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4节
金汤桥头上,饥民王富宝老汉身子紧依着桥栏杆,他上了年纪,生怕摔倒,他跟前站着孙女小兰,身上插着草,孙子小山,身上插着草。小兰有八九岁,小山看着也就四五岁。他们与王贵三是同村人,王老汉带着两个孩子与王贵三结伴出来逃荒要饭。贵三媳妇躲开家人跟他们在一起,她不时扭头看看远处的孩子,卖掉一个能换点钱买口饭,救救一家人的命,她又盼着孩子卖不了,可别让人家领走了,看一眼孩子扭回头来抹眼泪,是饿的站不住了,还是悲伤,她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桥拦杆。
小山晃晃悠悠,站不住了。
“爷爷我饿……我饿……”
“等等小山!一会有了钱给你买烧饼吃。”
“我……饿……”
小山摔在地上。
“小山!小山!”
小兰叫着去拉弟弟,王老汉拽起小山靠在他身上。小兰是个懂事的闺女,往时,她跟着大人赶集上店,买卖东西会帮着家人讨价还价,这会儿她成了出卖的东西了。她把插在棉祆领子里的草拔下来插在头上,让人老远能看见,直直身,提精神站着。王老汉把脸扭一边,老泪滚滚。
“红烛馆”妓院的老鸨“小肉床”带着打手在街上喜滋滋地买”,灾年成了她捡便宜的好时候。说买个孩子跟买棵白菜一样一点不假,孩子卖了还能活下来,不卖就饿死,能卖啥价钱?人家还得挑捡着好的买,长的不出挑的女孩子白菜价都没人要。妓院买回去养不了几年就能给他们赚钱,这个时候买女孩子的大都是妓院的老鸨。
常言道:“富家买女,穷人买儿”。有钱人买女孩子为的是供他们使唤,朱门里哪能离了丫环使女;穷人家买男孩子是当牲口用的,种地的粗重活,人一上年纪就干不动了,没有男丁顶上哪行?
“小肉床”老远就看到了头上插着草的丫头,走了过来。别的女孩子被生人一打量吓得往大人身后躲,这个丫头一看来了人便挺身抬头提神,知道推销自个。看她鼻子眼睛长的都是个地方,老鸨想这个丫头调教出来是个摇钱树。老鸨问:
“谁家的丫头?几个钱?”
“得一两银子。”
王老汉说。
老鸨看了看饿的站不住的小山,嘴角抽出一丝阴笑。
“也不看看这是嘛年头,还要一两银子。让我领走不比饿死喂野狗强?”
小兰说话了:
“大娘!跟了你我拿你当亲娘孝敬!”
老鸨一听,从鼻子里哼哼出笑声来:
“哟!这个丫头少见!我今儿就出半串钱,要她了。”
老鸨说完让打手拿钱。
小兰说:
“大娘!多给点儿吧!”
老鸨指了指身后买的几个女孩子。
“她们哪个都不如你值钱,不行拉倒。”
老鸨撂下话去别处选人了。
霍元甲走到桥头上递给贵三媳妇一个馍馍。
“唉哟!是兄弟啊!”
在饥民堆里,一个白馍馍落到手里,比做梦都离奇。
“我哩个娘唉!白馍馍!”
贵三媳妇接过馍馍,小脚一步三颠向她的孩子跑去,她要把孩子身上插的草赶紧拔掉,有一口吃的也不能卖孩子,到孩子跟前一看,身上插的草没了,老大小狗瞪眼咽唾沫,老二小羊瞪眼打嗝,老三小猫两手扒拉胸口,大闺女花妮儿在慢慢啃干粮,二闺女小花两手抱着馍馍啃。贵三媳妇看到仨儿子的样子,她哗哗流泪,孩子饿急了吃的快,又没水喝,那是噎地。
过去给孩子起名都是越贱越好,小猫小狗没人拿着当回事儿,阎王爷都不待见,阎王不要的孩子那就死不了了,养起来泼辣,吃不饱穿不暖那都不叫事儿,遇到灾年饿半死,地里种不出棉花,就没有棉衣穿,又得冻个半死,阎王反正不要,死不了。穷人家图的就是这个吉利。
“他爹快给孩子弄水喝,噎死了!”
王贵三拿眼瞅一圈,他怕媳妇的话让霍元甲听见,人都快饿死了,能吃上个糠团子也是救命的干粮,人家给白馍馍吃,你大呼小叫说噎死了。
“掉滴水就是冰蛋子,上那里找水去?”
小猫听了他娘的话,两只小手在胸口上紧扒拉,张嘴瞪眼。
“你领孩子到桥底下,砸点冰渣子漱到嘴里不是水了?”
王贵三领着仨儿子下到海河里,他拿着砖头咔嚓、咔嚓在冰面上砸。
王老汉看老鸨走了,他伸手去接打手手里的钱,王老汉接过半串钱,揽在怀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数。
“拿来!”
盖虎一把抓过王老汉怀里的钱。
“这钱一半归我,地皮钱。”
小兰跟着打手刚离开,她听见了。
“你娘里个逼,那是卖我的钱!”
“啪啪!”
陈七过去就是两巴掌。
“不是看你卖给人家,我今儿就撕了你的嘴。”
打手朝陈七点点头,提溜着小兰拉走了。小兰想争脱,打手抓着小兰的胳膊向背后一拧,疼得她差点昏过去。打手碍于街上人多,压低声音说:
“不老实我弄死你。”
小兰立马知道了被卖的恶果,眼前浮现出了狗被卖了的样子。再凶再恶的狗一旦卖了,它凶恶的目光从此再无,直到被生宰活剥,都是俯首贴耳的样子。买狗的人让狗的主人把绳套套在狗的脖子上,绳套是从一段三尺多长的铁管子里伸出来的,买狗人手握着铁管一头,拽拉铁管里的绳子,下头套住狗脖子的绳套就向管子里收,铁管子隔开了人与狗之间的距离,狗被勒得死去活来,狗眼里的凶光慢慢消尽后,买狗人把狗嘴捆住、狗腿捆住,扔到手推车上或挑子的筐里完事了。
小兰害怕了,她想她和卖了的狗哪有两样。狗被买回去杀了卖狗肉,她不知道让人家买去会干啥。
“少爷!这是俺一家人的活命钱……”
王老汉去盖虎手里夺钱,盖虎一脚把王老汉踢到一边子。
霍元甲从桥上往下看,王贵三与儿子在河面上砸冰,这是咋着了?海河的冰冻的有一尺多厚,他砸开想抓鱼不成?
王老汉让盖虎踹得滚到霍元甲跟前,霍元甲也装作没看见,他向一旁躲了躲。老汉趴在地上哞哞地喘粗气,急得?还是气地?霍元甲想学着不管闲事,背过脸去,眼不见心净。老人喉咙里滚出的那种憋闷声,刺激了他,霍元甲背过去的脸转了回来,他把王老汉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桥拦杆上,走到盖虎面前:
“老弟,高抬贵手吧,你看地上的孩子快饿死了。”
王老汉夺钱时,靠在他身上的小山摔在地上。
霍元甲说着从盖虎手里拽过那串钱塞绐王老汉。盖虎扑过去夺钱,霍元甲伸胳膊挡住他。陈七瞪眼了:
“你是他儿子还是他孙子?你替他交上份子钱吧。这里是爷我的地盘,不拿钱甭想走人。”
突然一个混混儿窜出来,劈手抢走王老汉的钱,撒腿就跑,霍元甲去追,混混儿奔下金汤桥向奥租界里跑。
第十三章 第5节
李井首让温江带着几个混混儿在西口脚行周围候着,霍元甲出门他们远远的盯上。混混儿找机会与霍元甲发生争执,把他向租界里引,不管哪国租界,预先安排在那里的俄兵开枪击毙霍元甲,在租界里争斗的人打死白打。
人都会有点嗜好,霍元甲的嗜好就是好打抱不平,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是不平的事,他碰上就要管。人有了本事免不了会翘翘尾巴,霍元甲也不例外,他吓跑俄国大力士后,认得他的人都把他看成神仙,恭维的话不绝于耳,他愈是好管“闲事”了。
霍元甲扭脸不看滚在地上的王福宝老人,他心里已经忍不住要管,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对混混儿态度缓和了许多。
霍元甲躲避洋兵打枪矫健如飞地身影,让人认出了他。
“‘黄面虎’!那是‘黄面虎’!”
“大善人啊!天津卫要是多几个这样哩人,穷人都能直直腰了!”
洋兵开枪都打不着“黄面虎”,这是不少人亲眼所见,以后不知道会把霍元甲说的多神乎,等着听吧。
盖虎吃惊地说:
“他是‘黄面虎’霍元甲?”
“嘛屌‘黄面虎’‘绿面虎’,份子钱让他给搅了,‘排骨’你看咋弄吧,回去交不上账了。”
‘排骨’是盖虎的诨号,他长的瘦,得了此名。
“嘿嘿嘿!”
盖虎开窍一样,诡异地笑了。
“走,上‘蓝扇子’!冻了一早上了,让洋娘们给咱暖暖那个去。”
“上那里?你会屙钱?”
“对了,我憋急了就能屙出钱来。走!”
蓝扇子是洋人开的妓院,在英国租界旁边,蓝扇子这个名字是英文翻译过来的,啥意思不知道。蓝扇子里是青一色的洋妓女,白俄女人占一大半,其他的为各国妓女。洋妓院在天津也就二三家,蓝扇子在当时是中外妓院名头最响的一家,嫖资也最贵,腰包不鼓的人干瞪眼,进不了门。在蓝扇子里除了皮肉那事儿外,还有撩人的光屁股舞蹈表演,洋人干啥事都是直接了当,不像本土的妓女掌握琴棋书画高雅的艺技,唱曲跳舞的妓女凭的是委婉的声调和身姿,也不脱衣服。
盖虎、陈七走进蓝扇子大门,盖虎猴急地小跑起来,大楼里泄出勾魂的外国音乐,走近楼门,高高的玻璃门被大厅里面两位称为厅员的外国男人拉开,盖虎、陈七进去,门外头严寒逼人,门里头热气蒸人。大厅里,一堆嫖客直勾勾的眼珠子,像有无数条线被舞台上一丝不挂的狂舞地洋妓女拽拉着,丝亳移不开,唯跟着她们的身影转动。大厅中央的圆形大舞台,布置的富丽堂煌,洋味十足,上头跳舞的洋妓女肤白如雪,腿长的跟接了一节子一样,臀部丰满的让人咋看都不像真的,胳膊一举能摸着天。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给下头的臀部找上对称。那个腰儿,是长还是细?扯拉着上身下身,看着能拉断,再摇再摆就是断不了。那身段扭得足足有十八道弯儿,撩地嫖客烈火熊熊,谁还计较价钱。
舞蹈一停,一位老年洋男人厅员,绅士气十足地走到舞台中心:
“我宣布:各位先生请自寻其乐!”
忽隆一声,嫖客们涌了上去。
从厅员宣布完那一刻,洋妓女嘴里叽哩呱啦地话不住,是骂人还是说的啥?好话孬话?都是洋话,反正嫖客听不懂。
一分钱一分货,点跳舞的洋妓女,额外是要加钱的。
蓝扇子的洋妓女没白没黑的连轴转接客都忙不过来,外头排队等着的嫖客急得抓耳挠腮又跺脚。洋老鸨头脑也活泛,听说哈尔滨有混血女人,就打那里弄来一些,看上去也是洋人的模样,有的长得比洋人还洋人,除了不说洋话和洋人一点不差,这一弄还真救了蓝扇子的急。后来老鸨又从那里弄来不少混血女人,蓝扇子的生意那个红火,可不是日进斗金的事儿了。
盖虎从此迷上了蓝扇子的洋妓女,他手里只要凑够钱,必上蓝扇子。
这样一来,盖虎花钱多了,他一门心思想着弄外块,虽说干啥有啥便利,盖虎从收的份子钱里头抠索钱太有限,他去几回三等妓院能行,上蓝扇子甭想了。盖虎庆幸的是天津有个霍元甲,他好管闲事,盖虎给吴三会大掌柜说,收份子钱碰上了“黄面虎”,不让收,还是个大份头,这真是个好借口。他盖虎离不了霍元甲了,在心里只有感激“黄面虎”的份。
盖虎、陈七从蓝扇子妓院出来。盖虎问陈七:
“洋娘们咋样?”
陈七不以为然:
“哪有嘛不好?你知道不,那里大都是良家妇人,家里穷的过不下去了,才偷偷跑那里挣俩钱。上蓝扇子一回,顶去那里一百回了。”
陈七看盖虎呆呆地不说话,问他:
“我带你去那里尝尝?”
“滚你娘哩!去那里还不让人笑话死!”
盖虎气哼哼的指嗒着陈七:
“你这个下三烂!自个吃屎不算还叫上人家。我刚才没说话,是想洋娘们不裹脚也没嘛不好看,咱这里女人把脚掌裹断蜷起来,弄成个尖巴小脚,看着就难受。你当是我想跟你去那里?”
