面色恭敬,天光下,如松般站立,黑黝黝的皮肤竟是没有违和之意。
李怀安跳下车,没有理会脚边扬起的点点尘埃,笑着走向铁十三。
“公子。”在场的他知道李怀安的身份,其实相比较仙师,他跟喜欢称一句公子,同样的,李怀安也觉得公子这个称呼听起来舒服。
侧目看了眼他身后的匣子,李怀安将手中的干果放在铁十三的手上,接着搓了搓手,说道:“怎么,你不在城里陪着王家小姐,来这作甚,你可要知道,你跟王小姐,还没修成正果啊,不赶紧巴结未来的岳父大人,不明智。”
说着说着,他摇摇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开封贵人不迎娶王小姐的消息,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正是铁十三趁虚而入的机会,但这小子,竟然奇怪的出现在这,这脑子,是真直的吗。
听了面前俊俏少年的话,铁十三憨憨笑着抓了抓脑袋,甚是腼腆。
他不好意思,也不敢,怕王永寿将他赶出去,毕竟后者一直看他不顺眼。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他一个要银子没银子,要权力没权力的打铁匠,无论从那一点都配不上生活在枝头的王倩倩。
“行了行了,赶紧说,干什么来了。”李怀安摆摆手,他没工夫看这孩子瞎闹腾,虽然有牛车,但也还得趁着天暗之前,找个住处歇息。
铁十三顿了顿,开口道:“县令大人过几日便要回登州了。”
登州,是王永寿的老家。李怀安听人提起过。
“怎么,王大人不做了?”李怀安问道。
铁十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听说是因为开封那位才决定离开,但至于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王永寿要回老家,这倒是让李怀安一阵惊讶,但没多想,毕竟与自己无关。
“那你是怎么想的,跟着一起去?”
铁十三点点头,眼神坚定。
王倩倩去哪,他就去哪。
李怀安笑了笑,没有说话。对于这个仅见了一面的憨厚小子,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但后者这颗纯粹追逐爱情的心着实不错,幸好看那王倩倩的面相也是个贤妻良母,不然怕是有一个老实人要落难了。
“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告别的?”
铁十三再次点点头,面带憨笑,他愣了愣,接着将背上的匣子取下,然后扯开灰布,说道:“这是给公子的。”
匣子不大,约五指长,通体深红色,上边没有一点纹路,很是普通。
“这是什么?”李怀安接过匣子,轻轻抚摸,没有打开。
仍旧是一脸的憨笑,铁十三指了指匣子,说道:“家里传下来的,说是祖上在参加锻造李唐神剑—大唐龙泉的时候,顺走的剩余材料铸造而成,祖父说是剑,但阿爷却说是刀。”
前朝李唐太宗时期,为锻造天下第一剑大唐龙泉以昭显天朝国威,遂召集工匠铁匠数千余人,终成第一龙泉,天下之兵器,无一能敌,当初朱梁破城时,便第一时间赶去皇宫藏宝阁,为的便是这俾睨天下的第一,可这剑却莫名其妙的消失,至今都没有人知道在哪。
龙泉很多,但大唐龙泉仅此一剑。
不过此时铁十三说着匣子中的与大唐龙泉有些关系,不由的让李怀安来了兴趣。在铁十三的同意下,缓缓将匣子打开。
银灰色的制式,通体没有多余的纹路,很是普通,但却有一种气息,沉韵凝重,是个剑柄,没有剑身。
第四十一章 剑柄
……
风照例吹着,漫天洒下的是灿烂,难得的平静。
告别铁十三,继续上路。
坐在牛车上,李怀安看着匣子中的剑柄,陷入了沉思。
很是普通,若不仔细看这酷似唐刀制式的剑柄,都以为是从某些不出名的朴刀上取下。
但最主要的不是这个,而是为何匣子中只有一个剑柄,剑身呢?难不成是常年闲置,被腐蚀了?
