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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逐千金的归园田居全文阅读

作者:柚子嘻嘻     被逐千金的归园田居txt下载     被逐千金的归园田居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七十六章 诱惑

    秦陌的那句“义安王”听在乌渠权的耳中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刺耳。

    他凝视秦陌片刻,然后对着身后轻斥道:“棠棣,还不退下!”

    抱琴那女子脸现不忿,她睁着一双漂亮的凤目,别有深意地看了秦陌一眼后扭身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了乌渠权和秦陌两人,他们相对着,一时无言。

    许久。

    秦陌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没话找话地说道:“还没谢过王爷的救命之恩,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有一种感觉,好像只要她不开口,乌渠权就能任由气氛一直这般诡异下去。

    乌渠权闻言挑了挑眉,道:“怎么谢?”

    “啊?”

    秦陌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诸如此类的话,她甚至连怎么回应这些话的措辞都想好了。

    却不想这位大哥的脑回路竟异于常人,秦陌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谢谢就谢谢了,还要怎么谢?

    乌渠权却不依不挠,他十分认真地问道:“你刚才说要谢我的救命之恩,我问你怎么谢。”

    秦陌尴尬地笑了,略一思索,道:“金银钱财太俗气,你也未必看得上。我也没什么人脉可以供你使用。那么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放心,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义不容辞。”

    乌渠权忽然问道:“那你愿意跟我回月那吗?”

    秦陌被惊得当场石化,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位大哥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跟他回月那?

    去那里干什么?堆雪人?还是玩泥巴?

    秦陌简直要笑了。

    “你愿意跟我回月那吗?”乌渠权再次追问道。

    秦陌发现他真是一个十分执着之人,想要的东西,想要的回答,从来都会死磕到底,压根就选择性忽视别人的尴尬和不得不为之的敷衍。

    “呵呵呵,我跟你去月那能做什么?”秦陌打着哈哈。

    “你在大炎活得也不见得有多开心,不如跟我回月那,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尊荣,富贵,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秦陌心中震动,她呆呆地望着乌渠权,仿佛想在他的眼中确认他刚刚的话是不是在开玩笑。

    ……

    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都可以给你。

    ……

    不得不说,这对她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诱惑。

    只要她现在点点头,立马就可以直接跨越阶层。

    这个世界,等级制度是多么残酷。

    在松安,她尚且偏安一时,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过点属于自己的小日子。一旦秦夫人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觉得她还有点利用价值,随便给她指门亲事,甚至给别人做妾,她连说不都权利都没有。

    她不能逃跑。因为这个社会如果没有官府开具的户籍证明,你就是黑户,得不到任何来自官方都庇护。而且一旦被人举报,是有可能要去坐牢的。

    秦陌望着他,一时真想点头同意啊。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那我岂不是要一步登天,以后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累死累活了?”秦陌叹道。

    她不禁想到,自己为了魏翊这般劳心劳力,出生入死,他也没给自己这样的承诺啊!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当然,只要你愿意。”

    风吹乱了她额间的碎发,乌渠权不由自主地就抬起手想要帮她别到耳后。

    秦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就像是要哄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的那个后妈一般。

    苹果看起来那么诱人,可是谁知道有没有毒呢?秦陌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自然知道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乌渠权的手就那么僵硬地伸在了半空中。

    天黑前的最后一缕光线之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跟着暗淡下来。秦陌有点于心不忍,心中闷闷地,有点难受。她突然就想上前摸摸他毛茸茸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女孩子一般,让他的眼神哪怕在最冷酷的时候也带了一丝脆弱和无辜。

    “我不能跟你去月那。”

    秦陌终于轻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乌渠权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仿佛也熄灭了。秦陌低下头不忍再看。

    “因为我是大炎的子民,我所有的族人都在大炎。现在月那和大炎关系微妙,指不定什么时候说翻就翻了。就算我被赶到了松安,只要一天还姓秦,就难保我的族人不被牵连。”

    秦陌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真得活成了秦陌,而不再是初来这个世界,无政府无主义的李微然。

    她早已习惯了站在秦陌的角度考虑问题。

    据她所知,月那已经做好了要在大炎和狄戎之间来回摇摆,以便坐收渔翁之利的打算。她不相信单单凭自己就可以让月那改变自己的国策。

    自己要真一走了之,万一哪天月那和大炎撕破脸,首先遭殃的必定是整个秦府。倒不是说她对于秦府有什么眷恋,只是一旦余生背负这样的骂名,她在这个世界还要怎么混?到时候不说大炎,就是月那人的口水恐怕也要把她淹死。

    更何况还有和秦府一脉相连的魏国公府。

    魏翊可是一心为民半点不藏私之人,自己又怎么能害他被牵连?

    秦陌一辈子活得光明磊落,哪怕再辛苦,心里也要坦坦荡荡,断然不愿做这等日后必定会追悔莫及之事。

    “你不愿意跟我走仅仅是因为担心秦府被牵连?”

    秦陌点点头。

    乌渠权思忖半晌,道:“那如果是你们大炎的皇帝命令你来月那呢?”

    “命令我去月那?”秦陌听得心惊肉跳。

    乌渠权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我要你去和亲,你们大炎的皇帝未必不会同意,到时候你是奉旨来月那,之前的那些顾虑应该就没有了吧!”

    秦陌不淡定了,她的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开什么玩笑!有魏翊在,大炎会同意和亲?”

    乌渠权的眼神忽然冷漠至极:“你放心,我会让他们有不得不同意的理由!”

    乌渠权说着也不再看她,转身进了那道垂花门。

    秦陌终于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不过是一介没权没势的庶女,爹不疼娘不爱,也左右不了任何事情。我去月那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

    乌渠权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冷冷地盯着她说道:“有没有好处并不重要。我说过,我一定会得到你。”

第七十七章 寻找

    第二天一早,秦陌就提出要回松安。

    提之前她还百般思量,就担心乌渠权横生阻挠,没办法,这人的心思太阴沉难懂,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就比如昨天的那一番话,搞得秦陌翻来覆去一夜都不曾睡好。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意思,是闲得无聊消遣她?

    从魏翎和杜衡时不时的感叹之中,秦陌得知目前大炎在和狄戎的交战中并没有占什么上风,这场仗打得十分艰辛。上次在冬宫之中见狄戎使者对乌渠权百般讨好,可见狄戎必定有求于月那。在这种三国鼎力的局势下,月那应该占尽了上风。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要在这个时候跟大炎和亲呢?

    到底他图得是什么呢?

    对于他说得那些理由,秦陌一个字也不相信。

    堂堂一国之君,如果真是像他自己所说的这般儿戏,为了一个女人就改变国策,他也不可能在这个位子上坐那么久,更不可能在这场权利的角逐中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秦陌让侍女传达她要走的意思,可让她意外的是,乌渠权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就同意了。

    秦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之前的衣服已经在水里泡坏了,于是仍旧穿着昨天傍晚穿过的那套衣服出了门。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走在前面给她带路。她并没有带秦陌走正门,而是领着她走过穿堂,来到了一扇小小的角门前。

    外面已经停了一辆轻便的马车,蓝色印花的布帘,看起来十分不打眼。

    小丫头笑着说道:“王爷说这一路不怎么太平,低调保平安。祝姑娘一路顺顺利利!”

    小丫头看起来年纪不大一派天真,却十分会说话。

    秦陌心中赞赏,于是冲她点点头:“多谢!”

    看秦陌要上车,小丫头连忙上前替她掀起了帘子,秦陌于是就着她的手弯腰钻了进去。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起步。

    不知道为什么,秦陌总是觉得心中有点异样。马车已经走出一射之地了,她终于没忍住掀开了车后的帘子。

    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慢慢地从一道青砖砌成的墙角下走了出来,她死死地盯着秦陌马车离开的方向,昔日小鹿般明澈的一双大眼睛之中此时充满了怨毒。

    孟安若!

    之前听魏翎那个八卦鬼说过,孟宗义死后她就被望江南劫走卖给月那的高官了。

    这么说昨天下午她在抄手游廊里见到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她了?怪不得听声音那么熟悉。

    只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乌渠权知道吗?还是和望江南交易的那个月那高官就是他?如果是他,他的后宫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什么要买她?只是因为贪图她的姿色?

    秦陌心头一时疑虑重重。

    秦陌不知道,就在她消失的这一天两夜之中,魏翎差点把整条沧浪河都翻过来了。

    此时他仍旧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睁着猩红的一双眼睛,带人沿着堤岸一圈圈地搜查,河上也有三四艘官船同样分区域在一遍遍地寻找。

    他也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每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秦陌浑身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魏翎觉得再找不到秦陌他就要疯了。

    全魏家军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小魏将军此时就是一只炸了毛的鸡,谁都惹不得,连复命都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轻则挨揍重则就被发往前线。

    一时军中人人自危。

    同样不眠不休的还有范成风。

    他听说秦陌失踪了,哪里还有心思去帮着杜衡管稻田的事情。

    魏翎的重心放在了河里,范成风的重心则放在了沿岸的那些村民家里。

    他嫌官府搜查太过繁琐麻烦,于是仗着轻功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上农家的屋顶,一家家的挨个搜了过去。

    掀开屋顶,有婆媳吵架的,有揍小孩儿的,有饮酒取乐的,有妇人凑一起嚼舌根的。该见的不该见的,他都见了个遍,只是没有半点秦陌的踪影。

    终于,他来到了一座半掩的院门前。

    院墙低矮,里面种着各种中草药,范成风想,这应该是个医馆,不知道有没有好心人会将落水的秦陌送来这里医治,这么想着他伸手就要去敲门。

    只是手还没扣上半掩的院门,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本能地,他立马就觉出了不对劲。

    他正想要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魏翎忽然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魏翎抢先答道:“我已经快将沧浪河都翻个底朝天了还没见到秦小七的人影,于是我就又细细地回想了一下昨天沿着梯田一路找下来时见过的人和事,忽然我想起了几个渔夫。”

    “然后呢?”范成风焦急地问道。

    “当时那几个渔夫正划着一条破船火烧屁股一样往岸上赶,他们一见我就吓得直哆嗦,里面肯定有鬼,当时我光顾着找人了,没有细究。”

    “现在想来,秦小七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搞不好那几个渔夫就知道点什么,于是我就连忙一路找了过来。有人说从家中的窗户里看看他们抬着一张破网匆匆地往张郎中家里去了。”魏翎说着朝院中看去,“那人还说那几个渔夫奇怪得很,天下着大雨,他们却光着个脑袋,把斗笠盖在网上,仿佛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范成风气得跳脚:“你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这茬!七小姐要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他说着猛地推开院门就冲了进去。

    屋子里的门也是虚掩着,范成风一脚踹去,门扇竟然应声而倒。瞬间满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就冲进了他的眼帘。

    跟着赶紧来的魏翎也吃了一惊。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范成风无心追究这些人是谁以及为什么死在这里,他跨过地上乱七八糟的尸体,在里面焦急地寻找着。

    他心中忽然害怕起来。

    他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里面没有秦陌,这才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

    那边魏翎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角落的那几个渔夫,他们的身体蜷缩着,早就已经僵硬,除了脖子上的一圈红痕身上再无其他伤口,很显然是一刀致命,并且伤口整齐利落。其他人也莫不是如此。

    实力如此悬殊,应该不是普通百姓之间的打架斗殴或者寻仇致死。

    对方来头不小。

    只是这一个小小医馆的大夫,这几个渔夫,还有这几个……

    就在魏翎疑惑死者身份的时候,早有下面的士兵笑嘻嘻地凑上前来:“魏大人,这几个是鹊芳楼的掌柜和打手!”

    魏翎听罢一脚就朝他屁股上踹去,踹一句骂一句:“你小子知道得挺清楚的!啊!平时跑得!挺勤快吧!看来小爷我!对你们还是太好了!”

第七十八章 认知

    就在魏翎和范成风站在张郎中的院子里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

    “魏大人,周家庄那边派人来说,秦小姐回去了。”

    魏翎大喜过望:“真的?”

    “千真万确,秦小姐一个时辰之前已经回到了周家庄!”

