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杀威棍
杨被人毫不客气地拖到门口。
然后，尤里博士对缩在黑影的家伙说：
“把东西交给上校，他会给你们一块地方生活，还有一笔钱，足够你们活到末日。”
要交出去的东西，是“救世军”在开创天蝎星云文明之处，为防止超级电脑和植物性人造人控制人类、而设置的自毁系统。
所有基于人工智能和边缘科学所创立的新科技，基础构建中都包括了它。
一旦开放运行，自毁系统就会像瘟疫一样，攻击超级电脑和植物性人造人。
被感染的对象，就会变成这一系统伸入各处的触角，攻击任何系统要求它们攻击的对象，甚至是它们自己。
尤里博士就是通过它，以单线远程方式，控制了佩里少尉的一艘货船，去攻击另一艘货船的。
这个恐怖的存在，当初仅有救世军的领导团队才知道。
而它的具体保存地点和路径，也只有首席科学家杨万城一人了解。他过世时，大家都以为这个系统跟着他一起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却没想到，尤里博士拿到了绝密。
黑影里的人还是没有动，这惹得博士发怒了：
“你怎么还傻愣在这里？”
黑影里的人，才小声且略显呆滞地回答：“是，博士。”
原来偷袭杨的，是蒙哥-波波江金。可是，他还是没动。
博士降低了声音：“难道……你是想在这里，等着看我死前有多痛苦、多挣扎？”
蒙哥-波波江金呆住了，他对着博士所在的玻璃缸伸出两只熊掌来，像要摸一下，却又不敢碰。跟主人的头颅对峙了半分钟后，他才耷拉下脑袋、擦擦眼角，重新拖起杨，转身要走。
“蒙哥，你忘记了给上校的安全锁！”
“是，博士！”蒙哥赶紧答应了一声，他从连着玻璃缸、指挥发电机的超级电脑中，拔下一枚衬衣纽扣般的玻璃芯片，又退了出去。
只是大门关闭的一刹那，他再一次红着眼睛看向博士。
然后，发电制冷区的大门，就在两个人的面前，匀速合上了。
磷光之下，博士轻轻嘟囔了一句：“这些讨厌的家伙……”
但是，已不再是刻薄人的语调。听起来，只像一个、送走孩子后准备单独面对孤独的老人。
犹豫了一下，趁着连接自毁系统的通路还有半分钟要关闭，他删除了超级电脑上传到云系统中最后两行代码。
“反正人类总会毁掉自己……”
等杨醒过来，他和他的舰队，已经到达了远征军的大本营。
“老杨你醒了？”
杨一睁眼，先是看见了雄狮31315号底舱的合金天花板。然后，他看见，地中海、马克西姆-里尔、奥利尔中士，还有负责照顾鲁尔的阿尔伯特，都围在他跟前。
“鲁尔呢？那些……那些人呢？”
没等他坐稳，地中海就哈哈大笑着，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你和鲁尔不走运。那艘破船还漏电！你俩被电线电到，昏了两天。”
然后，阿尔伯特也笑着点点头：“不过，她好得比你快，现在去骚扰布林盾准将，要求准将收下她。”
奥利尔中士也插进来：“上尉你要是好了，咱们就过去准将的旗舰那边。”
新人太迟去报到，在大人马军中是很忌讳的事情。
15分钟后，远征军指挥官艾森豪威尔-布林盾，在他的旗舰“罗杰斯-梅尔之翼”，接见了杨和他手下的低级校尉和士官们。
杨在通过银色的舰桥时，心里还激动地砰砰跳。刚才坐着穿梭机、穿越1500艘巨舰有序排列的军团时，他不由得生出一种、星辰大海都匍匐在脚下的豪情。
远处发出各种光线的天体，也似乎变成了军团的一份子！
但是看见准将本人后，杨又有些不舒服。
跟很多世代从军的人一样，布林盾准将身材挺拔、表情异常严肃。他看起来五十出头。威严中，还带着一股对新人的轻蔑。
没等杨来得及向他行军礼，穿着黄绿色夏季作战服的准将，就坐回到指挥台前，背对着援军，对副官艾基尔-陆旺说：
“把这些……带去他们该去的岗位。”
艾基尔中尉对杨眨眨眼，示意他别放在心上。
三十几岁的消瘦副官，也是法-让-贝蒂多参谋与指挥军事学院的毕业生，算是杨的学长，而且喜欢与人为善。
但是，没等杨跟着中尉离开指挥室，布林盾准将就在大家的背后，突然闷声叫了艾基尔中尉一句。
“中尉，把杨上尉送去人马座ηA，换肖恩上尉回来。”
艾基尔中尉的瘦脸一下卡住了。
人马座ηA，是人马座η恒星系统（又叫箕宿四或“ηSgr”）的主星。这个星系距离地球149光年，也是大人马离王朝自治领不远的区域。
再加上人马座ηA是颗M3.5型红巨星，它的伴星多半也是变星或者矮星，光芒较暗，因而成为了谢尔盖将军隐藏主力之所。
“还有，他走以前，让他把补给舰队代理指挥的权限卡，也交接出来。”
副官彻底愣住了，他看向准将，又回头望望杨他们：
“是，准将。那么杨上尉带哪些舰船过去呢？”
布林盾准将却背过身，没再理睬。
等走出军团旗舰指挥室，又过了舰桥，马上要到交接权限卡的军需中心门口，苗条的中尉才想起话来安慰学弟：
“准将是个严厉的上级，但是不是不近人情。他是司长小一级的学弟，肯定是为了进一步历练你、给你机会向上走。你已经是大人马联邦成立184年来、最年轻的舰队指挥官了，不能对你太松懈。”
看看中尉善意的嘴角和温和的浅褐色眸子，杨只好点点头。
马克西姆-里尔也安慰杨：“上尉，肯定还是雄狮31315号陪你去。”
但是，走在最后的奥利尔中士，眼睛眨了一下。他忽然大声摸摸口袋：
“啊，中尉，我的权限卡和您的卡，都落在咱们那边的洗手间了。”
“啊？”杨糊涂了。他马上转过身，向中士，拎了拎胸前的卡带。
红头发的壮汉还是很坚持。
他像一只红猎犬那样扑上来，也不等杨回答，就从杨的手上把应急指挥腕带解开，又把他胸前的授权卡带子一起扯了下来：
“中尉，不好意思，我……我给杨上尉……拿成之前的旧指挥卡了！我这……这就回去……换！”
好在二十分钟不到，他就回来了。
等军需处查验收走临时指挥权限卡时，杨注意到，白胖胖的接待中士长并没在系统里做签收。
杨赶紧提醒了一下。
谁知，对方立即像发现了稀有动物那样，瞅了瞅杨，就咯咯两声笑，叫士兵直接打开门，把杨请了出去。
与此同时，远征军舰队的穿梭机正在从支援舰队上卸货。
但是，搬完制造蛋白胶囊和水的材料包后，他们又把舰上自用的基本食水也搬了走。
末了，他们还卸下了核动力炉里的能源匣，给补给舰队每艘舰船，只留下航行四个小时的能源。
这下，大家都急了。
“不好意思，少尉！”杨只好挡住了带领搬运队的小个少尉：“《军备法》明确规定：执行任务中的舰船，必须保有不低于运行12个小时的能源。”
但是，少尉却拿脸，朝杨的眼睛顶了过去。
杨没有后退。
接着，补给舰队其他人也簇在杨身后，包围了少尉和他手下的干部。
小个少尉抠抠耳朵，拿肩膀向杨猛撞，结果自己反倒退了一步：
“姓杨的，算你狠。看你怎么和准将交代！”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杨和补给舰队所有负责的士官，又被布林盾准将叫去了军团旗舰。
这一回，准将还是继续拿后背对着杨他们。他低沉地轻声问：
“我看见来的报告上说，你们队里还掺进过三个海盗？”
杨身侧的埃里克中尉愣了，是他负责对接远征军旗舰的。但是，他发出的请求会合的电文里，并没有提佐尔他们的事情。
杨看看埃里克惊讶的表情，出列问：
“准将，我们是来向您汇报补给和能源问题的。按照《军备法》……”
艾基尔中尉忙咳了一声，算是提醒杨。
果然，布林盾准将终于扭过了头：
“上尉，我提醒你，你只是这里一个低阶军人，要服从这边的命令。”
“是的，准将。但是，如果补给舰上的能源匣都被拿走的话，支援舰船会坠毁的。”
“上尉，你耳聋？”
布林盾还是蚊子般的声音，但是，语气明显比刚见面时更不客气。
“准将，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身体挺拔的准将站起来，绕着杨转了几圈，然后一把拔掉了杨肩膀上的肩章：
“上士，你不但耳朵不好，脑子也不好。他们居然还说，你是天蝎王朝来的流放者状元！这里用不到你们那些垃圾舰船。你们这些……垃圾！”
他用食指点点除了杨以外的其他人：“都编入这里的舰船，认真学学怎么当个好士兵。”
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奥利尔中士心里和明镜一样。他就是军中人人看不起、常四处滚来滚去的垃圾，知道这种接待法，其实是大人马军中、常见的“打杀威棍”。
俗套点说，就是老兵要灭新兵的威风！
他忙在后面轻轻踹了杨的脚跟一下。
杨看看红头发中士，尽力绷住怒火：
“准将，这次来报到的舰船，都是经过维修和翻新的。还有十艘性能强大的新型战列舰……”
没等他说完，布林盾就引着杨，看向了指挥大屏幕。
一艘大型战舰，正安安静静地排在军团方阵的一角。舰身上的“雄狮31315”，好像杨第一次看见它时那样亲切动人。
准将的指关节，在指挥屏幕上敲了一下。
顿时，几十道蓝色的光柱就朝战舰袭了过去。接着，又有几百道蓝色光柱，在黑暗中画出几何图形，再一次击中了这艘全无防备的舰船。
两分十三秒后，杨的战舰，就化成一大团耀眼的白光，彻底消失了。
08 前锋
杨的嘴，向下咧开去。眼前，爆炸的好像不是一艘军舰，而是他在地下城的家……
下一秒，马克西姆-里尔中士和埃里克中尉也冲向了指挥台，却被早瞄准好的士兵们拿电枪，打昏在地。
其他跟着杨过来的低级校尉和士官们，不得不选边站。
七八个“自己人”把杨压趴，包括红头发的奥利尔中士。但是，困兽一样的杨还是撞破了其中三个人的鼻子。
另外四个人好不容易，从外围剪住杨的两支胳膊。
一双套着靴子的胖脚，就从杨的面前，得意地踱过：“杨……上士，怎么样？被人炸掉船的滋味怎么样？活该！”
说着，胖手还从人堆里，把杨的下巴捞了起头。
杨看见一直没出现的准将外甥，朝他弯下那张欠揍的饼子脸。
他本能地先是一停，等大家稍有松懈，他就把头往前一冲，直吓得佩里少尉跌坐在了地上：
“X的，还敢偷袭老子……”
布林盾准将皱着眉，把外甥撵到了一边。然后，他左手插着后腰，右手朝副官一挥：
“立即联系日灼的军事委员会，直接汇报：杨不但暗通谢林堡海盗，还炸毁补给舰队战列舰雄狮31315号……”
他当然不是因为杨折了外甥的面子，或者相信杨炸毁了远征军货船，才玩这一手的。
本心里，准将以为自己是做小恶行大善。
不久之前，他接到军事委员会来的紧急密令，要他调集人员，去驰援火晔行政区。
准将知道，只要自己一拔营，就会把背后暴露给长期对峙的谢尔盖军团。
虽然谢尔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派出大部队跟自己对阵，但是根据情报分析，反叛军至少还有1700到1800艘大型舰艇。
而自己仅有1500艘舰船，其中小三分之二，还是没安装大型激光炮的补给舰。
更何况，他要去解的围，是天蝎王朝南部战区三个集团军、一万艘战舰。配备的超激光主炮火力超过70兆瓦。可以驾驶舰载飞船的战斗攻击人员500万。
准将越想越觉得，自己赶往驰援火晔，就连螳臂挡超级坦克都不算。
当然，万一大流士上校侥幸存活，势必不可能宽恕、违抗军令拒不支援火晔的自己。
所以，布林盾准将知道，“扣起”鲁尔也未必足够。为了自己下属75万条人命，他必须借杨和支援舰队的人头一用。
地上的杨也听明白了：交接权限卡的军需中士，是故意不给他做交接记录的。因为他们一早想好了炸毁雄狮31315、再栽赃自己的诡计。
只是他笨、想不通：世界上真有这么无耻的蠢货，不顾大敌谢尔盖当前，却去毁坏自己一方的战力。
他刚要大吼，就被奥利尔中士，拿口袋里的维修线手套，塞住了嘴。
接着，准将的副官艾基尔-陆旺中尉，就小跑步地穿过地上的俘虏，递上了可以联系总部的机密电话。
准将接起来刚要说话，就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冷冽的男中音：
“准将，你可否解释一下、远征军基地里怎么有人，使用上将级指挥权限？”
布林盾准将自以为是的嘴角，塌了下去。狠辣的轻声，也变成了喏喏自语：
“您……您……”
下一秒，对方强行打开了通话两端的全息视频。
虽然这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是对于军事机密电话来说，权限上却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全息视频上出现的是：军衔低于艾森豪威尔-布林盾的上校雪诺恩。
艺术与文化学院的副院长，一身正经绿军服，叉开着两条长腿，重心前倾，坐在一张普通高背座椅上，却好像占据了中军帐的虎皮大交椅：
“军事委员会特派去给你支援指挥官，还被压在地上？”
这话不啻于说：“布林盾，你也想效仿谢尔盖？！”
精干的准将立即背对杨，关掉了全息视频。接着，他把电话转到内置通话模式，又快步走到指挥室没人的另一头。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隔着关闭了视频的电话，准将对着比自己低一级的上校，频频行军礼。
末了，他才低头走回杨和马克西姆-里尔中士的跟前，蹲下身，亲自把人依次扶了起来：
“上尉，误会……”
或许是有点尴尬，准将停了几秒，把鹰一般的眼睛，转向了红头发的奥利尔中士。
虽然副官向他汇报奥利尔中士去“拿”权限卡时，他生过怀疑，但是，查验了权限卡确实有高级授权后，他大意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杨的手里，会有两张高级别权限卡，而且交上来的那张，还是上将级指挥权限。
联想到支援舰队的花名册上，奥利尔中士手下还有两名第一突击纵队的特种兵，准将怀疑，这根本就是个陷害自己的局。而红头发兵油子，就是幕后黑手丢出来炸自己的手榴弹。
对这样的牺牲品，自己也不必客气：
“中士，你……和其他人一样编在基地里，先下去吧。”
但是，杨却抓住了奥利尔的肩膀：
“准将，我愿意服从命令……去人马座ηA。不过，请准许我带奥利尔中士一起走。”
“上尉，这不是个好的人事选择。他可不是为了救你……”
但是，杨那两只黑眼睛，还是看着他。
最后，准将耸了耸肩。
半小时后，两艘战列舰向杨他们来的方向，急行军过去。
同时，一艘孤独的沙鲁尔，载着五个鼻青脸肿的傻瓜，飞向了星域的更深处。
前排负责驾驶和掌控火炮的，是埃里克中尉和地中海钱下士。后排两边坐着马克西姆-里尔和奥利尔两个中士。
杨还是被挤在中间。
“老杨真X的不像个男人，居然没把鲁尔要出来！”
“就是啊，这仨儿都臭烘烘的。大流士上校的小姐坐在身边，闻着都高兴啊！”
地中海和奥利尔又呱噪起来，杨真后悔没让准将把他俩“突突”了。
另一边，火晔被彻底放弃了。
深红色的王朝军旗舰“贝斯特拉号”上，跛子中校伯恩斯坦，对着刺客团，咧开了嘴：
“大流士上校，男爵已经吩咐过了……”
说着，他也把手伸到指挥台上，并把最大的屏幕切换回了近地镜头上。
占了指挥室半个墙面的荧幕上，马上出现了一颗闪着淡红色柔光的行星。
因为镜头光能解析度太强大，大流士的手下觉得，他们似乎还能看见绯红色大气层下、喧闹的城市和郁郁葱葱、满是游人和宠物的郊野公园。
四个刺客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接着，镜头略微右转，美丽的星球之上，就出现了一艘人狼星战舰外甲局部特写。