自然是不可能。
老农夫缓缓停下牛车,看着不远处的客栈,瞥了眼一旁的石碑,笑着说道:“铁家那小子倒是懂事,仙师救了他一命,能将家传的宝贝给拿出来。”
他抹了把汗,抬头望了眼赤红色的天,似是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说道:“铁家那小子也是一片心意,虽是一点不入流的玩意,但也望仙师莫要嫌弃。”
余光瞥见那匣子中的是何物,也早就听说过铁家的祖传宝贝是什么,一个没有剑身,或是刀身的柄,是银灰色的不假,但没有身子,要一个柄有何用。
李怀安的心里同样是这个疑惑,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个问题,连最后下牛车的时候也没注意脚下的碎石,险些摔倒。
背上木匣,手指轻轻滑过手中的刀柄,上边有二字,无身。
无身真无身。
笑了笑,李怀安说道:“不至于嫌弃,这刀柄……或是剑柄,模样不错,正好我也不会用剑,闲暇时当个把玩的宝贝也不错,倒是老人家你,今夜不如一起留下,此时回去,到陇州了可得是天黑。”
说是赠送,但他不好意思收,便强硬的塞给铁十三五十两的,当做是……馈赠?
哑然失笑,将剑柄当做是折扇,随意的塞在腰间,朴素的银灰色制式,若不仔细看,确实与寻常公子所用的折扇无二。
为李怀安搬下几件吃食,老农夫双手随意的擦了擦裤脚,笑着。
“仙师说笑了,留倒是可以留,就是老头子我们这些外出办事的,总是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回家,家是不如外边客栈的房间艳丽,但就是多了份温暖,而且家里还有个管家婆,若是在外边过一夜,指不定她会怎么瞎想呢。再说了,这么多年,还是家里的那不大的炕,睡起来舒坦。”
见天色将晚,虽是按路程在入夜前能回陇州,但一个老人家行夜路,不安全,若是再遇上什么鬼邪玩意,可不好办,所以李怀安才会多次提出挽留。
但老农夫都是哈哈一笑,拒绝。既然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需要这好心人能平安吧。
看着脚边的一只布袋子,看着远去的牛车背影,他不由摇摇头,心道这看似憨厚的老人家有些心机,这搬下来的吃食,皆是后者送来的,至于其他人家的,仅仅几点罢了。
“早听说长安百姓朴实,一件件,都是争着抢着送出去。”
木匣在背,布袋在侧,红霞斜阳下,青衣少年终是出了关内道。
……入夜三更,饶是关内道经过多年的战火纷扰,每日夜里也还是同样的宁静,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繁华。
此处边界,是一座不知什么时候建造的客栈,名为同福。
客栈很旧,但却不落一点尘灰,看的出来,这间客栈的掌柜,是个爱干净的人。
飘在店前的灰红色酒旗在夜风中猎猎的晃着,有路过的落叶飞过,却只是匆匆一眼,便无缘的离开。
是入夜的缘故,当然也是长安城的缘故,来往的客人很少,甚至说并没有几个,可奇怪的是,这客栈仍旧是一直存在,掌柜也似乎没有要搬离的意思。
老农夫提起过,是掌柜念旧,他是有机会去大地方做个富家翁,但不愿离开,说是曾经的家。
又是个恋家的人,这个世道,竟还有这么多恋家。
吃过晚食的李怀安单手托着腮,昏暗的油灯下,把玩着手中的剑柄,百无聊赖。
趁着宁静的夜,他也得好好考虑考虑接下来的安排。
是要将木匣送去与君山,这不必多想,但送完之后呢,真是要拿着五千两去过个安分日子?