    魏翎还没来得及吩咐,只见范成风一个箭步往院外奔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翎气得骂道:“你急着投胎啊!你倒是等等我啊!”

    他说着命手下之人去通知杜衡,这种事情归他们县衙管,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就不越俎代庖了。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赶到周家庄的时候,秦陌正坐在正房里和杜衡喝茶。

    范成风见秦陌面色如常不由心下松了一口气,他行了个礼之后就站到了一边。

    魏翎却指着自己的脸嚷了起来。

    “秦陌你没死啊!你看看小爷一张俊脸,这两天为了找你都熬成什么样了!你看看这黑眼圈,这肿眼泡!你竟然还有心思坐这里喝茶!”

    秦陌放下茶杯端详着他,半晌,她忽然“哎呦”一声。

    魏翎被吓了一跳。

    秦陌盯着他说道:“我们靓绝京都的小魏大人这就变成黄脸婆了?啧啧啧,好可惜啊!这要万一娶不到老婆了可怎么办呐!”

    魏翎气得跳脚,他指着秦陌:“秦陌你狼心狗肺!”

    秦陌这才收敛了笑容,不再玩笑。她站起来认真地说道:“多谢你这两天为了我奔波,我十分感动。”

    魏翎不防一向面冷嘴毒的秦陌忽然煽情起来,一时竟红了脸。

    秦陌笑着说道:“想必你也累了,我让流觞收拾一间厢房,你若不嫌弃就暂时在这里小憩一下,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你看怎么样?”

    魏翎这才开心起来:“这是你说的啊!要亲自下厨!”

    他说完拉着流觞就要往厢房走:“好流觞,快给小爷我铺床去,免得你家小姐后悔!”

    杜衡听得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范成风则在一旁狠狠地瞪着他。

    魏翎倒是丝毫没有觉出什么不妥,只是没走几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转身对杜衡说道:“对了,那边有个医馆出了事,里面死了不少人,我以为你在衙门,派人到那边给你送信了。你快去看看吧,我让人先守住了。”

    杜衡一听连忙起身。

    “医馆?”秦陌不由问道,“是什么医馆?”

    她对于在听雪阁之前的记忆不是很清楚,模模糊糊地就记得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医馆之中,那些人商量着要把自己卖来卖去,还有人拿着把刀想要杀了自己。

    魏翎见秦陌问,于是解释道:“就是沧浪河边上的一个小医馆。里面的郎中,几个渔夫,还有一个叫什么雀芳楼的妓院老板和伙计都死里头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秦陌心头剧震,几乎肯定那个医馆就是乌渠权把自己救出来的地方。

    “都……死了?”秦陌不敢置信地问道。

    “都死了!我到的时候一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这马上就要到七月十五的鬼节了,搞这一出,简直就是要吓死胆小的。“魏翎说着冲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杜衡说道,“杜大人,你注意点影响,这件事尽量不要伸张,以免搞得人心惶惶。”

    杜衡回过头揶揄道:“多谢小魏大人提醒,您还是先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吧!一会七小姐做得东西就算好吃,您可也千万别纵欲过度才好。”

    杜衡说完扬长而去。

    魏翎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骂道:“你才纵欲过度,你全家都纵欲过度!”他骂完哈欠连连地催着流觞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了秦陌和范成风两人。

    “那些人都是他杀的……”秦陌两眼失神地看着前方,喃喃地说道。

    “您是说……义安王?”范成风小心地猜测着。

    “他就是从那些人手里把我救下的,我当时神志恍惚,临走前隐隐约约地听他说过一个‘杀’字,我当时还以为他在骂我傻,傻到让自己落到了这么一群人手中。现在想来,恐怕是他在和下面的人下令,要把当时屋子里的人杀光殆尽。”

    秦陌说着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乌渠权那张冷漠至极的脸。

    他说,我一定会得到你。

    ……

    我会让他们有不得不同意的理由。

    ……

    一直以来,尽管秦陌知道他是一个君王,也听过他之前那些残暴到历史都不敢详细描写的经历,可是她却从来没有真正地把他当成一个君王来看待过。

    一直以来,她都把她认识的那个乌渠权和传说中的义安王割裂了。

    她从来没想过他的手是真得会杀人的。他的声音会杀人,甚至他的眼光也会杀人。

    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他们之间的距离。

    突然之间,秦陌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

    “是义安王救了您?”范成风问道。

    秦陌点点头。

    “义安王怎么知道您在那里?”

    秦陌的脸上露出一丝迷惘:“我也不知道,我落水以后,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到一群人商量着要怎么把我买个好价钱,不停地有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后来乌渠权就来了,然后他把我带到了他离松安不远的一处别院之中。”

    “听雪阁?”

    “听那里的侍女说,那个地方好像是叫听雪阁。”

    范成风苦笑:“那您想必应该见到棠棣了吧?”

    “棠棣?”秦陌看着范成风,“你也认识她?”

    范成风点点头:“她是原来月那国大将赤豹的女儿,在义安王发动政变之前,赤豹为了保全义安王被乌渠葵灭了九族,棠棣是我们拼死用死囚犯从死牢里换出来的,也算是为他留了一点骨血。从那以后,棠棣就被乌渠权秘密安置在了听雪阁。”

    秦陌忽然想起银杏树下那个弹琴的女子,怪不得秦陌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对方身上有着寻常女子所没有的英气,原来虎父无犬女。

    想必这个棠棣从小应该也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因为即使面对乌渠权,她的神色之中也看不出半点小心翼翼。

    不像那个被下人活活摁在水中淹死的真正的秦陌。

    秦陌叹了口气,道:“我见到她了,乌渠权待她很好,你不必挂念。”

    范成风也不否认:“我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重情重义是好事,你不必担心我会介意,你的那些过往我也都明白。等到什么时候大炎和月那不再这般关系暧昧,而是真正交好了,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看看。”

    “小姐……”范成风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陌冲他淡然一笑:“我只是请你来做我的护院,并没有把你当成下人来看待,你想做什么跟我说一声,只要于大局无碍都没关系。”

    秦陌说着忽然转移话题道:“以你对乌渠权的了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把孟宗义的女儿也安置在听雪阁?”

    “孟宗义的女儿?”

    “对,我在那里还见到了孟安若。”

第七十九章 围城

    “孟安若?”范成风显得十分吃惊,“那个因为欧阳桓老是跟我们过不去的孟安若?”

    秦陌点点头:“就是那个她,孟宗义的女儿。”

    范成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您说……有没有可能……”范成风艰难地说道,声音不由自主小了下去。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秦陌,见她一直低垂着头盯着地上青砖铺就的图案。

    范成风不敢说出心中的那个猜测。

    过了许久,就在他以为刚才秦陌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的时候,她忽然说道:“有没有可能什么?”

    她说完歪着头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睛在阴凉的厅堂之中亮得吓人。

    “有没有可能孟宗义其实是乌渠权的人?”她轻轻说出了范成风没敢往下说的那句话。

    “我问过他的。就在去年有熊节他在松安城外救了我之后,我问他,孟宗义是不是他的人。可是他否认了。”

    秦陌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说,孟宗义有什么理由要炸山害死那么多人?就因为要帮着王弗陷害我?”

    她说着摇了摇:“我哪里配得上这么大的一局棋!”

    范成风觉得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他能想到的,以秦陌的七窍玲珑心又怎么可能想不到,于是索性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秦陌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她的身体从去年有熊节之后就一直不太好,这次落水之后更见体虚。

    可能站起得太迅速,她的眼前忽然一阵黑蒙,范成风见状脸色大变,就要去扶,秦陌朝他摆了摆手。

    “不用,我没事。”

    她说着再次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坚毅之色。

    “接下来,自然是做好我们份内之事了!国之不存,又哪里会有个人尊严!”秦陌看着范成风,“范大哥,你本是月那人,现在两国眼看关系就要恶化,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情义自古两难全,如果此时你要离开,我定不会强留。”

    范成风略一思索,笑道:“我可能没有说过,其实我也不是月那人,我的祖上是逃难去的月那。虽然我在月那曾经贵为将军,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只是小姐的一个护院。”

    秦陌展眉一笑:“好,那从此以后你就只是我的护院,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势必会护你周全。”

    秦陌终于明白魏翊为什么千方设法地要让杜衡留在松安了,甚至在立夏出了那么严重的事故差点激起民变的时候,也是魏翊休书回京一力保下了他。

    杜衡看起来就像个官场老油条,一天到晚只知道和稀泥,关键时候竟然真得很有两把刷子。

    在她失踪的这两天里,是杜衡带着官兵全力抢救,这才没有让松安上下这几个月的辛苦付诸东流。

    秦陌望着谷仓之中黄澄澄的稻谷,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稻谷,是打算要运往何方?”秦陌问道。

    “自然是要运往知坞!”杜衡说着脸上有了一丝忿然之色,“还有一些朝廷有旨让派往临安镇东军。”

    “不运往辽城吗?”

    杜衡笑:“我知道七小姐挂念秦将军,可朝廷之前已经调了粮草过去,至少未来三五个月不愁。现在真正粮草告急的是与凉川一江之隔的知坞。”

    挂念秦将军?她到现在根本连秦煜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何来挂念之说!

    秦陌知道杜衡误会了,想要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反正说了他也未必会信,倒是显得无端做作。

    秦陌问道:“知坞现在怎么样了?”

    杜衡目光闪烁:“还能怎么样,就老样子僵持着呗。”

    “上个季度的稻子刚刚送过去不久,我虽然不懂打仗的事情,但也知道那些够他们支撑两三个月,何以这么急着又要粮草?”

    杜衡这才说道:“情况确实不太好,前方传来的情报,狄戎在辽城佯败,暗中抽调了大部分兵力到凉川,魏国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什么?魏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秦陌吃惊道,“怎么从来没听魏翎说过这件事情?”

    对秦陌来说,魏翎简直就是八卦之魂。两人混熟了以后,魏翎几乎跟她聊遍了京都深宅大院里那些能说不能说的秘事。

    什么谁家小叔子和嫂子有一腿,谁家小妾和侍卫私通,谁家的少爷公子其实好男风。

    秦陌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大老爷们竟可以如此喋喋不休。

    托他的福,秦陌也算从侧面将京都贵族圈了解了个遍。

    甚至魏翊的事情他也跟她八卦。

    说哪家的小姐曾偷偷给他写过诗,哪家的小姐又暗中托人给他送过手帕,还有哪家的小姐竟然收买魏国公的下人打听魏翊的行踪,故意制造偶遇。简直不胜枚举。

    他还隐晦地说过秦柔也曾向魏翊示过好。

    “那魏翊是怎么回应的呢?”秦陌好奇地问道。

    “我哥拒绝女人那可是一绝。”魏翎一脸骄傲地说道,“他就直接当看不见听不到读不懂,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那你哥有老婆吗?”

    “笑话,这个世界上谁配得上他!”

    “那侍妾呢?”

    “给他做侍妾也不配!”

    “那你们老魏家这是指着你来传宗接代了?”秦陌满脸鄙视地看着魏翎,“你哥这般不近女色,不会其实也喜欢男人吧!”

    ……

    以魏翎的为人,如果魏翊真的出了事,他不可能忍得住不跟自己说。

    杜衡朝外面看了一眼,魏翎正在院子里和范成风过招,两人剑法不相上下,每次都能打得难解难分。

    “小魏大人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魏翎不知道?”秦陌不禁低头思忖,什么事情是杜衡都可以知道,但是魏翎却不能知道的呢?

    她猛得抬起头:“难道魏翊有了什么不测?”

    见杜衡不说,她只得威胁道:“你若不说,以后什么事情也别来找我!我不干了!”

    杜衡听她如此说,踌躇了半晌,这才脸色凝重地点点头:“知坞被围了。”

    秦陌跌坐在椅子上,她呐呐地反问道:“什么?”