盖虎说着抬脚就踢,陈七跑开了。
盖虎、陈七在他们的地盘上转悠到天黑也没碰上谁家卖孩子。早上,他俩收了两个卖孩子的大份子钱,转到金汤桥又碰上了卖孩子的,他俩收钱,让霍元甲搅了。上蓝扇子把手里的钱都砸在那里,陈七心里毛了。
“‘排骨’,咋交账吧!份子钱没了。”
盖虎不慌。
“怕嘛?碰上‘黄面虎’了,他不让咱收份子钱,还差点让他打了,不是瞎话吧?回去,你听我的没错,交账去。”
第十三章 第6节
王秀才在鼓楼底下转悠,肩上搭着褡裢,褡裢里放着纸笔,墨水瓶贴肉揣在棉袍里头,怕墨水结成冰。王秀才来天津讨生活,他家里也揭不开锅了。王秀才在鼓楼那里替人家写信,或是到衙门口给告状的人写状子,平时文人的这种营生挣个小钱不难,大灾之年,吃的都没有,谁还有钱花在这上头,王秀才也得先找吃的,真有人家急着要动动笔的事,能给口吃的,不给钱就算揽到不错的生意了。
一日,王秀才路过西口脚行,他拐进去找霍元甲,霍元甲想不到王秀才来了,赶紧把他让进东屋。女佣见霍掌柜屋里来了客人,端着朩碳送进去,又把火盆里火挑旺。霍元甲见王秀才冻得说话口舌僵硬,赶紧到前大厅倒了一碗热水给他。
“秀才五哥!喝了暖和暖和。”
王秀才两手捧着碗暧手,嘴吸溜吸溜地转着碗边喝热水。
一文一武两人见面没别的话,霍元甲听王秀才讲武。
“武林真要消失了!”
霍元甲问:
“咋说?”
王秀才把一碗热水喝完,放下碗,把长棉袍向身上紧裹裹,两手互插进袖筒里,回报霍元甲的招待似的要好好的说道说道:
“五十多年前,洋人向中国弄鸦片,干了那几仗,把清家打得再无还手之力。朝野都知道冷兵器再不能御敌了,清家向外国买了那么多洋枪洋炮,各路新军从不使大刀长矛了,不这样能行?被逼得!这个理儿没谁不知道。这样一弄,习武的人也觉得功夫不算真玩意了。一个枪子,人就呜呼哀哉,武艺不顶了用了。”
“你先停停五哥!我再给你倒水去。”
霍元甲从前大厅端来水放在王秀才面前。
“我看毛病出在习武的人把自个看轻了,没谁肯在易筋洗髓上下功夫,忘了这个里头有多厉害的玩意!”
王秀才把插在棉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指指自个的身子。
“不少人觉得习內功多余,能舞差几下子就不孬了,上哪里找真功夫去?我看你还是回到枣林里去,在乡下,林子里,多肃静,那里才能出真玩意。你的功夫是在那里头定的形,以后弄出多大名堂来,我看也是那里的根。从你敢打洋人那劲头上看,我估摸着你内功是到了,气到哪里哪里是石头。”
霍元甲一怔,瞪直了眼。王秀才只顾说话没看他。这个秀才真说准了,霍元甲运气到哪里,哪里坚硬如石。
“秀才五哥先喝口水,我去端饭。”
霍元甲把热水碗递给王秀才,上厨房了。
王秀才早已饥肠咕噜,他把长袍裹紧,两手插袖筒里紧贴在肚子上,不只是冷,他用袖子里的手压着空腹,不让它叫。
听到霍元甲回来的脚步声,王秀才忍不住空咽了两口唾沫。
热气腾腾的饭香久违了,王秀才抬起手接霍元甲递给他的筷子、馍馍,肚子里一阵咕噜,王秀才偷看了一眼霍元甲。霍元甲啥没听见一样,让他边吃边说。
“内功练到气到哪里,哪里是一块石头,能顶得人近不了身,不过这还不是上乘功夫……”
霍元甲又一惊,把咬了一口的馍馍塞给王秀才,王秀才让都没让,接过馍馍。
“得把那个石头化去。咋着个化法,还是我上回说过的那个气。光硬不行!借老子的话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莫过于水,要克坚,没有嘛能比过水。弱能攻强,柔能胜刚’”。
霍元甲眼前一片亮,大坑闪了出来。
内功有了,手上带着风暴,收气却不能嘎然而止。这是气还没走到正门道上,一直困惑着霍元甲;气沉丹田,腹硬如石,又不算功夫。王秀才的话击中了霍元甲。王秀才讲到水之理,又猛然让霍元甲心头一震。
“秀才五哥你比习武哩人高明多了。看来我还没嘛功夫。”
“拳经上讲,呼吸要回到婴儿。用道家的话说,那叫‘不认不知,无声无臭(臭就是闻,那时的说法)’,蔽掉周围哩乱七八遭,嘛声音不听,嘛味道不闻。这是我说哩外界。”
王秀才两手向外扑拉扑拉,回手指指自个。
“再说里头,内心要虚的如空谷,静到淡泊守一。这个心境就到了极度的空明宁静。与老子论道讲的‘致虚极,守静笃’是一码子事。气,在这样的境内周流,那就是你的事了。我想嘱咐你一句,拳经上讲的高境,‘返本还元,复归婴儿。’你得往那上头靠。”
莫了,王秀才说:
“我看你有些达摩转世的样子。”
“五哥又笑话我了。”
王秀才一本正经地说:
“不是笑话。达摩祖师在嵩山少林那个山洞里面石九年,修行出了禅佛大道,顶天的武艺也跟着到手了。少林寺的‘禅拳合一’就是这个祖师爷爷创出来的。那个时候少林寺没名气,没人打扰,在远离尘世的嵩山里头,钻山洞中面壁,如婴儿在母腹中一样,隔世修道习功,他能捞不到顶尖的武艺吗?达摩修得正果后,不为帝王讲经说法,偏偏走进民间行医治病,为百姓排除疾苦;我听说你在天津城好为小民打抱不平。你从林子里得了武功,出来也算济民了。你没有达摩的能耐倒有达摩的心。日后不会成不了大器。这里满街的混星子如狼似虎,你能在他们面前为小民撑腰,不易也!难能可贵也!把话说回来,这城里头不是个修行功夫的窝儿,那片枣林子里可是通往得道的道儿。”
“秀才五哥指的路在理。”
霍元甲送王秀才出门,没敢说句让他再来,要是有人常来找他吃饭,那可不是脚行的规矩。
之后,王秀才把几张纸塞进脚行门缝里,霍元甲看到上头写的是养气和“胎息”的文字,这些霍元甲也听爹给元栋、元卿说过,爹说嘛都是按迷踪拳的套路来,霍元甲有意无意的就抵住,不想听,听了也融不进自个的那一套里。枣林里出的套路是无师自通的东西,灵活甚至无法,其他功法要进来,霍元甲先得把别人的痕迹拨离干净。
王秀才喜武不习武,好看国术拳经的书。那时候没有武术这个称呼,叫作国术,民国时代一开,不像过去禁武了,国术改称为武术。国术不仅是一个名称,它代表中华民族文化里的一枝,武艺拳经之道与孔子、老子、孟子的思想不分,究其根也分不开。越是功夫进到上境,越靠的圣贤们近。叫国术的时候,从来没有武术表演套路,修练的是内功,出手就是技击,都是实在东西。功夫的概念,指的就是內功,无他。内功与中医同理,功夫习到一定程度就能为人治病。现代人打太极拳,为了去疾健身就是此理。遗憾的是当下啥都沦为实用主义的,行事急功近利,追求健身,亵渎了功法拳术,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又把其视为一文不值。
拿杨式太极拳来说吧,现代人再练也出不了名头。大师杨露禅是在武林云端里的人物,当年被京城的皇族请去教拳,杨露禅见那些娇贵的弟子想学功夫又吃不了苦,他就把杨式太极拳中难度大的招式简化改造了,那都是杨式太极拳中最关键的东西,改后好练好学了,但也永远练不出真功夫了。
王秀才看的东西多,一介文人,他讲武艺好上圣贤上靠、借圣贤的道儿。通常习武的人一听就把他当成耍嘴皮子的书生,没谁瞧得起他,霍元甲听着顺耳,他需要的正是王秀才的高论和武道的“原始”性。霍元甲习武全在自悟,没有门派桎梏,王秀才的“空谈”很适合他的口味。
文人对武林的兴趣,自古由来已久。无数的诗词中、小说里,武侠书就更不用说了,对武艺功夫的描写,可谓极尽所能。语言让人陶醉,故事诌的使人对武艺功夫迷失。王秀才博览群书,对这些都目有所及,王秀才又喜武,与那些妙笔生花的文人不同,他专注的是武道。每每他一说武,就引起霍元甲的兴趣。
文人对武艺功夫的描写,是对应文字魅力与人乐于接受虚拟故事的兴奋点来的。恩怨情仇,刀光剑影,鲜血崩践,文人的想像力把其幻化的不着边际,让人看着过瘾且拿故事当真事儿。看的人追得紧,写的人乐此不疲。书里那些功夫武艺、侠客、大仙,只能在空中,无法落地。
习武是踏踏实实的事,不能拔苗助长,可悟性又得神通才行,又显得比拔苗助长还快。别人习武师父总是急地想一脚把弟子的脑门子踢开,把真传灌进去,让其速成。霍元甲却是没人管没人问,自个在枣林里坟堆旁习武、自修,他脑门子里让自个悟到的东西塞满。功夫不停地上进,他尝到甜头,欲有兴趣。一头扎进去,林子外的一切不闻不见,一门心思摸功夫的路数,越弄越有收获,他上瘾了,不管啥事只要一上瘾,没有弄不出名堂来的。练功不能在空中楼阁里,练內功讲究环境场所,对其有影响促进。霍元甲千辛万难习到功夫,枣林的景致也自然伴进意识里,枣树、坟堆、地面的模样,枣叶、枣花、枣的味道,这些在异地或打拳练功或与人交手时,都会有枣林的模样和味道的条件反射,这就是练功场所的影现。悟性又让他的功夫如神助,无师自通,超过父兄。历史上比他这样超常、异类的功夫还不知道有多少,正好成为了武艺让文人无限夸大的依据。
第十四章 第1节
吴掌柜找到西口脚行,冯掌柜笑脸相迎:
“唉哟!吴三桂大人驾到!我西口真是三生有幸了。”
吴掌柜大名吴三会,与吴三桂一字之差,有人跟他开玩笑叫他吴三桂,会与桂的音太接近,有人叫他吴三会就叫成了吴三桂,吴三会没有不高兴,反正吴三桂在清朝名气太大了,叫他吴三桂也不算贬他。
吴三会他爹跳油锅挣下了从东门外到海河边那片地盘,留给了他。吴三会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因由是嘛不得而知,是他爹崇拜吴三桂,还是想让儿子成为吴三桂那样的大人物,难猜测。不过,与别的大混混儿相比,吴三会是请受的“遗产”。他爹在世时,因为跳油锅的壮举,无人敢窥视他那片地盘。而吴三会在津门能叫响,只不过是他这个与吴三桂接近的名字。他爹是否预料到儿子没有他那样的能耐,后来家财保不住,或受到别人的威胁,起个不同凡响的名字,在津门一叫响,也不是不能唬人。
盖虎敢昧下份子钱找妓女,也是觉得吴三会不是打下“江山”的主儿,没经过跳油锅的历练、脚没踩过铁鏊子,对人不会太心狠手辣。
吴三会的地盘还没人敢有想法,霍元甲却在那里戳弄出了事,这还是头一回。吴三会找上门来了。
冯世武热情让坐,吴三会虎着脸坐下。二人开始了对话:
“冯掌柜,这天津卫的地盘都成你的了?”
“嘛事儿?我冯某人还不懂江湖规矩?”
“在我的地盘上,霍掌柜为嘛不让收份子钱?”
“有这事儿?我问问他。”
冯世武来到东屋找霍元甲,下面是一个热乎乎,一个冰冰凉的对话:
“老弟!东门外挨着奥租界的那几条街,是吴三会他爹弄着手下的弟兄抽死签跳油锅挣来的,天津卫没人敢正眼瞧那儿,你咋敢戳乎?咱这行道儿的规矩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行的弟兄们收份子钱还不是衙门里催得紧,咱不替他们干,给他娘的洋人那么多赔款哪里来?脚行的进项又从哪里来?你说?”
“冯掌柜,这样的差事我真干不了。”
“干不了没嘛,你就躺在屋里!”
冯世武指指床。
“天冷,我给你找上个暖脚的人,这都没嘛……没大事我不叫你,你别管那些跟咱俩八杆子打不着的事能行吧……霍老弟!你成了京津一地的大侠,可不是从前的你了!以后再别想着回家弄那些刨土种田的事儿了。年底交上衙门的钱,咱还有的是剩余,我给你在小南河盖个四合院。”
“别介、别介。”
“别介嘛?”
“小南河老少爷们知道我在天津挣不干不净的钱,谁还拿我当人看。”
“嘛屌干净不干净?谁不知道天津是大商埠,有钱就是爷!笑贫不笑娼。从古到今还不都是一个样?咱不说这些啦。看看你家那几间土屋子,不下雨也没几天撑头,靠种卫南洼的那个盐碱地,你猴年马月能盖上新屋?别再想别的了老弟!在我这儿好好混吧!”
冯世武看霍元甲想说啥,转身出去了,他回到客厅与吴三会续话:
“吴掌柜!我给霍掌柜说了,他不会再弄那事儿了。”
冯世武把声音压低:
“他就那个熊脾气,净管闲事,钱他又不要。老毛子他都敢打,报上一登,你看,能得不是他了?”
“这我倒知道,我也不是来给你讨钱的。你西口行里雇个这玩意儿,他说走,扑拉扑拉腚走啦,到年底衙门里交不上银子咋弄?这不是前几年了,让他娘哩个逼八国联军把天津折腾成嘛样。你没听说?天津的铺子关了两千多家,钱庄倒了一百多家。脚行往后还能好干了?”