是的,没错。
他点点头,捏着剑柄低端的圆形珠子转了个圈,然后轻轻瞧着陈旧的木桌,叹了口气。
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似乎是遗漏了什么……
“周政文好像没有说到时候怎么付款。”猛地反应过来,那日出长安前,没有问周政文要去何处,自然不知道该去哪找,茫茫九州,千万人,不容易啊。
司天监周政文是个名人,但找起来也不会简单,当然,最怕的是这老小子会反悔。
余光瞥着一旁随意放着的木匣,叹了口气。
倒是千里的路程,难不成真要一直步行?这次是有老农夫的牛车搭载,但后面呢,千里啊,并不是村口到村尾那么简单。
李怀安放下剑柄,趴了下来,看着面前的舞蹈的烛芯,心中一阵郁闷。
“为什么我会晕马,不应该啊。”失去记忆的他完全不知道该从何找起根源,但能肯定的是,不是天生晕马,而是后天造成的,铭刻在骨子里的。
他翻过身,仰面看着简简单单的天花板,几根横梁穿过,支撑着屋顶不让其落下。
“这具身体在我来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至今,每每洗澡时,他都依稀能看见至今背上,以及胸膛处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不少,也不多,至少如今不多。
是在三年前吧,在他真正控制这具身体开始,那些伤疤便开始一点点的消失,时至今日,这具身体接近崭新。
“出厂化设置。”
这个想法让他不由的笑了,但即便是伤疤消失了,也仍然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不想去追根究底的麻烦自己,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寻找过真相,因为在他看来,这与他无关,再说了,新的灵魂,当然是要一个新的开始,何必纠结呢……
“再说吧。”
又是这样安慰自己。
李怀安站起身,下意识的扶住胸口,无力的笑了笑,便要躺下。
窗外,是一阵轻微的闹腾。
一边疑惑大晚上的怎么还不睡,一边皱眉打开纱窗,探头向下望去。
烛灯盏盏,人烟稀疏。
“不好意思,打扰到公子了。”听到开窗声的客栈掌柜抬起头,赔笑道。手里没有停下忙碌。
第四十二章 夜静人来空
夜当真是深了,按照前世的时间计算,该是过了午夜十二点。
这是个特殊的时间,十二点,也就是零点,意味着一天的结束,同时也是新一天开始的标志。
自然,这个时刻在一年中,或者说是人的一生算不上特殊,所以没什么人会无趣的守着,除了些夜猫子,但这个时代,所谓的夜猫子似乎不太多,也就不知道是不是无趣了。
与前几日不同,这天的夜明亮了许多,无云有星月。
同福客栈在关内道与山南道交接,同一条自山顶而来的河相交,河的这边是长安,那边则是河南府。
在房间中,透过纱窗望去,下边是客栈的后院,再远些,便是静静的躺在黑暗中的河南府。
此番的路线,便是过河南府,再去许州,穿过河南道,再往南走,便是荆南。
距离不远,若是骑马,只需半月时间,但可惜的是,李怀安是步行。倒是无事,反正周政文并未要求时间,慢些来,送到了即可。
风悠悠的溜过,扬起一阵黄沙,接着又落下,同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鹧鸪叫声,并未打破夜的宁静,反而多了几分静谧,叶沙沙作响,又哗哗的落下,与客栈掌柜洒出的灰白色冥钱一同,飘向了山的深处。
这天的夜算是凉快,不冷也不暖和。披着单衣的半百掌柜佝偻着身子,眼中是活跃的火光。
李怀安下了楼,崭新的青衣包裹着本该千疮百孔的身体,随意的坐在了门槛上,单手撑着脑袋,开口道:“这大晚上的,掌柜的不在温暖的床榻上睡觉,怎生在这烤火?”