在自带光源下，银白色的超合金钢甲，使无缝的舰身看起来好像一面镜子，似乎能映出对面另外一艘人狼星的倒影。
镜头不断拉高，那片能看见节能纹路的钢甲，变成了一艘流线型战舰，然后变成五艘战舰组成的小队，最后变成了密密麻麻、一眼不到边战舰群。
而它们的周围，属于火晔的军事存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雾。
那是被摧毁的军港遗骸，尚未散去。
“大人马的舰队……现在都在安全的地点，你们没有援军。打完这里，男爵就会把你们剩下的同袍，连同那三颗铁瘤子一起炸掉！如同炸掉这颗美丽的行星、和上面的生命一样……”
四个刺客的脸，僵硬了。
这一回，连大流士上校的手也抖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曾想过这最坏的结果，但是在直观地见识自己的牺牲、以及敌我力量对比后，那点仅凭军人责任感支撑的孤注一掷，也像云雾一样散去了。
家人和同袍，为什么就该苦等援军不到、在绝望中被消灭？
伯恩斯坦看向、抱着杰服粒子发生装置的大个儿，因为他显然是意志力最弱的那个，眼睛都直了：
“朋友，给你在下面的家人打个电话吧？至少最后听听他们的声音，亲口说声‘再见’……”
大个儿瞬间被击垮了。他嚎叫着，冲向了跛子中校。
就在伯恩斯坦以为奸计得逞之际，他的同袍里，也出了一个添乱的蠢货。
第二分舰队的指挥官科尔-冯-巴伐利亚，坐在他自己的战舰“王座荣光号”上，敲打着指挥台。他实在听够了红色旗舰上传来的对话：
“真不敢相信，我们还在听那个'犹大*'耍贫嘴。有这个时间，我们早消灭他们那些娘娘腔纸船了。”
第一分舰队的指挥官，也觉得跛子同事嘴脸丑恶，丢尽了王朝军的人。但是，男爵已经下了命令。
奥库玛-梅尔西只好把话岔开，省得自己求战心也被挑起来。
“嘿嘿，反正男爵也没说……不能对包围了人造行星的反叛……动手。”科尔-冯-巴伐利亚关掉跟一分指挥室的连线后，有了主意。
他扭头叫来自己的副官，让他将排在包围圈最外围的1000艘军舰调转船头，然后以十倍光速、猛冲到大人马-火晔军的背后。再联合人造行星上的后勤，来个里应外合，打残谋反者们。
“上校，要是被男爵发现了，他不会饶了我们。”
副官很担心，南部战区副司令、阿尔夫-法拉男爵是个军令严峻的人，哪怕他们二分是司令官洛克侯爵本人的嫡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男爵，也未必网开一面。
“亚，就你胆小。等他发现，我们早吃掉那些谋反人了。那些家伙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呢。咱们突然猛插他们的屁股，看以后还有谁、敢寻思司令阁下亲自购买的要塞！”
巴伐利亚上校深信，打仗不必讲道德。他对利用偷听来的信息、夺取伯恩斯坦的功劳，毫无负罪感。
但是，他不是伏击战的熟手，也不熟悉林奇-德尔塔星域里、小行星带和陨石带地形的复杂。
所以，在派兵之前，他想漏了最少两个致命点。
结果，急行军们还没穿过昏暗的陨石带，就被对方早布置好的两个伏击圈狙击了。
第二个伏击圈在主炮下，更加装了从谢林堡缴获的中子炮。
王朝南部战区第二分的突袭队，被第一道伏击圈冲乱了队形，再加上在隘口下高速爆冲，撞坏了不少己方舰船。
正在混乱，大家又被中子炮击穿了、本来就略显薄弱的装甲。
而且，旗舰指挥所和火控室位置，还是中子炮的优先打击目标。
一阵热光和连串震动过后，突袭队阵地指挥官舒尔茨，就在上司巴伐利亚上校的屏幕前，栽倒在地。接着，他的副手阿吉尔-侯赛因、以及观通长等人也抽搐着、扑倒下去……
第二分指挥官愕然地站起来，两条小腿抖得抽筋：
“这……这是怎么回事？来人啊！不是说，大人马的舰队……没配备中子炮吗？”
他只得命令突袭队全力开火反击。
但是，除了零星的反击外，大多数人狼星巡航舰都毫无作为。
巴伐利亚上校不甘心，命令直接切入前方各舰火控室、进行训话。
但是，一个个分屏里，越来越多的，只剩下了无法动弹的躯体……
科尔-冯-巴伐利亚的太阳穴，鼓了起来：“杀千刀的谋反者，看我不踏平你们！来人！立即调整旗舰坐标……”
没等他调转王座荣光号和二分的方向，参谋长本人就铁青着脸，亲自带领一队宪兵，出现在他指挥室的门口。
科尔-冯-巴伐利亚被锁上了手铐。
在他身后的全息战略地图上，突袭队舰船的数量已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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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犹大，是《圣经-新约》中主耶稣基督的门徒之一。他因三十个银币出卖了主耶稣，因此称为西方文明中叛徒、奸细、二五仔的代名词。科尔-冯-巴伐利亚是借机嘲笑伯恩斯坦中校的墙头草家世。
09 军人的职责
出乎意料的是，舰队总指挥法拉男爵让人把突袭队惨败的消息，一起发给了被大流士五人组掌握的旗舰。
这一刻，深红色的贝斯特拉号上正一片混乱。
指挥室外面，挤满了几百个套着白色纤维铠甲、荷枪实弹的士兵。却没一个人敢冲进仅有五个敌人、两支小手枪的指挥室。
而指挥室里，除了挺拔身材的大流士上校，在指挥台前、聚精会神操作系统外，其他六个人早滚成了两堆“破布”。
离指挥台最近的那堆，最奇特。
跛子中校正帮着挟持他的小个儿，和先前抱着杰服粒子发生装置的大个儿，抢一把枪。
另外一侧，被卡住脖子的副官海因里希，蓝眼睛里涌满了眼泪。他听见新旗舰就这么发来绝密军情，和敌人共享，不清楚指挥官是不是把他们、还有贝斯特拉号都忘了。
但是，跛子伯恩斯坦，却清楚收到了主帅的信息。
他一边帮小个儿大人马军官压住大个儿，一边朝大流士的背影喊：
“上校是要放弃4000万、您受命保护的人民……去保护个零蛋吗？就算您通过系统、打开了要塞的防卫，让您的舰队占领它们，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您的部下带着军人的尊严回到日灼，难道大人马不会把他们派给比格，或者更昏庸混蛋的家伙吗？！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这话刺中了正要骇进王朝指挥系统、夺取三颗新军事要塞行星的大流士。
虽然他没有回头，但是，英俊的下巴上第一次露出了微小的无力感。
这个小小的肌肉动作，又迅速被土狼一样的中校捕获了：
“上校，您的伏兵现在……也暴露了，再也不能……发挥您希望的用处了。拖下去，您谁也保不住！不过……我可以说服指挥官大人，让您保住舰队和百姓。甚至，我们还可以考虑把那三颗人造行星让给您，反正男爵也不稀罕那破玩意。”
这条件太诱人了。
按住海因里希的两个家伙，手下力道立即轻了。金发的副官这才得以喘息。
被小个儿和自己压住的大个儿，也停了下来，死死得看向上校的背影。
“条件呢？”小个子急切地问“同伙”伯恩斯坦。
跛子把三人都抓住的枪扣在地上，喘了口气：“上……校投……降，我们……就放过……整个火晔星系。”
被小个儿和跛子坐在地下的大个儿，嚎哭了出来：
“混……蛋……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说话算话？伯恩斯坦，你们家可是……”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直，只好转换成了一连串别扭的咳嗽声。
中校看向海因里希：“上尉，给男爵阁下的新旗舰发起通讯，请男爵阁下亲自保证。”
海因里希完全呆住了，但是，他的两条腿，却不等中校再喊一遍，就跑到了舰队通讯器旁边。
整艘舰船上都凝神屏息，只能听见抖动的食指、敲击屏幕发出的“沓沓”声。
一小时二十五分钟后，王朝南部战区副司令阿尔夫-法拉男爵，代表司令官洛克侯爵，与大流士上校谈好了媾和条件。
南部战区的舰队停火，给予火晔联邦行政区的军人和平民72小时，自行决定去留。愿意随同大流士上校投降王朝的军民，将获得王朝自治领军队和居民待遇。
三颗人工星球，也将交给火晔驻军使用。
看着上校在确认书上签了字，海因里希低下了头。
明明战略地图显示，上校700艘战舰已经干掉了突袭队大部分舰船，并包围了三座新要塞，要攻下它们、再重创王朝军，并非做不到。
就在年轻副官擦擦脸、要收起《投降确认书》时，上校突然直起身体，把搓在指尖的耳夹，向脖子的动脉处划过去。
指挥室内外，就急忙慌促伸出几十只手，把他和不断涌出的血一起，按在了指挥台上。
“快，来人啊，抬急救设备来！”
谈判期间重新举起枪、顶住跛子太阳穴的小个儿，也颤颤巍巍地、耷拉下酸麻的手臂，蹲到了地上，把头蜷在怀前。
伯恩斯坦只是冷漠地看着。
这一次，他不是装得，而是打心底里，排斥这种所谓的忠贞不屈。
曲终人散，跛子中校特别路过了、还在垂头丧气的海因里希。拍拍他的后背，一种恶意的快感油然而生。
金发副官差点抽出了鼻涕，直接甩开了跛子的手。
“你还在为‘兰斯洛特*’难过？”
“不要这么戏弄他！他……只是中了中校你的奸计！”
跛子中校嘿嘿笑了，很享受这样的恭维：
“不敢。这个结果，我打赌，比大流士上校想的还好。他是个军人，更是个男人，肯定希望保护境内的人民。”
所以，跛子猜到，上校来这里兵行险招时，心中必定抱着对火晔居民的愧疚。
要顺势让这种负罪感开花结果，只需在彻底的绝望中、给上校小小一点光亮。作为行政区最高指挥官的责任心和父亲的不忍，就会压倒他个人小我的荣誉感。
“可是……你们不允许他光荣地去死……”
“光荣？海因里希，你在王朝最好的学校里就学了这些糟粕？！对连眼睛都不眨就抛弃了火晔的政客们，扯什么忠诚？”
“我们只是突袭了火晔。大人马的叛匪头子们或许还不清楚……”
伯恩斯坦中校很想嘿嘿笑两声，就丢下这个通过母亲、继承了特兰达伯爵家血统的子爵。但是，副官确实太单纯，又惹得跛子忍不住产生了、弄花这片干净灵魂的冲动：
“上尉，这个世界上，除了王座们，其他人的智商大都差不多。不要以为，我们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这里。大流士上校知道，那么他的上级们也一定知道！他们之所以不救援他，是因为不想。”
“我们有压倒性的优势……”
“是！但是，‘人狼星’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产品了。”
中校决定一次把话说透，他举起三支手指，做出个发誓的手势：
“这么多年，王朝收拾不了大人马，绝不是因为哪位摄政、或者哪位统帅心里犹豫，而是因为两边实际的差距，没有传说中那么巨大！”
“也就是说，有一天万一反贼攻过来，你也会……？”
跛子中校冷冷地看向海因里希的蓝眼睛，没有否认，扭头走开了。
公元2389年10月10日上午7点06分，大流士上校的身影，出现在了各大媒体频道的全息屏幕上。
他特意立起了军装领子，以掩饰脖子上的绷带。然后“恬不知耻”地在发表了《告火晔全体人民书》，宣布即日脱离大人马联邦，成为天蝎王朝域外自治领。
这个消息，以光秒速度，点燃了大人马联邦共和国全境。
大流士这个姓氏，也随之从英雄和名将的标签，变成了“叛国者”、“无耻小人”、“卖国求荣”等等的代名词。
以前托词各种名堂、要和上校攀交情、攀亲戚的人，也立即和他划清了界限。
唯有刚刚抵达人马座ηA外围的杨上尉，对此一无所知。
除了他的沙鲁尔经历了一场恒星风暴外，更因为所谓的前线基地，只有一艘早没了动力、变成浩瀚太空中“浮游生物”的巡航舰。
舰上唯一的太阳能动力电池，除了供给太阳能帆外，仅能维持每天半小时的照明。
所以，大家主要的消息来源，除了来送食水的远征军补给舱外，就只有偶然路过的太空船和旅行者。
杨带着四个手下，从已经不能利索打开的弹射舱门，进到了巡航舰底层。
空气中除了垃圾的臭气、男人不洗澡的味道，就是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肖恩上尉呢？”杨想打开电话照照亮。
立即听见一个浑厚可亲但是又急促的叫声：
“杨上尉，千万别……别浪费电！”
说着，一个黑影，从周围差不多的暗色中蹒跚出来。手里有一个黄豆大的亮点，闪着柠檬色的光。
原来，“前线基地”负责人肖恩上尉早在3小时前离开了。
迎接杨的任务，就落到了“副头儿”贾尔德上士的身上。这是个不到1.6、超过五旬的大叔。他长着一张极具喜感的团脸，说话也特逗人乐：
“杨上尉，欢迎。你和兄弟们过来，总算给咱们这里添了点人气！”
埃里克中尉气呼呼地问：“肖恩上尉也太胡来了吧？他不和杨上尉帮个交接再走……”
“中尉，抱歉。肖恩上尉也挺倒霉的。从远征军建立到现在，足足七年半，从没人来换过他。好容易听见有人来接班，他就……”
这时，贾尔德上士身后，又冒出个细条中等个：
“他就挑了一架最好的小QQ，屁滚尿流地跑了。哈哈哈哈!上尉，我是负责军需的赵下士。”
说着，这个人还恶作剧地爬在了贾尔德上士手电筒的上方，用那张典型的东亚男人的脸，做了个鬼脸。
跟着，黑暗里又影影绰绰地出来46个人，看上去都跟游魂野鬼分别不大。就连衣服，也磨成了轻薄款。
据贾尔德下士介绍，基地共有人员50人。刨去刚离开的肖恩上尉和一个必须时时在岗的雷达兵，这里48人，是基地里全部人员了。
杨点点头，摸着黑，跟所有士兵一一握了手，又把跟着来的四人介绍给大家。
借着贾尔德上士极其昏黄的灯光，杨就带着全班人马、先清点本舰舰载飞船。
除了肖恩上尉开走的小QQ，这里还有三架沙鲁尔和十五架的埃尔夫。只是能源匣严重不足，基本都开不出去。
接着，大家又移师底舱中部的仓库。
杨和四大罗汉，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想象中，本该也黑得看不见路的仓库里，却亮着一撮一撮的莹绿色光，好像一群群萤火虫，爬在地上，或者飞在半空一半。
“这是……”
负责军需的赵下士却不回答杨，而是先从角落里，抱出个鞋盒子大小的真空收纳箱来。
他小心打开最外面的金属盖，又叫贾尔德上士帮忙给照了亮。杨勉强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却又极其可怜地码着几板蛋白质胶囊。
据赵下士交代，船上的食水，还“够54人、每人每48小时一顿、再持续6顿的量”。
地中海在马克西姆-里尔和杨的中间，哼哼了一句：
“老杨，咱们还算走运，没把小保罗带来。不然就他一张嘴，明天谁都别想吃饭了。”
杨搓搓后脖子，他拿脚，再一次碰碰地上那些闪着绿光、堆得快倒了的金属配件山、和闲置的动力炉维护套装：
“这是？”
赵下士捂住嘴，吃吃笑起来：
“这是弟兄们钓上来的。收拾一下，卖给路过的太空船，换点吃的。”
杨真得说不出话了。现实的军旅生活，跟军校讲得，差距越来越大。
等他总算带着大家进到指挥室，看看黑得几乎看不到的指挥台，杨努了几次力：