冯世武的脸沉了下来。
吴三会起身告辞。扔下一句:
“‘半条河’夏三爷让我给你捎话,去城南支锅,了断银子窝的事儿。”
天津城东南角三不管地带的一个僻静处,支起了两口大锅,锅里的油烧地翻滚,油烟卷腾。旁边的混混儿表情如铁。抽到死签的混混儿马上就要上演一场生死大戏。
抽死签是天津混混儿的老规矩,混混儿虽不畏死,谁先去死谁后死就得有个顺序,也显得公平。碰到事儿上,事前就要抽签,抽到签上写着死字的就是死签,抽到死签的混混儿武斗时要迎着对手砍来的刀斧上去,文斗就要先出场。
“半条河”夏三爷坐在油锅旁,神情坦然、心态自若,十足的“大耍”派头。
夏三爷在海河上霸占码头,手下一帮混混儿,在海河一带势力不小,好像霸占了半条河,“半条河”就成了他的诨号。“半条河”这个名号能够叫响,起初是夏三爷手下的混混儿为了给自个虚张声势叫起来的。天津所有见钱见利的地面都有混混儿把持,他们为了争得更多的利益或自个的利益不被别人夺走,就得显示实力,有个响当当的名号让人听闻生畏最好,开始别人不知道,自个可以先叫着,“半条河”就是这样在天津慢慢地叫起来的。
“半条河”不慌不忙地提起裤管,拿刀子从自个的小腿肚子上噌地割下一块肉扔到油锅里,转眼肉炸地焦黄,“半条河”下手从沸油里捞出来自个的那块肉嚼着吃,手指的皮被油炸得脱落了,像是要退下的手套,当啷着,他咬下来吃了。腿肚子伤口的血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流,流到鞋里,把鞋壳篓灌满了。“半条河”一招手,混混儿给他端来一杯酒,他站起来一迈步,咵哧一声,鞋里的血溢了出来,他咵哧咵哧地走到冯世武跟前,笑嘻嘻地说:
“冯掌柜陪我喝两杯,咱看谁先把身上的肉吃完,我先吃完了‘银子窝’是我儿子的,你先吃完了‘银子窝’恐怕就留给‘黄面虎’了。”
“半条河”说这话暗示又讽刺冯世武你无儿无女,你还争嘛,争了还不是留给别人。
“大耍”对“大耍”,大耍上了。
第十四章 第2节
混混儿多年在血海刀丛中摸爬滚打,中年以后得到了利益,霸占一方,“功成名就”。这样的混混儿不多,被称为“大耍”。“大耍”固名思义,只玩大的不耍小的。不是被另一个“大耍”叫板,他们通常不会出头露面,到了大耍这个“境界”都是一改混混儿的作派,对人礼让在先,做事低调。有时看起来还受别人的“气”。有一次“半条河”的儿子在街上被小混混儿打了,他拉着儿子就走,小混混儿觉得这爷俩好欺负,在后头还不停的骂。有人看到了问他,夏三爷你咋受得了这口气?“半条河”说,我还怕几个毛孩子吗,我是怕让他们知道了我是谁,吓死他们。这就是“大耍”的脾气。真是要轮到抢地盘的地步,“大耍”就得耍耍了。
“夏三爷,我今天没心思玩这个……”
“半条河”一个手式阻止了冯世武的话,一仰脖子喝干了酒。
“你玩嘛我不管,我喝了,你能不陪?”
冯世武一个眼色,呼啦西口脚行的混混儿围了上来。冯世武仗着有霍元甲撑腰,他想玩武的不玩文的。天津黑道儿上争斗,分文武两种,文的是我不动你一指头,朝自个下手,如光脚丫子踩烧红的铁鏊子,手捏火碳等等。双方比着自残,看谁狠,受不了就退出去,利益让给对手。玩武的简单,就是两帮人开打,谁强谁胜出。
“冯大掌柜,我听说你爹是个有种的爷们,早先给你在运河上挣了个码头家底。你这会儿和缩头王八一样,不辱了祖上?”
冯世武拿起“半条河”扔地上的刀子,“噌”从自个腿肚子上割下一块肉扔进油锅里,喝干一杯酒,把酒杯一摔。大吼:
“文的完了,武的开始!”
双方的混混儿一哄而上,混战开打。
“半条河”手下有几个会武艺的混混儿,一阵混战,他们渐渐占了上风,霍元甲站在一边不动。“半条河”的人把打倒的西口脚行的混混儿往油锅里扔,霍元甲贴着油面把人用手掌铲了出去。“半条河”一惊,心想这个人就是“黄面虎”了,武艺了不得。“半条河”早就知道霍元甲在西口脚行,他一开始来文的一套就是想避开武战,看来今天麻烦了。
“半条河”几个有武功的人打倒西口脚行的混混儿就往油锅里扔,霍元甲都给挡下了。
在武战中把对手打死或扔油锅里炸死,死了白死,这是人家强大的原因。你自个跳到油锅里,对手就得陪着跳,那是文斗。
冯世武开腔了:
“夏三爷!酒我陪了,弟兄们也交手了,你看?”
“爹!看我的”
“半条河”的儿子不服对手,他突然向油锅里跳,霍元甲一脚把他踢开,“半条河”儿子的腿脚已触到沸油,严重烫伤了。
“半条河”又是一惊,这个“黄面虎”不是害人的人。他虽在西口脚行,行事并不向着哪一方。
霍元甲走到“半条河”面前抱拳施礼……
“冯掌柜!老娘托给你了。”
“嗞啦——啊——”
西口脚行的朱六跳进了油锅里,霍元甲正给“半条河”说话,转身去救他,来不及了。油锅里嗞嗞啦啦地,一股子青烟串出老高,朱六扑腾了两下子没动静了,朱六浑身焦黄,蜷成一团。
也许这是燕赵大地上沉淀出的另一种“英雄”气慨。
朱六虽抽了死签,霍元甲在调解双方,他本可以不死。
油锅里沸油翻滚,“半条河”、冯世武两个大耍目光如锥,在油锅前对扎。
沸油里窜出的青烟拂绕两张沧桑的江湖老脸,四周的混混儿好似铁铸,立地如钉,任谁没有半步退却,各为其主,面无一丝惧色。
此情此景催得混混儿视死为荣,一方的人已扑向沸油,抽到死签的人甚至甚感幸运。朱六一跃跳了。
霍元甲的视线从油锅转向“半条河”,向他求和:
“夏掌柜!银子窝那里你也收了不少年了,还给冯掌柜吧!都是江湖上的弟兄,我听说竹竿巷那条街连着三观码头,早先都是冯掌柜收份子。冯掌柜也带银子来了,再补给你这些。”
霍元甲指指搁在旁边的一布袋银子。
“你看!这比着下油锅,两家子谁也伤不起!”
“半条河”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儿子,受了触动,铁铸的脸换成了人脸,目光在他的人中划过,抽了死签的混混儿又有人要跳。“半条河”止住了。
“那块地儿姓冯了……弟兄们撤——”
朱六跳进油锅里,油炸肉的香气四散,风一吹飘得老远。
冯世武、“半条河”两帮人一离开,饥民涌过去把两大锅油抢光,后来的人把油锅一转圈,溅上油的土都刮去吃了。再后来,来的人看看啥都没有了,伸头趴到油锅里舔锅,两个大油锅里被人头塞满,锅沿一圈盖上了人撅着的屁股。树皮都被剥净吃光的灾年里,油香谁能抗拒得了,锅里没油了,锅上能不沾着油?锅里“通、通、通”,人头碰人头,锅沿上撅着一圈屁股,向这边转转又向那边转。忽地有人从锅里抬起头,朝挤他的人拳打脚踢,赶紧再把头伸进锅里。你打我,我打你,一堆人围着两个大锅乱打。
油被舔净了,油锅铮亮。香味退不去,饥民饿,急得慌,向争着舔油的人大打出手。
竹竿巷靠着南运河三蹬码头,三蹬码头是冯世武他爹早年弄到手的地盘,三蹬码头与竹竿巷的份子钱都归冯家收。冯世武与“半条河”争四姨太,冯世武一急,说把银子窝让了,也没立字据,那里的份子钱就让“半条河”收了。
竹竿巷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北边与南运河一路之隔,街东口与北门外北大关相接,此巷虽不宽,位置却处在宝地之上,巨贾云集。大棉纱商号有三十来家,大银号十多家,及药材、茶叶商号众多,这里靠运河码头近,装货卸货的各地商人收入的款项就在这里的银号办理转账、付现、汇款。因此,在天津被人称为“银子窝”。后来,冯世武没有一天不想把“银子窝”要回去,因“半条河”势力不容小觑,他一直未敢忘动。这回有“黄面虎”压阵,混混儿玩命,又赔给了“半条河”一大笔银子,终得圆梦了。
大商埠天津的江湖就是大鱼吃小鱼,为了争美人,冯世武把银子窝许给了“半条河”,美人到手了,又想要回去,“半条河”不给是应该的。冯世武要回去,就是强要。不过,这都没啥,只要你有能力就行,要不咋会有黑道儿上的那些事儿。再者,在江湖上也不能弄得太说不过去,冯世武也算想的“周到”,他赔给“半条河”那一袋子银子,让人家的脸面还能挂住。
朱六进了西口脚行没几天,这次跳油锅冯世武放了两个死签,他是抽到的人之一,冯世武没想到他先跳了,不失为一个“小英雄”。
“半条河”的儿子本不在抽签之列,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他早于抽到死签的混混儿跳了,幸运的是霍元甲救了他,这让他爷俩都没想到。
西口脚行的混混儿说,朱六死的亏了。“半条河”的儿子跳油锅,是他看到霍掌柜武功厉害,武战他们赢不了,他跳油锅是想拉回去再文战,让霍掌柜把他踢开了,免了一死。朱六不是真跳,他想表现一下,让冯世武看看他的忠心,霍掌柜能救人家的人,还能不救他吗?没想到霍掌柜光顾了给“半条河”说话了,救他晚了一步。
第十四章 第3节
冯世武当天就把朱六的娘接到脚行,让她住在后院。朱六的娘四十多岁,身板硬朗,是个社会底层人,重活累活啥都干。朱六的爹是牲口贩子,前几年出门贩牲口再没回来,死活不知道。朱六有一个姐姐,出嫁了。平常让朱六他娘操心的就是朱六,整天在外头作。
朱六他娘干活干惯了,在脚行也闲不住,她本是来享清福的,可眼里不能见活,比老妈子、丫环还能干。
冯世武给老妈子、丫环交代,要像伺候他的太太们一样伺候朱六的娘。
冯世武给朱六的娘说,花钱上账房里去拿就行,跟拿她自个家的钱一样。朱六他娘是过穷日子过来的人,在这里有吃有喝,哪还用花嘛钱。她手里还有冯世武给的一张三千两银子的银票,让她压箱底的放心钱。她觉得要是再花钱就是败坏人家的钱了。
第二天,六姨太来到霍元甲屋里。
“霍掌柜!你给脚行出大力了,听说那地儿可不好要。”
“冯掌柜伤着了,你还不去看看。”
“有人伺候他,我又不是他待见哩人。”
“去吧去吧,嘛待见不待见哩,你是他媳妇。”
“我跟了你他才待见我哩,这我还不知道。”
六姨太说着去亲近霍元甲,霍元甲一把推开她,六姨太装作摔倒,霍元甲去拉她,六姨太乘势搂住霍元甲。
李井首来看冯世武,东屋的门敞着,正好瞅见。
“冯掌柜!你不看看去,六姨太跟霍掌柜搂上了。”
“霍掌柜要能看上她,我给。”
李井首一怔。
“真看得开。”
“嘛看开看不开,女人就是身上的一件衣裳,可穿可脱。啊?哈哈哈!女人我扔的多了。”
李井首的脸由晴转阴。
“伤的不重吧?银子窝那里搬回来不容易。”
“伤了点皮毛,没嘛。”
冯世武心里明白“银子窝”要仰仗李井首弄回来,至少他得拿去一半的利益。霍掌柜虽一分钱不要,为脚行办事他也只是应付应付,有时行事会让他冯世武脸上挂不住面子,这两个人是冯世武想依靠的,但谁都让他不如意。
李井首见冯世武对他不冷不热,敷衍了几句知趣而退了。李井首出了客厅,向西侧看看六姨太的屋,他脚步已到东屋窗前,一股恶怒由心底而升,这屋里住的那个土老赶子,成了他的情敌,李井首两眼毒光一射,此刻,没人与他照面,不然能把人穿透。
霍元甲对周围的一切,嘛都不知不觉一样,功夫时刻统治着他整个人,一有闲时,他便进入武境。在天津让他满足的是,插空习武,逃避了孩子他娘的嘟噜。
东屋屋外是污泥浊水,屋内是功夫王国。霍元甲遨游在浩瀚的功夫宇宙。
运气不刻意呼吸,调息趋于自然而然,气达丹田不经意。
“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王秀才抄写给霍元甲的老子之言。意为回归到婴儿状态,意识上无念无思,拒绝尘世纷乱。运气呼吸时如婴儿的“胎息”一样,用鼻不用口。吸气长而深,吐气细若无。
气下丹田,游过尾闾,若有若无回折到夹脊、玉枕,忽隐忽现到达天顶,随又折沉丹田,身子如飘浮在空中。在脚行东屋里,霍元甲不间断习功,气达气归和和融融,挥拳挟力又无力,无力又带风暴,打拳又觉无拳,身、意处在虚无飘缈中。霍元甲忽觉腹硬转柔,觉柔藏硬,顿感化去了那个石头。腹中无石,虚柔胜过石坚,若有若无。霍元甲想到王秀才写的《中庸》里论“中和”的功用,习拳进境,到达中和才算有了真功夫。习到真气,周身和顺,内外如一,功夫得到中和,才能化去石头。霍元甲忽然明白了王秀才讲的《易经》中,人身本来藏着天地中和之气,拳理就是天道,天道自然通人道,天、人、拳合一,真功夫就是这么回事。再与人较量,一触,对手功夫的高低就能知道,对手却不知我的底细,较量中对手则会处处被动、受制。