是调笑,却也是给孤寂的夜带来一分热闹。
满头华发的掌柜往身侧的香坛中又是插上了一根燃着星星火光的香,接着搓了搓手,笑了笑,“公子不也没在床榻上安睡,下来陪我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
老掌柜的脸上爬满了岁月的沧桑,满脸的褶皱在火光中显得极其突出,他双手合十,闭眼默念着不知是哪家佛门的往生咒,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安宁的笑。
院中的老桂树摇曳着为数不多的枝叶,似是在应和。
不远处是一处山谷,飘扬过去的冥钱久久徘徊,与风一起,在夜里竟是奏起了一曲哀乐。
靠在一旁,李怀安缩了缩衣襟,留住为数不多的暖气,接着打了个哈欠,竟是精神了许多。
“公子若是困了,不如回去歇息,大晚上的风大,可莫要着凉了。”老掌柜睁开双眼,撒出一把冥钱,又往火盆中轻手放了几张黄纸。
李怀安微微一笑,不由的缩紧了身子,脸上露出一抹孤独,他望向天边悬着的皓月,那是玉盘,十五六七的月没有一点瑕疵,团圆得欢喜,团圆得让人羡慕。他叹了口气,说道:“倒是不困,只不过是有些想家了。”
“想家了,便回去看看,路在脚下,又不是有人拦着。”老掌柜低着头,没有看向李怀安。
他的这个客栈啊,没什么生意,每日来的客人至多不超过三人,有时甚至一人也没有,今日不错,有几人,但那些大多是成双结对,除了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李怀安,这个傍晚时分背着一只长木匣出现的俊俏少年,并不特殊,但他却深深的记在了脑子里。
少年是笑着来的,但总给他一种落寞的感觉,夕阳下,走来的仿佛不是一个年华少年,而是一个饱经风雨的糟老头子。不会错的,因为他没看错过。
“看似轻松,然却背负了很多。”这是他对李怀安的第一评价。
是啊,这个世道,哪有什么人能做到真正的轻松。
李怀安垂下眼帘,腰间的剑柄有些硌得慌,“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说来惭愧,在这个世界三年了,还是没有搞懂那些什么节。但其实不只是他,九州近五十年的朝代变化实在是太快,朱梁,后唐,至如今的北晋,甚至还有南边的十数个国家。复杂的体系导致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老掌柜的抬起头,依旧是跪坐在地上,回答道:“十月十七……”
“十月十七,司南古国的节日,思故节。”李怀安的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如喜鹊般的轻灵,俏皮之中带了些成熟的古灵精怪,“用九州的话来说,便是七月十五的盂兰节,鬼节、中元节。”
转过头去,是个女子,大约十六七的年纪,正值芳华,月光与火光的交替下,是一张红扑扑的杏仁俏脸,双眉有些俏皮,带着海边女子才有的特有英气,眉下是一对清澈明亮的眼眸,如瀑般的三千青丝扎成半腰的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少女恣意,不是千秋绝色,然也桃羞杏让。
少女没有嫌弃门槛上的几点落叶,只是用白玉般的纤手扫去,用青葱般的手指拨开,坐了下来,微微笑着。
这时李怀安才看清,少女穿着一袭绿色平金平毯单罗纱和朗窖红缎绣垂胡袖几何小花罗直领,穿了一件青黄丝理蜡缬木兰裙,身上是冬白洒插针如意云纹绫披风耳上是錾花磷灰石耳环,白皙如青葱的手上戴着织丝滑石扳指,腰间系着粉紫红留宿束腰,轻挂着银丝线绣莲花香囊,足下是一双金丝线绣攒珠绣鞋。
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姑娘怎么也不歇息,下来吹凉风?”老掌柜笑着打趣。
孤单来的有二人,其一是李怀安,其二便是此时出现的少女。
少年少女,生得倒是好看,就是孤单了些,而且二人又特殊的出现。
那少女莞尔一笑,将耳鬓吹散的丝发捋到耳后,接着伸了个懒腰,平坦的胸脯让她瞬间没了风韵。似是感觉到了身侧少年的目光,少女快速护住没必要遮挡的身子,嘟着嘴说道:“本来是睡着了,但听见下边有一老一少在说话,便醒了,然后睡不着,下来瞧瞧。”
埋怨的话,却没有埋怨的语气。
李怀安收回目光,少女的身子没什么好馋的,只是那双眼睛,清澈的如一潭湖水,似是能看到自己的内心,这么多年,他可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眸子。
他笑了笑,将酥麻的腿伸直,有些麻烦,所幸将披着的青衣穿上,同时将剑柄别再外侧。不知道少女是不是真的被他跟老掌柜吵醒,反正寂寞的夜,多一人自是极好的。
“是老头子我的不对,大晚上的扰了清净。”老掌柜哈哈一笑,此时没有顾忌声音大小,是否会打扰到他人。