“上士，谢谢交接。谢尔盖将军的驻防，离这里多远？”
两条弯眉连在一起的大叔笑了出来：
“上尉，他们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什么意思？”
“上尉，不好意思……嘿嘿……我们已经快有六年，没见过谢尔盖的人了。这里，除了我们，就只有陨石和太空垃圾。”
就在这时，那个负责通讯雷达的士兵兴奋地冲了进来：
“上尉，好消息！买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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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兰斯洛特：亚瑟王圆桌骑士之首，是西方骑士文学中的英雄代表之一。伯恩斯坦中校是拿这个名字戏谑海因里希对大流士上校的崇拜。
10 捕获
接着，警报器就在绒黑中，闪起了微弱的红光。
贾尔德上士也顾不上骂雷达兵看错了信号，就赶紧摸到指挥台前，打开了指挥系统。
骤然亮起来的小巴掌屏幕显示，离巡航舰不到9452公里，有一颗直径6772公里的中型行星，正朝他们高速运动过来。
再有2分41秒，他们就会被行星的引力捕获。
如果什么也不做，巡航舰会被行星引力撕碎。如果要逃离，就必须把动力开到最大，瞬间进入光速状态。但是，这船已经没剩什么能源了。
杨只有下令：收起太阳帆，准备着陆。
三分钟后，巡航舰进入了行星的大气层。
五十五秒后，巡航舰在行星最可能有生命的北纬38度、一处环形山，安全着陆了。
显示器显示船外空气成分为氧59%、碳20%、氮16%、氩5%，地表温度29摄氏度，湿度49%，引力9。
看着这样的数据，杨脑子里马上联想起、张大姐要去移民的鲁贝奇-塔兰行星来。
但是，火晔离这里最近的附属行星，是希德琳-耶罗杰拉。它轨道运行中近地点，与位于大人马ηA外围的基地，垂直距离都超过17000公里，绝不可能碰上。
杨搓搓后脖子，只能先挑出22人，由他和赵下士分别带着，出去探险。
结果，才翻过门外绯红色的环形山荒漠，向南不到十公里，就看见一片深红色的大海，跟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连成一体。
杨身后，埃里克中尉一直在用随身携带的北斗定位。
他忽然捂着嘴笑出声来：“上尉，你知道我们在哪里？”
地中海就踹他屁股一下：“老埃，哪？”
“张准校的新家。”说着，中尉把北斗定位仪递到杨的氧气面具前。
接着，又有几个士兵跑上来，指着环形山的另一侧：
“上尉，赵下士发消息过来。离咱们大船向东不到5公里，就是个有人的岛。”
说着，他们把另一队用无人侦察机航拍的影像，发给杨。
杨惊愕地发现图上这座岛，从水边开始，就盖满了房屋。其中，一家大型商店的门口还矗立着一座他以前在日灼常见的雕像。
进一步放大，还能看见商场的名字是“鲁贝奇行星新世界购物中心”。
几个手下立即高兴地大笑：
“哈哈哈哈，上尉，您运气也太好了吧。塔兰行星就是离我们再近，也得2万多公里呢……”
“这下不用担心哪里冲出个怪物来了。”
“肉！肉！肉！还有小姐姐！”
杨也想不通。在他记忆里，塔兰行星的海洋面积是很小的。
他拆下头盔和氧气面具，又叫通知留守团队，叫把自己开来的沙鲁尔上的能源、匀到所有舰载飞船上，好把它们都开进城，尽可能多地要求补充能量。
等大家驾驶着舰载飞船，到达市政部上空，就看见下面的广场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馒头帐篷。
看上去，这里的人，正在为什么事情游行集会。
不过，迎接杨一行的白市长，依旧满面春风。他不但豪爽地让杨把飞船停在市政部大楼的直升机机场，还答应帮他们连巡航舰的能源都加满。
“白市长，希望不会麻烦您太多……”
杨不得不为自己的癞皮行为道歉。但是，如果他不趁这次加满补给，就不知道下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貌似白鼬的中年细条，忙客气地笑了。但是，他却对外面的示威一笔带过：
“上尉，不麻烦。拥军拥属是应该的。咱们这里就是遇到些天灾……唉，谁叫我们是……最后加入大人马的附属行星呢。”
其实，塔兰行星之所以突然出现杨他们的面前，正是管理这里的市政部，为了避开火晔保卫战，改变行星公转轨道的结果。
在这个时代，虽然改变行星轨道这种技术已经成熟，但是，仍然只用来躲避大型陨石或者小行星的撞击。
可惜，塔兰行星大部分人都固执地认为，王朝南部战区主力舰队与火晔行星的开战，也是灭世的灾殃。
于是，市政部就利用本星正处于主恒星的极远点、引力最小，通过火箭电动机改变公转轨道上一点，将行星向东北方推行了27600公里。
虽然暂时偏离了主战场，但是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痛。
轨道错乱，不仅使塔兰行星经历了超过两周的极夜，还引起海平面昼夜之间上升了三米，不但迫近了环形山地区，更淹没了人口稠密的市镇居民区。
最先是防涝性最弱的贫民窟，接着又蔓延到普通民居……
24小时内，受灾人口接近全星球总人口十分之一：8.9万人淹死，24.4万人无家可归。
接着，又有媒体踢爆，改动行星轨道，并没有经过行星市议会的正式授权。
于是，百姓，哪怕是前期也鼓吹过改变轨道避开兵灾的人，都觉得自己被市政部诈骗了。在几个极其能忽悠的人带领下，全星球300多万民众，都集中到市政部所在的地区，要求市长下台。
市长又极其亲切地领着带大家下到二楼食堂。
这里，分成外面普通员工吃饭的自助区、和里面小领导们用的包间。仅粉刷成白色和天蓝色的自助区，就足够装下两百人同时用餐。
三、四十个虎背熊腰的警察，抱团坐了其中几张桌子，往大嘴里塞着整块的汉堡肉。
几条40米长的食物台，也在玻璃罩和灯光下，散发出丝丝白气和诱人的香味。
老兵们立即拉住了杨。大家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蛋白质胶囊以外的任何食物了。
杨也不想太给别人添麻烦，就请求留在这边吃大锅饭，不必进包间挪桌子。
于是，没等市长回答，大家伙就呼啦一声包围了其中一条食物台，把其他食客吓了一跳。
杨只好先谢过市长，又抱歉地对周围这些饭友笑笑。白市长也客气了一下，就留下秘书、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不一会，年轻秘书叫出负责包间的女经理。她染着一头胡萝卜色的大浪花长发，穿着一身黑色贴身短旗袍，晃着水蛇腰和两条白大腿，迎了出来：
“杨上尉，咱们还是进包间吧。市长亲自吩咐，得好好敬敬您和几位长官……”
说着，光溜溜的大腿就要贴上来。
杨不由得向后一退。
地中海赶紧挤到了他和浓妆美女之间：“美女，好吃的端出来就行。”
但是，水蛇腰还要继续蹭，地中海只有叫上埃里克一起堵住她：“上尉女人缘真是爆啊。家里的就不说了，这边有鲁尔，还有那个罗曼诺夫……”
“上尉……喜欢男人？”女经理恍然大悟，她眨着绿色的眼线，就要重新叫人。
杨差点没呛死。
临座的警察大哥们，看着杨的窘态，都拍着他的膊头大笑。
于是，现场马上侃起了俄罗斯族男人、女人冠姓氏的不同。杨这才知道，只有男人才能直接姓罗曼诺夫。女人则必须在后面加个表示女性的阴性词根，改成罗曼诺夫娃。
“也不一定。第二王座的内司就叫安娜-罗曼诺夫。”
一个光头大叔忽然插了进来，他和身后六七个人都是刚进来的，身上还带进一股凉意的气味。
他虽然没穿制服，却有一种高级军官的威严。两只瞳孔颜色很浅，好像冰魄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一个比长官矮一头、跟杨体型差不多的年轻人，走到窗口，打开隔音板，然后又打开了四层窗玻璃。
外面的喊叫声，立即响亮起来：
“X你祖宗，白敬！我们吃土，你吃肉……”
“白市长，你不能继续骗我们。我们要求有个房顶，过份吗？”
“市长，你滚出来！”
……
接着，开窗户的年轻人走到杨前面那张坐满了警察的桌子，敲了敲台面，呲牙冷笑：
“你们这些公仆还吃得下嘴吗？看不见……外面那些又冷又饿的老百姓吗？”
这时，广场上的馒头帐篷，都被路灯下的黑影子踏烂了。
还有好些穿着套头卫衣的薄身子，带着整齐划一的白脸小胡子面具，像跳舞一样又蹦又跳。他们有人去摇晃路灯，有人从地上捡起杂物，向周围有玻璃的地方乱扔。就听见砰一声，还有人点燃了气缸，楼下就爆出一米高的火焰来……
警察忙抄起警棍，准备冲出去。
“白市长呢？”杨赶紧问负责招待他们的小秘书。
“市长他……”低级秘书尴尬地低着脸，他也不清楚。市长只叫他务必拖住杨他们直到入夜。
就在这时，大楼忽然抖了几下。
接着，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就咆哮起来。杨和他的人，都听出来，那是楼上直升机平台停着的埃尔夫单人飞船、就地起飞的声音。
马克西姆-里尔中士离食堂门口，坐得最近。他不等杨吩咐，就拽着几个满嘴油的士兵，冲出门口。
可惜，电梯的上行键已经不工作了。大个中士唯有领着人，踹烂防火通道的门，冲上楼顶。
平台上，果然只剩下了四架大鼻子沙鲁尔。
11 诡诈
里尔中士只能望着深红色的夜空，跺脚报告：“上尉，有……有人偷了咱们的小QQ。”
杨看着没了人色的秘书，把指挥腕带连到电话上。
果然，通过电话全息屏幕，人人都看得见：15台埃尔夫飞船正朝日灼的方向，高速飞去。
刚才还用大腿向杨打招呼的女经理，就歪倒在地上，只知道滴答眼泪。小秘书干脆蹲在角落里，抽泣起来。
“市长……呜呜呜……”
大个光头身边的年轻人，两眼闪着疯狂的光，冷笑了一下：
“这还不明白？当兵的，白市长偷了你们的飞船。现在，王朝舰队已经攻下火晔行星，很快就会朝这边过来！”
接着，他就搓起一片挂在领口的扬声器，对外宣布了白市长逃走的消息。
窗外原本的喊叫声、嚎哭声中，先是静了一秒，接着就加入了哄笑和歌声。
“白敬跑了！白敬跑了！哈哈哈哈哈。”
“揍死那些警察，哈哈哈哈。”
“上白敬家去，他肯定黑了有不少钱！”
很快，夜幕中能望到之处，都冒着红红的火头和浓烟。一车被刚提到来的轻机枪，也被面具团伙抢了去。歌声、吵闹声、燃烧爆炸声之后，不久又混入了如母鸡“咯咯咯”的轻机枪声。
原先示威要求安置民众的正当诉求，也被无政府主义下的狂呼，冲得无影无踪了。
不一会，刚才跑出去的警察，又蜷着身子、缩了回来。他们的眼睛，只敢看着地面。粗壮的身型，现在只像一笼子用作解刨的荷兰猪。
士兵们，本能地看向他们的指挥官。因为杨的脸色从苍白，变得通红，然后转成了铁青。
电话那头只有忙音，无论他怎么联系远征军的基地，还是日灼的军事宇宙港，都没有人肯接听。这说明，年轻人关于火晔陷落的消息是真的。
这时，疯狂的年轻人走到杨跟前，作势还想夺下杨手里的电话：
“喂，当兵的，别做无用功！你连外面的暴民都对付不了……”
但是旋即，他就被杨的黑眼睛吓住，只好看向光头。
一直不出声的光头，走到青年的背后，也对杨摊出大手，不像是要抢电话，倒像是握手的邀请：
“杨上尉，你只有一艘没有动力的旧巡航舰，以及四架没什么能源的五眼大鼻子。这里，除了淹死和逃走的，还有309万人，没有军事防御力。没人能救他们。”
就在这时，哭泣的小秘书电话响了。
他颤抖地接起来，才听了几句，就带着哭腔骂了回去：
“去你的海平面。不要说它每分钟上涨1厘米，就是一米，马上淹了宇宙港又怎么样？现在市长和所有大领导，都跑了！已经没人管了……呜呜呜……”
周围其他政府雇员也慌了：
“每分钟一厘米？这不，再过俩钟头……就要淹没咱们宿舍了吗？”
挑事的年轻人就低笑起来：
“你们这些官老爷！只顾自己，怎么不想想外面可怜的百姓？再有10小时，整个塔兰就是海底世界。呵呵呵，你们这些不‘相亲相爱’的人啊，我们大教长早在300年前，就预言过这里要被洪水灭世。”
杨终于明白了，塔兰行星已经掉进了一个圈套。而有机教还乘机火中取栗！所以，眼前这个嚣张小子才这么努力地、用一言一行宣布，他就是那个努力挑动骚乱的祸胎。
一想到刚搬来这里的张大姐，和其他白白受害的人，杨的拳头就攥了起来。
贾尔德上士忙扯扯他手肘：“上尉，都没正头香主了，咱们拿了补给就快走……”
这话倒提醒了杨。他暗暗叹了口气，现在，他也不再是局外人。因为这里已经一团糟，除非去抢，否则没人会给他们足够的能源。大家一样走不了。
更深一层，他也想不通：出了事不去解决问题，而在一边挑事、或者等别人来当出头鸟的做法，于人于己，有什么益处。
于是，杨决定自己站出来：
“各位，既然市政部门已经瘫痪，按照《驻军及前敌紧急处理条例》，我将代表远征军对这里实施临时军管。”
然后，他又点点疯狂的年轻人和光头们：“把他们都看押起来。”
所有人吃惊地看向他。
但是，上尉镇定的气场，瞬间又让众人抓到了主心骨。
警察就在马克西姆-里尔和奥利尔的协助下，把嚣张小子和大个光头们全铐了起来。
小秘书也立即对电话那头的气象主任说：“连主任，稍等，请你向杨指挥官直接汇报吧。已经实施军管了。“
说着，一支哆嗦的电话就递了上来。
军管的消息，立即通知到行星各角落。食堂里所有人，包括包间女经理，都派上了用场。
这时，街上的骚乱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闹将们自恃带着V煞面具和轻机枪，就在夜空之下，继续朝商店玻璃、市议会和警局大门、还有别人家的窗户扫射。
年轻的、心里早有怨气的、和乘机捞油水的，也举着雨伞和垃圾桶盖，继续在面具人的前后左右，爆冲。
“去X的军管！去他ＸＸＸ的宵禁！要死，大家揽住一起死！”
突然，他们听见头顶一阵轰鸣。
四架只在新闻上见过的沙鲁尔战斗飞船，简直要压着他们的头皮飞过。
没等他们拿机枪挑衅，其中一架沙鲁尔就打开火炮，命中了面前没人的警察第五分局大楼。
一颗蘑菇头之下，6层高的大楼就整个垮塌下来，砸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粉尘。
看着战斗轰炸飞船再次转身，对他们伸出深灰色的机头，闹将们顿时没了一点胆气。
虽然还有人想辩论，“派出战机屠杀手无寸铁的人民对不对”，但是力量悬殊、又找不到人比嘴皮子的关键时刻，谁也不想舍身为别人增砖添瓦。
于是，他们扔下轻机枪和自制的燃烧瓶，扭头就跑。
举着雨伞阵的喽啰们也一下懵了。
等新闻大加烘托沙鲁尔战力后，街上除了随风飘动的空帐篷和踩烂了的伞，越发连一个鬼影都看不到。
被监押起来的大个光头，看着新闻和走廊里高效了不少的警察，也拍拍前额：
“杨这家伙确实不一般。怕谢尔主教要百密一疏了。”
这话并没招来嚣张有机教徒的抗议，因为他被提到另外一间牢房、单独看守。
年轻人也没自己嘘嚯的那么视死如归。他看着囚室银幕上、海平面不断上涨的新闻，也坐不住了。贿赂了负责看守的警卫六枚铑金金币后，就逃了出去。
这个家伙隐藏的机密电话，包括里面关于火晔全部战况、和联系细节，也因此被奥利尔中士带人一体破获了。