吴三会到西口脚行找冯世武告霍元甲的状之后,盖虎抠索钱也不敢轻举妄动了,陈七却沉迷进了“鲶鱼窝”
说“鲶鱼窝”之前,得先说说天津当时的妓业现状。史料记载:清末天津注册的妓院有400家左右,妓女好七千多人,不在册的妓院、暗娼还有不少。妓院、妓女在册就得交税,生意不好的、规模小的妓院为了减少支出,都是暗地里经营不上册。天津妓女的实际数量应该接近万人。
妓院等级分明,价格当然不一。正规妓院通常分为一、二、三等,如果经营不善或是地段的人气走失,妓院的级别就要上下浮动。当时,天津妓院有二等半、上三等、三等、下三等的级别之分。三等妓院生意大都不好,他们靠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为了招揽嫖客,常在门口挂出一个小牌子,写上“一元随便”,标明价格,下三等妓院挂的是“六毛随便”的牌子。随便就是掏一块钱、六毛钱任你在妓女的床上撒欢。
洋人开的妓院不说,中国的一等妓院接待的大都是清室权贵、富商、豪绅,也是日进斗金。有个名叫“红烛馆”的一等妓院在北门外,老鸨被嫖客送名“小肉床”,她人活了多久不知道,87岁时还把妓院操持得火得不得了。门前整日车水马龙,嫖客挤肩接踵,门口支着大锅,专给楼里门外的嫖客供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招呼嫖客的哟呵声,妓女的唱曲声,楼上楼下噼哩啪拉的搓麻将声,妓女夸张的淫笑声都搅和在一起,热闹死了。
这家妓院的名号为啥叫“红烛馆”,看看里外布置就明白了。妓院门楼高大气派,两扇漆黑的门上各贴着一个大红喜字,门框上的对联更是锦上添花,上联:到此是新郎屋里有新娘。下联:常来寻佳人回回不一样。横联:红蜡烛馆。光顾“红烛馆”的文人墨客给妓院写过不少对联,小肉床就看着这幅满意,虽然粗俗,但“性感”。要不“红烛馆”咋会能红火。小肉床以前亲自接客时,常听嫖客说,爷今儿和你入洞房了。小肉床为妓院取名“红烛馆”就是让人想到洞房花烛夜。干啥不得需要工作经验不是?不然名字咋能点到点子上。
妓院楼里的过厅,是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布置,八仙桌两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蒙着蒙头红的“新娘”,过厅的空间大,八仙桌上方贴着一个满妓院最大的红彤彤的双喜字。蒙头红是口语的叫法,书面语指新娘的头盖。这俩“新娘”是过厅值班的两个“服务员”,蒙着蒙头红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到一定时辰换班。让嫖客进门就心动,娶媳妇时新郎看到自个没挑头盖的媳妇儿,谁不动心?除非他是一桩木头。这俩蒙着蒙头红的值班“新娘”,就是让进来的嫖客别回头走了。
第十四章 第4节
“红烛馆”相比“蓝扇子”跳光屁股舞,他们用的是新媳妇对国人习惯上的诱惑,可谓中外经营有别了。
妓院楼上楼下妓女的房间一律都是新婚洞房的布置,妓女一身鲜红鲜红的新娘子穿戴打扮,听到嫖客进门了,赶紧蒙上蒙头红端坐在床上,等着嫖客挑蒙头红,嫖客一看,相不中,再进另一个房间,直到选中为止。
“红烛馆”还打造了一个出彩的特色,“招婿”,也是“小肉床”的得意之笔,这一特色,在津门众多妓院中可谓一骑绝尘,把同行业甩的老远。盖虎有一回撑能,要试试身手,被陈七嘲笑为吃人家的二馍。这事儿也得延到后面再说。
“红烛馆”门口撂着一排包月的人力车,等着“出条子”。“出条子”是妓业里的行话,外面有人需要妓女,就写个纸条,要哪个妓院的某某名号妓女,妓院见条子就把人送去,这就叫“出条子”。天津有个约定成俗的规矩,妓女出门不能坐轿,只能坐车,或让人背着。轿是官人、常人让人抬着走的交通工具,妓女名气再火、名号再大,也不能享受官人、常人的待遇,让人抬着走。这也是对妓女的一种歧视和社会地位的戒定。
“小肉床”年轻时当妓女,人长的白白胖胖,胖不算美的标准,但“小肉床”胖到了美处,她的胖也让人想起了杨贵妃倾国的美色不是瞎编出来的,只能是多少个朝代才能出一个吧。找她的嫖客络绎不绝,嫖客们在她那里一通消遣后,送名“小肉床”,似是自然的从她身上生出来的名字,一点都不免强。这个又高度概括了皮肉生意特质的诨号一出,立时叫响天津妓业界。
“小肉床”不但美的别样,人也别有心计,在有钱有势的男人堆里,除了满足他们身体的欲求外,她又会见风使舵,变着法的讨他们欢心。后来她傍上了一个清室的权贵,在这位权贵的主持下,“小肉床”从妓院独立出来,自个另起炉灶干上了老板。这是“小肉床”彼时的故事。她走过了小肉床、肉床、老肉床的岁月,也许是皮肉买卖的特色,人家总是乐意称她“小肉床”,到“小肉床”87岁时,她从事妓业已经60多个年头了,她的妓院红火了几十年,“小肉床”也叫了几十年。
妓院经营的好,挣的钱与正当行业挣的钱又没啥不同,照花。看起来又是一个行业,不过遭人唾弃,嫖客趋之若骛的窑子,毕竟特殊,弄不好,里头还能渍生出让大清最高统治者措手不及的事。老鸨打造的特色“精品”送给官员,小官转手送给大官,官是大清国的骨骼架子,支撑着大清的行政运行,逐层往上顶着最高统治者,窑子里的货能让骨质疏松,大清的支柱断裂,大厦倾覆。“小肉床”就干过这类事。晚清正处在朝廷崩塌之前,此时,“小肉床”却赢得了名声,赚足了银子。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红烛馆”的那位头牌、津门的顶尖妓女,她曾一时震惊了大清朝野,妓名尊曰“欠丑”。因为她,让慈禧太后大发雷霆,撤掉了一个尚书、一个巡抚俩官位。也正是那么大动静的缘故,倒让霍元甲逃过了一劫。咋回事儿?在这里还接不上那回事儿,先卖个关子吧,看下去就知道了。
这里不是非要单说“红烛馆”,天津的一等妓院都是一片红火,不同的是“小肉床”干妓业,精明活泛,特色突出罢了。
相比一等妓院,“鲶鱼窝”那里妓女的营生可谓一落千丈。
天津城靠西边的那些地方,好被天津人说成西头儿,西头儿赵家窑、水套子一带的卖淫场所被称作“鲶鱼窝”。这里的妓女都是不在册的四、五级土娼。她们接的客人大多是蒙古、沧州等地打这里路过的牛马贩子。这些人赶路要紧,谈不上给妓女缠绵,顾不上回味,也无遐顾忌场所的好孬,都是些退下裤子就发泄,提上裤子赶紧走路的人。
西头之地荒凉贫瘠,这里的卖淫场所连运河北岸的土窑子都不如,也比不上南市早期的“野鸡窝”。这里屋子窄小低矮不说,连照明的油灯都没有,胡同狭窄,光线进不去,屋子又没有窗户,别说晚上,白天屋里也是黑乎乎一片。妓女与嫖客只能摸索着干那事儿,犹如摸鲶鱼一样,就有了“鲶鱼窝”之名。
鲶鱼的习性是白天趴在水下泥里,黑天后才出来寻食,它白天趴在泥里不动,逮这种鱼就得去泥里摸,一摸一个准。看来来这种地方嫖娼的人,也不能小看了他们,有水平!用摸鲶鱼形容在这里嫖妓,生动又贴切,没文化不行。
陈七好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有不少良家妇人,良家妇人选择在此卖淫,看上的正是这里的摸黑。她们沦为娼妓大都是临时的,急着用钱,家里遇上难了,或是借了高利货,利息越滚越多还不上,债主又追得紧;有的人是孩子多,正蹿个的时候,没吃的,有啥办法?就两条路摆在那里,要么看着孩子饿死,要么拿自个的肉体出卖。当娘的都是对孩子心软,对自个狠。想想上哪里找钱去?还好,自个还有个身子,心一横,做皮肉生意去了。
还有一种女人是租妻租出去的女人,她们卖身,心里多少坦然一些,不过也是怕人看见。一个女人被自个的丈夫为了捞点钱,推给别的男人当老婆、给人家生孩子,这是啥样的丈夫、男人?女人要不还顾忌点脸面的话,就是生出找野男人报复的心理也不为过。
干那事儿,良家妇人都是瞒着家人出来的,她们最怕让乡亲熟人看到。“鲶鱼窝”这里白天屋里如同墨染,人躲在里头看不清,因为这,良家妇人才看上了“鲶鱼窝”。胆小的只在晚上来,晚上这里从来不点灯,简陋的也没有灯。嫖客又大都是远道的过路人,倒是保险,这里就成了她们的首选地方。
第十四章 第5节
陈七来到“鲶鱼窝”,土妓一听他是当地口音,都退避三舍,生怕碰上熟人。
“这不是俺村的他嫂子吗?”
土妓听到吓得吱啊乱叫,陈七抓住一个往外拽。
“走吧,我大哥在外头哩”。
土妓四散跑开了。陈七一阵哈哈大笑。
“我逗你们玩儿哩,大哥就是我,回来吧!”
陈七就好这样拿她们取乐。
良家妇人不同于妓女,她们接客挣钱是为了养家糊口,回去还是男人的老婆、孩子的娘,谁敢让人知道她们干这种事。
“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句流传千古的俗话,其背景还真是千奇百怪,难让人琢磨。婊子想立牌坊,会遭人唾弃;良家妇人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走头无路,一时当了婊子,人前人后又是良家妇人的派头,就是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真是让人觉得五味具杂。“鲶鱼窝”这里土妓的营生,还有她们说不完的的苦难事,一提就是泪两行。
“过来、都过来。哪个先陪‘丈夫’!”
土妓一听是那个来了就自称丈夫的人,都呼啦围了上去。他给的钱哪回都比别的嫖客多。
陈七摸黑从衣兜里掏出蜡烛,呲啦划着火柴,把土妓吓得嚎一声又散开了,她们都背过脸去,小胆的跑到别的屋里去了。一个土妓乎地掀起衣襟护上脸,过去把陈七点着的蜡烛打灭了。
“好兄弟别点灯,让人看见了我们都得跳井去!”
陈七说:
“找个里间屋,把门关严实不就行啦。”
“别别别!可别大兄弟!”。
“点灯干嘛,浑身哪里让你摸不着够不到?”。
“点不点灯还不是一个味?”。
土妓们唧唧喳喳的制止他。
“今儿我就来个新郎入洞房,还不能看一眼娘子?”
“别别别!可别那样!”。
土妓一起说道。
在土妓心里,“鲶鱼窝”这里就是黑不见人,从来没人点灯,在这里的黑,就像是别处一定得点灯一样,来这里卖身的良家妇人,都是冲着不点灯来的,在她们心里点灯已成了大忌。再者,她们不认为自个是妓女,又干妓女干的事,摸黑干她们才不觉得不难为情、心里也踏实。
“我在里间屋,你们在外头听着,有人来我就吹灭蜡烛还不行?”
土妓说:
“非得点灯干嘛,别点!”
“我一夜不走了,你们都能轮上,一人给二毛钱。”
土妓不说话了。
“鲶鱼窝”这里黑灯瞎火哩,算是天津最差的**场所,嫖资不到一毛钱,嫖资低也说明她们是最弱势的群体。还要常常碰上吃白食的混混儿和当地巡捕,他们一分钱不给,你有啥办法?良家妇人怕声张,更不敢吭气。陈七倒不这样,都是给她们一毛,或是一毛多些,他一说给二毛,土妓觉得比她们平时挣的一倍还多,是划算。
“就那吧!咱姐妹外头盯紧点。”
“你先别点灯,俩人进屋里把门关严实再点。完了事,吹灭灯人再出来。”。
“千万别照到外头,要是谁让人看见,她就再也不能回家了!”
土妓你一句我一句说开了。
陈七一拍大腿:
“我答应媳妇们了!来吧——”
陈七哗啦哗啦晃了晃火柴盒子,他让土妓们听见,火柴不少,换一个点一回灯,够点一夜灯的。
弄灭蜡烛的土妓掀起衣襟时,露出肚皮和被衣襟遮了一半的两个……,让陈七说出了一人给二毛钱。蜡烛瞬间息灭了,那一瞥,给了陈七无限遐想,他要让良家妇人在他面前一丝不挂,他看个够。
妓女,他陈七见多了,她们在嫖客跟前光屁股和穿衣裳一样,已不知道啥是羞耻了。他想嫖的是有男人有家的女人、出了“鲶鱼窝”她们再见到男人就顺着眼皮低着头不敢瞥半眼的女人、任谁不敢对她们丝毫无礼的女人,他今夜就和这样的女人同床共枕,口口声声说是他“新娘”的女人。他的“新娘”进屋里一个,他就问:
“我和你男人有两样吗?”