    “魏国公的四十个死士只逃出来一个,昨夜将求援信送到了我这里。知坞被狄戎的兵围了,之前送过去的粮草也烧了个精光。”杜衡说着指向面前那些黄灿灿的粮草,“我们如果不想办法将这些送进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知坞沦陷魏大人身死了,到时候狄戎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抵挡了。知坞的沦陷就等于大炎的沦陷!七小姐,我们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八十章 对策

    知坞被围了。

    秦陌知道,不管是知坞还是魏翊,大炎都损失不起。

    短暂的失神之后,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分析道:“据我所知,知坞距离临安比松安更近,而且那里自古富庶,更有永平侯的十万镇东军在驻守,魏翊为什么宁愿把这封求援信送到你这里?”

    杜衡苦笑道:“以永平候为首的一党向来主和,早就和魏国公不对付。他要是得知魏国公被围困,不在朝中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他去救援!”

    秦陌错愕道:“这么说你要将这些征上来的粮食送到知坞也没有得到朝廷的旨意了?”

    杜衡目光中突然充满了视死如归的的决绝:“没有!”

    秦陌道:“这些粮食虽然是我们幸幸苦苦带领着松安道老百姓种出来的,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经过朝廷同意就私自送去知坞,杜大人,你这是要搞事情!”

    秦陌没想到一向油滑的杜衡听完她的话竟突然尖锐起来,他怒视着秦陌:“我敬重七小姐胸襟气度远非寻常女子可比,这才将这些机密之事告知与你,原以为你也和我一样在家国大义面前会抛却个人生死,没想到你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怎么将自己撇清!怎么,我没有朝廷旨意就不能将这些送去知坞了?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七小姐要是贪生怕死大可以当做不知道!”

    秦陌被他这劈头盖脸好一顿喷,简直气笑了:“怎么?生气了?”

    “哼!”杜衡一甩衣袖扭过头不理她。

    秦陌抓起一把稻谷在手中揉搓着,道:“那你想过没有,就算你能顺利把这些送到知坞,就算你的魏大人在得到这些补给之后顺利打败了狄戎,然后呢?他要怎么回京跟圣上复命?说不好意思,私自先用了松安的粮所以才打赢了这场仗,还是说幸亏杜大人当机立断及时救援?”

    杜衡为官多年并非不知道这些厉害,只是急切之下一时失了分寸。此时听着秦陌娓娓分析,早已惊得后背都湿了。

    是啊,他死不足惜,可是不能置魏大人于这般不忠之地。到时候万一龙颜大怒,魏大人要如何自处?就算圣上立时三刻不发作,一旦埋下了猜忌的种子,以后也必定一步错,步步错。

    想到这里,杜衡这才道:“刚才是我鲁莽!”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他接着道,“如果我先向朝廷说明原委,等圣上批复之后再把这些粮草送到知坞去,这一套繁文缛节走完,知坞黄花菜都凉了!”

    秦陌放下稻子拍了拍手,轻声道:“现在时间紧迫,我们自然不能这么迂回,所以要换一种方式送。”

    “换一种方式?”

    “杜大人也不必再隐瞒,这些稻谷朝廷原本的旨意是让你送去哪里?”

    杜衡面色一红,这才道:“临安。”

    秦陌点点头。

    “我们现在暂时先不管朝廷中的波谲云诡,我就问你,这些粮草朝廷是让你送过去呢,还是让镇东军过来自取?”

    杜衡冷笑道:“这场仗打得太久,连圣上都已经快要失去信心,魏国公又常年在边疆各地奔波,朝中现在几乎是主和派的天下。这旨意自然是让我派人给永平侯送过去,又哪能劳动他们的一兵一卒!”

    杜衡说得几乎悲愤了起来。

    秦陌看了一眼粮仓外,说道:“你现在就修书回朝廷,说松安连日降雨,大部分官兵为了抢救这些稻谷没日没夜泡在水里都得了痢疾,现在拉稀拉得起不了床。”

    杜衡眼睛一亮,瞬间心领神会,他双手抱拳朝秦陌鞠了一躬,低声笑道:“七小姐高招!”

    杜衡当下就快马加鞭回了县衙,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开始写奏折。

    奏折中,杜衡百般请罪。

    大概是说自己办事不力,辜负了圣上的嘱托以及厚望,导致那些官兵为了救民救粮不幸染上了痢疾。粮草已准备就绪,整整齐齐堆在了谷仓,为了不耽误镇东军,还要麻烦永平侯派得力人手来自取。

    一片奏折洋洋洒洒小千字,杜衡一气呵成,笔墨力透纸背。写完马上命人三百里加急送进了京都。

    眼见杜衡火急火燎地走了,魏翎心中疑惑,当下也不跟范成风练剑了,虚晃一招后扭身跳进了秦陌所在的谷仓。

    “杜大人这是怎么了?这里难道有妖怪要吃他?怎么火烧屁股一样跑了?”魏翎好奇地问道。

    秦陌正倚在一根柱子上发呆,见魏翎突然进来,不由定定地看着他。

    魏翎被她看得后背发麻,不由警觉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也怪怪的?”

    “魏翎。”秦陌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平静一点,道,“知坞出事了。”

    魏翎手中的剑一个没抓稳掉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

    “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知坞被狄戎包围了。”

    “我哥……”他死死地盯着秦陌,“我哥他有没有事?”

    “魏大人暂时应该没有事。但知坞现在已经弹尽粮绝,我们要尽快把这些粮草给他送过去。”

    “好!这个容易,我现在就安排人给他送过去。”

    魏翎说着就要往外跑,秦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知坞现在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你要怎么送?况且这一路险阻重重,这些是魏大人最后的希望,万一路上遇到点什么波折怎么办?”

    魏翎愤怒起来:“那要怎么办?”

    “这些稻谷我们要瞒着朝廷送去知坞,所以自然不能动用官船,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弄到几艘商船?”

    魏翎连忙点头:“若说别的可能没有,几艘商船你算是问对人了。我现在就去安排。”

    “还有,这里的守兵是不是不太够?万一……”

    秦陌原本想说,既然魏翊的四十个死使死得只剩一个逃来了松安,会不会连这一个也是对方有意放他一马,想看看魏翊有什么后招?

    可是这句话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不说这只是她的猜测,现在情况已经这样坏,她无意再继续制造恐慌。

    “你放心,我马上让副将传我的令再去调一队人马过来。”

    眼看着魏翎就要走,秦陌再次嘱咐道:“这件事情千万不能伸张,万一事情败露,不仅救不了魏国公,连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逃不了干系!”

    “放心!”魏翎说着正要掀帘出去,忽然又转过半张脸道,“你也别总把我当成个不知深浅之人!”

第八十一章 流殇

    沧浪河畔。

    薄雾冥冥。

    一弯圆月悬垂天际,轻薄的银色月光淡淡地流泻下来,照得河面上银光闪动。

    不远处的码头上正停泊着四五艘商船。

    此时夜深人静,原本应该安静的栈道上却有三四队人,他们有条不紊地扛着一袋袋东西往返于商船和路上堆积的麻袋之间。

    大家沉默地干着活,除了脚踩在甲板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和偶尔沉重的喘息声外,整个码头静悄悄的,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响。

    人群外的一颗歪脖子柳树下同样站着几个人,正抬头朝那边忙碌的码头看去。

    当中有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她身姿飘逸,半张脸隐没在柳树的阴影之中看不清楚,只听她对身侧的一个黑衣少年说道:“魏翎,你找的这些商船靠不靠谱?”

    那个黑衣少年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严肃地说道:“你放心!这几艘船虽然看着轻巧,却是正经出过海的,就是海战也没问题!它们要是不靠谱,全大炎就没有靠谱的船了。”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摸着自己的八字胡说附和道:“这几艘船我虽是第一次见,但瞧着船身却非等闲船只可比,七小姐可以放心。”

    那黑衣少年瞥了对方一眼:“没想到杜大人还挺识货!”

    这几人正是秦陌、杜衡和魏翎,一边还有一直站在秦陌身后沉默着的范成风。

    他们担心夜长梦多,更担心知坞撑不下去,魏翎那边船一就位,他们就连夜将这些粮草运了出去。

    “倒时候永平侯派人来要粮怎么办?”

    眼见着商船起航,顺着月亮升起的地方而去,魏翎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秦陌和杜衡相视一笑,秦陌道:“他来要自然是给他啊!”

    魏翎奇道:“谷仓里可就剩下几十袋稻子了!”

    杜衡摸着自己的八字胡,哈哈笑道:“几十袋就够了!到时候烧了也可惜。”

    魏翎越发听不明白了:“你们俩到底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眼见着他急了,杜衡这才冲他勾了勾手指,低声跟他如此这般了一番。魏翎这才罢休。

    月色下,他盯着杜衡和秦陌笑道:“你俩果然狡猾!”

    几人在周家庄的村口分道扬镳。

    范成风陪着秦陌慢慢地往回走。

    秦陌见范成风几番欲言又止,不禁问道:“范大哥可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范成风沉吟了下,这才说道:“我是有一事不明白。”

    “哦?说来听听。”

    “既然连魏国公的死侍都差点逃不出来,想必知坞定是被围得铁桶一般,那你们的粮船又怎么能进得去呢?”

    秦陌笑了:“魏国公在知坞驻守已有几个月,早已将当地的地形摸熟,远非那些突然打过来的狄戎人可比。他既然派人向我们求援,自然是指了一条我们可以进去的路,只是这条路易进难出。”

    范成风恍然大悟:“魏国公果然思虑周全。”

    秦陌不由叹道:“一个人再怎么天纵奇才也只是个人,也会有艰难的时候。大家一直都把他神话了,不能容忍他在能力上有任何不足。知坞一旦守不住,他就算能活着逃出来,想必大炎也没法再容得下他。”

    范成风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番感叹,不禁疑惑地看着他。

    秦陌见状笑道:“女人么,容易瞎操心,你不必放在心上。”

    还没进门,远远地就瞧见流觞正提着一盏风灯站在门口,不停地朝通往村头的那条路张望着。

    秦陌心头一暖,快步上前拉过她的手道:“夜里风大,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小心明天起来头疼。”

    流觞却只是一笑,然后道:“你不是说去去就回?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两人说着进了屋。

    范成风走出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

    只见秦陌正由流觞挽着,两人亲亲热热地朝屋里走去。她偶尔偏过头说些什么,流觞便会心一笑。

    那画面无端美好如斯,范成风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心安吧。

    自从来到了秦陌身边,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朵浮萍,忽然有了扎根的土壤。虽然这块土壤自身也是朝不保夕。

    可是他相信她。

    他想,不只是他,流觞曲水她们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吧。这座小院,虽然不够富贵宽敞,可是处处温馨,处处自在。

    秦陌细致周到,且从来不拿乔,虽然是主子,在范成风看来,却更像是一个大家长。她连安哥的教育问题都不曾拉下。

    范成风不禁又想到了乌渠权。

    自从义兴王死后,他的世界就开始被欺骗、残暴、背叛所充斥。如今虽然身处高位,想必也是夜夜枕戈待旦。

    如果……

    范成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远处秦陌正由流觞陪同着慢慢拾阶而上,她的裙裾轻拂过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宛如云朵轻拂过山岗。

    不知道为什么,范成风忽然觉得心中被一种温暖炙热的情绪所充斥着。

    良久,他才慢慢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就在发往知坞的商船启程后的第四天深夜,魏翎“砰砰砰”的拍门声宛如惊雷般响彻了秦陌的小院。

    秦陌从睡梦中惊醒,她隔着窗户问道:“什么事?”

    流觞走进来道:“范先生刚刚来说,是魏大人,看着很急的样子。”

    秦陌一听连忙穿戴整齐来到了前厅。

    魏翎失魂落魄,见到秦陌就像见到了救星般,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急切地道:“那几艘船沉了!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

    他力道很大,疼得秦陌一个激灵。

    范成风见状纵身上前,用力捏住了他的手腕:“放手!”

    魏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急切了,于是连忙放开了抓着秦陌的手,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秦陌摆了摆手:“我不要紧。你刚才说船沉了?怎么回事?”

    魏翎双目失神,道:“那几艘商船在行驶到通往知坞必经的一个狭长河道之时,被两岸悬崖上滚落的巨石砸沉了!”