“上尉，这ＸXX的有机教徒，居然使用咱们的运输系统，帮王朝军来定位咱的行踪。”
远程看着年轻奸细在中士手下挣扎，杨心里的预计，被无奈证实了。
虽然宇宙广阔，但航道有限，星际运输十分复杂。大人马联邦自开国以来，并没有自创一套新体系，依旧沿用救世军为王朝设计的系统。要帮王朝监控他们的行踪，最方便快捷的办法，就是在大人马运输系统里开一个后门。
杨搓搓后脖子。
老实说，怎么送大家离开这颗行星，他早有了谱。杨准备照抄罗拉内亲王偷袭贝塔15号的办法。
虽然塔兰行星有309万百姓，但在无重力的空间中行进，不需要太多能源。只要不太追求速度，太阳风足以。刚才各处报上来的能量，也足够起飞和降落所用了。
问题是，有机教徒的秘密通讯还显示：科尔-冯-巴伐利亚上校，已经率领第二分集团军的残部，向希德琳-耶罗杰拉行星、和紧挨着它的鲁贝奇-塔兰行星疾行而来。
这个王朝勇将才吃了偷袭不成的败仗，必定不会对火晔各行星网开一面。
大家要怎么安全通过、近在咫尺的巴伐利亚上校呢？
杨盯着面前的屏幕，屏幕一侧开着着全面启动的行星雷达，另一侧显示运输系统设备调配。
运输系统里，开始显示出杨那艘破巡航舰和舰载飞船的数据，因为它们刚刚被上尉定义到鲁贝奇-塔兰行星名录下。
现在，只差回车确认。
杨再一次使劲搓搓后脖子，虽然这样一来，全盘棋很有可能走活，但其中也藏了个连自己都有愧的馊主意。
12 因果
距离混乱的鲁贝奇-塔兰行星38万公里，是大人马通往王朝马德拉马自治领的传统商道。
这里，昏暗的陨石带和矮星光晕渐渐远去，宇宙空间，在林奇-德尔塔星域里，难得的清朗、干净。
“王座的荣光”号的指挥室里，科尔-冯-巴伐利亚上校斜倚高帮指挥座，乘行军途中，稍作休息。
虽然他不从军令、致使突袭队惨败，但是南部战区司令洛克侯爵，还是在战区临时军事法庭上力排众议，让上校将功赎罪，去负责接管投降的火晔边境行星。
一想到洛克侯爵强硬地拒绝了、副司令和参谋长进言劝阻的样子，上校心里，就滚动着“以眼还眼、十倍奉还“的快感。
可惜，被参谋长公然逮捕、以及跛子在审判中投来的笑靥，依旧深深刺痛着出身地球时代旧贵族的二分指挥官。
他必须狠狠报复该死的大流士，和负责伏击突袭队的邓中校他们。
据可靠情报，邓中校是鲁贝奇-塔兰行星生人，他老婆孩子现在还住在附近、希德琳-耶罗杰拉行星的娘家。所以，巴伐利亚上校就向洛克侯爵，讨了这个差事。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拍他的小臂，把上校从咬牙切齿的小憩中唤醒。
“上校，还有六分钟，就到达希德琳-耶罗杰拉的外围宇宙港了。我们要登陆吗？”
来人，正是他的副官亚少校。
灰蓝眼睛的巴伐利亚蹭蹭两只靴子跟：“他们找到那个邓的老婆孩子了吗？”
亚少校的细脸颊红了。两只间距很小的眼睛，露出了为难的眼神：“呃……呃……”
“亚，就是说他们不是诚心投降？”
“上校，他们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跟上司心急的脾性不同，亚少校认为，急事缓办也是人生智慧。毕竟火晔刚刚屈服，200多万百姓的心态还不适应。
马上让行星当局把保卫者的老婆、特别是一个两岁的小姑娘，也刮出来，要面对的群众压力势必很大。
巴伐利亚上校难得没有开口喷副官，而是把藏蓝色、与军服同款的眼罩，再一次拉上：
“那么……先去鲁贝奇-塔兰行星……也是可以的。”
一众纯属摆设的参谋们，都在黑色高帮指挥椅后，露出了太阳打西面升出的表情。
大家刚蹑手蹑脚地离开指挥室，就听见走廊扬声器里传来作战前的警告声。七分钟后，2000余艘人狼星舰船，就对着这颗比塔兰行星还大一半的黄色行星，发起了猛攻。
9分07秒，希德琳-耶罗杰拉行星北极地区，升起一朵朵、外太空都肉眼可见的火球和蘑菇云。
很快，行星自己爆发出的地震和冲击波，就吞噬了星球剩余的部分。刚才还亮晶晶的城市先是一墨，接着就拱出一片片更亮更红的光焰来。
巴伐利亚上校从指挥席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他从目瞪口呆的副官手里，夺过舰队最后一次和希德琳宇宙港的通讯记录，瞟了瞟：
“那个邓……总算尝到我们的屈辱了。”
这时，实习副官探进头来。他本来是来找亚少校的，现在却被指挥官本人抓了个正着。
“什么事，亚当斯少尉？”
“是，上校，我……我们刚才通过大人马的运输系统，发现了塔兰行星的撤退计划。他们将……分几批出发，已经调来了跟谢尔盖对峙的一艘巡航舰，和上面十九架舰载飞船……”
巴伐利亚上校没理脸色依旧煞白的副官：
“行了，指挥官是谁？兵力多少？”
“是，上校，是……一个叫杨的王朝流放罪民，今年20岁，刚从叛匪军校毕业。他带了53人……”
没等团脸的亚当斯汇报完，上校就呵斥了他：
“那你来浪费什么时间！一个什么根基都没、又没经验的芝麻军官，领着50个人，来管几百万人？！你也被火晔的废物拿枪指着脑袋了吗？”
“但是，上校，他们第一批人都出发了……”
亚当斯很不服气，忍不住嚷了出来。
亚少校马上接过亚当斯的报告，并把大人马的运输系统接入主屏幕。
果然看见十五个小点，带着埃尔夫编码，就快飞到火晔行星外围航道了。
而一个明显大一点的光点，伴着四个小光点，则朝大人马远征军主力的位置飞去。运输系统里，可以看得出这是一艘巡航舰和四架沙鲁尔。
差不多同一时间，普通雷达图侦测到：一大批密集的光点，也脱离了鲁贝奇的大气层，朝西南方向出发。
热分析和动力学分析显示，这一大群东西连核燃料动力都不称，漂行角度和速度，与它们周围的陨石以及太空垃圾，差别不大。而且，这些东西身上，也没有明显的通讯信号被捕捉到。
亚少校为求慎重，就在大人马的运输系统里细搜。
结果，却发现它们不过是三艘近港拉纤用的导航船。这种导航船船身不大，装不了什么。
所以，二分集团军从上到下，只能把它们看成、前面两批逃亡者保命用的障眼法。
巴伐利亚上校跺着靴子跟：“立即追捕那15架埃尔夫，达官贵人跑得就是快！“
“上校，剩下的呢？“老实的亚当斯赶紧问。
亚少校已经被胡来的指挥官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再不能接受任何意外发生了。于是，他狠狠瞪了团脸少尉一眼，把话接了过来：
“是，上校，那艘破巡航舰……就交给大人马叛军，让他们窝里斗，自己解决那个姓杨的和他那一小撮逃兵吧？”
巴伐利亚上校又磕了磕靴子跟，没有反对。
他心里盘算着，虽然艾森豪威尔-布林盾只有1500艘舰艇，但这艘巡航舰故意放出四架沙鲁尔、在自己眼皮底下，大模大样往远征军主力飞，说不定就是敌人引诱自己进攻的圈套。
于是，白敬市长一行人在溜走不到七个小时之后，就可耻地被俘了。
而三艘拉纤导航船，拖拉着63772节运生鲜活禽的小货舱，穿过陨石带，向大人马木荻行政区飘去。
四天后，309万民众滚着一身难闻的气味，干呕着，安全登陆了木荻第二大附属行星。虽然旅程如此不顺，但是每个人，特别是得知白市长的可悲遭遇后，都交口称赞杨的奇谋。
很快，作为鲁贝奇-塔兰行星大撤退的组织者，杨的威名，传遍了大人马联邦的各个角落。
这更是因为，大人马联邦急需在火晔失陷后，推出一个大英雄，鼓舞士气。
甚至还有谣言宣传：杨在军校时，就是有机教的学生积极份子，因此特别受有机教祝福，才战无不克，遇难成祥……
各主要政党和媒体都翘首期盼英雄凯旋。
但是，英雄本人却迟迟没有现身首都行星的欢迎大游行。他因为记挂张大姐和鲁尔他们的安危，一安置完货运舱登陆，就跑回了远征军基地。
此行，杨不想惹事，所以他特别嘱咐奥利尔中士不要跟去。
好在等他向木荻基地借的埃尔夫、到达远征军基地时，布林盾准将本人并不在家。准将的副官艾基尔中尉热情招待了杨，还把杨之前托他查询的、塔兰行星宇宙港到达记录，都找了出来。
里面确实也没有张大姐他们的名字。
“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然后，中尉又告诉学弟，跟着巡航舰回来的一行人，分别是有机教派驻塔兰行星的初级干事西顿，和他雇的保镖。
准将已经下令赏了小干事一顿嘴巴，之后会让人把他们一起送回日灼。
末了，中尉拍拍学弟的肩膀：
“鲁尔小姐也很安全，你明天和她照个面，就回吧。她在这里，比跟着你们回日灼安全。毕竟，准将和她父亲私交不错，这里又天高皇帝远……”
杨扬起头，看看透明天穹外的黑暗，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悲凉。
这时，突然有人在门口出发嘘嘘的声音。杨一扭头，就看见个细脚伶仃的家伙没闪利索。中尉也看见了他：
“保罗，你别躲了。”
才过了一个月，保罗-德-维纳就像打了生长素一样，抽高了一截。
他耷拉着脑袋，红着脖子进来了：“没……没躲……”
中尉笑得更厉害了：“行了，杨，我不打搅你的崇拜者追星了。”说着，他还打开了没开的那罐啤酒，递给了扭扭捏捏进来的儿童兵。
等中尉走了，保罗才扑到杨的身边：“上尉，我……我找到我爸了。”
“……”杨的长型眼睛忍不住瞪圆了：“他不是……过世了吗？”
“我……我也以为是。不过，他就在您让钱下士拉回来的人当中！”
说着，保罗拖着杨，把他拉去了看管犯人的拖船上。
这条拖船位于基地的西北角上，被环在五六条老式战列舰当中。不足60米的舱里，分成了十个大笼子，关了小100号人，大部分都是都是犯了错的士兵。
嚣张小干事西顿正在最里面，嘟着肿了的脸，拿指甲在油漆墙上“画画”。
大个光头在闭目养神，他旁边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男人，看见小保罗过来，就满脸笑地站起来。
杨朝他点头笑笑，故意拖在后面，不去打搅父子见面寒暄。
突然，他注意到一边栅栏边、几个家伙正在团在一起，啧啧咂咂。
他就好奇地伸过头去看，就看见全息屏幕投出一个少女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的影像。女孩非常漂亮，雪白的酮体裹了一条浴巾，像豹子一样性感。她低着头，黑褐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显然没注意到镜头……
杨的脸色刷一下红了，他隔着笼子，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囚犯领子：
“这……这是哪里来的？！”
囚犯也吓了一跳：“又不是你……闺女，你急什么？！”
其他几个囚犯看杨这么恼火，先是一愣，也大笑起来：
“上尉，别这么大火气！我们不是佩里，只看，不摸！”
“大流士那家伙活该！哈哈哈哈！”
13 沾光
杨劈手抢过电话，狠狠往地上一砸。只听“嗙”一声，透明的玻璃电话，就摔出了个巨大的蜘蛛网，彻底不亮了。
牢笼里的人立即炸了锅。
很快，看守拖船监狱的士兵，就闻讯跑进来：
“都住手，怎么回事？！”
可能是听说杨到了这里，准将的外甥罗杰斯-佩里少尉，也跟在守卫后，进来了。他捡起已经没了影像、屏幕上只剩下巨大裂痕的电话，肿着眼泡笑了：
“上尉，你太小气了。人家女孩就算喜欢你，但是现在在老子这里，你能怎么样？”
杨刚要说话，佩里少尉就把碎了的电话拍在杨的胸前，小声笑道：
“老子那里还有1229T精彩画面，什么都有，怎么样？上尉喜欢什么样的？”
杨只觉得耳鸣。
这时，小保罗也跑过来：“原来……在鲁尔小姐屋里，安装偷窥镜头的人，是你！”
“什么叫‘偷窥’？你们都知道了，怎么能叫‘偷’窥？”
“准将都说，不许再偷拍！”小保罗抓住佩里咧着的作战服领子：“你这是……故意欺负人！”
“就是欺负你们这些没爹的，怎么样？”
罗杰斯-佩里拿肚子的粘扣一顶小保罗，就把细胳膊细腿的少年顶翻在地。
接着，他就叫守卫把所有笼门都打开，让大家都围过来，又掏出了自己的电话：“给你们看些更好的，多角度分镜，特精彩！”
保罗一想起父亲还在身后看着，就“嗷”一声冲上去，想抱住佩里的腰，把他按住。
少尉的几个手下，就围上来，三拳两脚把少年打趴在地。
保罗的父亲刚要冲过来，就被大个光头拦住了。
罗杰斯-佩里自然发现了。他越发得意，更举高了电话，走到小保罗的跟前，踩住他的胸口，准备开始反映。
突然，这只胖手停在了半空，好一会才慢慢抽下来。
接着，佩里矮胖的身体就团了起来，满嘴口水，想喊又喊不出来地倒在地上。
杨的拳头虽然离开了他的胃，却又挂到少尉的后背上。只轻轻一转，就把白胖公猪摔了个四脚朝天。
佩里少尉挣扎着爬起来，大喊：
“都X……的看着？揍……揍他！”
但是，话音刚落，杨就夺过少尉的电话，重重拍在他的饼子脸上，直到整个电话完全碎裂开，少尉的鼻梁骨都明显歪了、眉骨、鼻子和下巴上都是血为止。
“她父亲做了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是，佩里少尉呜鲁着血糊糊的龈牙，像是电影里的吸血僵尸，已经不能说话。
外围，帮着少尉打架的家伙中，跑了两个去报信，剩下的都跟卫兵一起，跟监狱里的光头大个儿他们滚在了一起。
杨看着周围又骂又叫、四处挥拳的家伙们，就丢开失去知觉的佩里，朝他们大喊：
“你们都没犯过错？！不用担心有一天祸及老婆孩子？！”
这时，眼泪冲出了杨的眼眶，直接淌过下巴，好像他才是被欺凌的对象。
这让大家暂停了两秒，看看他，就又滚到了一起。
实话说，这座监狱里，除了佩里的跟班要讨好主人、一两个人被正义感激励外，其余人都是憋闷得太厉害，想借机好好打一仗，发泄发泄。
因此，混乱之中，昏倒在地的佩里少尉不知道被谁又踩了几脚，甚至把两边的肋骨都踩断了。听医务室说，一段肋骨还险些插中肺，要了白胖猪公的命。
少尉自然被送去了医护室。
所有偷拍小电影也被“收缴”上去，经检查，基本都是移花接木。
杨因为聚众斗殴，被直接关在拖船监狱里。
虽然他害得大家都没了“小电影”看，大部分人却越发喜欢起他来，都“上尉”长，“上尉”短的。
光头大个儿还给杨弄来一袋冰块，敷敷伤口：
“上尉，没想到你还是个打架的好手，我原先只以为你是个不错的指挥官。”
杨刚被佩里的跟班报复，打得满脸伤痕，一笑都疼，只能眯着眼睛，摇摇头：“您……客气。我也没想到……会害得您继续留在看守所。怎么称呼呢？”
他这么说，是因为打架后的第二天早上，有机教小干事西顿就被释放，送回日灼那边了。
光头用蒲扇大手帮杨捂住冰袋：“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杨以为他是王朝自治领的雇佣兵：“王朝那边……听说薪水不错。”
保罗的父亲笑了，直接把话题扯远：“自治领也要看是哪家。王朝看着大，其实是一堆分裂的贵族小国，连财政税收都各有各的说法。军队也由实权贵族们掌握，有几位很大方。”
周围的人听了，就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将来应该去哪里混饭吃。
杨这才知道，对于大人马的普通民众而言，所谓的主义和制度并不重要，饭碗和省心的日子在哪里才重要。
听着他们讨论选举前、各政党托亲朋好友逼“熟人”投票的故事，杨只能努力绷住两腮的肌肉，不让伤口笑裂。因为这些故事，越听越像地下城各种才艺大会或者评奖前，被人催着投几号几号小朋友，某某公司一样。