他的“新娘”摇摇头。
“出了‘鲶鱼窝’有人敢跟你这样吗?”
“我男人能把他剁三截子!”
陈七嘿嘿嘿地笑,他那个满足劲,甭提啦!
屋里头,陈七累地趴床上起不来,外面的土妓哐哐砸门。
“干嘛这是?没入洞房的急了是不?钱都少不了你们的,一人先给一毛拿着。”
土妓们拿到钱赶紧走了。
“白蛇哪?没看见她。”
陈七问他的“新娘”。
“啊?你说她,她真回娘家了。”
“奶奶个逼,咋能巧。我想见见她,她咋着长哩能么细长。”
“她让人把孩子接到她娘家了,让孩子吃顿饱饭,也看看孩子。她明天备不着先来这里,再回她那个‘家’。”
陈七朝他的“新娘”扬扬手:
“滚吧、滚吧都。”
陈七叫的白蛇是一个高挑女人,身材秀长,又是个白净。
白蛇年轻时人很漂亮,乡下人不施粉黛,那种自然的原生美更迷人。凭着这种天生丽质,她嫁给了富户的少爷。出嫁后让人羡慕得不行。富户的少爷是个独子,家里良田几百亩,到时候公公婆婆一上年纪,还不是她当家。白蛇日日盼着她当家还没看到影儿,富户家的败落却来到了眼前。富人家的独子大都成不了好人,这种独苗苗,不是爹娘生一堆姐姐后才生的男孩子,就是老来得子。这样的孩子娇生惯养、拿着当祖宗。孩子小时候屙尿不懂,像栽的小树一样,枝叉子乱长,不把叉子砍掉树就长不高,更别想长成参天大树了。娇生惯养的孩子都是毛病一身,让他成人、成才,就得像砍树叉子一样,把他的毛病砍掉,那样爹娘疼得就跟砍他们的胳膊腿一样。孩子大了败家、有的还打爹骂娘,爹娘日日想的就是到哪里能买到后悔药。要不咋会有“富不过三代”之老话。
第十四章 第6节
白蛇出嫁时十六岁,比他男人大两岁,她男人长大成人后,别的不学,偏偏学会了赌博,不久就把家财田产输了个净光。这还不算完,又把老婆租给人家给人家生娃去了。他过惯了当少爷的日子,从天上落到地下,哪吃得了那个苦,就把老婆租出去换点钱,权作缓冲了。
白蛇生了三个孩子,家败落后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她被出租后,人家拿她当生孩子的工具,吃饭管饱,钱分文不给。她可怜孩子,就借口回娘家偷偷跑到“鲶鱼窝”卖身。白蛇挣点钱后让人把孩子接到她娘家,她再去给孩子买吃的。租妻都有条文契约,女人租给人家为妻后,在给人家生出孩子之前,不能回自己的家。回娘家也不能随便,征得临时丈夫的许可才行。
到“鲶鱼窝”卖身的良家妇人,都是两头不见太阳,天黑后来,天亮前走,生怕让人看见。也有白天不走的,那可得小心又小心,脑袋前后长眼。她们在“鲶鱼窝”过夜就以回娘家、走亲戚为由骗家人。一个有丈夫,又是一大帮孩子娘的女人,让人家知道了当妓女卖皮肉,哪还咋活?正如她们自个说的,只有跳井了。
人说红颜命薄,出生在穷人家的美人儿,结局往往悲惨地更是传奇。
白蛇给孟庄的租主孟歪脖子生了个儿子,租期也就结束了,她回了自个的家,歪脖子跟着白蛇回她家交上了生孩子后的尾款,两头算清了。歪脖子看到白蛇的三个孩子,说了句你两口子真有福,又有闺女又有儿。
歪脖子回家后开始给亲戚邻居借钱,他给人家打字据,三年后还不上钱赔十倍,他借了一圈,还真借了不少。
白蛇的丈夫跟她过了几天,满足了生理需求后又要出租她,因为这是个来钱的好办法,白蛇的丈夫尝到甜头了。白蛇这回说啥不干了,她以死相抵。出人意料的是,上次的租主歪脖子上门了,歪脖子拿了一包钱往那一撂,他要娶白蛇为妻。白蛇的丈夫一看钱不少,两眼放光,他立马写了休书,让歪脖子领人走了。
歪脖子一出生头就歪,娘胎里带来的。他爹娘死的早,也没给他起个啥名,人家就因形随名,喊他歪脖子,正重其事的时候叫他孟歪脖子。歪脖子这个孤儿,好歹没饿死长大了,娶媳妇那事儿轮不上他。他五十岁的时候为了留个后,才拿出自个一辈子的积蓄去租妻。
白蛇不争不闹跟着歪脖子走了。
白蛇的丈夫伤透了她的心不说,再跟着这种人过日子受苦受罪没个头。一来她跟租主歪脖子同床共枕了那么久,已过了排斥期,还有刚生的孩子揪她的心。
白蛇的前夫以前是少爷,落魄后成了自个吃饱了啥都不管的人,三个孩子跟着他吃了上顿没下顿,饿的常去找他们的娘,白蛇的新丈夫歪脖子一点不嫌弃,吃喝管饱,这让白蛇心里很感激。
白蛇与前夫的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姑娘,一个十岁一个八岁,长相随她们的娘,看着就让人喜。老小是儿子,也五岁了。
一天,歪脖子去找白蛇前夫:
“仨孩子你养不了,俩闺女给我,儿子你留着续香火吧。”
白蛇的前夫不管人家啥心思,他说:
“续嘛香火。你都要了吧,孩子愿意找他娘。”
歪脖子一听急了:
“人再穷还有不留种哩?你儿子再去我那里我砸断他哩腿!”
这话白蛇没听见。她觉得自个前半辈子不幸,后半辈子碰上好男人了。
三年后,白蛇的俩闺女一个长到十三岁,一个长到十一岁,这时候就能看出人长大后有多俊。她们的继父把她俩偷偷卖给了“红烛馆”,卖了个好价钱。歪脖子用这些钱还清了当初娶白蛇时向亲戚邻居借的钱,又明媒正娶了个小媳妇,钱还有剩余。
白蛇气极生恨,她买了耗子药想下到饭里,她要与歪脖子和他新娶的媳妇一起死。又一转想不行,她儿子没了爹娘咋活?自此,白蛇整日以泪洗面。
白蛇来到孟家,先是被租来,之后也算是娶来的。他丈夫拿着卖她闺女的钱娶了小的,反倒是正房,她成了侧室。丈夫让白蛇伺候正房小媳妇,拿她当老妈子使,不从,对她非打即骂。白蛇看见小媳妇,就想到卖到妓院里的俩闺女,她是用她俩闺女换来的,白蛇恨不得把她生吃活撕了。
白蛇天天想闺女,她知道当妓女的苦,俩闺女能么小,遭男人千人压万人骑,多少年是个头?在那个火坑里咋着活!
白蛇偷着又去“鲶鱼窝”了,她妄想着挣了钱把闺女赎出来。她是想闺女想疯了,在“鲶鱼窝”别说她瞒着家人钻空子挣钱,就是天天干,干到死她也挣不回赎闺女的钱。
不知道咋能巧,白蛇在“鲶鱼窝”碰上她丈夫歪脖子了。真像说书唱戏安排的一样。
白蛇让她丈夫弄回家,打得死去活来。
再说白蛇的丈夫咋跑到“鲶鱼窝”去了。
白蛇经历了那番人生折磨,像个半疯子一样。打,又不能把她打死,骂她一顿还是那样。歪脖子看着碍眼了,他又想到那个老办法,卖了她。
白蛇经历这一场打击,让她香消玉碎,姿色不再,卖能卖到哪里去。歪脖子在天津一打听,天津西头低等妓院能有人要,他去了那里,正好夫妻俩在“鲶鱼窝”见面了。
白蛇当场就摊在地上,歪脖子脚踹猛踢一阵,揪住她的头发往外拖,边拽边打边骂。
突然,歪脖子呼腾栽倒了。
巧死了!又碰上陈七了。
陈七上次没见到白蛇,这次就是冲着她来的,陈七老远就听到打骂人的动静,走近了,他听到白蛇的求饶声。陈七冲上去把打她的男人踹了个嘴啃地。
“你他娘哩个逼,哪路货?敢打我的女人!”
歪脖子一听这话,从地上激灵爬起来,凑到陈七跟前想仔细看看这是谁,他的老婆咋是这个人的女人了。
“啪!”
陈七朝他脸上就是一巴掌。
歪脖子大叫道:
“她是我老婆!”
“放你娘哩屁!”
陈七说着劈啪又抽了他两巴掌。
“你老婆?她是你老婆?是你老婆打她也别让爷我看见!”
歪脖子一听陈七这话,知道碰上混混儿了,他听说过天津混混儿是惹不得的主儿,他们玩的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歪脖子看到站在那里的二个人,他老实了。
陈七走到白蛇跟前问她:
“这个猪狗是你男人”
在那里筛糠的白蛇点了下头。
陈七见白蛇吓成这个样子,心疼了,看她不像以前的那个白蛇了。
“你咋成这样了……让他打地?”
白蛇吓得话都说不出。
“我日你娘。”
陈七骂着又去打歪脖子。这时,一个叫酒头的混混儿从“鲶鱼窝”里出来,拉住了陈七。酒头说:
“算了算了。人家的老婆,你管嘛。”
第十五章 第1节
“鲶鱼窝”里也就三四家妓院,说是妓院其实就是一个“鸡头”坐拥几间房屋,掌管着几个妓女,开张营业。那些良家妇人不在此列,她们有家室,不能像职业妓女一样靠着上班,这里闲房子多,房租很低,她们按天给房主交费,来了就接客,扑拉扑拉腚就走人,有个自由身。正因此被称为土妓。这些土妓虽然自由但有风险,她们不在组织里就没人保护,嫖客不给嫖资,被人敲诈也是常有的事。酒头来了正好填补了土妓与他双需的空缺。酒头就“寄生”在土妓身上,充当她们的“保护神”。开始土妓不接受这个“保护神”,自个挣那点皮肉钱还得按例抽给他,她们哪里奈何得住这个落魄混混儿的撕咬,不得不就范。慢慢的土妓有了安全感,成了双方所需。
酒头是个钻在“鲶鱼窝”里一天到晚在那里摸黑的混混儿,他也是不敢见人的人。混混儿是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如果偶然一次挺不住挨打,唉哟一声,这就反了混混儿界的大忌,说明此人没种,称为尿了的混混儿,尿了的混混儿再不敢见人。通常就两条出路:在天津再混下去,就得隐姓埋名,从此不敢抛头露面。如果被人看见了,提提他光彩的过去,或学他经受不住打时的一声叫唤,比捅他一刀子都难受。另一条路是远走他乡,从天津永远消失。
酒头以后不死,“尿了”这句话将在他耳朵里响一辈子。
酒头与陈七是老相识,阵七给他出主意,说我给你指条路,照样在天津混,还让人看不见你。我知道你是一天离不了女人的货色,那个旮旯里对你再好不过了。
打那,酒头一头扎进了“鲶混窝”。
酒头在“鲶混窝”抽土妓的份子钱,做她们的“保护神”,谁敢不给钱?他扬言就把谁张扬出去,告诉她的家人。他这一手比嘛办法都灵,哪个土妓敢不从?虽然土妓的嫖资少的可怜,还是得割肉似的抽给酒头,酒头也是照旧按混混儿的规矩行事,守“信用”,不多要不少要,根据土妓接客次数的多少上下浮动抽一点儿,够他自个吃喝的费用就行。
土妓看到她们的“保护神”对外地嫖客很强硬,偶尔遇到天津的嫖客给土妓耍赖不给嫖费时,他就鄢了。还听人家说,你不是尿了的那个爷吗?躲在这里充嘛能耐。碰到这种茬,酒头也不是没招,他搬出陈七来,说这里是陈七爷的地盘,他只是在这儿看场子,要不让七爷找你去?这样一说还真能把嫖客唬住。
洒头知道在哪里有哪里的活法,土妓的那点钱抽的多了她们就混不下去,她们不干了他洒头就得饿死。两全其美才能相安无事。酒头在“鲶鱼窝”里还一直混得挺美。只有陈七的嫖资他不抽,以示对老朋友给他指路的报答;也让土妓多剩点钱,换取她们对陈七爷在温柔乡里百依百顺。
陈七看白蛇吓得快站不住了。冲着歪脖子喊道:
“背着你娘走吧!”