因为,整个客栈中,只有他们三人。
第四十三章 叶洛禾落叶
同福客栈的地理位置不好,自然不会有多少客人。但老掌柜并没有嫌弃,几十年来孤零零的经营。
李怀安今日倒是无意间问过,说是当初这客栈的原身是官家的驿站,因为长安的败落,这处本繁盛如城的小小歇脚处被老掌柜以极低的价格买下。
老掌柜说,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喜欢这处安静的地方,来了客人也好,不来也罢,反正一个人吃得饱,饿不死。
是让人羡慕的生活,就是少了几个女人,李怀安受不住,说到底,他还是个喜欢热闹的普通人。
风忽的吹来,火盆中的火苗扑腾了一下,似是在欢愉。
老掌柜站起身,步伐缓慢的走进一旁的厨屋,丁零当啷的一阵忙活后,便捧着一只木盘走出。
为李怀安跟少女倒上一杯热腾腾的暖茶,白雾随着淡淡的茶香一点点的向上飘去,香味之中伴着一股暖意。
李怀安抿了一口,不爱喝茶的他都忍不住要称赞老掌柜的手艺。暖滑的茶水顺着喉咙缓缓流入,途经之处皆留下让人舍不得的香味,茶香淡淡,久久散至不去。
“好茶。”少女先一步说出口,她捧着手中的茶杯,笑着说道:“老掌柜的手艺真是不错,比我那不着调的兄长还要好,这几日一直喝这茶,竟是没有腻,唉,怕是再喝个几日,哪还瞧得起别家的茶水。”
老掌柜哈哈大笑,这小姑娘就是讨喜,生得好看不说,还总会说些让人开心的话,只可惜不是自己的孙女。
李怀安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不语。
只有三人,老掌柜看向李怀安,似是想到了什么,放下手中杯具,取过一旁的木墩,坐下,转头看着少女,说道:“姑娘你不是要去长安城看看吗,前几日那边闹了邪祟,今日这位公子正是从那个方向过来,不如便问问情况如何。”
老掌柜口中的邪祟便是陇州县的那件事。
少女只是一笑,一对藕臂环抱住双腿,将颔首搭在上边,面色微润,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并不慌张,听到邪祟的时候,也没有入旁人般的露出惊慌,或许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吧。
既然不问,李怀安也没义务回答,摇晃着手中的茶杯,里边的清液倒映着天上遥遥的星月,有些凄凄的美感。
老掌柜无言,侧目看着星星燃烧的火盆,深邃的双眸露出异样的感情。
是在思念。
夜逐渐更深,山中的鸟鸣也渐渐不再传来,若是往天上向下看,此间方圆数十里,只有客栈后院有一丝光亮。
“刚才听你说起那司南古国的思故节,那是什么?”
李怀安突然打破安静,出口问道。
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如今已经是十月十七,不知古国是什么样,又有什么特殊之处。
少女没有因为难得的安静被打破,反而有些高兴,抬起头,便是开口道:“司南古国位于九州之南,是一处小国,因是南边,比北边暖和,加之司南古国开国是在十月,所以他们那的思故节……或者说是中元节要比北边晚上三个月。”
“司南国君是为了纪念那些死在战乱中的臣民,便以建国之日,作为思故节,望司南国的人们,能记住为司南国而死的英魂。”
少女笑了笑,纤长的手指抵着光滑如玉的下巴,加上一句:“曾在书中见过,因为那国君是个女人,便记住。”
她在家中,很无趣,因为身体的缘故,家里的兄长不让她与其他人接触,因此除了贴身的几个丫鬟以及一屋子的书籍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书都看完了,看腻了,丫鬟也无趣,兄长却仍旧不让他离开,所以就叛逆的离家出走。
“那书里还说了什么吗?”李怀安来了兴趣,接着问道。
有人想听,少女自然是高兴,好久没人这般兴趣正浓的聊天,虽是个不认识的,但又何妨。
她清澈的眼眸转动一番,心里有了个不成熟的主意:“书中还说啊,每到这思故节,为亡者祈福,能让他们早些踏入往生道。”
随口说的,没曾想李怀安竟然当真。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未杀过人的李怀安竟然姿势端正的坐直身子,双手合十,双目紧闭。
实在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他的面前死过很多人,一千还是一万,还是十万,都忘了,但总是会梦见那个迷迷糊糊的场景。
万人坑。
在哪,不知道。只知道他……或是说这具身体,在坑中躺过。还有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每每深夜,历历在目。
“与我无关。”深夜蜷缩在被子中的李怀安这般安慰自己。