    “悬崖上滚落的巨石?”秦陌喃喃道,“果然。”

    魏翎自顾自地说道:“四艘商船无一幸免,那些救命的粮草都已随着船只沉入了河底,现在怎么办?知坞怎么办?我哥怎么办?”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隐隐有了哽咽之意。

    秦陌正要开口,忽然后院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惨叫,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

    秦陌环顾四周,不由脸色大变,丢下魏翎拔腿就往后跑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那抹熟悉的石绿色。

    秦陌以前总是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成天穿这种大妈颜色的衣裳做什么!

    每当这个时候,流觞总是温柔一笑。

    “小姐爱穿粉色,杏色,月白色,我穿石绿色和你站在一起才显得你更好看啊!”

    秦陌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近。

    那一刀深可见骨,从颈侧大动脉开始,几乎将她的气管割裂。

    血呈喷洒状,溅得到处都是。

    秦陌一下子扑倒在了她的身边,血流淌到石绿色的衣裙上,变得黑漆漆的,更难看了。

    秦陌拼命地用手去捂她脖子上的伤口。

    明知道没有用,明知道徒劳,可是她仍旧不愿意放弃。

    血疯狂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那么多血,好像怎么止也止不住。

    流觞痛苦而悲悯地看着俯身在她上方的秦陌,她还有很多话想要对她的七小姐说。

    她想说以后不要天黑了还看书,不要在冬天吃冷酒,夏天不要贪凉,冬天多穿衣裳。

    可是上天却再也不愿给她机会了。

    她不停地呛咳着,咳得满嘴都是血沫。

    秦陌眼睁睁地看着光一点点从她的眼中消失。

    那双往日总是沉默而温柔地围着她转的眼睛,带着满满的眷恋和不舍,慢慢地在她面前阖上。

    以后也不会再睁开了。

    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秦陌吃力地将流觞从冰冷的地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怀里的那个身体还是一寸一寸地冰冷下去。

    秦陌觉得心疼得仿佛要裂开。

    终于,她仰天发出了野兽一般痛苦的嘶吼。

    一股腥甜的气味忽然直冲嗓子眼,她侧过头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第八十二章 振作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流觞,跟着追过来的魏翎和范成风不由对视了一眼。

    范成风提起剑就追了出去,魏翎则留下来保护,防止有人偷袭。

    曲水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了秦陌身边,低下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隔着一架葡萄藤,范婆婆由流憩扶着一边往这边走,一边问:“流觞,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是已经没有人回答她了。

    流憩搀扶着迈着小碎步的范婆婆走近。

    流憩眼神好,一眼就看到面如金纸,浑身是血地倒在秦陌怀中的流觞,她丢开扶着范婆婆的手,提着裙子箭步冲过来扑倒在流觞身上,放声大哭。

    “流觞姐姐这是怎么了?”她边哭边说。

    范婆婆待看清了院中发生的事情,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

    她念着流觞往日的温柔和善,想她这么年轻便惨遭不测,瞬间老泪纵横。

    过了许久,还是范婆婆历经人事,她擦干眼泪忍着悲痛,走过来劝秦陌:“小姐,流觞姑娘平时心里眼里都是您,定不愿见您为她这般难过伤了身子。您就让她安心地去吧!”

    范婆婆说着就要从秦陌手中接过流觞,哪知秦陌却仍旧死死地抱着,任凭范婆婆如何百般劝说就是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流憩一边大哭一边说道:“小姐,天这么热,您若再不放手,流觞姐姐身上就要长虫子了。”

    长虫子了……

    秦陌忽然如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会长虫子了呢?

    她直勾勾地盯着流憩,流憩被她盯得头皮发麻,瞬间连哭泣都忘了。

    范婆婆见状只觉得心也跟着猛地一抽。

    魏翎正想去拉秦陌,却被范婆婆狠狠瞪了一眼。范婆婆转而朝流觞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将人带走,免得秦陌悲伤过度。

    魏翎被范婆婆这一瞪,不由有些讪讪的,他摸了摸鼻子,将流觞抱走了。

    范婆婆这才俯下身温柔地擦去了秦陌嘴角的血。

    范婆婆一边擦一边跟着掉眼泪:“小姐啊,您还年轻,等到活到老婆子这个年纪,就看淡了。人终有一死,死得时候还有人记挂着,也算没有白活一场。”

    秦陌穿过范婆婆的肩膀,看到流觞被抱走,她一只胳膊耷拉下来,手指纤细修长却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替秦陌缝补衣裳留下的。

    范婆婆见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流觞,不由一把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范婆婆的怀中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秦陌忽然想起了前世度过的那些阳光饱满的夏天,自行车上被风鼓起校服衬衫的岁月,那么干净美好。

    她带着这些记忆来到了这个时空。

    那些再苦再累依旧可以做梦的日子,都随着流觞的惨死而被撕得粉碎。

    秦陌抓着范婆婆的袖子嚎啕大哭。

    她哭得那么伤心,整个小院里的鸟儿都在她的哭声中安静了下来。

    折身回来的魏翎在离秦陌不远的一棵辛夷下站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安慰。

    他虽然觉得秦陌为一个丫鬟哭成这样让人有点难以理解,但听着她的哭声,魏翎不禁也跟着悲从中来。

    同样在秦陌哭声中不知所措的还有无功而返的范成风。

    身为一个护院,他本来就对流觞的死深感惭愧,此刻听着秦陌的哭声,愈发心如刀绞。

    他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我无能!”

    范成风说着“空空空”地磕起了头,他的额头磕在院子里的碎石上,片刻间就已鲜血淋漓。

    魏翎眼看范婆婆撇过了脸,秦陌更是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中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不由冲过去想要将范成风拉起来。

    在这么下去,纵然他的脑门是铁片做的恐怕也得磕碎了!

    哪只范成风却半点不领情,他猛地一抬胳膊就要去挡魏翎的手,却不防打到了他的眼睛上。

    魏翎一声痛呼,捂着眼睛半天睁不开,心中的怒火“蹭”得一下就冒了三尺高。

    他指着范成风骂道:“你简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瞎了眼才认识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告诉你,你今天就算在这里磕死跪死,流觞也活不过来了!”

    魏翎骂完范成风犹觉不解气,接着调转枪口又冲着秦陌骂道:“你不是口口声声把自己的丫鬟当姐妹吗?那你眼睁睁看着她惨死在别人的刀下,打算哭两声就算了?哭两声谁不会!七八十的老太婆哭得都比你好你信不信?你他妈要真把她当姐妹,你倒是站起来去给她报仇啊!”

    报仇!

    这两个字仿佛咒语般,瞬间让秦陌停止了哭泣。

    她猛地从范婆婆的怀里抬起头来,手上的血迹蹭到了脸上,衬得她被眼泪洗过的一双眼睛仿佛开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妖娆幽魅,看一眼便可永堕地狱。

    她缓缓站起身,摊开双手举到面前看了又看,上面流觞的血还没有干涸。

    良久。

    她忽然说到:“你说得对,我还没有替她报仇!”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不同于刚才的悲痛到神情恍惚,此时她的脸上充满了悲愤。

    只听她一字一字地咬牙说道:“她服侍我一场,处处尽心尽力,我若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惨死,连主仆之间的这点小义都不能全,以后还有何面目去和你们谈什么大义!”

    魏翎见她终于清醒振作起来,早把刚刚范成风一拳打他眼睛上的事情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喜道:“这才是我认识的秦小七嘛!”

    秦陌的眼睛哭得核桃一般,声音里依旧有着浓浓的哭腔,可是她的表情已经镇静下来。

    她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忍着心中的巨大的伤痛问道:“范先生你刚才是不是追出去了?有没有什么发现?”

    范成风颓丧地摇了摇头。

    魏翎道:“从流觞姑娘脖子上的伤口来看,对方武功应该并不怎么样。”

    秦陌想起了流觞脖子上那粗糙而残忍的伤口,心中再次猛地一抽。

    她强压着心脏处的不适,说道:“我这个院子虽然临山靠水,但四周几百米都是开阔之地。从我听到流觞的声音,接着跑到后院,也不会片刻之间,你们两个紧接着就追了出去。除非那人会上天入地,不然跑不了那么快。”

    魏翎道:“你是说凶手还在这个院子里?”

    他说着,忽然脸色一变。

    范成风显然也猜到了,两人再次追出了院子,却看到远处黑影一闪,瞬间消失了踪影。

    “可恶!”魏翎气得跳脚。

    秦陌看着远处逐渐朦胧起来的天际,脸色幽暗地说道:“那人对我们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你们都在,出了事必定会去追,所以先躲了起来,等我们放松警惕这才逃了出去。”

    魏翎问道:“对方跑到你院子里来杀人的目的是什么呢?流觞一个足不出户的小丫头对他能有什么威胁呢?”

    是啊,流觞对他能有什么威胁,所以必须要杀死她不可呢?

    “定是流觞撞见了什么她不应该撞见的事情。”秦陌心中宛如被针刺过。

    如果不是船沉了,魏翎就不会半夜来敲门,

    如果不是魏翎半夜来敲门,流觞好好的在屋里睡觉就不会遇害。

    秦陌忽然想到了什么:“魏翎,你是什么时候接到沉船消息的?”

    “大概子时的时候。”

    “这么说你一接到这个消息就来我这里了?”

    魏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出了事情不是去找杜衡商量,而是第一时间跑来了这里。

    秦陌追问道:“那还有谁知道你来我这里了吗?”

    魏翎奇道:“除了军中的几个副将,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这深更半夜的,也不会有其他人了啊!”

    秦陌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身边的这几个副将之中应该就有敌国的奸细。不说我们运粮去知坞这件事情如此严密,对方知道一清二楚,甚至还能提前埋伏,趁我们的船经过的时候发动袭击,就是你今夜到我这里来,对方反应之迅速,简直让人心惊!我们得早做打算!”

第八十三章 织网

    魏翎一听身边有奸细,这还得了!立时三刻就要回去拿人。

    秦陌拦住他道:“你怎么拿?对方要是咬死不承认你又有什么证据?更何况你知道这个奸细是谁?”

    魏翎气得跳脚:“那怎么办?”

    “这样吧,你先回去。”秦陌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个人我一定替你抓到!”

    魏翎虽然想要问个究竟,但看此刻秦陌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到底没有再开口。

    看着魏翎的身影消失在黎明的雾气之中,秦陌背对着范成风说道:“范婆婆她们几个老幼妇孺的,这两天你就暂时先帮着把……”

    秦陌说着顿了下,声音中似有哽咽,半晌,这才继续说道,“帮着好好安葬吧!”

    第二日快到晌午时分,杜衡派人来给魏翎送信。

    往日有什么消息,魏翎都是摒退一些不相干的人,直接在军营之中处理,并不防备那几个副将。

    可是这次就在那个送信的开口之前,他忽然想到了秦陌的提醒,于是将那几个副将都轰了出去。

    “说吧,杜大人派你来做什么?”

    那衙役是个胖子,年纪不大,看着有些呆头呆脑,一见面就冲着魏翎呵呵傻笑。

    魏翎心中不禁有些纳闷,杜衡为人一向小心,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莫非这衙役有什么过人之处?

    那衙役见魏翎问,也不急着回答,先弯下腰向魏翎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那神态酷似逢年过节跟着母亲去庙里烧香,给菩萨磕头的几岁娃娃。

    磕完了头,这衙役才回道:“我们大人说,他一早便料到会有人来坏事,所以那几艘沉掉的穿上装得都是河沙和稻草,粮食他早已秘密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他担心您着急伤身,这才派我来告诉您一声!”

    没想到那衙役声音洪亮,说起话来竟如倒豆子一般十分利索。

    魏翎听罢不由心头大喜,他一把将那个小衙役从地上提溜起来道:“这说得可都是真的?”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冲出营帐外四处查看了一番,发现并无可疑之人靠近,这才安心地又回到了营帐之中。

    他顺手从挂在墙上的荷包之中掏了一把碎银子塞到了那个衙役手中:“给你买果子吃!”