歪脖子见能脱身了,背起白蛇就跑。陈七撵上几步喊道:
歪脖子背着白蛇一溜小跑,心想我在哪个庄上他们都知道,老婆在这里混得真不生分,看我到家里咋着收拾她吧。
脚行有的混混儿听陈七说过“鲶鱼窝”有个白蛇,长得咋样咋样好,一个叫抓地虎的混混儿听了心痒痒了,他来“鲶鱼窝”找白蛇,他见白蛇不像陈七说的那样,回去绐陈七说,你说的那个白蛇是个嘛啊?还多俊多俊,我看她都快没人样了,她说明天还在那里,你看看去吧。陈七一听白蛇在那里,第二天就去了,抓地虎也跟着来了。这不,碰上白蛇夫妻了。巧吧,要不世间咋会出巧事儿。
老孟家,白蛇被打得惨叫声一阵阵传出,邻居骂歪脖子不个人,把人家俩闺女卖了,还打她娘。庄里咋出了个这东西。有的邻居实在听不下去,去劝架,一听歪脖子说他老婆去窑子里当婊子,让他抓回来的,人家扭头走了。有人说该打,打死不亏。有人说她不是那种人,咋会去卖那个……
好拉老婆舌头的娘们兴奋地一家一户的跑,给人家说歪脖子的老婆上天津去卖那个了,再添油加醋的演绎演绎,孟庄炸开了锅。
这种事儿比长了翅膀飞地还快,白蛇娘家的人也知道了。
白蛇以前是个半疯子,这回好像真疯了。歪脖子家传出一阵阵大笑声,邻居听到歪脖子一打她,她就大笑,不打她,她就哭。
忽然,白蛇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射出锥子一样的光,往四下里撒摸。如同一堆燃尽的死灰里冒出一股毒火,。
白蛇的床头上面,挂在墙上一包袱棉花绒子,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上头。那是她留着给儿子套棉袄棉裤的棉花绒子。
歪脖子碰到白蛇的目光也赶紧移开,不和她对视。
歪脖子出门了,白蛇觉得不好!他去找买主要卖她了。
第十五章 第2节
白蛇往北屋里抱柴火,堆了一堆,把那包袱棉绒子塞在柴火堆里。里间屋里歪脖子的小媳妇躺在床上坐月子,小媳妇知道白蛇疯了,没在意她这是干嘛。
歪脖子娶了小媳妇当正房,让她住在北屋,把白蛇赶到小西屋厨屋里,西屋是一大间低矮的房子,对着门的地方是锅灶,靠里一点堆着柴火,也就一步宽,支一张小床,白蛇和儿子住在里面。
白蛇在西屋里把油灯点着,端到北屋往柴火堆里棉花绒子上一触,棉绒子易燃,轰地着了,白蛇关上门从外头锁上,屋里大火熊熊,她丈夫的正房与孩子烧死了。
白蛇嘎嘎嘎大笑,在院子里拖着被歪脖子打的一瘸一拐地腿转着笑着,笑的开心极了。那笑里有畅快,畅快里加着悲,笑里有释怀,释怀里带绝望。
白蛇心里畅快的是,他男人的正房和正房的孩子都死了,她儿子往后受不了后娘的气,他男人没钱再娶媳妇,她的儿子跟他爹过安稳日子吧。
白蛇笑着往院子里一棵枣树上搭上绳子,把头钻进绳套里,又是一阵大笑。腾地她蹬倒脚下的凳子,吊死了。
庄上的人去救火,推了几下没推开大门,白蛇四岁的儿子在大门外哭。有人拿根木扛子从门板底下伸进去撬开门,进去一看都怔住了,大火从北屋窗户里乎乎往外冒,浓烟索绕着一个挂在枣树上的吊死鬼。看到这一幕,都骂开了:
“歪脖子真他娘哩个逼作恶!”
“报应!”
“歪脖子这个杂种把个好好的家毁了!”
“你个婊子养哩!”
这句话让白蛇的儿子长大后抬不起头。
他想起了那次他家失火前,他娘搂住他说,娘不好,你得恨娘一辈子。那时候他小,不知道娘这话说的是啥。娘说完把他拉到大门外,闩上门,任他在外头哭叫。
后来救火的人来了,弄开了门,他进去一看,娘挂在枣树上,舌头伸出老长,瞪着充血的两个大眼,眼珠子像要突出来,脸上半黑下半紫。娘是个白白的脸,咋成这样……别说孩子,大人都不敢看那张吊死鬼脸。
白蛇的儿子一听到人家骂他婊子养哩,他眼前就出现他娘那个吊死鬼脸。
要是白蛇生来不是个大美人,甚至长得丑些,嫁给穷人,也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后代也不会跟着她遭人唾骂。美就生出这种恶?
往时,陈七给白蛇那点钱,白蛇觉得可不算少。只要陈七在“鲶鱼窝”里碰到白蛇,他就不会找别的土妓,这让白蛇很感动,让她一时忘了一切。在“鲶鱼窝”那种不堪的地方,她与陈七似是不合时宜,不适场景的坠入了爱河。白蛇如蛇的身条,和陈七缠绵时忘情地娇喘,那情那意,让陈七无法从心里抺去,深更半夜里,那一幕幕总是从脑子里往外蹦,让他无法成眠,百爪挠心,陈七只能转而把其变成与白蛇的意淫。没办法,白蛇从“鲶鱼窝”里消失了。
陈七再去“鲶鱼窝”里打听白蛇,土妓说你还想见她?她成吊死鬼了!陈七一震,啥话没说。
隔天,天一黑,陈七叫上抓地虎和酒头直奔孟庄。陈七白天去孟庄打听了歪脖子家的住址,三人找到他家,翻进院中,堂屋让大火烧得没了门窗,黑洞洞一大一小两个窟窿,小西屋关着门,陈七推了推里面闩着,里头住人。陈七碰了下酒头指指鸡窝,酒头过去抓鸡,鸡一叫,西屋开门了,歪脖子以为是黄鼠狼拉鸡,他开门跑出来。抓地虎上去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拖回屋里。
抓地虎长得大头方脸,身子粗短,脚下劲大,走起路来两只脚乎喳乎喳地像抓地的老虎,这就是他诨号的出处。
抓地虎轻松地就把歪脖子制服了。陈七点上灯,拿刀子在歪脖子脸上一划,血乎地流满脸。
“敢叫唤一声,我立马给你开膛……你卖了人家闺女,又打得她娘上吊,你一个土里拱食的猪,能耐真不小……”
陈七一刀把歪脖子的那玩意割下来。
白蛇的儿子惊醒了,他看到他爹让几个生人弄在地上,吓得大哭,哭了几声又不敢哭了。
陈七一看孩子长的像白蛇,他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往后没娘了。
歪脖子双手捂着下裆,疼得呲牙裂嘴,又吓得不敢抬头。
“走吧。”
抓地虎说。
陈七又给了歪脖子一脚,踢得他滚到灶门子上。
“走。”
陈七走出门又折回屋,他走到床前,孩子吓得朝里滚。张张嘴没哭出声来。
“别招孩子……你杀了我吧。”
陈七从兜里掏出一两银子,扔给孩子。
“要不是看着孩子没人养,今天我就活剥了你这个猪!”
陈七骂完撵他俩去了。
酒头问陈七:
“折腾了半夜,哪里去消遣消遣?”
“上‘鲶鱼窝’。”
酒头一听扫兴了:
“还回那里?”
陈七说:
“不上‘鲶鱼窝’你能去那里?走,给娘们说说去,往后谁敢欺负她们,咱给她们撑腰!”
奶奶个逼哩,‘鲶鱼窝’里哪辈子再出个白蛇那样的美人?我一共没见她几回。让那个歪头给作腾死了。”
抓地虎说:
“你真看上她,早不娶她当媳妇?再念叨也晚三秋了?”
“你别说,我还真打算过。她就是年龄大了,娶回家爹娘还不得给卷出来。”
酒头接上了:
“咱兄弟俩咋尿到一处了。我倒也想过娶她当老婆……就是……”
“去去去!我和你一样尿了不就完蛋了!”
三人出了孟庄,消失在夜幕中。
回“鲶鱼窝”一路无话。挂在西天上细细的月牙,似被折得不能再弯的钩,落在他们身后。又像老天睁不开的眼,使劲睁睁不开,迷成一条弯缝,在黑乎乎、冷清清的穹顶下,泛着幽光,乎而阴深、乎而冷漠。风嗖嗖抚耳,吹得耳轮发痒,夜风犹在窃窃私语,触到陈七想白蛇的心——嘀咕白蛇?嘀咕吊死鬼?。
一说吊死鬼,比别的鬼让人害怕,怕的是吊死鬼吗?“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多可怕的人境,把一个大活人的脖子送到绳索里,让其变成吊死鬼!
歪脖子娶了小媳妇后手里还剩点钱,要是好孬再娶一房也够了,这下甭想了,陈七给他断了那个念头,留着钱和儿子过日子吧。这事儿让陈七做到白蛇心里去了,白蛇要有在天之灵,她得感谢她这个在“鲶鱼窝”里遇到的相好。
“没屌的爹咋能揍出他来,还不是婊子养里?”“揍”这个字在乡下是指“生”的意思。
这话最戳白蛇儿子的心。
命运不幸的人死了都不被放过,还得让人拿他们的遭际去侮辱他们的后人,让儿辈、孙辈的人都抬不起头来。
这些都是后话了。
“鲶鱼窝”也有妓女和被贩卖来的良家妇人,陈七一概拒之,因为她们是从事妓业的人,要是找妓女,他陈七不会到这里来,他找的是偷偷摸摸来这里的良家妇人。
陈七在“鲶鱼窝”趴了一天,天黑前他拖着散了架似的身子,想着下回再来找白蛇,摇摇晃晃地回脚行了。
人好啥口味真不好说,盖虎一门心思抠钱,就想着去“篮扇子”找洋娘们,他陈七就好“鲶鱼窝”里这一口。
盖虎找洋娘们上了瘾,老去那里花钱多,收个大份头他就截住不给脚行,给掌柜的说让霍元甲给搅了,不让收。
霍元甲武艺厉害,打又打不过他,谁拿他都没办法,吴三会也没法找他再理论。盖虎就钻这个空子弄钱,他哪里知道吴三会私地下正蹿通人,准备暗害霍元甲。
第十五章 第3节
一回,土妓听见老远有人进来,酒头好像比她们还怕见人,躲起来了。来人是混混儿直筒子,尿了的混混儿最怕见混混儿。
直筒子在土妓中间转了一圈,看到土妓一个个争相推销自个的眼神,说了句,都是让人骑过的马。他上“鲶鱼窝”里的妓院去了。直筒子要求不高,他找的是没让外人“骑”过的土妓,“骑”的人不包括她们的丈夫。土妓的一大特点是,她们卖身都是自愿的,没谁受人强迫。她们来去自由,因为自个对家庭及孩子的畸形责任心,干上了这一行。她们目的明确,来这里就是卖身子,想在她们中找没让人“骑”过的,不容易,除非碰巧碰上第一回到这里的土妓。
直筒子的家离“鲶鱼窝”不远,他“修炼”成混混儿后,回到在津门西头的家,有些许衣锦还乡的意思。直筒子一时兴起,到“鲶鱼窝”里打逛,看看能占上哪个头回来的土妓。在有名号的妓院里,他这个小混混儿不具备那样的财力,跑“鲶鱼窝”里来寻摸寻摸。他进了“鲶鱼窝”一家妓院,表明来意,“鸡头”说没有,又指指“鲶鱼窝”靠里的那家妓院说,你要真有“骑功”上那里去吧,那里弄来了个“烈马”,再打再骂就是不让“骑”,你去瞧瞧。直筒子到那里一看,一个少妇被吊在屋梁上,披头散发,不知打了多少遍,倒是有几分姿色,她眼里的光给人一对,就让人打消了想“骑“她的念头。直筒子听“鸡头”说是人贩子卖来的,她是卫南洼人,打死不从,得让他赔钱了。
“你是卫南洼人?哪个庄哩?”
直筒子问她。她瞪着直筒子不语。
“不是小南河庄上的吧?”
“我家二大伯哥霍元甲知道了,看不把你们活吃了!”
“你净拿大话说,吓唬谁?”
直筒子这句话是脱身之计,他转身走了。直筒子出了“鲶鱼窝”直奔西口脚行。
“霍掌柜!霍掌柜!”
“嘛事儿?别磕着了!”
“霍掌柜哪?”
陶进指指东屋。
“霍掌柜!你有个弟媳妇吗?”
霍元甲一头雾水,直筒子这是干嘛?
“有个小媳妇,长的不赖,给人贩子卖到“鲶鱼窝”妓院里,打得半死,她死活不从。你快看看去吧!”
直筒子又细说了她的长相,霍元甲着急了:
“走!哪个妓院?”
直筒子扑腾跪下给霍元甲磕头。
“师父!不收我这个徒弟我不起了!”
“好好好,起来快走!”
“师父!师父!师父!”
直筒子嗑了三个响头叫了三声师父。他光想跟霍元甲学武,霍元甲指教过他,一直没让他拜师,这会儿碰上机会了。
他俩一出脚行大门,霍元甲看到霍元卿慌慌张张地走来。
“二哥!东秀他娘找不着了,你在这里打听着点……”
霍元甲拍了拍直筒子:
“他给报哩信,你媳妇给卖到‘鲶鱼窝’了。”
霍元卿不知道“鲶鱼窝”是嘛地方,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在那里没有好。霍元卿感激地对直筒子说:
“兄弟你是恩人!这回孩子有娘了。我们家一辈子忘不了你!”
直筒子一听心里甭提多高兴,他帮了霍家大忙,霍元甲的弟子他是当定了,在津门能当上霍大侠的弟子,武艺再孬也得受人敬。再说他本就有几年的习武底子,往后能沾上“黄面虎”的威,他直筒子在江湖上就能带起点风浪来。
“又是她那个倔脾气惹哩吧?”