可事实怎样,没人知道,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能有这般狠心,数万人啊,不是草芥,一箭一刀,随意剥夺了生命。
李怀安叹了口气,眼皮颤抖,嘴唇一起一动。
此刻,少女说思故节能让亡者往生,是心怀不安还是别的原因,李怀安希望自己的所为,能有用吧。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原本灼灼燃烧的火苗慢慢的暗淡了下去。
“你为何想去长安?”李怀安看着星火,问道。
少女歪着脑袋,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长长的马尾摇晃着,“曾在书上看到过,说是那长安的繁华,举世独一,有诗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我想去看看,那夜幕下的长安城,内外灯火通明的模样,我想去看看悠悠的风动酒肆门口的旗幡有节奏的飞舞,有雾雨轻轻洒落,古朴雕琢的栏杆被蒙上一层湿润,然后再看看那长安十字街头上,来来往往嬉笑着的人,即便是寒夜,也不失热闹,坐在船舫上,听两岸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沿街的摊位周围都围满了人,画舫在湖上游,河灯游满湖面,比那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这是四十三年前,不,是玄宗时候的长安。确实是这般的美好,只是如今,长安哪里还是长安,更别说什么画舫河灯。
李怀安笑了笑,久久没有说话。他也想看看这样的长安,想与那李白一同吟诗作对,望盛世之下,是何等的繁华,那般书文都无法记载的繁华。
他侧过头看着少女那张无暇的面颊,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下仰着的头,调皮一笑,说道:“哪有人问女孩子名字之前,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李怀安笑了,少女也笑了。
“李怀安,一个长安街头的,小混混。”
“洛禾……”一片落叶飘到少女的肩头,停顿了一顺,接着笑了笑,说道:“叶洛禾,一个,四处晃悠的该死之人。”
该死之人?李怀安疑惑,但并没有说什么,现在的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心思去担心别人。站起身,腰间的剑柄不再咯人,他望了眼黑暗中的连山,开口道:“前边,不安全,不如先去别处瞧瞧,再说了长安就在那,跑不了。”
第四十四章 雨后行
这天的后半夜,不知从哪飘来一片黑云,遮住了灿烂的星空,灰蒙蒙的似乎是什么都看不见。
雨很快便落下,这场北晋自入秋以来的第二场秋雨,来的有些匆忙。
滴答滴答的雨点自天际而来,如玉珠般撒在屋檐上、泥地上、水洼中,砰然碎成七八点,不知去了何处。
雨不大,就是有些急,山路不好走,长久没人修葺的官道更不好走。
一场雨,落了两三天。
总归是闲来无事,李怀安便捏着一只空茶杯,双指轻轻转动,浑浊的双眸无神的望向前路,嘴角轻挑。
同福客栈还是像往常一般,没什么客人,但好在他与叶洛禾走不了,能多几分人气。
“这雨来的倒真不是时候,耽搁了公子。”
见李怀安的房门没有关着,路过打扫的老掌柜一边忙活,一边开口说道。
习惯了一人,忽得来了两人,还是俊男靓女,不说别的,养眼。所以对于李怀安跟叶洛禾,老掌柜是欢喜的很,每日都是好酒好菜招待,只是老掌柜手艺不咋地,所做的饭食,该咸的甜,该甜的酸,该酸的苦,该苦的倒是甜了。
叶洛禾是个富家小姐,至于是谁家的小姐,便不得而知了。但这叶小姐除了读的书多之外,厨艺也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所以大半的时候都是李怀安出手,就是这位俊俏的小李公子,只会个蛋炒饭罢了。
残留着淡淡鸡蛋香味的李怀安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杯,想了片刻,双唇轻启,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干了这么久,总不能让这贼老天憋回去吧。”
老掌柜愣了愣,接着大声笑了两声,似乎是听懂了少年的话,低下头继续忙活。
李怀安往外走去,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剑柄。几日来,把玩的多了,倒是莫名的习惯,这适手的剑柄滑稽的代替了寻常公子手中的折扇,少了些文气风骨,多了许俗气胡闹。
今日的客栈,格外的安静。
“那个闲不下来的呢,走了?”