“呀！议员们比村长们还不地道。要是没选上，就会去告你收过他30块钱的花生油！”
“对对对，我太姥姥就被告过……哈哈哈哈！送猪肉的没选上，就告她收了另外一家的皮鞋！”
就这样，哈哈了三个礼拜。
一天早上，杨正夹在光头大个儿和保罗爹中间打盹，忽然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把他戳醒了。
他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是一脸严肃的布林盾准将本人。
杨只得爬起来，跟着准将来到拖船的外舱。
奇怪的是，准将并没有带什么人，就连他的副官艾基尔中尉都不在。
“上尉，希望你……能吸取教训，下次不要再脑袋发热。”
杨觉得有些奇怪，这话像是要提前释放他了。但是他才听卫兵说，昨天，准将的外甥佩里少尉被诊断肋骨接错了位，要生生断开、再重新接驳。看守们还估计着，准将会找杨麻烦呢。
准将又用带着手套的手，帮杨拂去绿色上衣上的头屑灰尘：
“对了，上尉家有一个养女，叫杨宝音，是吗？”
杨下意识地想去抓准将的袖子，问“她怎么了”。但是，迅速地，他努力绷住自己，故作矜持地点点头。
准将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
“听说她在王朝，高升为王座的近卫官，很有可能会被任命为巡查火晔的钦差。”
南部战区“误伤”新投降自治领希德琳-耶罗杰拉行星居民的事情，传到了王朝首都无忧星，引起了极大震动。
贵族院们中的“鸽派”已经上报王座，请求王朝下达清查令去彻查。
虽然洛克侯爵坚持军功可以相抵，偏偏老顽固们反驳，误伤人数太多，有伤王座的慈德。而王朝另外两个战区的司令官，也在这件事上骑墙不语。更有无聊小人把这件事，炒作得王朝各个星系都议论纷纷。
据贵族院内部小道消息，王座很有可能，在近期指派一名心腹前来巡查。就王座最近的动向来看，大家都把宝压在了、由大人马联邦过来的近卫杨宝音的身上。
远征军现在被王朝的新自治领火晔、南部战区主力舰队、和不远处的马德拉马自治领包围，也需要要对王朝采取模糊的友好策略。
杨这一下，瞪大了眼睛。
此生，他终于沾到了癞皮的光。可是，杨想不明白，整天惹是生非的家伙，怎么可能获得王座的信任。
要知道，宝音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从宠物上升为近卫。
那次中毒后，她的两个宠物培训师就开课了。不过两个人都没坚持到三周，便提出辞呈。
只有“赤馆”的赵夫人，毛遂自荐，请求一对一照顾宝音。
古斯塔夫夫人正在换、入宫时的深红色正式礼服。她在围着自己的女仆和裁缝的身影之间，瞟了一眼、匍匐在门外的从九级奚官。
“她在你手里7天，死了三个人。第10天，便把剩下的人，都快逼疯了。赵奚官，我很赞赏你的上进心，但是做人不能太勉强。”
赵夫人使劲叩头：“小人已有详细的计划。”
高大的女官冷冷的回答：“给你三个……星期。如果你被什么怪物吃了，或者宰了，不要向我汇报。”
14 入宫
搓衣板赵夫人露出一抹狡猾的微笑：
“小人一定不负内司大人的厚望。只是……想内司大人允许，今天领杨小姐一起进宫，让她开开眼界，增加她的内驱动力。”
于是，古斯塔夫夫人入宫时，多带了一辆白色磁悬动力副车。
副车后座上，坐着一身灰色制服裙的搓衣板、和塞进天蓝色缎裙里的宝音。
负责开车的，是穿着黑色侍卫礼服的阿莫利亚。副驾驶上，是一样打扮的汉斯。两个人的袖扣和领口，都装饰着绣银云纹。
快20年没进宫的赵夫人，看着长长的宫廷红墙后、隐隐露出的黄瓦，犹如海市蜃楼般，只顾着激动，没注意到一边的宝音，像个长了虱子的卷毛狗，不停地抓挠腰上的湖蓝色缎带。
“真想做梦一样啊……”
负责开车的阿莫利亚，通过后视镜，冷笑一声：
“赵奚官，今天你的任务是带好宠物，不让她掉进小卖部伯爵手里。”
“你怎么敢背后议论王座尊贵的配偶……”
没等赵夫人挣扎成功，副驾驶座上的汉斯又攻上来：“宠物，在宫廷里，得提防耍手段的小人，特别是男小人！”
然后，24个穿着金色号服，配着白色袖子、白色领结、白色长袜、黑色平口鞋的王宫侍从，就过来，把古斯塔夫人的银色动力车，和后面跟的白色副车，导进了停车位置。
古斯塔夫人今日一早进宫，是来预备王座参加御前会议的，所以宝音一行人跟着夫人，先来到宫城里第一座宫殿。
宫门上的蓝底匾额上，端方地刻着“勤政门”三个金字。
宝音后来才听说，这里是完全仿照地球时代中国明故宫营造的前朝。仅“勤政殿”就占地4522平米，与明代“皇极殿”是按一比一比例翻盖的。
入门后，是晒得人头晕的石头广场。
穿过广场，“勤政殿”前面还有三层半、9米5高的汉白玉雕花楼梯。
宝音看见几百个戴着银白色头盔，穿着大红色、绣金肩章和袖口军服的禁卫军。他们手持礼仪用银色长戟，腰上别着雕金把手的军刀，和光束枪，各个高大威武。
宝音忙掏出电话，伸到脸前，想来个自拍：“这就是虎牙族吗？”
赵夫人赶紧按住她的镜头，小声说：“嘘！虎牙族已经被禁止了……不可以提，宫里也不可以拍照。”
宝音刚想问为什么，就听见他们前面，已经进到大殿里的古斯塔夫夫人，似乎生气了：
“李夏尔大人，御前会议不是1个半小时后才开始吗？本官是来为陛下出席会议做准备的。您怎么说，会议已经结束了呢？”
“内司大人可能忘记了，本官蒙殿下恩准，已经承袭了母族的姓氏特兰达。”
接着，这个叫李夏尔，又自称特兰达的年轻男人，用平缓、但是很欠抽的语调，继续说：
“摄政大人说，这次会议是要议讨伐反叛者的军务。他妻子是女子，不需要听这些无聊的男人话题……”
一身深红色礼服的古斯塔夫夫人还要抗议，宝音就听见，又传来一个成年男子的中音，里面充满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磁性：
“古斯塔夫，是朕临时改变了会议议程，没提前通知。”
赵夫人一听见这声音，赶紧拽着宝音的胳膊，把她拉倒在地，还叫她脸朝地上铺的猩红色地毯、趴好。
宝音本来还想反抗，但是她一下摸到地毯上长绒，顿时舒服得不想爬起来。
就在宝音享受软绵绵地毯时，刚才那极其迷人的男中音，又在她脑壳上方，响了起来：
“这位小姐，就是要入宫服侍内子的人吗？”
说着，一只美丽的白皙大手，伸到宝音的鼻子跟前，示意她可以抬起头来。
旁边的赵夫人赶紧小声提醒：“谢恩，谢恩。”
宝音就咧出两颗虎牙：“谢谢大人！”说完，便爬起来。
赵夫人吓得几乎休克。
她俩后面的阿莫利亚和汉斯，则低头偷笑。汉白玉台阶上的卫士，也有几个屏住了嘴。
这时，从殿里跟出来一群年轻男孩们，个个都长得娇花软玉一般、还穿着孔雀绿丝绒号服，抬着一张透明的长条形屏幕。
为首的，是一个卷着海浪般灿烂金发的美少年。他大声呵斥：
“这是王朝摄政魏德龙伯爵！谁许你站起来？”
听声音，应该就是刚才和夫人吵嘴的“李夏尔”。
宝音偏头看看眼前的魏德龙伯爵。
伯爵一身深蓝色军装，个头和肌肉含量都介于福报和杨之间。他褐栗色卷发下，额头平坦，肤色呈现微微的阳光色，有一对深深的紫色眼睛。
这真是一对摄魂夺魄的眼睛，以至于宝音看见以后，忘记了他其他五官什么样。
这时，伯爵背后，古斯塔夫夫人也过来了：
“伯爵，这孩子正在培训中，不懂宫廷礼仪，不知道王朝地位最高者，永远是王座们。请勿见责。”
这话其实是在指斥，魏德龙伯爵僭越。
可惜夫人不知道，怎么在不戳到第五王座面子的前提下，有效纠正“王座配偶”，即法统所定义的“家具首序”。
伯爵紫色的眼睛，从古斯塔夫宽厚的双下巴上，又转回到宝音脸上，直到把这个勒着小一号枕套的枕芯，看得不自在为止：
“古斯塔夫，既是贱内的贴身宠物，便该有几个像样的陪从。你给她安排监护人了吗？”
没等古斯塔夫夫人回答，伯爵就抬起手，大声说：
“阿尔夫-法拉男爵，这里有阁下一个熟人。”
孔雀绿少年们抬的屏幕上，原来还有一个小个中年将军，背景是一艘舰船简陋但方正的指挥室。
宝音马上认出了他，因为这个人，正是俘虏了补给25A舰载沙鲁尔J-08时，刘若望少校说的那位“死亡男爵”。
这时，离杨和宝音第一次出征不过两月，杨也才从雪诺恩上校关他的禁闭室出来。王朝南部战区的舰队已经在林奇-德尔塔星域里摆好了舞台。
阿尔夫-法拉男爵面无表情。他似乎在看宝音，又似乎通过宝音，在看她背后的风景。他知道魏德龙伯爵此言，是为了告诉自己，摄政早在自己手下埋了眼线。
不过，这种暗示却是画蛇添足。想参与政局的人，谁不是广布眼线，广收消息呢？！
魏德龙伯爵接着安排：
“宫廷对初来乍到的平民，不太友好。有了南部战区副司令做你的保护人，你的日子能好过些。”
伯爵还从绿孔雀少年中，挑了一个叫西吉斯蒙德-冯-赫尔根堡-阿尔布雷希特的，做宝音在宫中的“指引人”。
眼看就要离开“勤政殿”，魏德龙伯爵再一次像想起了什么。他特别吩咐送给宝音、一笔入宫置装费，200万以太币。
这一下，宝音被魏德龙伯爵彻底迷住了。
她不由得想：“原来长得漂亮的男人，也有好人啊。”
看看被伯爵留下来的黑发“指引人”，古斯塔夫夫人示意，宝音可以带着汉斯、阿莫利亚和赵夫人，先跟西吉斯蒙德，在宫里参观一下。
宝音也很乐意，因为西吉斯蒙德这个黑发雪肤、深蓝色眼睛的美少年，跟其他人不一样，立即显现出对自己有十足十的兴趣。
他不但和自己走成一排，又专门为她和三个“仆人”，开来一台有棚子的白色小电瓶车，模样好像地球时代的高尔夫球场车。
于是五人一车，便往王宫西面、纪念大花园的方向开去。
在他们的背后，勤政殿门口，又陆陆续续走出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男人。被簇拥在中间的，三人，都佩戴着王朝元帅的龙肩章。
头一个，比古斯塔夫夫人还高大，60几岁。方下巴上的络腮胡子，剃得十分干净，灰白色头发，在他的年龄来说还算浓密。一双灰蓝色眼睛阴沉而又暴烈。
这个人便是男爵的上司，南部战区司令官，人称“烈火洛克”的希尔基德-德-洛克侯爵大人。
第二个是头发还有点灰色的60岁独眼龙。消瘦，长脸，长身子，很像古画上能看见的青龙。这个人是东部战区的司令官雷艾元帅。
最后一个是个长相毫无特色的东方男人，他身材既不高大，样子也不威武。
不认识他的人，会误以为他是哪个中学的数学老师，而且还是一个50几岁、还死活混不上职称的平庸人士。
但是，这人只要往军人堆里一站，大家的目光就会聚在他身上。他就是三位元帅中，最年轻、拥有最大的中部战区、人称“大魔法师”的常纪元阁下。
古斯塔夫夫人想叫住三位元帅，一起去觐见王座。
但是，烈火洛克大笑着，扬长而去。
然后，雷艾元帅和大魔法师，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就领着众将官，跟王座的贴身女官客气了两句，大概讲了讲、贵族院要求重创大人马火晔星系的计划。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远程连线的阿尔夫-法拉男爵。他让副官海因里希，发给第一女官的秘书安娜，一张他在无忧星府邸的名片：
“既然下官蒙王座近前看得起，吩咐做实习宠物监护人，夫人可以把她不时所费物品的清单和麻烦事，都发给下官宅邸的管家。”
然后，男爵在荧幕上对女官微微颔首，关闭了视频通话。
大殿门口的贵人，现在，只剩下身穿深红色长礼服的高大女人。古斯塔夫夫人的两只拳头，在裙子褶皱里，攥得紧紧的。
她决不能让魏德龙伯爵，继续弱化王座的尊严。她必须要保护她的主君，如同一直以来，从其他王座手里，保护第五王座那样！
15 危险的进阶之梯
让宝音大失所望，这座纪念花园，完全是中学课本上展示的那种、标准光合作用实验室！
高远的玻璃屋顶下，错落着大小不同的透明培养皿。里面的绿色生命，单调地生机盎然。弄得小电瓶车一开进去，宝音以为，自己都变成了实验课上待解刨的青蛙。
西吉斯蒙德脱下他的孔雀绿丝绒外套，擦擦鼻子尖的汗珠：
“杨小姐，这里占地600平方公里，有25万种不同的植物。一天肯定看不完。不过这里有很多隐秘的地方，包括热带花卉区，非常值得一游。”
说着，他示意宝音也把披肩脱了。
一刹那，宝音在这个蓝眼睛美少年眼里，看到了一丝贪婪。
汉斯偏偏恶作剧地、把赵夫人给逼走了。然后，阿莫利亚也找了个借口，留下了两个人。就在西吉斯蒙德去停小电瓶车时，阿莫利亚给宝音的电话上发来一条短信：
“你还是小姑娘吧？”
宝音以为，阿莫里亚是在暗示她：西吉斯蒙德是个爱“集邮”、且不挑嘴的色狼。
其实，对方是在告诉她：摄政伯爵总爱打发心腹，通过色诱、控制王座的单纯宠物们。
无伦如何，宝音决定，作为地表最强小贩管理员的妹妹，她不能吃素。
“西吉斯蒙德，你眼睛真蓝，比夫人家大师名画上那个的骑士都好看……”
她不但很自然地演出一份小迷妹表情，还每过一个岔口，就赞美一回、指引人知识渊博，无所不晓。
小色狼心里，自我形象立即伟岸起来：
“这里是200多年前、杨博士建造的。你也知道，博士创造了分享同一DNA的超人五胞胎。依次是元祖、暴君、哲人、贤者，和‘软弱者’。分别对应土、火、金、水和木。至于那个逃走的罗拉，只是个生产过程中的残次品！”
“西吉斯蒙德真厉害，把这么复杂的事情，讲得这么清楚。我听说，贤者有个私生子？”
“哈哈哈哈！说的不错！不过诞育那个蛋蛋的，不是第四王座，而是今上。”
“啊？”宝音最擅长演无知了。
她呲着虎牙，像个白痴，惹得西吉斯蒙德既有些恶心，又感到这个女孩毫无心机，连最后一丝戒备也松懈了。
他一边朝茂密热带花园深处走，一边跟身后的宝音大讲当年的秘辛：
贤者虽然是个贤达的君王，却在贵族院的催促下，建立了一个有三万零两百三十七人之多的后宫，为的是生个继承人出来，替补五王座秩序中被除灭的“祝融”。
后宫们努力了二十几年，依旧一无所出。
但是，24大世袭贵族的计划是，要实现王座的“自然化”，或者说掺入他们自家的基因，所以坚持要用“符合自然”的方法，产生一个后嗣。
贤君便从善如流，下令从当今王座身上取一个卵子，注入宠臣特兰达小伯爵的精子，再放进人工子宫，孕育出一个胚胎。因为玻璃质人工子宫像个蛋的形状，所以宫里人，都昵称被孕育的皇子为“蛋蛋”。
“奥，就是说，皇子不是真得从蛋里孵出来的啊？”
宝音看见花丛后有一把铁刃的短柄松土耙子，就捡起来，藏在背后的裙子褶皱里。
“哈哈哈，他倒是想孵化，可惜胎死腹中了。”
黑头发小色狼走在前面，还不知道自己的危险。
“不……不可能吧？他是皇子耶？”宝音都对自己的表演都有些恶心了，不明白前面的白痴怎么还没回过头来，发现不对劲呢。
但是，西吉斯蒙德却对宝音忽然发出的疑问，有些赌气：
“反正从这里向西穿过去，就是初升殿。蛋蛋还在那里烂着！不信，你跟我去看看！”
说着，他就领着宝音，向西北方向，朝浓绿色大叶子堆里一阵爬。
足足半个多小时后，两个人眼前的绿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成了、从浅浅的阳绿色，一直过渡到墨绿色的叶海。
在这些不同绿色掩映下，宝音终于看见了一个明显被废弃、曾用作液态培养皿的大玻璃缸。三个古斯塔夫夫人高，两个夫人胖。
里面原本透明的营养液，已经变成了一种微微的黄色。