    那衙役接过银子喜滋滋地转身走了。

    魏翎喜得在营帐之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来来回回地走着。

    这杜衡也不早说,还他昨夜接到消息后一直提心吊胆到现在。

    他要不要派个人去告诉秦陌这个好消息呢?转而他又想到昨夜流觞惨死,秦陌现在指不定还在难过。自己要不就不要去烦他了。又或者,杜衡已经派人告诉过她了。

    思量再三,魏翎决定还是先去找杜衡吧,不亲眼见到那些粮草,他还是觉得不踏实。

    这么想着,他赶紧令人备了一匹快马,直奔松安县衙。

    杜衡听说魏翎来了,赶紧迎了出来。

    “不是已经派人给你送过信了?你怎么还亲自跑来了?”

    杜衡白了他一眼:“少废话,你个老狐狸,赶紧带小爷去看看!不亲自见着,怎知你是不是又在诓我!”

    杜衡犹豫了一下,道:“也行!”

    两人于是轻装简行出了城。

    杜衡拉着魏翎跟他一起坐马车,那马显然是匹老马,路上走三步停两步,时不时地还要停下来拉稀。

    魏翎嫌弃得要死:“杜衡你们衙门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这种马也能拉车?”

    杜衡也不介意,笑嘻嘻地继续跟他东拉西扯。

    两个时辰的路他们硬生生走到了天黑。

    那个地方在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只留下一个窄窄的入口,形似葫芦。

    魏翎从来不知道松安还有这么个地方,当即想到,这要是打仗被逼到了此处,不简直就是瓮中捉鳖嘛!

    老马拉着车慢悠悠地走进了这个葫芦里,里面果然有四五个谷仓。

    晚饭时分刚过,只见几个看守围在一处升起了火堆在烤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肉。

    他们见杜衡来了纷纷起身。

    为首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问道:“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杜衡摆摆手,笑道:“我就是突然想到来看看你们。怎么到现在才吃晚饭?”

    为首那人指着烤架上那些说道:“连日暴晒,这些小东西们有些难逮!”

    魏翎奇道:“这些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田鸡,老鼠。”

    “什么?这东西能吃?”

    一人目露嘲讽,道:“贵人自然是吃不得!我们一群大老粗,有点东西能吃饱肚子就行,哪里能够讲究那许多!”

    为首那人比较有眼色,见魏翎和杜衡一道前来,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风范,不由暗中瞪了刚刚说话那人一眼,回头陪笑道:“大人们有所不知,听说魏国公在前方有难,我等也做不了什么,只想着把自己的那份口粮省下来好让杜大人帮着一起送往前方。我们少吃一口,那里的士兵们就可以多吃一口了!”

    不止魏翎,就是杜衡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刚才瞧着他们吃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已心中疑惑,自己早命人将他们的口粮送了过来,如何短缺成这样!

    魏翎十分动容,他不由双手抱拳,道:“我替魏国公,替前方将士谢谢各位高义!魏国公一定可以打赢这场仗!大炎必胜!”

    正说着,忽然四五个捕快捉着一个蒙面黑衣人走了过来,那黑衣人被反绑了双手,看不清面貌。

    捕快道:“我们奉命埋伏在入口处的山上,大人料事如神,果然你们进来没多久,就见到这人鬼鬼祟祟尾随而至!”

    那人在捕快的手下犹自挣扎着,魏翎眉头一蹙,上前一步一把扯下了他蒙在脸上的黑布。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色白皙五官清秀,虽说不上长得多英俊,但脸上却是满满的书卷气,眉眼中也并不见得有多狠戾,与这荒山野岭一身黑衣的气质实在十分违和。

    就着火光,魏翎只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似在哪里见过。

    杜衡也有这种感觉,却一时说不上来。

    “不知道拿惯纸笔的手,是怎么提得起剑去杀人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众人皆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缓缓地从谷仓之后走出。

    她容色绝丽,一张晶莹的脸此刻却冷若冰霜。

    “你杀人的时候想些什么呢?是庄子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还是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八十四章 诈敌

    魏翎见秦陌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荒野,不由蹙眉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范成风呢?”

    秦陌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黑衣人。

    魏翎再扭头去看杜衡,只见他脸上一派了然的神情,显然两人事先已经通过气。

    魏翎不由气结,这两人干什么都偷偷摸摸,好像怕自己一旦知道就会坏事一般。自己还眼巴巴地去关心她做什么!当下忍不住负起气来,袖手一旁不再作声。

    只见秦陌走到那黑衣人身边,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黑洞般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你杀她的时候手抖吗?”

    “你有想过有一天你的亲人可能也会被人这样残忍地杀害吗?”

    “李婆婆好吗?”

    秦陌一连问了他三个问题,前两个问题对方都无动于衷,在秦陌问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来。

    原来此人正是一直隐藏在周家庄的李秀才。

    在上次李婆婆偷偷摸到秦陌的暖阁之中给那些种子下断螽散的时候,秦陌就已经对他们母子起疑。只是后来事情一波接一波,秦陌根本无暇顾及,外加他们后面又没了动静,她这才放松了警惕。

    没想到,这一放松警惕,直接要了流觞的命。

    李秀才听着秦陌最后一句话,终于着急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杀人的是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罪不及父母,你们一个父母官,一个当朝将军,你们不能动她!”

    秦陌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来。

    那是在听雪阁的时候,乌渠权送给她防身用的,刀柄上雕刻着云雾图纹。

    秦陌从刀鞘中慢慢地拔出刀来,她盯着锋利的刀剑一字一字地说道:“是啊,他们一个父母官,一个当朝将军,自然不能把一个老婆婆怎么样!可是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更何况你们住在周家庄,论理还是我们秦府的佃户,我要把你们弄死,理由可太多了!”

    杜衡早在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见过她吓人的本事。

    魏翎虽然无缘得见,但立夏庙会那次,从她在被围攻的时候给他们下毒,再给他暗示,然后引走那些暴动的民众,为他争取时间找杜衡收集证据。

    这一切的一切早就让他对秦陌任何惊人的举动都不再吃惊。

    那几个捕快虽然不认识秦陌,但天天处理这些事情,所以表情也很淡然。

    倒是那几个看守听得心中发毛。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长得更是仿佛五月枝头最娇艳的花朵,怎么说起话来会这般吓人!

    李秀才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短刀,道:“你想怎么样?”

    秦陌抓着刀在手中转了转。

    “你昨天夜里为什么要杀死我的侍女?”

    “自然是被撞见,情急之下才不得不杀了她。”

    “她撞见了什么?”

    “七小姐又何必明知故问。”

    “魏翎军中你的那个内应是谁?”

    “没有内应。”

    “你为谁卖命?”

    李秀才忽然一笑,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说,又何必白费力气?”

    秦陌抚摸着刀柄上的云雾图纹,道:“是不必白费力气,你说与不说都无所谓,答案我早就已经知道。”

    正说着,一人骑马而来。只见他在几米开外翻身下马,单膝下跪道:“大人,之前派去给魏大人送信的李八江在离城门不远的官道上遇袭,凶手我们已经抓住了!”

    杜衡并不吃惊,沉声道:“抓住就行,好好看押!”

    杜衡说着看向魏翎:“你一会随我去大牢拿人吧,你的人你自己处置。”

    魏翎惊道:“那个奸细你们抓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衡笑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李八江傻里傻气的?”

    魏翎想起那个衙役磕头时的样子,不由点了点头。

    杜衡道:“不让你觉得傻,又如何能让别人也觉得他傻,从而想要在路上袭击他,逼他说出我的口信呢!”

    “这人是你故意派来的?”

    杜衡看了眼秦陌,道:“不但李八江是我故意派出来的,就是这个谷仓,也是为了引出这两人而临时编造出来的!”

    李秀才终于恨恨地道:“你们真卑鄙!”

    秦陌一口啐在他脸上:“呸!你一个卖国求荣之辈,有什么立场说别人卑鄙!”

    魏翎那边却叫了起来:“什么!都是假的?那知坞怎么办?”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既然谷仓也是假的,知坞那边的粮食岂非还是没有着落?

    杜衡使了个眼色,命那几个捕快先将李秀才押回去,同时对那几个看守也摆摆手让他们先行离开。

    等到只剩下他们三人了,秦陌这才道:“你放心,粮食早就已顺利送到魏翊手中了!”

    魏翎彻底被绕糊涂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秦陌道:“抱歉,为了让你能更逼真地陪着我们做完这场戏,所以不得不瞒着你。”

    魏翎黯然道:“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

    秦陌想了想,道:“魏翊当时命死侍送出来的那封信中其实给我们指了两条路。为什么要指两条路,他没有明说,但我跟杜衡猜,现在强敌环伺,这些救命粮哪会那么容易就能送进去,他必定是让我们暗中选一条走,另一条则故意去透露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杜衡接着道:“我们本来是打算用你那几艘船走水路,将粮食悄悄送进去的,另一条路则用来打掩护,哪知临动身之前发生了一件小事。”

    魏翎不由奇道:“一件小事?什么小事?”

    杜衡道:“我和七小姐最后一次去谷仓巡视,想挑几袋成色上好的稻子留下来,以便到时候应付镇东军。谁知那晚给我们开门的守卫打开门栓之后竟直接朝外推,推了一下没推动,这才迅速地往内拉开。”

    魏翎不解:“开个门而已,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杜衡道:“为了不占屋子里的空间,天底下大部分仓库的门都是往外推,可是在造这个谷仓的时候,工匠却不小心把门装反了,这里的守军至少驻守了一年以上,不可能不知道。”

    杜衡说着看了一眼秦陌:“我本来要发作,幸亏七小姐提醒,我们于是将计就计,将原本用来诈敌的那些装满泥沙和稻草的麻袋运上了你准备的那几艘船。只是可惜了那几艘好船。”

第八十五章 鬼节

    魏翎听说他们将计就计,这才将那些粮草顺利送到了知坞,不由瞬间将之前他们欺瞒自己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喜道:“有了这些粮草,兄长应该暂时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转而他又想到,过几日镇东军的人应该就要到了,现在知坞除了眼前这个几乎空空如也但粮仓,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

    不同于魏翊的深沉,魏翎大概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喜怒哀乐全在脸上。杜衡瞧着他的神色,早已料到他心中所想。

    “小魏大人可是在为我操心,担心永平侯的人到了我交不了差?”

    魏翎见心思被拆穿,不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别扭道:“对啊,我担心你这个老狐狸万一马失前蹄被永平侯参一本,到时候你乌纱帽保不住不要紧,可别害了我兄长!”

    杜衡瞅他一眼,打趣道:“小魏大人真是兄弟情深啊!那你就当真没有一点为我担心?”

    魏翎瞪他一眼:“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地回了县城,因为第二天永平侯的人要来,魏翎索性歇在了县衙。

    秦陌不想回去触景生情,也歇在了之前的别院。

    早有人将屋子收拾干净,还是她起初帮着杜衡筹划种稻之事住在这里的样子。

    松安县衙虽不怎么样,但秦陌的这座别院倒是收拾得别有一番风格,可见杜衡在这上面是花了点心思的。

    此时月上柳梢,秦陌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翻开书瞧了两页,不由觉得有些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于是索性丢下书静静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糊墙的纸,用做隔断的碧纱橱,高脚椅,乃至放在案上的一只小小的彩釉花瓶。

    虽并不如何名贵,但却是无一不精巧无一不雅致。

    秦陌心想,恐怕自己在京都秦府的闺房也未必会有这个样子。有时候用心不用心,全在这些细节处了。

    桌子上还有刚刚送来的一碟子豌豆黄,一壶热茶。

    在松安这样的地方,豌豆黄是十分稀罕的点心,寻常人家甚至连逢年过节都舍不得买来吃。

    杜衡并不是铺张之人,可见他的用心。

    秦陌不由心中感动。有些人待你的好总是这么润物细无声。

    忽然院外传来敲门声,她听到有人在外说道:“七小姐睡下了没有?”

    看门的一个小丫头清脆地答道:“没有呢,适才进去送茶还看到七小姐在窗边看书来着!”