霍元甲问。
“前天晚上,吃完饭我在院子里练拳,她催我下地把没撒完的粪撒开,白天好犁地。我没去,她嘟噜起来没完,说整天光知道舞叉拳,不能当吃当喝,饭倒是吃哩多,有嘛用?我说二哥不是在天津混了?她说别光看眼前这一会儿,你爹有一身功夫,不是也脱不了回家种地?顶个屁用?我扇了她一巴掌,她赌气夜里回娘家了。第二天爹知道了,他说你打了媳妇就得亲自去把人家接回来,她夜里走的,得快去看看。我到了她娘家,一问才知道她没回去。丈母娘也是她闺女那个熊脾气,跟着我骂到庄外头。说要是找不着她闺女,她就到小南河上吊去。我到处找,去了几个亲戚家里都说没见她。”
霍元甲说:
“你丈母娘骂死你不亏!人家闺女没了能饶了你?”
直筒子说:
“我离开那里时没说认识师父,又没说叫人去,这半天功夫出不了嘛差子,咱去把人要出来就是了,师叔别着急!”
直筒子嘴上劝霍元卿宽心,他看霍元卿越急他心里越高兴。他对霍家有恩了。
直筒子带路来到“鲙鱼窝”,霍元卿一看急了,屋子不比乡下的好,进去街道窄的不如村庄里的胡同,街两旁的房屋像挤油油一样挨着,天刚过晌,这里好似黑天了。人在这里头还能有好?他们三人直奔那家妓院,“鸡头”上前拦住:
“唉唉?客官等等,找哪一位?我给你们叫。”
直筒子推开他,直闯吊人的屋里,一看人没了。他回头对“鸡头”一阵拳
打脚踢。
“人哪?吊梁上的那个人哪?”
“鸡头”不说话。直筒子从腰里拔出刀子,嘲他脸上一划,这是混混儿先让人见血的一手。霍元甲抬手挡开了刀子,怕把他伤重了。
“不说?爷一刀刀割了你!”
直筒子又要捅他,“鸡头”怕了。赶紧说:
“卖了。”
“卖给谁了?”
“你走后来了一帮马贩子,一个人看上了她,卖去当媳妇了。”
“我操你娘……”
霍元甲拉住了直筒子。给“鸡头”指指霍元卿,好声好气地说:
“你卖的那个人是他媳妇。你卖了多少钱退给人家,我们给你,马贩子上哪去了?咱一块找去。快!”
“这里离不开我。他们回蒙古了,你们上北撵就行。”
“走不开?这里有人日你娘?”
直筒子骂着把刀子往“鸡头”脖子上一戳,刀尖挑进皮里。“鸡头”觉着热乎乎的东西流出来。
“我去!我去!”
“把人家的钱带上。”
霍元甲给“鸡头”说。
他们一出门,“鲶鱼窝”街两头让马贩子和马匹堵住了,马贩子看到人,挥刀奔向霍元甲他们。
第十五章 第4节
霍元甲、霍元卿把他们的刀一一夺下,后面的几个马贩子又奔来砍他们。霍元卿怒了,媳妇让你们弄走了不说还砍人,霍元卿一通拳脚把马贩子都打趴到地下。
“你们这些马操地,把我爹射死了!我给你们拚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马贩子爬起来又挥起了刀。
“我们是来这里找人哩,哪里向谁射过箭?你要报仇也得找对人再说。”
直筒子给马贩子解释。
一个老成的马贩子爬起来挡住了挥刀的年轻马贩子,他看到了,这几个人有武艺,打不过他们。说道:
“上回我们有几个贩马的伙计,在这里让人射死了,箭上有毒。”
霍元甲说:
“我们是头一回来这里,家里有人给贩卖了,来找人哩。”
霍元甲走到老成的马贩子跟前,缓和地说:
“这里一看就是个恶处!你们跑生意的还是少来。我问问你,贩马的人谁从这里买了个年轻媳妇吗?”
“我们从蒙古过来的,才到这里,马还没有卖,哪里有钱买人?”
“鸡头”说:
“不会是他们。买人的是回蒙古的马贩子,他们手里有钱。也没带这么多马,都是一人骑一匹。”
霍元卿说:
“你认认,看有买人的人吗?”
“鸡头”把马贩子看了一遍说:
“没有,不是这些人。”
直筒子心里明白,毒箭一准是陈七射的。
那回,陈七在“鲶鱼窝”里搂着他的耍得正美,听到别的土。陈七听不下去了,他心疼他的。他从压在身下的土妓身上跳起来,冲出门去,一看,又缩回头。街筒子里挤满了马,马贩子来了。
马贩子不光贩马,他们也是宰杀大牲口的好手,牛马骡驴在他们手下,放血、剔骨、大卸八块,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活生生的大家伙弄成一堆骨头,一堆肉分开。他们心硬,力蛮。
马群憋在窄狭的街筒子里撞挤着,马腚一调,把两旁低矮的屋门脸子撞地扑啦扑啦掉墙皮。马嚼子甩地哗啦哗啦一片响,马喘着粗气,喷着热气,咴咴地嘶鸣。
“听他娘哩‘尿驴’乐地,听听!!”
“哈哈哈!那个狗杂种会作腾人哩。谁落他手里算是倒血霉了!”
“他老婆亏了让人贩子弄去了,谁能跟着他过?”
“听说‘尿驴’的老婆是自个找上哩人贩子,她愿意跟人家跑。”
“他老婆是个有主心骨的人,跑了算跳出了火坑,卖给谁不比跟着‘尿驴’强。”
“尿驴”是一个马贩子的诨号,听这名字就知道那人啥德性。
看马群的几个人,不时呼喝着不老实的牲口,又笑骂做乐的同伙,可他们都把耳朵竖地直直的听,一个个猴急得干瞪眼。他们或是父子或是姐夫与小舅子,或是……反正他们在一起不能嫖妓。此刻,听着同伙,不知他们心里啥滋味?咋着想?
陈七见马贩子人多势众,他没法解救土妓。马贩子不是本地人,他们不吃混混儿的那一套。陈七那个排骨样子,敢与马贩子作对,不得被人家一脚踏死。马贩子是远道人,不懂天津混混儿的江湖,哪会把陈七当回事儿。他们在走人了,又不怕谁报复。
陈七俨然把自个当成了土妓的“丈夫”,他哪能看得下马贩子那样欺负。上回,陈七在“鲶鱼窝”又碰上了马贩子,马贩子离开时,陈七爬上屋顶向马贩子射了几箭,箭头泡过毒,被射中的几个马贩子不治而死。过后,陈七射死的马贩子家里人来报仇,一进“鲶鱼窝”,见人就砍。要不是碰上霍元甲他们,换成陈七,陈七脱不了成了马贩子的刀下鬼。
霍元甲他们离开“鲶鱼窝”,急匆匆去撵买霍元卿媳妇的那帮马贩子。马贩子骑马走地快,他们跑着追了一段路,觉得不行。直筒子说得去租马,霍元甲掏出一把碎钱给他,直筒子跑远了。直筒子在附近转了一圈,牵了四匹马回来。他们四人一人一骑,上马沿着官道往北追去。四人策马飞奔,追了一阵子,估摸着时间该撵上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撵错路了吗?“鸡头”说听马贩子说他们回蒙古,把马卖完,身上有钱才能买人。直筒子说撵吧,前面走到客栈问问,一帮骑马哩人走过去,能没人看见?他们又追了一阵,问了几个客栈,说没看见。看看天不早了,几个人心里打起了嘀咕。直筒子怕大家泄气,他跟霍元卿说:
“师婶儿穿着天蓝色大襟褂子吧?裤子是黑色的,她一边肩上我看着还有块补丁……”
霍元卿打断直筒子的话:
“是她!是她!撵吧!”
又赶了一段路,看到一家客栈,直筒子跳下马去问,客栈的人说几个马贩子在这里歇脚喝了壶茶,喝完就上路了。霍元甲他们抽马急追,追上了。“鸡头”说是他们。不对,没有买人的那个人,也没有霍元卿的媳妇。问马贩子,他们一问三不知,还说不认识“鸡头”。霍元甲跟他们好说歹说,没用。马贩子仗着他们人多势众,没把追来的这四个人放在眼里。直筒子急了,拔出刀子。“鸡头”一看慌了,动起手来这帮马贩子还不得把他们四个宰了!吓得他:
“别别别!别拿刀。贩马的兄弟都挺义气,话得慢慢说,别伤和气!别伤了义气!”
马贩子哈哈大笑,拍了拍他们挂在马鞍上的砍刀,说道:
“你四个屌人都掏出刀来吧?我们的刀就挂在这儿不使……上吧!”
一个马贩子说小娘们长的不孬,卖给大妓院了,赚了不少钱。有个马贩子说半路上让他们兄弟早给攮搭死了……话越说越难听。霍元卿把说脏话的那个马贩子拽下马,扔出两丈远。马贩子一个个跳下马,围起他们四人。霍元甲把“鸡头”拉到一边挡在身后。“鸡头”吓坏了,他想你拉我干嘛?人家一帮人都上来了,打架哪有先拽自个人哩?转眼间,马贩子让霍元卿打倒一片。后头的人转身去马鞍子上拿砍刀,砍刀是马贩子出远门的武器,又长又宽。“鸡头”一看撒腿就跑,霍元甲拽住他。
一个马贩子跳上马,挥着砍刀提缰冲向他们四人,霍元卿一躲,马贩子的刀向霍元甲、“鸡头”砍来,马呼啸而过,转眼马贩子从马上掉下来,马受惊,嘶一声长鸣,飞奔了。马贩子的一只脚卡在马蹬子中脱不下来,头朝下拖在地上被惊马拉拉着。“鸡头”兴灾乐祸的回头看看霍元甲,他看见马贩子的砍刀落在了霍元甲手里。“鸡头”一脸疑惑。霍元甲说马贩子能拉拉死,得弄下他来,他扔掉砍刀,拉过一匹马追上去。惊马跑得快,拉拉地马贩子呼爹喊娘,引得路人驻足。霍元甲猛磕马肚子,马被催得死跑才追上惊马,霍元甲离鞍飘上惊马,他屁股落在惊马的鞍子上时,右脚已把马贩子勾起来。霍元甲拉缰绳勒住惊马,惊马咆哮着打转,霍元甲提着马贩子像陀螺一样在马背上打转。马贩子不住地叫唤,他的一条胳膊已被惊马踩断,在打转的马上一甩,他受不了了。霍元甲没有先制服惊马,他先拉起马贩子后又勒住惊马,不这样的话,马贩子会被打转乱踢蹬地惊马踩死。惊马让霍元甲勒得打了一会转停下,霍元甲小心的提着马贩子下马。
第十五章 第5节
马贩子砍人甪力过大,脚跟蹬进了马蹬子里,霍元甲夺下他的刀,马贩子被带下马来,他的脚卡在马蹬子里,人当啷着,马惊了。在马当交通工具的年代,惊马拉拉死人不稀罕。有的不会骑马的人,骑在马上光怕摔下来,把脚使劲儿往马蹬子里伸。马一惊,人被掀下来,脚卡在马蹬子里脱不掉,惊马疯狂奔跑,人就活活被拖拉死。更惨的是,人被惊马拉着捞高梁茬子,那样人死的能吓死人。过去,大片大片的高梁收完后,砍下高梁杆,高梁茬子矗在地上。惊马惊不择路,拉拉着人跑在砍了高梁的地里,人被拖拉地昏死过去,高粱茬子挡开皮挂掉肉,剧烈的疼痛使人醒回来。昏过去醒回来,醒回来再昏过去,反反复复,五脏六腑都被挂拉出来,肠子一段、一截子挂在高梁茬子上,人让高梁茬子挂地皮肉皆尽,最后就剩下一段被惊马拖着卡在马蹬子里的半截腿。
古时候,捞高梁茬儿还是一种刑法,犯人被判处这种刑,用绳子一头捆着犯人的双手,一头拴在马身上,刽子手扔掉惯用的鬼头大刀,换成一条马鞭。此时犯人对砍头的处死会无比渴求,平时让人望而生威的行刑鬼头大刀,用它砍脖子,成了被判捞高梁茬儿犯人不可得的恩赐。
刽子手骑马赶到高梁地里,拖着犯人狂奔。行刑完毕,刽子手拎着两条碎肉里露着白骨茬子的胳膊回去交差。据说有钱的犯人重金贿赌刽子手,把犯人两条胳膊砍下,只拖着两条胳膊跑几圈,回去交差,犯人就逃脱了这种酷刑又保住了命。
马贩子把右脚从马蹬子里弄出来,他站了站没站起来,腿被拽伤了,浑身被拖得都是血,倒是只伤了皮肉,没大碍。他左手托着断了的右胳膊,坐在地上把头使劲往下点了几下,算是给霍元甲磕头。
“这位爷是个好人!你要不拦下惊马,把我拉拉死、拉拉碎了!”
马贩子长年给马打交道,他比谁都明白惊马拖人的残酷。
马贩子拿刀砍人家没砍着,人家反倒追上惊马救了他。他被马拖着跑时拚命喊救命,迎面走过不少人,没有一个拦惊马的。
“买人的兄弟俩住在客栈,他怕梱住那个女人驮在马上白天走路招眼,他们夜里赶路,白天在客栈睡觉。你们回去找吧,能找到。”
霍元甲赶紧问:
“住在哪个客栈?”
“哪个客栈记不得了。买了人,走了不一会他俩就住下了。”
“过北运河了吗?”
“过了两三条河,又走了几里路……那个客栈不远有个关帝庙,庙不靠路,能看见……”
“噢——这好找了。”
直筒子他们三人飞马赶了过来。
“二哥!往回走吧。”
霍元甲把马贩子扶上马,拍了一下马腚,马托着他向北跑去。
“师父!不宰了他……你这是?”