中间一根导管，连在一个成人拳头大，好像人类胎儿，又好像小象的东西身上。只是这根管子，从外面，被生生割断了。胎儿一样的东西，依旧悬浮在液体里，还闭着眼睛，却明显不再有生命力了。
又看看玻璃缸前、西吉斯蒙德的后背，宝音突然有了一个打击小色狼的新主意。
她缩在叶子后，偷偷把小耙子塞进裙子底下。
然后，她绕过西吉斯蒙德，点着碎步挪到大玻璃缸跟前，装出一副幽怨少女的嘴脸，其实却在借玻璃缸的反射，观察后面少年的反应：
“谁干的啊？”
西吉斯蒙德果然贴到她身后：“自然是男人了！要知道，男人的欲望是很可怕的，女人如果不顺从……”
宝音感觉到，一只肉肉的小手，正往自己前面的下腹伸。
西吉斯蒙德用左手，把自己塞在背后裤腰下的衣襟也拽出来。
突然，他那只右手，隔着宝音的裙摆，摸到了耙子的短把手。
“你……你……你……”蓝眼睛美少年立即变了口气。
宝音只得拼命忍住要爆发的笑意，一下转过身，搂住西吉斯蒙德的脖子，把短耙子把手一个劲蹭向小色狼的身体，并模仿娘娘腔、泰尔-比-泰罗发嗲：
“其实，人家灰常灰常喜欢你酱紫的，不忍心告诉你……真相。”
这话完全没撒谎，那小耙子，原本就是她要拿来暴揍小色狼的兵器。
但是，在西吉斯蒙德听来，却是另外一种含义。他忍不住想，怪不得这个女孩这么丑，原来是个男人扮的啊！
这时，玻璃缸后面忽然发出一下、因为不小心压断树枝而急忙隐藏的脚步声。
接着，宝音就在叶子和小色狼的汗味之外，又闻到一股、陌生男人因为激动而散发出的肾上腺气味。
她打记事起，就天天跟小朋友打架、跟讨厌她的杨老师玩捉迷藏、并躲避哥哥的小贩仇家们。再加上天生鼻子灵、耳朵灵，所以，小贩管理员的妹妹，太清楚这个声味的微妙组合，意味着什么了。
宝音下意识地按住西吉斯蒙德，想把他压倒在大叶子芭蕉树下的坑里，扮演一回森林里无害的蘑菇。
但是，西吉斯蒙德却会错了意，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叫声。
他死命挣开宝音，想立起身来逃走，就听见“噗”一声，一道细细的浅蓝色光刀，打背后射过来，在美少年的胸前开了个洞。
西吉斯蒙德立即满嘴都是倒涌上来的鲜血，他不明白地瞪大了眼睛。
只是原本深蓝色的眼睛，很快也浑浊了。
他连喊都没来得及痛快地喊一声，就被第二条光刀打穿了脑袋。接着，他整个人都扑倒在宝音身上。
背后拽出来的长衬衣衣襟很大，好像负鼠翅膀一样，覆盖住了两个人。
宝音的心脏，砰砰砰乱跳起来，不单是因为她涂了一脸、死人没完全汽化的血膏和脑浆糊糊，更是因为紧接着，她听见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说：
“X的！居然有人进来了。不是说好了，这个时间，只有女疯子一个人会过来吗？”
“嘘！现在罗拉跑了，上头说，只要她死了，王座就悬空了。行了，别废话，马上动手杀死她。”
“你怎么不动手？”
“我家里孩子马上要生了！你……你哪里那么多废话！我杀，你杀，不都一样吗？”
“这个女人虽然蠢，爱讲啥‘非暴力’，但是，眼看被杀，也可能反抗。那时候，我可不是超级改造人的对手！你在队里那么厉害，又拿六成赏金，当然该你动手！再说我这刚干掉一个……”
说着，拿四成的杀手声音，就开始向宝音的方向移动过来。
16 危险的进阶之梯（下）
“该死！”拿六成的杀手，似乎还在原地不动。
宝音明白了，这两人是行刺第五王座的刺客。而且第五王座也十有八九被他俩拿住，还选择了不反抗！
宝音真叫这种“不反抗”给气着了，因为她的大仇人罗纳尔司长还没死，她怎么都不想先死。
这时，密林之中，似乎又有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宝音真想大吼一声，先去干掉竹竿王座。因为如果王座不反抗，她一个人可怎么也对付两个拿光束武器的男人，外加一个不知道是谁吧？！
就在这时，只能拿四成的家伙靠近了。
他惊叫一声：“好像是西吉斯？”
再无生机的宝音，绝望中，猛然想起那个听来的、小贩陶阿乐逃避福报他们抓捕的点子。
于是，她不嫌恶心地、向死了的西吉斯蒙德口袋里，摸了过去。
果然，摸到了两支电话。
花心男们通常有两支以上的电话。这个道理，她还是从雷阿尔身上学到的。因为那个金发小子一入军校，就办了三支。更重要的是，这样，宝音就不用牺牲自己的电话了。
于是，宝音抓住死者还温热的手，把两支电话都打开。她在其中一支电话上，随便找了一个标注为“宫内”的号码，打了出去。
听见有人接起来，宝音就赶紧放开免提。
过来检查尸体的刺客，立即听见身边有人在大喊：“谁啊，谁啊？好大胆！”
他本能地嚎了一声：“坏了，来人了！”
喊着，便飞一样地转身、要往外跑。
第二个刺客急了，就撵出来。见追不回来人，便干脆在后面开火，干掉了逃跑的同伴。
然后，这个黑吃黑的刺客，便回到西吉斯蒙德的背后，想把尸体翻起来，仔细检查。就在这时，宝音捂住短柄铁耙子，一下从空隙里伸出，朝刺客的两只眼睛，猛拍过去。
男人吓得拿手遮挡，并往后倒退了七八步。一把光束枪就掉到了地上，离宝音和西吉斯蒙德的尸体，只有一个胳膊长。
宝音一把推开尸体，往枪上一滚。
刺客便从后面过来，拽住宝音的头发，勒住了她的脖子。
宝音只能使劲往下坐。但是，刺客满是汗毛的小臂和大手，都快把她勒死了。她只有把眼睛一闭，大喊道：
“你……现在滚蛋，就……没人见过你。我……还有几个同伴……就在附近。喊起来，没有……你什么好果子吃！”
没想到，箍住她脖子的大手，真得松了一下。
宝音还以为是自己的诈唬得逞了，她乘机抱住屁股下的光束枪，做出胡乱开火的架势，并全力大吼：
“滚！”
这是她观摩小贩管理员们的第二招，被优势敌人包围时，要虚张声势地讨价还价！
但是，还没来得表演她的绝活，耳边就传来一阵急速离去的跑步声。她再睁开眼，发现杀手已经不见踪影。
而她身旁的地下，插着一支柳叶形状的手术刀。在树叶和泥土中，还反射出银绿色的光。
宝音睁大了眼睛，虽然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手术刀，但是怎么看，都跟她丢在贝塔15号上、师母那把毕业礼物一模一样。
她才要捡起它，就有一只黑色的小靴子踩住了她的手背。然后，一只同样套着黑皮套的小手，当着宝音的面，把柳叶刀收了起来。
“伊凡卡？”
宝音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她没想到，来救自己的人，居然是贝塔15号那个、丢下自己和杨，只顾一个人逃命的可耻叛徒！
灰头发的伊凡-别祖霍夫面无表情。他挪开脚，又向着西吉斯蒙德胸前的洞，伸出手术刀头，使劲纵切了一下，然后，才用手指夹出了、插在里面的第二支电话。
这支满是血和碎肉的电话，还在轻微震动。对于草木皆兵者，听上去，像极了有人在偷偷靠近。
“你脑洞可真大！”
灰头发的杀手一边哼哼，一边弯腰，在宝音宽大的蓝裙下摆上，擦了擦手术刀和手套上的血，才把工具放进了、镜子一样闪闪发光的不锈钢手术盒里。
宝音终于知道师母的宝贝是怎么丢的了。
她一个狗刨扑过去，死死按住了伊凡-别祖霍夫的手：
“啊！你这个贼！”
但是，旋即又松开了，因为她听见远处有隐约的踩踏声传来。
“来人了……”
小杀手还是一动不动，好像在问：“喂，我救你的报酬怎么算？”
“麻烦！我会想办法找你的！”
伊凡-别祖霍夫才带着西吉斯蒙德的第二支电话，消失在了叶海之中。
没几分钟，树丛的另一头，真传来了侍卫们的吼叫声：
“来人，来人，有刺客！”
只是，闻讯而来的古斯塔夫夫人，并不感谢宝音。她先确认了留在初升殿最里面的王座安好，就打发亲信把主君送回寝宫。
然后，高大的女人才瞟了一眼地上的宠物，命令女秘书：
“叫内司省多多增加这周围的防卫，确保陛下不会再受到威胁，或者打搅！”
她还用眼角的余威，逼迫后面才赶过来的阿莫利亚和汉斯，把宝音送走。赵夫人的“宠物培训师”饭碗，也马上被敲掉了。
但是，宝音没那么配合。她摸着玻璃大缸子，假装仔细辨认了一下里面胚胎的情况：
“夫人，您不如先和我说说这是什么！”
夫人愣了一下，就挥挥手，让旁人退远些，才小声问：“你说什么？”
宝音看着她：“这是新换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在一位生物老师家寄居了17年的人。各种福尔马林液和营养基泡的大瓶子、见过，搬过，打开过，砸破、好把里面的物件偷出来过……
所以，宝音可以几乎确认，眼前的胚胎以一个死物而言，还十分新鲜，死亡时间不超过12个月，不可能是王座那20年前未能诞育的孩子！
夫人垂下眼睛：“我会为你禀报功劳。这……对陛下非常重要！”
宝音耸耸肩：“可是，死了的，就是死了！”她从小，就在学一个道理：不要为过去流泪。
古斯塔夫夫人叹了口气：
“很多年前，第二王座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人类也好，我们改造人也好，还是有些感情，更幸福。”
说着，她就亲自押解着宝音，出了这座陷于一片绿色植物中、根本看不见建筑本体的初升殿。
出宫的路上，宝音猛地想起、摄政伯爵许诺她200万以太币，忙问去哪里领。
夫人翘起嘴角：“太可惜了，伯爵很喜欢开空头支票。你很快就知道，王朝早处于严重的赤字状态。财权完全掌握在各地的领主手里。”
“啊？那我的工资呢？”
夫人笑得前仰后合。
作为补偿，阿莫利亚、汉斯和赵夫人都被留下，继续培训宝音。
在回席罗德宅邸的副车上，赵夫人赶紧轻拍着、宝音发抖的后背：“有个好消息！安娜说，阿尔夫-法拉男爵自愿负担你在京城一切开销和麻烦！”
“……”宝音觉得，这肯定也是一句空话。
于是，她诈了赵夫人一顿鸳鸯火锅，以慰心情。
为了留下肚子偷吃，她还提早窝进毯子里，摆出因为愤怒、拒绝吃宅邸送来的晚餐架势。
赵夫人回来得又慢，宝音就蒙着头，反复寻思行刺的事情。
她忍不住怀疑，杀死赤馆女仆的，也是伊凡-别祖霍夫。但是，他为什么那么做？而且，他又是怎么从贝塔15号上，一直跟到这里的呢？
这时，一个人毫无声息地坐到她的床边。非常轻柔，好像一片鹅毛。
宝音从毯子里伸头出来一看，居然是那个没用的王座自己。
虽然小房间里光线很暗，宝音还是能看见她的双眸，依旧那么温柔。她刚要假模假样地向王座行礼，就被对方一下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温暖。
渐渐地，眼泪就从宝音的眼里，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打出生有记忆以来，就没人这样拥抱过她。杨师母虽然对她，是最接近于母亲的存在，可是杨师母更像个老师、或者熟悉的家庭医生，总有些距离……
一种要保护女王的愚蠢愿望，油然而生。
第二天一大早，宝音就叫来了赵夫人，因为这个女人别的不太中用，但是对毒药和解药，似乎很有些研究。自己吃了古斯塔夫夫人的毒糕点后，就是靠赵夫人给配的解药，好起来的。
“赵夫人，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看起来像得了恶性传染病，就是那种传染给孕妇，会流产的？”
宝音邪恶地问。
赵夫人的长眼睛，忽然瞪得有些形状了：“呃？”
“事成之后，我会向王座本人请求，给夫人提一次职级，至少在那个‘年轻不干活’的谢德长官之上……”
赵夫人实在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很快，她给宝音弄来一份药粉，吃了会身上出红疹、耳后和脖子上的淋巴肿大，看起来像极了德国麻疹的病症。
这种传染病，虽然很难让成人致死，但是对于未出生的婴儿，威胁极大。轻则，婴儿会失聪、失明、出现心脏畸形及智力发展迟缓等问题，重则会死亡。
宝音又找来阿莫利亚和汉斯，要求他俩去跟踪、接下来一个礼拜内，会带怀孕妻子看德国麻疹病的高大身材、低阶侍卫。
“最好是跟伯爵的人认识的那种……欧洲系，黑色毛发，皮肤晒得有点古铜色。”
因为那个刺客袭击宝音时，她看见过他的手和手臂上的汗毛。而两个刺客对话时，又叫小色狼“西吉斯”，连个限定词都没加，显然这俩刺客，跟伯爵身边的人，都挺熟。
阿莫利亚和汉斯，可不打算从辞职的宠物培训师，变成宠物仆人，于是冷面以对。
“你俩不去的话，我就告诉夫人，因为你们昨天为扔下我，才遇到了那样的事，心灵受了伤害，必须离开宠物岗位……”
“你……”
金发白皙的阿莫利亚，傻了眼：“我们不可能发现……每一个去求诊的病人啊？”
“只要你们去找，买凶的人就会听说。”
宝音背对着门户，看着窗外，手里捧着赵夫人给的不明药粉，很是犹豫。杨师母以前总说，不能随便吃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
跟阿莫利亚一模一样的汉斯，在门框上倚着，冷笑一声：
“小人真是到处都是！”
“可不就是嘛！”宝音笑了，她知道这俩人现在也别无他法。她壮了壮胆子，举起赵夫人给的药粉，一口而下。
很快，无忧星的上流社会就都传开了：王座宠物宝音，进宫觐见完摄政，便发起烧来，全身还鼓出了红疹。
几位御医都诊断，她得了德国麻疹。
“夫人，前10天到7天内，跟这位小姐有接触的人，都必须马上隔离就医……”
古斯塔夫夫人便向王座请了假，满府上下以及赤馆的人，都就地隔离。
一时间，宫里人人耸动，无忧星大大小小的药店和医院里，治疗德国麻疹的药品和疫苗的价格，暴涨了24倍！
上至摄政，下至宫内官员，都在担心得了这个传染病。
宫外更有攀龙附凤心的无聊人，也纷纷装病，以显示自己跟宫里的权贵们有联系。
几天后，一个比豆腐块还小的新闻，被匿名发送给宝音：
无忧星郊区一所独立住宅，因发电机故障起火，烧死了一家六口，并一个待出生的婴儿。这家男户主是宫里西苑一个低级侍卫。
接着，古斯塔夫夫人就推举宝音替补这个缺，由实习宠物升为后备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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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章：西吉斯蒙德带宝音去植物园深处看未能存活的皇子胚胎，遇到刺杀王座的两个刺客。西吉斯蒙德被刺客发现，杀死了。（这一章被卡住了。为了不断更，只能先发16章了。）
17 盛宠之下
宝音被擢为后补侍卫不到两个小时，又火箭般升为了勤政门外、替王座联络的贴身近侍，位列52级公务员体系中的从7级。
这一次提升，是摄政大人亲自在贵族院提出，并获得通过的专项议案。
贵族院红色皮椅后，捂着手套和袖子的嘴们，不是泛起难以察觉的奸笑，就是交头接耳：
“呵呵，是摄政、还是古斯塔夫派的杀手？”
这些政治老油条无不认为，提升宝音，就是要让她为杀手家人的无辜惨死背锅，进而使王座发现她的“无良”真面目，起到离间圣心的目的。
可惜，仁慈的王座，依旧喜欢她无良的宠物。
宝音不但在王座的内殿获得了一间小卧室，还获得了随便出门的机会。她于是很快约小杀手伊凡-别祖霍夫，去她一直想去、却没钱进去的“甜甜圈咖啡坊”见面。