    来人正是魏翎,他吃过晚饭走出县衙遛食,见大街上热闹非凡,这才想起今日正是七月十五的鬼节。

    魏翎见大街上老老少少都带着各种鬼面具在游街,不由想到秦陌此时应该正孤零零地呆在县衙的别院之中,于是这才来敲门,想拉着她一道玩耍,也顺便散散心,免得总为了流觞的死而伤怀。

    秦陌兴致缺缺,她冲魏翎摆摆手道:“你自己去玩吧!大街上太吵了我头疼。”

    “哎呀,你这屋子太闷了,外面多凉快!今天是鬼节,外面可热闹了,街上还有卖冰的,你真得不想去尝尝?”

    魏翎循循善诱,说着一把推开了秦陌身后的窗户,暗蓝色的天幕中忽然窜起了一朵烟花,“嗖”地一下升到半空中,又“啪”地绽放。相较于现代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烟花,这一朵显得并不如何出彩,甚至有些乏善可陈。

    隔着重重院墙,秦陌听到了那来自万众欢呼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被感染了。

    大炎正遭受着战乱,秦陌虽然来到此地不过短短几载,可也越来越觉得这个太平富庶的国家开始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不说别的,单是今年的盐价都比往年高了三成有余,更别说别的一些当地无法自己生产的日用品了。

    物价上涨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战火开始往大炎内部蔓延,一些匪盗也纷纷趁机作乱,运输过程的风险增加,成本提高,价格自然就上来了。

    可是民众的快乐却是如此简单,如此打动人心。

    这一个乱中取静的晚上,仅仅是因为一朵烟花,就可以如此欢呼雀跃。

    秦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道:“走吧,你请我吃冰!”说着抬腿就往外走去。

    “等等!”

    魏翎喊住她,笑着从身后拿出了两张鬼面具,一张黑无常一张白无常。

    他将那张黑无常丢给秦陌,道:“都说了是鬼节,大街上都是戴面具驱鬼的人,你不带到时候被鬼缠上怎么办?”

    秦陌看了那两张面具一眼,并不接魏翎递过来的那张黑无常的面具,而是指着那个白无常道:“我要那张!”

    魏翎嚷起来:“不行!白无常是我的!我这么英俊,自然不能戴那黑黢黢的!”

    到底还是没有拧得过秦陌,一脸不高兴地戴着那张黑无常的面具嘟嘟囔囔地跟在秦陌身后出了门。

    大街上烟火鞭炮的硫磺味,拉丝糖人的甜味,炒栗子炒花生的香味,还有各种脂粉味,汗味,瞬间铺面而来。

    秦陌忽然想起了前世逛过的那些七夕灯会。也是这样的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

    夜班没有急诊病人,奖金多发了一千块,年底考核顺利通过,喜欢的爱豆又出新专辑。都可以让她快乐好几天。

    他们混在人群中,跟着那些驱鬼的民众摇头晃脑地走着,一边伸伸胳膊伸伸腿,秦陌突然觉得这个仪式还蛮实用的,还可以顺便锻炼一下身体。

    秦陌于是格外卖力地伸胳膊抖腿,魏翎瞧她那个认真的样子十分好笑,想逗逗她,于是拉起面具冲她做了个鬼脸。

    秦陌果然笑得前仰后伏直不起腰来。

    忽然路边一个玩杂耍的举起火朝上面吹了一口,只见通红的火光瞬间斜地里窜了足足有一丈远,火星子四散。魏翎和秦陌正好在那窜起的火苗上方,两个身上皆沾到了火星,于是连忙朝两个方向躲了开去。

    秦陌躲得太急,差点撞翻了一口正炒着糖炒栗子的铁锅,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她拽到了旁边的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

    那人戴着一张狰狞的修罗面具,高大的身躯站得离她很近,像一座山一般压得人透不过气。

    秦陌的心砰砰直跳,直觉地就想高声呼救。

    可是面前那人忽然一把掀开了自己头上的面具。

    借着大街上透过来的光,秦陌看到了对方那狭长漂亮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杏花般菲薄殷红的唇。

    他的眼睛专注而明亮,带着一种异样的神采,只定定地瞧着秦陌,仿佛要把她看到心里去。

第八十六章 交换

    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中,秦陌静静地回视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脸上依旧戴着白无常的面具,那面具惨白的脸蛋上点着两点红胭脂,一根耷拉下来的红舌头,并不如何可怕,反而有些俏皮可爱。

    乌渠权抬手摘下了她脸上的面具。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蓦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秦陌觉得今晚的他有些怪怪的,他的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甚至可以说癫狂的神色。

    秦陌不禁呐呐开口道:“你怎么……”

    一句话没说完,乌渠权忽然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他的吻霸道而炙热,甚至带了点不管不顾的急切。

    秦陌闻到了浓浓的酒气。

    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秦陌开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奈何实力悬殊,乌渠权将她抵到了墙角,继续疯狂地吻着她。

    “秦陌!”

    魏翎的声音忽然从巷子口传来,他一声声焦急地呼唤着。

    “我在这里!”

    秦陌想大声呼喊,可是她却只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声闷哼,急切之下,她张口便朝乌渠权的舌头咬去,乌渠权吃痛,一下子放开了她。

    就在她要大声喊出口的时候,乌渠权眼神一暗,猛地再次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的强横,无论秦陌如何撕咬再也不肯放开,直到浓浓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舌间蔓延,他也没有停下来。

    听着魏翎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秦陌任命般地停止了挣扎,眼泪忽然掉了下来,顺着脸颊一直滑落到嘴角。

    乌渠权在满嘴的血腥味中尝到了丝丝缕缕湿咸的泪水,他抬头看着满脸泪水的秦陌,忽然一把将她抱进了怀中,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抱得那么紧,秦陌觉得自己的肋骨简直都快要被捏断了。

    “秦陌,你跟我走吧!”

    他再次说道。

    秦陌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我等不了你来和亲了……”

    他的声音里有着罕见的脆弱。

    ……

    听雪阁漫天摇晃的银杏树叶下,他也是这样说。

    跟我回月那吧。

    我给你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尊荣,富贵,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

    秦陌忽然觉得一颗心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肩头的男人,明明身高八尺,贵为一国之君,可是此刻却委屈的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

    但秦陌不会真的把他看作是个吃不到糖的孩子。

    他可是那个十几岁便能从执掌月那十年的乌渠葵手中夺回大权的义安王。

    之后的十余年,他铲除异己充实国力,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搅得大炎狄戎两国皆不得安宁。

    他此刻执着于自己,恐怕只是因为自己是为数不多的会拒绝他的女子吧。又或者,这中间还有什么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好啊!”

    秦陌轻快地说道。

    乌渠权豁然抬起头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跟你走。”

    一朵笑容忽然在乌渠权的脸上绽放,明亮璀璨的仿佛这一夜的烟火。

    “真的?你愿意跟我走?”他的声音里有着微微地颤抖。

    秦陌认真地盯着他:“我可以抛家弃国跟你走,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乌渠权急切地说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哪怕你想做皇后,我都可以回去立马拟旨废后!”

    秦陌摇摇头,看着他轻笑道:“我要你放弃一国之君的地位,跟着我隐居山林。”

    乌渠权脸上的神采瞬间凝固了,然后慢慢消退。他默默地看着她,良久,终于说道:“不行,只有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秦陌嘴角的那抹轻笑却慢慢扩大:“所以你看,什么非你不可,什么爱江山更爱美人,都是假的!”

    乌渠权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可以用月那最繁华的一座城来安置你,我可以让你成为三国之中最尊贵的女子!”

    秦陌轻而决绝地摇了摇头:“我只接受这个条件。”

    乌渠权痛苦地盯着她:“非要如此不可吗?”

    “非要如此不可。”

    两人静静地对峙着,外面街道上的人走过了一波又一波,终于,乌渠权颓丧地放开了她,踉踉跄跄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乌渠权!”秦陌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乌渠权背影一僵,回过头来,他以为秦陌改变注意了,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只见秦陌负手立在巷子口,逆着光的脸上看不太清楚表情,只听她继续说道:“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我会的东西有很多,单单做菜,我就可以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我还会画画,下棋,玩皮影戏,变魔法。我会用余生陪着你走遍这天下所有的大好河山人间美景!你真的不考虑跟我走?”

    乌渠权死死地盯着她,七月流火,可是他却觉得遍体生寒,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微不可查地晃了晃,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敢在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要改变主意跟她走,会忍不住放下一切去过她描绘的那种生活。

    可是,太难了。

    不,不是难,简直就是不可能!

    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魏翎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眼神陌生地看着秦陌:“刚才那是义安王?你跟他很熟?”

    秦陌被魏翎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心中不禁暗道糟糕。

    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和乌渠权的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这万一要是断章取义自己可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还有刚刚……秦陌想着不由地脸上一红,幸亏天黑看不太清。

    为了打消魏翎的怀疑,她故作不经意地答道:“也不怎么熟,认识而已。”

    魏翎冷笑:“认识而已?只是认识就已经打算要私奔了?认识这么久,我怎么就不知道原来你做菜还会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还会画画下棋玩皮影戏变魔法!我们秦七小姐会得可真多啊!简直就是大炎第一才女!”

    秦陌见他真得动怒了,不禁歪着头去看他:“怎么瞧你这口气像是吃醋了呢?”

    魏翎“呵”了一声:“小爷我会吃你的醋?做你的春秋大梦!瞧你那一天天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样子!除了月那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谁会瞧得上你!”

    秦陌闻言不禁长长地叹口气道:“你也知道他看上我了?我这不是为了大炎想要策反他么!我要是把他哄走跟着我游山玩水去,月那必定大乱,月那一乱狄戎就没了支持,大炎还需要这么打来打去?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说着又沮丧地叹了口气:“可惜没成。”

第八十七章 相信

    乌渠权的突然出现让秦陌失去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为了不扫魏翎的兴,她有些意兴阑珊地陪着他在人头攒动的街头瞎溜达。

    她不知道的是,魏翎此刻跟她也是同样的心思。

    自从看到她和乌渠权在一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魏翎便觉得今天出门实在是一件十分扫兴的事情。但是转念又想,要不是今晚出来碰巧遇到他们在一起,他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谈论私奔的程度。

    魏翎不由地想起立夏事变时,沧浪河边那个枯树枝和稻草搭起的高台上,魏翊面对她时,那种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样子。

    魏翎从来没见过兄长对哪个女子有过那样的神情。

    魏翎自己不知道的是,他对秦陌越来越亲近,和她越走越近,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魏翊的那份看重。

    可是此刻,她竟然要跟别的男人谈论私奔的事情,且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出于家国大义,她这要是跑了,魏翊那边他要怎么交代?

    而且对方还是月那的一国之君,虽然魏翎从小崇拜魏翊,事事以他为榜样,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个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心机谋略,都丝毫不低于魏翊的人。

    他记得兄长曾叮嘱过他,在松安要小心的不是狄戎人,而是月那人。月那看似不掺和大炎和狄戎之间的战事,和大炎表面还是交好,实则一早就在狄戎背后推波助澜。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看上了秦陌!而且他虽然拒绝了,但瞧他刚才的口气神情,似乎十分不舍得就此放手。

    他不由暗中打量着秦陌。

    这小丫头,原来在京都,人人看不起,避之唯恐不及,连永乐侯府那么不入流的宋兆平都敢公开嘲笑她:壮如牛,肥如猪,看她一眼,饱三天。

    虽然后来熟识了之后他也深服秦陌的为人,更觉得当初造谣诽谤的那些人可恶,一个个有眼不识金香玉。可是要说她能让乌渠权为她魂牵梦萦,自己真是一直小瞧了她!

    魏翎闷闷不乐地和秦陌谈论着大街上的所见所闻,两人百无聊赖,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县衙。

    眼看衙门的青色屋檐已在眼前,魏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跟他……”

    秦陌知道他心里有很多疑问,此刻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魏翎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问道:“我最后再问一遍,你跟他真的只是认识而已?”