霍元甲摇摇手,他们上马一起南行。天黑了。霍元卿说:
“咱来时问过的客栈不用找了,靠南的那些客栈没问,找找吧?”
霍元卿和直筒子逼问马贩子,得知了他媳妇的下落,到底住在哪个客栈里,马贩子说不清。霍元甲问三人:
“来时谁看到客栈不远处有个关庙?”
“把人藏庙里了?”
直筒子问。
“不是。住在那个客栈了。”
“师父!你咋知道?”
“那个马贩子给我说哩……以人为善,人家就愿意帮你。”
“鸡头”说:
“小庙?我看见了,不大……这天一黑难找了。”
“快走,到那边先找小庙去。”
直筒子说着猛抽两鞭,他的马蹿在前头。
他们一番打听,找到了那家客栈,进去一问,店小二向里指指,说住在最里边的房里。四人走到门外,听到里面传出扑腾声。霍元卿喊:
“东秀她娘!”
里面传出唔唔地应声,像被塞住了嘴。直筒子猛地撞开了门。霍元甲背过脸去,直筒子从屋里退了出来。“鸡头”瞅了一眼愣了,马贩子卖的那个女人,霍元卿的媳妇,两手两脚被绳子梱拉在四个床腿上,裤子退下一截子,她拚命地扭动身子挣扎,嘴里塞着布,唔唔地听不清是骂人还是喊叫。一个彪形塞北汉子,浑身一丝不挂,正要向她买来的“媳妇”施暴。蒙古汉子见门让人撞开,吃惊不小,他抓起衣裳往腰间一扎,吼道:
“滚出去!看我老婆啊?”
他吼着扑向霍元卿。
霍元卿刚看到自个的媳妇,已有人叫上老婆了。蒙古汉子扑到霍元卿面前,霍元卿左右开掌啪啪给汉子两个嘴巴,一闪,闪到床边,他给东秀娘提上裤子。蒙古汉子反扑过来,霍元卿背身一脚后蹬,蒙古汉子通地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乎塌趴在地上。蒙古汉子撅了撅腚没爬起来。“鸡头”看他扎在腰上的衣裳让霍元卿蹬掉了,捡起来给他扎上。
霍元卿打没武艺的人,像打小孩子一样,他要不是脚下留情,那一脚蒙古汉子就得被蹬残废。霍元卿给东秀娘穿好衣裳,直筒子进来解床腿上的绳子。这时,住在隔壁屋里蒙古汉子的弟弟开门出来,这家伙比他哥哥还彪悍,又高他哥哥一头。看来蒙古跑远路生意的人,大块头也成了自卫的武器。他见几个人撞开了哥哥的门,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他看都不看挡在他身前的霍元甲,冲过去。霍元甲从后面抓住他的衣裳,把他提溜起来,他想反抗,身子悬空,手扒、脚蹬,像乌龟的四个腿一样扒叉又蹬搭,就是使不上劲。一急喊道:
“哥!哥……嫂子……”
霍元甲把他摔在他住的屋里头,关上门从外边把门鼻子挂上。汉子的弟弟在里面拽了拽门,没动静了。
“过沧不喊镖”,押镖的武师都不敢在沧州这一带造次。马贩子从这里跑生意,知道武功不凡的人有的是。霍元甲抓蒙古汉子的弟弟像提小鸡子一样,他害怕了,躲屋里不敢出来。
霍元甲把蒙古汉子提起来,让他坐凳子上,对“鸡头”说:
“把钱还给他吧,回去我给你。”
“鸡头”慢腾腾地掏出五两银子,塞在蒙古汉子腰间扎的衣裳里,他把银子给了人家,心里老大不舍,他二两银子买的人,转手赚了三两,这三两银子,他手下那几个卖皮肉的妓女拚上一个月的命都不见得挣到,就这么还人家了。他们说回去再给,不就是张张嘴吗,他们三个人一个玩刀子,两个功夫神的让他头回开了眼。贩的是人家媳妇,说送你见官,反咬一口讹你,也得请着。
霍元卿、直筒子把东秀娘手脚上的绳子解下来,东秀娘哭骂着又打又抓霍元卿。霍元甲说:
“走!你俩回家打去吧。”
霍元卿媳妇一听二大伯哥说话了,她消停下来。霍元卿背起媳妇往外走,蒙古汉子站起来阻止:
“我的媳妇!花钱买的……反悔啊?”
霍元卿媳妇人长的不赖,脾气倔,是个扎人的茬茬,也许硬汉犹喜这种脾味,看来把这个蒙古汉子迷得不轻。
银子从蒙古汉子腰间撒到地下。霍元甲伸手朝他一抬一推,蒙古汉子像鸡毛一样被弹到床上。
“鸡头”一看又呆了。
霍元甲给直筒子、“鸡头”挥了个走的手势。直筒子把门关上,学着霍元甲那样在外头挂上门。
霍元卿媳妇趴在丈夫背上,才从的噩梦中回过神来。她看了看解救她的这几个人,认出了“鸡头”,她出溜一下从霍元卿背上下来,扑上去又撕又咬,这个倔娘们发疯了。恨不到骨子里,人是不会下嘴咬人的,霍元甲一看赶紧把她拉开。她松开嘴就大骂。
直筒子劝道:
“师婶儿!您受大罪了,我给您出气,看我咋收拾他。”
霍元甲说:
“天不早了,你两口子还得回小南河,快走吧。”
出了客栈,他们一行人上马上路了。
霍元卿的媳妇找到了,直筒子比霍元卿还高兴,人一高兴话就多。
“师父!上回不是您那一脚,我还能走动路了?咱师徒俩早就有缘分了!”
一提起混混儿的那些血性事儿,霍元甲打心里排斥。
“唉——你们这些孩子……”
“哪回我抽到死签,咋能脱了?那事儿一过就完了,我两只脚算是保住了!多亏了师父!”
霍元甲不说话,脸沉下来。他心想收个混混儿徒弟,往后他会是嘛样?他生在穷人家里,不是坏孩子,为了混碗饭吃走上了那条道儿,他倒不是欺负人的那种混混儿……直筒子眼里有时候一闪的匪气,又让霍元甲犹豫了。
第十五章 第6节
霍元卿和媳妇骑一匹马,慢慢落在后头。霍元卿问媳妇咋被人卖了,媳妇一听又撕打他一通,哭了一阵子才说,那天夜里让你打了后我回娘家,半路上让两个男人逮住,塞上嘴,捆起来扛着我走了,我不让扛,从那人肩上滚下来,一个人弄不了我,那俩人一个提溜着我捆起来的双手,一个提溜着我捆着的双脚,抬着我走。我打坠不让抬,那两个人打我一顿再抬我走,我不怕打,施腾地那俩人没法走。一个人说碰上了个倔种,扔河里淹死算了,一个人说好孬卖俩钱不比扔了强,快走到天津了。一到天津西头就把我卖了。我听见那俩孬人拿着我跟人家讨价还价。我恨死你了!她又是一通捶打霍元卿。
“打够了吗……你整天看着我练武不顺眼,要是你也有点功夫,那两个人还敢抓你?”
“哪有快三十岁的人还练武哩?”
“你来小南河时还没二十岁,我教你你就是不学。”
“第二年绐你养孩子,咋练武?还得下田干活,一天三顿饭谁哩事?到了冬天还得纺线织布,棉衣单衣做出来供你穿。累死累活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哪来的空练武?”
霍元卿不说话了。
第二天,直筒子早早的来到脚行找霍元甲,他拿出二两银子来,说给“鸡头”二两就行,还让他赚咱三两吗?走吧,这是徒弟孝敬师父的钱。霍元甲回绝了直筒子,从脚行账房里预支了五两银子,以后从他工钱里扣。直筒子看到霍元甲借出五两银子,甚是不解,你又没钱,还硬撑嘛。霍元甲带上银子,他俩急匆匆上“鲶鱼窝”了。一进那个暗无光亮的小街里,两旁屋子低矮,门窄的侧身才能进去,屋子大都没有窗户。土妓从门里向外伸头,伸出头又赶快缩回去,缩回去再伸出来,像认人一样。以前,土妓白天都不敢在这里,光怕碰见认识的人,慢慢地都学刁了,先伸头瞅人,和关在一排排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身子在里,头向外伸。土妓们只是夜里靠在这里碰不上几个嫖客,还得交房租,还得被抽份子钱,一夜白熬了。迫不得己,她们白天也敢来,就出现了“鲶鱼窝”街上的那种“景观”。
一个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土妓伸头看见霍元甲、直筒子是陌生人,出来拉住霍元甲往屋里拽。霍元甲甩开她的手,朝屋里瞄了一眼,一个一两岁的孩子放在土坯支起的床上,蹬着小腿哭闹。
“爷!可怜可怜俺娘俩吧!孩子没奶吃,我也两天没吃嘛了。”
土妓就是土,拉客不是骚首弄姿,像要饭的一样。嫖客看上的是人,不是你的苦命,没谁可怜人。另一个土妓过来一把推开拉霍元甲的土妓。
“抢人啊?知道规矩不?隔着我的门哩……不看你是头回来的,我不扇死你?”
霍元甲两人从这个土妓门前走过去,让下一个门的土妓拉住了,抢了她的客。干哪一行都得有先后,不能破规矩。
直筒子一听这个土妓是头回来的,两眼冒光,他掏出两个铜板塞给她。
“拿着吧,别饿死孩子。”
那个土妓想去夺,直筒子又掏给他一个铜子。
“这是给你的。就当你给我说了她是头回……”
直筒子嘎根把话打住,偷瞅了他的师父一眼,当着霍元甲说漏了嘴。
二人算是脱开身走了。
“爷!你给的多了。”
带孩子的土妓看着走了的直筒子说。直筒子转身指指他自个,又伸出两个手指,表示得找她两回。说了句:
“啰嗦嘛?看你!”
霍元甲、直筒子二人进了妓院,“鸡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来送钱。
“二位爷能早!不急不急!”
霍元甲掏出五两银子,“鸡头”忙不叠伸出手接。直筒子开腔了:
“唉唉!你他娘的还真要五两?敢接我师父的银子,我把你的手剁下来!”
霍元甲说:
“拿着吧!说好的还给你五两。”
直筒子带匪气的眼神阻止了“鸡头”贪财的念头。
“不不不!我要二两,二两,够本就行。”
直筒子从霍元甲手里抓过二两银子,扔给“鸡头”。
“我说句公道话,给你二两都便宜了。要是我的事,得让你他娘哩倒贴银子。看你把我师婶儿打哩?你逼她接客!”
直筒子真来气了,一脚把“鸡头”踹地滚在地上。
“要是换成我哩事,我让你赔十两银子都不行。”
直筒子拉着霍元甲往外走。
“走师父!你那是借的钱。哪能给他五两?你看他把我师婶儿打得那个样子,不该让他倒贴?”
霍元甲说:
“倒贴就算了,二两就二两吧。”
一出“鲶鱼窝”直筒子借故走开了,他调头回到“鲶鱼窝”,扎进了带孩子的那个土妓屋里。完了事儿,他又给了土妓几个铜板,不准她接别人,专等着他独享。土妓求之不得,像被包养了一样。她不会摆样儿,不会卖相,光靠接客准挣不了这些钱。
直筒子好“鲶鱼窝”这一口,他比起陈七的要求来,显得就高了。
霍元甲回到脚行把三两银子退了,他松了口气,欠脚行的银子冯世武要知道了,一准不让他还,换来的是又得让他帮着做恶去,不去就难推辞了。
事后,直筒子提着礼物去小南河看望师婶子,他窜掇霍元卿不能饶了“鸡头”,他把师婶儿打成那个样。霍元卿媳妇一听又来气了,吵着霍元卿给他去出气:
“你媳妇差点让人家打死,要不去给我出这口气就甭过了!”
直筒子、霍元卿去“鲶鱼窝”把“鸡头”收拾了一顿。第二天,直筒子自个又去了,他让“鸡头”交出四两银子,你把我师婶子打成那样,白打了?还把她卖掉,要不是我和师父找的紧,把她追回来,人家孩子没娘了。不拿银子,天天来打你。“鸡头”心想真让他讹上了,看着他就是个混混儿,让混混儿盯上,不破财是消停不了了。“鸡头”苦求直筒子放他一码,“鲶鱼窝”里的生意人稀利薄,挣钱难。直筒子开恩少要了一两,“鸡头”拿出三两银子算了了这桩子事。
直筒子拿着三两银子在“鲶鱼窝”里,他轮换着享用头回来这里的土妓。他与陈七碰上时,相互打打招呼,各玩各人的,陈七要的是有模样的人,两人干那事儿又得有夫妻味、夫妻的手法。直筒子偏要头回来的人,别的不计。再来了头回的人,他立马就弃了之前占的头回人,让她成土妓去了。他包的头回人可以不叫土妓,只有他直筒子和她的丈夫占有她。算是一个女人拥有两个男人。如果这个女人是寡妇,直筒子手里的钱也宽敞,那就得多占她一些时日。
“酒头”在“鲶鱼窝”里像土妓躲熟人一样,一回没让直筒子看见他。直筒子到了“鲶鱼窝”就直接钻进他头回人的屋里去,目标明确,不乱转悠,给“酒头”躲他行了方便。
陈七到“鲶鱼窝”,白蛇的影子总是在他脑子里挤不走,知道她从这里永远消失了,接着就跳出吊死鬼的样子来,他心颤!接着就恨孟歪脖子。他与白蛇的际遇太短,却把他的痴想拉长再拉长。触景生情,有时陈七很长时间不来“鲶鱼窝”,就是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