就是那家、宝音初来乍到时，一个面包卖380元的街边小摊的正店。
褐色的门上，通过玻璃，可以看见后厨新鲜出锅的面包、放在老式的铝制托架上，闪着软软油油的光。
橱窗边，还放着一大排螺旋盖的玻璃大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甜甜圈。甜甜圈和面包之间，在餐饮区的中央，还摆着一只、明显是哪家少爷游戏房退休出来的木马摇椅。鲜艳的油漆已经暗沉斑驳，但是木马的眼睛和鬃毛，还是十分生动。
整间店，就是一副地球时代第二次工业革命风。
宝音特地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半个小时，因为她想好好品尝、上次就相中了的姜饼屋顶。
可惜，伊凡卡已经坐在了她背后的褐色卡座里：
“呀，有人还是不吸取教训。这些鲜艳的色素，很容易被人下毒！”
宝音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一口咬掉、涂着糖霜的姜饼，结果却难吃得咧开了嘴：
“太……太甜……”
灰头发灰眼睛的小杀手，敲着背后的桐木餐桌：“我很忙！救你一条狗命的钱带来了吗？”
这话说得宝音心里一动，既然伊凡卡这么说，显然之前杀死侍女的人，并不是他。
“你不是也欠我一条命，现在早该利滚利了吧？而且你还偷了师母的手术盒！”
伊凡-别祖霍夫又敲敲桌面：“贱命和贵命价钱不同。灭口的活才四万，那俩货得的钱百倍不止吧？”
“你不是来专门救我的？”宝音大失所望，脱口而出。
小杀手低声笑起来，好像在嘲弄宝音的自作多情。
宝音在桌子下蹭蹭脚背：“把师母的手术盒还给我，我就给你一样的银子。”
“四百万？”
“四万！”
伊凡卡一只手，把翻毛的短羊皮夹克搭在肩膀上，朝外面的暮色和初亮的路灯，站起来：
“人人都说，您很快就会被指派去做‘巡视火晔自治领的钦差’。我还是等等，等您再登高一步，出个合身份的赎价儿！”
宝音伸出脚来挡住路：“钦差？我？”
灰发少年却轻盈地、一下弹过去，还朝没什么人的咖啡坊里黑暗处、瞄了瞄：
“不过，也得小心，别叫跟踪你的怪物，把头咬了去。”
“啊？”
“吃哪补哪呗！”别祖霍夫奸笑着，抛着手里的手术盒，推开大门，出去了。
看着咖啡坊柜台上特设的煤气灯光，宝音朝桌子底下和其他黑乎乎的角落里看了看，才结账走出店外。
这时，夜幕已经完全落了下来。因为地上的光太强，天上的星海反倒看不见了。
宝音正要开磁悬动力车回宫，忽然收到内司大人的召唤。她才到席罗德宅邸的后门，就看见赵夫人带着蓝心心，早等在了那里。
这两人是专门来替她祝贺的：
“就在刚才，杨大人，您已经被任命为‘巡查火晔的钦差’了！”
“啊？”
“噜噜大人，不，杨大人，已经升为第四级‘侍中’了。”
蓝心心那张小鸡心脸上，一脸羡慕。因为眼前这个丑怪的噜噜，是据她所知，有史以来，升迁速度最快的官员。短短两个月，就从无名鼠辈，连升三次，成为了位比星系巡抚的“侍中”大人。
即便如此，秋夜下的玫瑰园里，只是徒有一片片银河般的小灯和浅粉的长桌，并没有其他人。
阿莫利亚和汉斯正蜷在不远处、正对着玫瑰园的暖房里，和其他的仆人一起，通过玻璃、欣赏这出蹩脚的好戏。
傻子都看得出，这是“有人”要推宝音去当替死鬼。
不一会，古斯塔夫夫人特别打发首席裁缝安娜，带人来为宝音做一身出征的礼服，并三套在飞船里日常穿的军装。
宝音奇怪地看看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安娜”，想想夫人的女秘书和司机也都叫安娜，就蹭蹭脚背，小声问蓝心心：
“怎么这么多人……都叫安娜？”
蓝心心瞧瞧没什么人在跟前，也赶紧献媚：
“夫人是第五王座的内司，以前总被第二王座的内司按着头打，所以就把身边的仆从，都取了敌人的名字。”
“还有人敢打熊夫人啊？”
“嘘，安娜-罗曼诺夫可是……创造他们的尤里-多尔戈鲁基博士最得意的作品。他就是带着她，继续研究并生产出虎牙族和其他改造人的。”
“哎？那个人不是叫什么‘伊万-鲍里斯-诺曼诺夫’吗？”
听到这话，蓝心心浮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她把声音压到几乎没有，才贴着宝音的耳朵说：
“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改造人们会根据主人的性别而改变他们的性别。尤里博士做主人的时候，那个改造者1.0就是个男人，所以叫‘伊万-鲍里斯-诺曼诺夫’，跟着第二王座后，他就显出女人的形态，就叫‘安娜’……”
宝音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暴君’也是……女的？”
蓝心心奇怪地瞪大眼睛：“王座们分享同一组基因，说得难听点，就是一个人有着五个身体呀。”
虽然宝音也明白这个道理，觉得第五王座以女人之身出现，是那么自然可亲。但是，想一下历史中最残忍血腥的人也是女性，就觉得胃里不舒服。
随之，她还意识到，其他三位王座，特别是那位拥有三万名后宫的贤者也是女性，就觉得脑袋特别疼。
半小时后，植物性人造人帮忙加工的礼服和军服，都生产了出来。
古斯塔夫夫人就亲自带人来到玫瑰园，加入了赵夫人为宝音办的小型欢送会。大家在一片“乌拉”声中，砸碎了666只水晶杯子。
然后，宝音就和她的衣服一起，被送去了日灼行星宇宙港。
那里停泊着一组舰船，周围是五艘人狼星战舰，中间是一艘中型民用飞船。大红色的流线型舰身，让宝音一刹那想起了罗拉内亲王那艘大飞船。
船身上用激光喷字，标出了它的名字：火鸟号。
这艘船上，除了有船长外，很正式地设有大副、二副、三副、轮机长、大管轮、机匠长、电工、机械工程师若干。总乘务长下面，还有专门的厨师和事务管理小队24人。另有120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做护卫。
等火鸟号舱门徐徐关上，夫人的眼睛，也同夜色中、飞船信号灯那样闪烁起来：
“杨侍中出发的事，以后再禀告陛下。她毕竟……是得了破格的恩赏，必须拿出点真本事，才能不辜负君上的大德。”
这话说的，就好像她也听见了“火鸟号”舱门后，角落里那些窃窃私语：
“等出了王朝直辖区，就让她也尝尝烧死是什么滋味！”
一个高个，在阴影下露出半只军靴。
护卫队里，这位分队长，正是“电机失火灭门事件”里，那位身怀六甲主妇的亲弟弟、阿明-提罗亚司达尔-詹姆斯上尉。
差不多同一时间，杨正准备明天返航日灼行星的事情。
被关押的日子里，地中海也好，其他随着老巡航舰、先一步到达远征军基地的老兵也好，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杨。这叫他心里有些突突的。所以，探望完鲁尔后，杨就走到普通士兵营房这边。
恰好，地中海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抱着一个装面包的褐色纸袋，迎面过来。
“上尉。”
他难得中规中矩地打了个招呼，就要扬长而去。
杨吃了一惊，从背后拉住他：“你……你叫我什么？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家伙不但眼睛里空空的，也不叫自己“老杨”了。
地中海奇怪地看看杨，以为这个上尉得了失心疯。
然后，杨又在军需处的杂物室里，找到了赵下士。这个活泼爱笑的小个儿也木木地看着自己：“上尉，我……我不记得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
“你……不是赵林下士？”
“是的。可是……”
“贾尔德上士在哪里？”
“贾尔德？是谁？”赵下士眯起眼睛，似乎有些头痛。
杨一把抓住他，一下呼啦掉他头上那顶黑色的扁帽，发现赵下士的前额向上的部位，没了头发，而且是那种被化学药品灼烧后产生的秃痕。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刚要冲出去，就被迎进来的准将副官艾基尔中尉，拦腰抱了个正着：
“杨，杨，别冲动！”
杨就差没一拳打趴这位学长：“别冲动？他们做了什么？！你们要用化学洗脑术？不知道这对人伤害多大吗？”
中尉拿脚蹬上了背后的仓库门，小声嘀咕：
“这也是没办法，上面安排……”
“上面？”
杨眼前，立即出现了准将对雪诺恩上校毕恭毕敬的样子。虽然直觉上，他不认为上校会是下这样拙劣命令的小人，但是他也想不到还有谁是准将的“上面”：
“我……我这就去找雪诺恩！”
杨才掏出电话，就被学长夺过来，一把砸在地上：“不能打！如果你打了，就会出事。”
“出……什么事？”杨不明白地问。
艾基尔中尉小心把头贴在门上，听听外面没有动静，才把杨拽到一个角落，低声说：
“上校已经死了。”
“啊？”
“嘘！他是前两天上课时，被一个进来旁听的学生……不……人肉炸弹客，引爆炸死的。”
“那么……”
“现在，日灼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清算他家、就是阿丽亚娜夫人那一支的贪渎问题。你也知道，现在大选到了冲刺阶段了……再说，罗纳尔司长也下了野。准将实在没别的办法保住他们，不得不出这个法子。”
杨的鼻翼里，满是库房里轴承上的机油气味，他心里多少明白了一件事：谢尔盖和他主力舰队，并非平白消失！
18 出乎意料的凶徒
艾基尔中尉的眼睛，在黑暗里，好像一头夜巡的猫般，放出了两团红光。这是因为他带了有夜视功能的隐形眼镜。他注意到杨诧异的表情，才笑了笑：
“忘了说来找你的正事了。日灼为了迎接救援鲁贝奇的大英雄，派来了欢迎团。里面还有你同届毕业生！”
“雷阿尔？”
杨心里泛起一股温暖。他跟着艾基尔中尉往准将的旗舰回，半路忽然看见小保罗满脸惶恐。少年兵看见他俩，眼神也越发躲闪。
杨刚要叫住保罗，就被中尉抓住了肩膀：
“杨，你还不到当爹的年龄，老爱操心！小孩总是有心事的！”
等杨随着中尉来到旗舰底舱，专门空出来、做接待大厅的D15区里，已经挤满了基地中有头脸的军官和士兵代表。
两张大长条桌子上也覆盖着蓝色塑料桌布，摆上了蛋白胶囊以外的食物，和难得一见的香槟酒。小一百号人正围在两侧，边吃边聊。
看见杨跟在艾基尔中尉身后进来，几十张陌生的面孔，都朝着杨使劲呲牙咧嘴。那些一起伸出、过于热情的手，好像大王乌贼的触手，把杨团团包围。
好在这时，布林盾准将叫了杨一声。
年轻的上尉看见，准将的面前，除了两三个上校军阶的客人外，还站着一个犹如小白杨般挺拔的高个。黑色贝雷帽下，是一头绚烂金发，虽然剪短了些，依旧翻着闪亮的波涛。
高个扭过脸，对着杨大步迎上来，还给了他一个不透气的拥抱。
只是这人又十分陌生。
抱住杨的金发少尉，也察觉了他的异样，就重重拍拍杨的后背：“上尉，怎么了？不认识你的老同学了？”
“雷阿尔，你的脸？”杨小声惊叫。
从前金发少年鹅蛋形的尖下巴，变成了更有阳刚气的方形。颧骨也更加突出，衬得那双总嘲讽杨的蓝眼睛，深邃而成熟。
小小的整容手术，让雷阿尔完全变了副模样。
金发少尉拿下扁帽，撩了撩柔柔的金发，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似从前：
“你不记得你出征前，做过的好人好事？”
杨这才想起，泰尔-比-泰罗的表哥拿带铅钉的鞭子，抽得雷阿尔几乎没了人形的旧事。他原本以为雷阿尔只要休养就好，没想到他还因此破了相，不得不整容。
“你已经康复了吗？”
“这不是废话吗？”
少尉翘起嘴角，“专业”地望向基地里、那些看着他发花痴的女兵：“一直都没机会谢谢你。”
“呃……客气。”
接着，雷阿尔又十分娴熟地把杨介绍给欢迎团的贵人们，并把当初怎么和杨一起从贝塔15号投奔大人马的故事，说得有声有色。
故事当中，不但没有宝音的一点痕迹，而且似乎全程，杨都是不败的英雄，而雷阿尔总是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杨只有低下头：如果不是记性好，他都会忍不住被这些造出来的情节感动。
“呀!怪不得耶伦主席会让你俩一起毕业，又特别安排特兰达少尉来欢迎杨上尉呢！”欢迎团的贵人们纷纷点头。
欢迎团团长杰明-莱克希尔上校，啜了口香槟，也低笑一声：
“准将，当初我们也有这么要好的同学。要是能一起走到现在，就好了。”
这位胖团长，不但是布林盾准将的同级，更是叛军首脑谢尔盖将军的同班同学。当然，他与谢尔盖关系相当恶劣，所以乘机来影射当初的铁三角：
高他们一级的罗纳尔司长、最早晋升将军的谢尔盖，和混得最缩骨的艾森豪威尔-布林盾。
准将严峻的脸上，略微闪过一丝难堪，然后他就很自然地切换到下一个话题，打听现在日灼和各主要行星上的选举情况。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11月25日，大人马联邦共和国六年一度的大国民会议选举日。次日的开票结果，将决定未来六年谁人主政。
虽然，对于基层市民来说，无论是耶伦派、还是军事委员会派当权，都不会有什么实质不同。但是，投票前6个月就开始的紧张拉票过程，和其中各派的无限许诺以及小小“实惠”，还是会让处于最底层、最没有存在感的小民，骤然产生一种当家做主的睥睨。
“别碰我，我是联邦行星居民！”
这种睥睨，进一步激化了有票的他们、和没票的附属星居民间，固有的敌意。
欢迎团另一位高官，瞟了一眼杨的后背：
“呀，今年情况有些特殊。木荻联邦行星的意见就特别大！谁叫杨上尉给他们送去了太多无家可归的附属行星居民呢。”
言下之意是，附属行星的难民只有一张嘴，连贡献选票的价值都没有。
杨没有听见这话。因为满场的人，除了说些没什么意义的场面话、互相吹捧，就是埋头吃喝，他又记挂着小保罗，就找个机会溜了出去。
旗舰之外，所有舰船都如同往日一样安静，继续沉浸在每48小时一粒蛋白胶囊的半饥饿中。
小保罗也蜷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看上去比化学洗脑的人，更木更呆。
杨拍拍他的后脖子，又摇晃了他两把，才把少年兵唤回现实。但是，小保罗也只是抬头看了杨一眼，就又耷拉下脑袋：
“……”
杨只好坐在他旁边，等他开口。
过了足足两个钟头，少年才红着眼睛看向杨，小声到无声：“上尉，我当了叛徒了……”
“叛徒？你？”
少年兵点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您一直待我很好，可是……可是，我却卑鄙地背叛了上尉！”
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好又摇晃了一下他的后背。
“那个……那个和爸爸在一起的光头……呜呜呜……”少年兵哭起来：“就是……就是……谢……尔盖……”
杨瞪大了眼睛，从少年兵身边半立起来，然后又坐下了。其实，他心里早有这种隐隐的感觉，大个光头身份不一般。
“爸爸……爸爸当了坏人了……”
少年兵看着杨无言的侧脸，使劲攥紧拳头，咬紧牙关，绷成了一张弓。