他说的是叶洛禾。兴许那夜的闲聊后者并未展现太多,但这两日的相处,后者的活泼着实让人耳目一新。
就像是个刚从山里出来的猴子到大城镇的模样。
在李怀安的印象里,这个时代的女子还是大多以文静柔和居多,这或许是因为多年的战乱磨去了李唐时期的女子豪迈之风,但不管怎么来说,女子以柔为美,活泼只是一时,时间久了,这独特的性格极有可能变成让人烦心的嘈杂。
终究是回归静雅。怡红院的娇娘儿便是如此,早年时候的她保留了李唐女子的英气,但生活很快便证明,没点地位,骨子硬,死得快。
有点道理,但李怀安还是比较喜欢叶洛禾这般的女子,能给无趣的生活增添不少的乐趣,兴许是特殊感吧。
老掌柜抬起头,拍拍衣袖,说道:“叶小姐今日一直在马厩,许是离着远,公子没听见吧,反正老头子我啊,今晨是被闹腾醒的。”
说着,老掌柜便是一阵难忍的困意,打了个哈欠。
听完,李怀安窃喜,若不是叶洛禾去了马厩,今日被吵醒的可就不止面前的老掌柜一人。
“对了公子……”老掌柜接着说道:“这场雨耽搁了你不少日程,此去中州,可不近,不如便骑马,马厩中马匹尚有,老头子我也不常出门,便送给公子如何?”
长安至中州与君山,若是骑马,半月即可,再快些,十日时间绰绰有余,即使是中途遇见什么雨天不能赶路,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骑马,绝对是首选。毕竟在九州,不是人人都会御剑,更不是人人能够上位神通,千里距离只一个念头罢了。
自然,如果可以的话,骑马绝对是首选。
但李怀安是何人,不收嗟来之马,摆摆手,脸色微微难看了些,“多谢南老好意,但李某还是喜欢步行,年轻人,区区千里,便做回苦行僧,修行罢了。”
老掌柜是司南古国的人,数十年前的一夜,司南古国被黄沙覆盖,变成一片茫茫戈壁,数万司南国人只逃出百人,老掌柜便是其中之一。
但由于九州正逢战乱,百余人,最终只有几人活下来。
作为晕马的借口,其实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老掌柜还是信了,在他眼里,样貌不凡的李怀安气度也不凡,背木匣而来,活脱脱便是个修行者,还有可能是个苦修。
“也是,也是。”老掌柜负着手,笑着离开。
醒的早,乏了。
“公子,在过一会,估摸着雨便要停了。”
他望着逐渐细小的雨滴,玉珠成了银针,远远的天边也逐渐吐出一抹白色,渐渐的明亮了起来。
李怀安也望了过去,伸出手感受着冰冷的水滴,从屋檐上边角上,是动作缓慢的雨水一丝丝凝聚,悬挂着,直到一阵风吹过,才不依不舍的脱落。
地球是圆的,九州也是圆的。
站在客栈二楼向远处望去,分不清那抹白色是从山的那头而来,还是从那头的山而来。
“雨停了。”
雨停了。
老掌柜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木梯的拐角,只留下一句:“雨后山路不好走,公子且行且慢行。”
老人家的忠告,没什么道理,却有不小的道理。
便是抱拳拱手,长衫被一阵风卷起,李怀安说道:“南老,后会有期。”
没有得来回应,他侧过头向下望去,这处停留了两日的客栈,竟是有让人留恋的温暖,人不多,却是欢乐,似乎不必再操心别的事。
往下,是马厩,一道倩影蹲着,周围落下的雨滴似是变成幕布,多了些朦胧。
叶洛禾不知道是哪里人,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这个少女是如何独自一个人到这儿来的。
但她与李怀安不同,前者有明确的目标,她要去长安看看。后者没有,说是送木匣,但那是为了自己吗,怕是为了五千两。
回过头,披上一件淡青色袍子,背上沉沉的匣子,轻轻的关上睡了两日的屋子,下了楼。
老掌柜不知去了何处,不见其踪,没有道别,只不过是两日的交情,说深算不上,说浅却也不是,或许这样的离开,是最好的。
“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高歌谁和余,空谷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所谓雨后明阳清风,倒不如那儿的一道七彩,红橙黄绿蓝靛紫,不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