    秦陌瞧他的神色,如果她接下来的话不能让他信服,恐怕真得会就此失去这个朋友。

    魏翎是个十分简单的人,有能力有担当,对待朋友更是两肋插刀,秦陌有时候也不明白,京都的深宅大院,烟柳繁华竟然养得出这样的一个人。

    秦陌珍视这个朋友,所以并不想失去。

    她看着魏翎,表情十分认真地说道:“我在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曾经救过他。后来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火龙珠的事情,为了得到火龙珠解决松安第一季水稻的灌溉问题,我曾潜入过冬宫。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们之间所有的渊源。”

    魏翎惊呆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秦陌虽然说得简单,只是一带而过,但魏翎深知这两件事情,无论是她救乌渠权还是她一个弱女子孤身潜入冬宫,其间必定充满了艰难曲折。

    当初她问火龙珠,他以为她也只是问问而已,在听说那宝贝在月那的皇宫之后应该就识相地放弃了。可是她竟然有勇气潜入冬宫,那可是大炎派了多少密探都有去无回的地方!

    她看起来那么瘦弱,似乎风大点都能吹倒。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勇气和担当。魏翎不由对她肃然起敬。之前看到的那些跟这个一比,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眼见已经把秦陌送到了门口,临走前,魏翎道:“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出卖大炎,出卖我兄长?”

    “没有。”秦陌语气轻淡,神色坦荡。

    “好,我相信你!今晚这件事情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魏翎说着转身就走。

    秦陌忽然说道:“魏翎,谢谢你!”

    魏翎脚步顿了顿,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走了。

    秦陌心中感动,她明白魏翎最后这句话的分量。这件事情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她,包括整个秦府,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松安的热闹渐渐地被甩在了身后,乌渠权一边骑马奔跑在黑夜之中,一边拎着酒袋疯狂地往嘴里灌着酒。

    七月深夜的风和着酒气,未饮便已有三分醉意。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子骑着一匹白马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在风中飞扬宛如一朵黑色的云。

    “乌渠权!你等等我!”

    那女子大声地喊道。

    乌渠权又拎起酒袋猛灌了一口,可能喝得太急,他侧过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两人不知道在风中跑了多久,直到前面一条宽阔的河流挡住了去路,乌渠权才勒停了马,仰面躺倒在了河岸边的一片草地上。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漫天繁星,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么累。

    棠棣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长势茂密的青草来到了乌渠权身边坐下。

    踩碎的青草叶子发出阵阵香气,河边的水草中传来悠长的蛙鸣。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空似穹庐,漫天倒垂的星斗,一闪一闪,像冬宫龙椅上镶嵌的宝石。

    “权哥哥,你真的有那么爱他吗?”棠棣问道。

    乌渠权没有回答,过了会,才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知道吗?”

    棠棣再次问道,这她等了很久,乌渠权却连个嗯字都没有了。

    “你说这次来一定要把她带走,她……不同意吗?”

    等不来乌渠权的回答,棠棣又继续说道:“权哥哥,你不要这样,你这么好,她不值得的!她根本就配不上你为她做的那些事情!”

    棠棣说着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在乌渠权的脸上见到过如此哀伤到近乎绝望的表情。

    听雪阁中,为了救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割破的掌心,将自己的血一滴滴送到对方口中。

    世人都知道火龙珠能够祛病消灾延年益寿,可是他们不知道,真正能够祛病消灾延年益寿的,却是乌渠权的血。

第八十八章 接待

    “她但凡知道李秀才背后的人是谁,我们之间也许就再无可能。”

    乌渠权楠楠的,呓语般地说道。

    棠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想说,那你心中的那个人知道你为了就她,舍弃了孟宗义和王弗这两只培植多年,好不容易安插进大炎的眼睛,甚至差点舍弃了火龙珠吗?

    那个人她不能因为李秀才的自作主张就赖到你头上,忽略了你那些为她所做的牺牲吧!

    可是她看着乌渠权落寞的眼神,到底没有说出口。

    乌渠权仿佛是觉得这漫天的星光太刺眼,于是屈起一条胳膊挡住了眼睛。

    棠棣默默地陪他坐着,默默地留着自己地眼泪。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她父亲是老王爷乌渠孙最倚重的大将,后来乌渠孙战死沙场,而她的父亲也为了保护他而死。

    是他拼死把她救了出来,安置在了听雪阁,直到他杀死乌渠葵,夺得了皇位,这才将她接到了冬宫。

    无论别人怎么说他丧心病狂,杀人如麻,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小时候那个会带她打马斗草捉柳絮的权哥哥。

    她真心的希望他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不是属于月那,属于冬宫,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哪怕这种幸福不是自己带给他的也无所谓。

    可是那个女人,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她不可能仅仅只爱着他,像他爱她那样,会为了他不顾一切。

    秦陌梳洗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红肿的嘴唇。她忽然想到了黑暗巷子中的那个吻。那么炙热,那么疯狂。

    她将脸埋进了盆中的凉水里。

    一、二、三、四……她在心中默数着,二十六秒,她的肺已经憋得快要炸掉。前世她可以憋足足六十秒。

    这个身体,真是被她糟践了。

    第二天大早,来侍候秦陌梳洗的小丫头就端着脸盆等在了门口。

    秦陌推开门,笑道:“怎么来这么早?”

    小丫头端着脸盆朝她福了福,进了门一边侍候她洗脸漱口,一边轻声道:“大人让我来告诉您一声,临安的人来了。”

    秦陌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道:“麻烦你跑着一趟,回去告诉杜大人,说知道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小丫头答应着,又服侍着她穿好衣服,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秦陌一上午就呆在这个小小的别院里看书喝茶,杜衡这里也没什么好书,倒是魏翎上次给她带了一本《张唐别传》,虽文笔不怎么样,倒十分新奇有趣。

    讲一个叫张唐的人,官至三品侍郎,一天上朝的路上实在太困,忍不住睡着了,恍恍惚惚来到了一座寺庙。寺里没有和尚,却坐着一个美貌的道姑。张唐觉得事有蹊跷转身要走,哪只那道姑却哭着说道,自己原本只是山中修行的一只山鬼,被歹人施法困在这座庙中已有千年,如果再遇不到有缘人带她逃出这个牢笼,心中的怨气达到顶点,恐怕不日就要化身为妖祸害人间了。

    张唐一听这道姑竟然是只山鬼,于是哄骗着她跟自己回府将她锁了起来。

    秦陌看得津津有味,正要继续往下看这张唐捉了这山鬼回去干什么,杜衡突然敲门走了进来。

    秦陌从书中抬起头,笑道:“杜大人公事办完了?”

    杜衡喘口气,捏起桌子上的茶壶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他抿抿嘴角残余的茶水道:“这永平侯的人也太难缠了,不只是难缠,简直就是刁钻!”

    秦陌来了兴趣,笑着问道:“哦?这么个刁钻法?说来我也涨涨见识。”

    杜衡气得抬起右手的食指冲着她点个不停,道:“你怎么学得跟魏翎那小子异样没个正经。”

    数落完秦陌,这才道:“你是不知道,这些人连这些稻子什么时辰种下去的,用什么水浇灌的,什么农具收割的,打了几遍场,事无巨细,问得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知道的,他们这次是来运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为宫里选娘娘!”

    杜衡大概气急了,一时口不择言,话刚出口自己就吓了一跳,连忙走出门去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地走了回来。

    秦陌早已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

    杜衡接着吐槽道:“他们竟然还嫌弃那些庄户用镰刀收割稻子,说那样会破坏稻子的口感!啧啧啧!真是令人发指!大炎要再多几个像永平侯这样只知道一味享乐之人,怕是不用狄戎动手,自己先就从里面烂透了!”

    杜衡最后的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大逆不道,但倒也句句在理。要真如他所说,这永平侯,还真是让人高看不得。

    秦陌之前还想着这么算计他,心里觉得愧疚,如此看来,倒是自己妇人之仁了。

    杜衡猛灌了几大杯茶,发完一通牢骚,又捉急忙慌地要走。

    “中午还得陪着这几位祖宗去尝尝杏花楼的红烧蹄胖,下午得陪着去尝尝冻顶乌龙,晚上更是点名要体验体验松安的风俗人情,呸!想去逛窑子就想去逛窑子,搞这么多花头!”

    杜衡说完脚不沾地地走了。

    秦陌发现,杜衡这个人,认识久了才知道原来竟是个中年愤青。看着泥鳅一般滑不溜丢,实则心中十分愤世嫉俗。

    如此又过了一日。

    秦陌一直待在那座小小的别院之中,她担心杜衡这里随时有变故所以没有回周家庄。

    不知道流觞的丧事办得怎么样了,这段时间,秦陌时不时地就会想到这件事情,每想一次,心里就像被针扎过一次,如此反反复复,只是好不了。

    到了第三天午后,杜衡再次出现在了秦陌的别院里。

    “那些人都送走了?”秦陌问道。

    杜衡点点头:“找来七八个姑娘,折了十坛五年以上的梨花白,等他们酒足饭饱喝得七八分醉,这才用十斤冻顶乌龙和其他一些名贵的中草药,连人带粮草一起送出了城。”

    秦陌听他说着,脑补着当时的场景,不由觉得必定十分精彩。让杜衡这样的人帮着找姑娘,也是一件稀罕事。

第八十九章 袭击

    又是一个黄昏。

    正值七月,绯色的天空宛如一只倒扣的蒸笼。

    经过一整天的暴晒,焦黄大地上的那些绿色树木都耷拉下叶子,变得奄奄一息。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队身穿灰色服饰的士兵驱着几十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正没精打采地赶路,脚下的土地在一整天烈日的炙烤下,仿佛烧热了的铁锅,烫得脚底火辣辣的疼。

    队伍的最末还有一辆蓝顶的四轮马车,里面正坐着两个蓝色官服的官员。

    他们本来是骑在马上的,无奈实在热得受不了,于是在上个驿站要了辆马车。

    可是马车里也热得不行,于是索性敞开了外衣的盘扣,没命地摇着扇子,结果却越摇越是心浮气躁。

    “你说,我俩领得这都什么破差事!松安穷也就算了,没想到这个杜县令也一点都不会做人,瞧他那抠抠搜搜的样子!我跟你说,他这辈子都升不了官,就活该待在这破地方!”

    “认倒霉吧,上个月永平侯的八姨娘过寿辰,谁叫咱俩没事先打听好,礼物送轻了!不然现在早就躺在醉春楼的画舫里听曲儿了,还会在这里受罪?”

    两人挤在颠簸闷热的马车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距离启程那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松安境内连绵不绝的山脉早已看不到踪影,可是回临安的路才堪堪走了一成。

    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凉风迎面吹来,仿佛喝下了一口冰水般,众人都不由自主喟叹了一声。

    原来前面就到了久负盛名的九曲湖,到了九曲湖他们只需换上官船,一路南下,最快个把月,就可以抵达临安。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又重新振作了精神。

    太阳渐渐西斜,滑入地平线之际,忽而变成了血红色,染得半个天空都变了色。

    残阳似血。

    那些一辈子都待在临安的温风软雨中,从来都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士兵,被这样波澜壮阔的晚霞震撼了,他们齐齐扭头朝西边的尽头看去。

    整个世界忽然诡异地静谧下来。

    四野里瞬间变得连虫鸣鸟叫声都听不见丝毫,只有身边的马间或发出的呼气声。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发出“叮”得一声。

    有耳尖机警的士兵瞬间从西天的光彩中回过神,不由脸色大变。

    这是利剑出鞘的声响。

    附近莫有有埋伏?

    可是还没等到那些最先警觉的士兵提醒同伴做好准备,一只正熊熊燃烧着的火箭带着破空之势朝他们射过来,稳稳地落在了一车粮草上。

    天本来就热,这些粮草经过一整体的暴晒几乎一点就着,正辆马车顷刻之间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犹被牢牢套在车上的那匹马受了惊,撒开脚丫子没命地往前冲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乱了方寸,那两个首领的衣襟仍旧敞开着,就这么跳下了马车。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第二支剑紧跟其后射进了另一辆马车,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对方箭无虚发,几十辆马车几乎无一幸免。

    那些火烧屁股发了疯的马听到前方的水流声哪里还顾得了许多,纷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跳下了九曲湖。

    那两个首领见押运的几千担粮草瞬间沉入湖底,早已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两人一合计,这要回临安十有八九是会掉脑袋的!于是趁着混乱跳进道路两旁几尺高的野草中逃走了。

    剩下的那些士兵见自家大人跑了,脱下兵服也跟着跑了。

    这一次杜衡在秦陌的献策之下大获全胜,既支援了知坞免了朝廷苛责,又摆了永平侯一道。

    可是消息传到松安的时候,杜衡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特别是魏翎,满脸的悲愤欲绝。

    秦陌经过重重守卫,来到杜衡内衙被守得水泄不通的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这是怎么了?”秦陌疑惑地问道。

    杜衡拧着眉头不语,深深地看了秦陌一眼,然后将手中已经被揉成一团的信递到她面前。

    秦陌迟疑着接过信,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越看心中越惊,末了,她神色凝重地将信折起还给杜衡,半晌,这才道:“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杜衡捏起信的一角移步到烛台上点燃,骤然而盛的火光照亮了他满脸的忧愤,只听他决然地说道:“自然是全力去找神医薛若怀!魏国公必定已经病得十分严重,不然断然不会由郭潜来写这封信,就算掘地三尺,我们也要将他找出来!”

    魏翎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天杀的狄戎,打不过我兄长,竟然出此阴招!”

    秦陌忍不住提醒道:“可是这薛若怀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们要到哪里去找?”

    魏翎道:“我不管!上天入地我也要将他找出来!来人,快给我备马!”

    秦陌连忙拦住他:“外面天都黑了,江湖这么大,你又能到哪里去找,要是薛若怀没找到你自己反而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事后让我们如何向魏国公交代?”

    杜衡道:“七小姐说得有道理,小魏将军,不如我们冷静下来从长计议。这个薛若怀我们知道的确实不多,除了听说过他的名头,就只知道他有弟子在炎都开了家杏安堂。杏安堂那里我已经派人去察探了。”

    秦陌摇头道:“薛若怀不喜和炎都那些权贵打交道,他在杏安堂的两个弟子未必会知道他的行踪。魏国公的这毒,真就非薛若怀不可吗?”

    杜衡脸色难看:“七小姐不知道,魏国公中的这种名叫雪上一枝蒿的毒,相传是由狄戎巫医所制,中毒者会逐渐失去意识,陷入昏迷,如果不及时救治,等到再次醒来,就会完全丧失之前的意识,变成一具只会杀人的行尸走肉,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秦陌心中一寒,没想到时间竟有如此阴险之毒!她略一思索,当即说道:“实不相瞒,我曾因缘际会拜师薛若怀,听他说起过这种毒,虽学艺不精没有把握可以根除,但至少可以拖延魏国公昏迷的时间。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我立即动身去知坞,你们去找薛若怀。三年前我听他说要去赴江南好友之约,去品尝对方酿的海棠春,自此再无音讯,不过这也是一条线索。”

    杜衡和魏翎听罢不由精神大振,特别是魏翎,看向秦陌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他双手抱剑朝秦陌一拜,郑重地说道:“知坞路途凶险,我身边有支神剑队,是兄长留给我防身用的,就让他们一路护送你吧!”

    秦陌见他仿佛一夜长大,往日尚有三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刚毅,于是也不推辞,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推门就朝夜色之中走去。

    刚至中庭,魏翎追了上来,他望着秦陌,眼中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斗般明明灭灭。

    “秦陌,我兄长就拜托你了!”

    他的声音中似有哽咽,秦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放心,他在,我在。”

第九十章 船夫

    秦陌乔装易容一路向北而去,刚踏入知坞境内,她就明显感觉到了一种紧张的气氛。

    宽阔的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遇到一两个,也无一不是行色匆匆,不经意抬起头看向人的目光里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一些能看出原本还是繁盛景象的边境小镇里,处处充满着打砸抢的痕迹,地上随处可见被扯落的酒幌,滚落的酒坛,踩烂的蒸笼,腐败的蔬菜,还有干涸的血迹……

    秦陌茫然地走过这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小镇,忽然脚下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只发簪,簪头装饰的是这个时代随处可见的绒花,粉嫩的颜色,仿佛豆蔻十三的年华,只是此刻已经沾满了灰尘,圆鼓鼓的原本舒展的花瓣此刻被挤成了一个怪异的形状,上面还缠着一小把尚有光泽的青丝,应该是被人活生生从头上扯落的。

    秦陌心头一阵发紧,八月的午后,她却觉得整个人宛如一点点被浸到了冰水之中。

    过了这个小镇,按照郭潜信中所说,秦陌来到了距离知坞城不到二十里的一个名叫石头村的村子,这个村子建在一片滩涂之中,滩涂中多是沼泽地,里面遍植芦苇,九曲十八弯,除非当地村民带路,不然及其容易迷路。

    秦陌在水边勒停了马。

    在一天的炙烤之下,草木低矮的地面上依旧蒸腾着潮湿的热气,秦陌极目望去,只见碧波万顷的湖面上,有一群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一人高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着,一直延伸到了远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战争,此时宽阔的湖面上渺无人烟,只有不远处到水泽边有一艘乌篷船停在了一片盛开着紫色花朵的水葫芦之中。船头仰面躺着一个人,脸上倒扣着一顶破败的草帽,高跷着二郎腿的脚上满是泥点子。他似乎十分惬意,嘴里还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调。

    “船家!船家!”

    秦陌站在岸上喊了几嗓子,那船距离秦陌不过两三丈的距离,可是那个船夫却仿佛根本听不见岸上的动静,嘴里依旧不紧不慢地哼着小调。

    秦陌又喊了几声,那船夫依旧无动于衷,秦陌无奈,四看看看,拾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朝船上丢去。

    谁知那石头像是长了眼睛,径直砸翻了船夫倒扣在脸上的草帽。

    船夫这下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一个跃身从船头蹦了起来,他的视线扫过沿岸,最终停留在了对岸那个一身青衣脸色蜡黄青年男子身上。

    那男子正是乔装打扮的秦陌。

    他环目圆睁,恶狠狠地怒视着秦陌,张口骂道:“老子在这里晒个太阳,碍着你事了?”

    秦陌连忙摆手,边道歉边解释道:“船大哥您误会了,我是有急事要去石头村,想劳驾您行个方便,喊了几声您没听见,这才出此下策,实在对不住了!”

    那船夫怒火不减,闻言冷笑:“你有急事关老子屁事!”

    秦陌只好又说到:“大哥我真的有急事,要不这样,您撑一趟船多少银子,我付您双倍行不行?”

    谁知那船夫一听更生气了,他朝水中吐了一口浓痰,骂道:“有几个臭钱了不起?老子还偏不买你帐了!”他说着拾起适才秦陌砸向他的那块小石头丢还了回来。

    和适才秦陌砸过去时软绵绵的力度不同,那小石块此时裹挟着一股凌厉之势,直冲秦陌面门而来。

    待秦陌感受到那股力量想要躲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忽然一只短剑从另外一个方向射过来,在距离秦陌不足半尺的地方将那块石头打落在地。

    一个黑衣人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张开双手挡在了秦陌面前,另两个黑衣人则直冲那船夫而去。

    临走之前,魏翎说要让神箭队的人护送她,可是这一路而来,秦陌却始终没有见到过半个人影,原来都是躲在暗处的。她原本还疑惑,大炎北部此时到处都不太平,她却连一点不太平都没有遇到,原来都是有人在暗中事先处理掉了。

    那个船夫原来还是个练家子。神箭队能被魏翊选中作为魏翎的暗卫,想必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可是此时二对一,竟然也是打了几百回合才将那船家制服。

    “你有此等身手,为什么要屈居在这蛮荒之地一艘小小的船上?”秦陌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道。

    那船夫却是一身铁骨,闻言啐了一口,依旧骂道:“关你屁事!”

    秦陌也不生气,笑道:“不想说也不要紧,我们无冤无仇的,我只是想要去石头村,你送我过去,我就把你放了,你看如何?”

    “如何你祖宗十八代!士可杀不可辱,老子不去!”

    见他嘴里不干不净,神箭队押着他的两人手下不由加重了力度,那船夫被反剪着双手,一张脸涨成了青紫色,额上青筋暴涨。

    秦陌皱眉道:“也是,人各有志,这样,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放了你。”

    那船夫倒是嘴硬:“看你不顺眼算理由吗?”

    秦陌闻言呵呵笑了起来。

    船夫大怒:“你笑什么?告诉你,老子就算把船凿沉了也不载你!”

    秦陌道:“这里这么大,我听说光是藏在这片芦苇之中的村子就有十几个,其实你只要咬定了说你不认识石头村就行了,为什么不这样说呢?”

    那船夫闻言目光一闪,撇过头去不再言语,秦陌看着他继续说道:“你一定是知道我们要去石头村做什么,你是特意等在这里的对不对?”

    船夫不屑地看着她,喉咙里哼了一声,依旧不言语。

    秦陌大胆猜测道:“是有人派你来的对不对?那人是不是姓魏?”

    船夫猛地扭头朝她看过来,那目光仿佛一把出鞘的宝刀,刀锋闪得秦陌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去,她握紧袖中的双手,硬生生遏制住了,但与此同时她信中但猜测更确定了。

    “既然不姓魏,那就是姓郭了。”

    秦陌记得郭潜信中只让他们从石头村取道进知坞城,至于如何从石头村取道,可能是担心消息外泄,所以并没有明说。

    魏翊此刻生死未卜,秦陌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浪费过多的时间,于是掏出之前魏翎给她的魏国公府的腰牌。

    知坞守军的将领大多出身魏氏,所以魏翎给她这个腰牌,好让她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魏翊身边,不然凭她一介白衣,就算到了知坞城,想要通过层层审核最终见到魏翊恐怕也是难于上青天。

    那船夫一见到腰牌,浑身的劲就泄了大半,但他眼中仍旧有疑虑。

    “你是魏国公的人?”

    秦陌不想更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向他解释自己和魏国公的关系,闻言点了点头,道:“是郭潜写信到松安,魏翎派我前来的,现在时间紧迫,你赶紧带到我去石头村吧。”

    那船夫听到这里,眼中的疑虑才渐渐消散。

    秦陌和神箭队的三人上了乌篷船,船夫长篙一撑,船身荡荡悠悠地穿过水面大片紫色的花朵朝湖中心飘去。

    船夫边乘船边向秦陌解释道:“事关魏国公和整个知坞的生死,你们不要怪老汉我五礼。实在是这段时间想要借故去石头村的人太多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不,光今天就已经来了两波,你们是第三波。”

    秦陌皱眉道:“要去石头村的人很多吗?”

    船夫点点头:“可不是,郭大人一早嘱咐过让我在此地接应你们。你们不知道,石头村就泥巴地里的一个非常普通的小村子,要景色没有景色,吃食也极为寻常,除了当地村民,谁没事会跑到那里去,可是最近却有很多人张口就要去石头村。”

    乌篷船在芦苇丛中行驶着,在秦陌看来,这大片大片的芦苇,这一片和上一片看起来毫无区别,可是船夫却十分熟门熟路,把条船撑得在青翠的芦苇中仿佛一条灵活的泥鳅。

    “那是因为石头村中有道可以直取知坞吧。”

    秦陌望着柔软的水面,轻声道。

    船夫应该听到了她的话,又似乎没有听到。接下来只一心一意地撑船,直到进了石头村,都没有再发一言。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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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逐千金的归园田居介绍:
园艺家李微然在一次意外中穿越到了古代,不但变成了一个两百斤的大胖子庶女,更可怕的还是个脑袋不清的花痴,竟然觊觎被全家视为掌上明珠的三姐的未婚夫婿,还没摸清自己到底是谁的李微然就这样被驱逐到了人人闻之色变的农庄。可是别忘了她是谁,园艺家李微然,看她如何把一个快要废弃的农庄一点点打造成世外桃源。被逐千金的归园田居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被逐千金的归园田居,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被逐千金的归园田居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