今天早上，因为父亲他们要被释放、搭乘欢迎团的飞船一起离开，他去给父亲送借来的剃须刀，不小心听见了父亲和同伴们的对话，了悟了其中的玄机。
“也……不能这么说。”杨拍拍孩子的肩头，努力开解他。
尽管嘴上这么说，那个熊熊燃烧的大空袭之夜，还是横在杨的眼前。鲁尔母亲被立交桥倒下的碎石压死的情形，也像发生在五分钟前。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立即把光头他们牢牢看管起来。
想完，杨站起来身，却被小保罗一把抱住了：
“上尉，上尉……”
小孩想说，又说不出口。好半天，他突然大声哀嚎一句，就冲向舰船的另一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看舰船透明天穹外的黑暗，和不知道几亿光年外的点点微光，杨搓搓后脖子，心里十分愁烦。
如果就这么去揭发谢尔盖，远征军基地可能会立即成立临时军事法庭，小保罗必定受牵连。最低限度，也会失去父亲。
“或者，回到日灼，再逮捕谢尔盖，让他接受正式法庭审判，才是公平合理的办法？”
杨一边苦思，一边踢着靴子。
突然，雷阿尔迎面走了过来。他神情异常严肃，吓得杨忍不住以为，这家伙听见了自己和小保罗的对话。
“杨，”金发少尉恢复了从前对待杨的口气：“有话和你说。”
说着，他就生拉硬拽，把杨扯进舰船机械动力区的管道后面。
“是委员长特别点名来找你的。主席非常器重杨！领导们一致的想法是，请你对前线所见所闻，都保持沉默。”
杨不明白，这“所见所闻”中都包括什么。
此时，艾基尔中尉的脸，也忽然从管线的曲曲弯弯后，现了出来：“呀，两个同学在这里说悄悄话！大家都在找你们！”
雷阿尔冷笑了一下，才带头爬出了隐蔽处。
见金发少尉走了，杨忙抓住艾基尔中尉的手肘：“那几个……从鲁贝奇-塔兰带回来的雇佣军，怎么处理？”
艾基尔中尉人畜无害的脸，略微愣了一下，拍拍杨的肩膀：
“他们会和你一起回日灼，接受法律制裁。准将已经下令把他们移交给、欢迎团的团长杰明-莱克希尔上校。”
“那……保罗……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杨看着艾基尔中尉深邃的眼眸，赶紧补充：“他太小，还不到入伍参军的最低年龄……”
“嗯，我可以和他的长官说一声，反正是个熊孩子，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中尉也换回以往的口气，拍拍杨的肩膀：“上尉回去后，肯定有大前途，到时候可别忘了学长们。”
杨憨憨地笑笑，再没有拒绝中尉递过来的香槟。
喝下去后，才发现这酒的后坐力相当大。杨很快就睁不开眼，趴在旗舰的某个角落，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人已经回到了日灼。
一阵阵持续的拍门声，让杨猛然坐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出征前住过的军官宿舍。屁股底下，还是曾睡过的那张单人床上。
门外的人，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拍门。
“啪啪啪……”
杨只有晃晃悠悠站起来。才打开门，一个不到五十岁、瘦巴巴，曾经养尊处优的妇人，就对自己伸出两只干姜枯爪：
“杨……杨上尉，求你一定救救莉莉！”
杨瞪大眼睛，看不出女人跟莉莉-贝茨哪里相似。但是，他又不认识其他的“莉莉”：
“您是贝茨小姐的母亲？贝茨夫人……不……戴德梁委员夫人？”
中年瘦阿姨立即跪在了杨的跟前，两手抱紧他的膝盖，嚎啕大哭：
“上尉，莉莉……如果你不去作证，莉莉会被送上电椅的！”
“啊？！”
女人真的是莉莉-贝茨的母亲。
接着，她就告诉杨一个、让他绝不可能相信的消息：就在杨落地日灼的那天晚上，法-让-贝蒂多参谋与指挥军事学院组织了一场、欢迎英雄毕业生回归的庆祝会。
要为庆祝会致辞的罗纳尔校长，一直没从办公室出来。所以，副校长就打发了一位教务处副主任去请校长。
门并没有关紧。
教务处副主任从门缝里看见，地上躺着两个血淋淋的男人，分别是罗纳尔校长和他的第一助理亚瑟。还有一个小巧的女孩，背对着门，站在他们面前，手握一把滴血的军刀。
而这个女孩，正是罗纳尔校长女儿的仇敌，莉莉-贝茨！
19 劣币驱逐良币
“杨上尉！求求你去为莉莉作证……证明她不可能杀得了司长呀！”
莉莉-贝茨的母亲哭得都喘不过气来了。她娇小的黑色身影，在这个男军官宿舍、米色混浅绿色的走廊上，格外扎眼。
看看走廊两边不断伸过来的脑袋，杨几次想把人扶起来。但是，走投无路的母亲都坚决不肯。他唯有为难地搓搓后脖子。
虽然杨也不相信，莉莉-贝茨仅凭一把刀，就能杀死特种兵出身的亚瑟和强壮的罗纳尔司长，但是他并不在杀人现场，由他出面、证明贝茨小姐手无缚鸡之力，绝不是最有效的办法。
想想女孩的继父戴德梁先生是法务委员，当初凭首富给他打一个电话，张大姐他们就都得了“缓于起诉”，杨不明白莉莉的母亲，为什么舍近求远：
“戴德梁先生他……”
黑裙中年阿姨啜泣得越发喘不动了：
“我先生……因为……救杨上尉您，被撤职了……呜呜呜……”
杨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不过，莉莉-贝茨的母亲只说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实话：
戴德梁委员的确因为同意签发《暂缓起诉通知书》，受到委员长的申斥。但是，他下野的直接导火索，却是苏芳-贾南德被杀案。
就在张大姐和杨先后离开日灼的两周后，一个看上去精神错乱的瘦子向警方自首：是他潜入军校宿舍，并残忍地杀死了屋里的少女。
“是……是那个人，叫我挖出她子宫的！”
办案的警察停下手里的证词录入，嘴里叼着的牙签也滑落到手背上：
“谁……谁？”
细瘦如麻杆的“杀人犯”一下扑过询问桌，抓住了警察灰色制服衬衣的两个肩头：
“就是耶利哥大教长！啊……我也不想杀死那个女孩，她痛得一个劲嚎叫，我两个手上都是她的血和肠子……红的黑的，还带着血的腥味和粪便的臭味！哇哇哇……”
说着，麻杆还把一支摔碎、又拼起来的电话，拍在桌上。
经过后期语音对比分析，这部电话的语音留言里，的确有苏芳临死前发出的求救声、和一些有机教的宣传资料。但是，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耶利哥大教长。所以，戴德梁委员主管的法务委员会下属检查机关，无法起诉大教长教唆杀人。
警察们也只能去调查说得过去的证据，包括这部电话的来源。
根据通讯网络中心的数据库，电话原先的主人是雷阿尔少尉。但是，少尉不但有贾南德小姐被杀时不在场的证据，现在更留医疗养院，进行全身严重挫伤的康复治疗。
一切信息，到此戛然而止，似乎只是一个疯子，在服用了“叶碱”这种中枢神经兴奋剂后，拿着一支捡来的二手地摊货，在胡言乱语。
然而，现在正值大选拉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刻。媒体们成功得把“大教长是否指使杀人”，炒成了“大教长如何指使杀人”。
各星系大街小巷都在嘀咕，实验室助理出身的大教长如何雇佣杀手、活摘生殖器官，进行皇子的复制实验。
很快，还有人趁着夜色，把整卡车、整卡车的猪羊内脏，丢在耶利哥大教长远在月昀行星的办公室门口。
醉心于科学和实证主义的大教长，在谣言下，百口莫辩。急怒之下，大脑出血中了风。
年轻的谢尔主教，就在有机教会枢密院推举下，成为了代理教长。
这时，雪诺恩上校还没被炸弹客炸死。
他，跟大人马联邦高层中很多聪明人都明白，这是有机教趁着大选，进行自己内部的争权夺利。
但是，放任这个通过“心理辅导班”起家的邪教组织，就太蠢了。
毕竟此时，王朝南部战区的舰队，已经在火晔附近的林奇-德尔塔星域，完成了集结。火晔最高军事指挥官大流士，也向大人马联邦政府发来了第三次急电，请求立即救援。
如果王朝一举摧毁火晔，带来的心理和政治威压，就会超过实际军事影响。靠近天蝎大星云的七个联邦行政区，很可能会立即倒戈。
这远比耶伦派、还是军事委员会派，赢得马上就要开始的大选，更重要。
虽然雪诺恩上校早就在找寻、可以重设新文明时代的“系统”，并且最近有了重大进展，但是他的心不允许他按下“重置”键，摧毁天蝎王朝和大人马所有超级电脑和新智能的基础。
这么做，不啻于把地球最后一次大战幸存的后代，都送回刀耕火种的史前时期。而生产力的急剧下降，则会杀灭大批人口。
上校出生和成长在大人马联邦的民选制下。所以，他执拗地相信，即使非得使用这一终极武器，也必需大多数的民意授权。
所以，他不得不采取第二个办法：介入有机教的权斗。
在他的干预下，大教长在月昀被恐吓的案子，开始了正式调查。
但是，军事委员会不赞同这样“软弱”的应对办法。
很快，又有军界议员踢爆：耶利哥曾获得过、联邦批出的器官材料进口特许证。各种话题正聚焦耶伦派与大教长的关系上……
耶伦委员长不得不牺牲“检控不力”的法务委员，进行反扑。
新法务委员，是委员长第一亲信阮委员，派往安全委员会的同乡、阮氏于兰。这个小个东南亚后裔，虽不是个称职的情报官，却活学活用了在安全委员会掌握的信息。一上任就重新调查刘若望少校卷入的军需贪腐案。因为传说，该案的背后，藏着一位“大到不能倒”的军方要人。
这个重磅消息一出，各大新闻媒体都沸腾了。
他们积极找寻线人，打探各种相关的边角话题。比如原安全委员会情报处特工、市容管理大队原十一分队长皮特、供职的新媒体频道。
堆满各种专业器材的演播室里，编导再一次拨打皮特的电话，电话那边依旧没人接听。
“这个胖特工跑哪里去了？他都俩仨礼拜不接电话了！”
他不是关心皮特的安危，只是在意前特工应该拿到的、军需贪腐案的第一手独家资料。
再往前推些日子，就是媒体们得知“比格少校大破谢林堡海盗”的那个夜晚，原十一分队队长要在一期夜话节目上，直播带货新研发出来的神药“叶碱48号”。
这种中枢神经兴奋剂，据说，可以让女人吃了闪电瘦身，男人吃了威力百倍。
虽然皮特比平时早10分钟来到演播间，但是新媒体总裁却提前一步、先坐在了他的演播椅上。
总裁先知先觉，已经联系到了、当初举报补给舰25A军需贪污案的揭发人，还要把这个采访任务、交给特工出身的胖队长：
“咱们这一行靠的就是流量！有了那个有机教徒的内幕，咱们的关注度，一定能碾压排名第一的《共和国第一直播》……”
对这桩一年多以前爆出来的军需大案，皮特也耐不住职业好奇心。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地下城里接近低阶军属居民区、一条黑黑的小胡同里。
才夜晚11点半，这里便一个人都没看不到。
皮特又等了十分钟。先是隐隐的滴水声，搞得他想上厕所，接着，他又听到了若隐若现的军靴脚步声……
前情报特工后背发凉，也不管举报人还来不来，掉头就往前方十字路口的灯下，快步疾溜。
这时，他心里升出的第一个、可能伏击他的怀疑对象，便是临检“亚马逊屋”遇到的那个光头灰眼睛。
“X的，千万别是索罗斯那个老小子！”
皮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偷眼四处乱看。
作为调查过希瑟尔-亨廷顿-罗纳尔死因的前特工，他虽然没有100%的证据，但还是知道灰眼睛中尉，在杀人案里扮演的大概角色。所以，那家伙才在酒吧门口挑衅自己。
只是，当时，案子牵涉面太广。
即使他的老板阿勒比-塞恩博士，与死者的父亲罗纳尔司长相交甚厚，在看完皮特整理的卷宗后，还是叫他停止调查，并销毁不必要的资料。
“结案吧，弄成是‘出征阵亡’即可。这对司长，也是一种安慰。”
说着，老间谍头子把索罗斯中尉和其他佣兵的合照，随手丢回档案盒。
皮特狐疑地看着、那时候后脑还有几根毛的情报处大脑：
“博士，索罗斯这个人，曾想进入天蝎王朝的禁卫军。我们为什么不朝那个方向，继续了解一下呢？”
博士摇摇头，对皮特，拍拍档案盒：
“嗯，王座们不傻：迷信和神秘主义，是社会的毒瘤。但，委员会还以为，可以利用这种力量……唉！却不知道，他们之外，还有更大一只手！”
“他们？更大一只手？”皮特忍不住小声追问。
但是，老间谍头子白了手下一眼：“这一行保命的要诀是，不要打听不需要知道的信息！”
回想到这里，皮特背后的汗毛，终于快把皮质飞行短袄顶起来了。眼看就要“跑”到路灯下，黑暗里，偏偏也有人“唉”了一声。
前特工刚要扭头，一个身影就横出来飞起来一脚，把胖队长踹翻在地。
皮特顿时觉得，自己的胸骨都断了。半分钟后，他听见了嘴里发出的剧烈咳嗽声，尝到了鼻腔和喉咙中不断涌出的血腥味儿。
没等皮特挣扎着翻一下身，那人又朝着他的膝盖骨去了。
只听见“咔嚓嚓”两声、和一个中年男人痛极了的哀嚎，袭击者就一靴跺在断腿皮特的喉结上。
本来就痛得无法喘息的皮特，在一个成年人全身重量的压迫下，彻底无法呼吸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鼓，脸越来越红，眼前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但是他仍然能看见：这个偷袭者身材消瘦且不高大，戴着一只写着“1”的垒球帽，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帆布长夹克。黑色的军靴底已经磨得没了好些纹路。
“咯……咯……咯……”
眼前要黑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对方用一个低哑的女声说：
“吆！皮特分队长，委员们让我问候你！”
皮特立即明白了，上次报复权贵们玩过了火，现在对方要从肉体上消灭他。他必须拿出保命的杀手锏：
“咯……我……咯……有……你……需要的……”
穿着军绿色帆布夹克的袭击者，略微松开一点重量。听皮特说完最后几个字，她改变了立即干掉他的计划，把他先回收去了“秘密基地”。
于是，那支当初被雷阿尔一怒之下砸烂的电话，就从胖皮特的手里，最终流向了自首的疯子。
轰轰烈烈的选举闹剧下，苦苦挣扎了月余的火晔联邦行政区，被忙着拼连任者，丢给了王朝。大流士上校为了百姓和部下、牺牲个人名节后，反倒成了整个联邦人人口诛笔伐的卖国贼。
这不能不说是民主制下，专心权术之徒利用人性弱点，进行媒体治国的必然结局。像极了自由市场上，质次价廉的冒牌货，冲击价高质也高的正牌一样。
同时，王朝东部战区的雷艾元帅，也开始了行动。剑锋直指大人马的另外两个联邦行政区。
大人马的政治人士，这才不得不一只眼睛盯着关系个人明日生死的大选，一只眼睛盯住掌握王朝半数军队的中部战区，和它的指挥官、人称大魔法师的常纪元阁下。
20 恩将仇报（上）
作为大人马联邦最高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很快收到阮委员带领智囊、交上的94万份研究报告。
报告的“初步结论”是，王朝元帅们普遍对历史上的雄主们感兴趣。而常纪元也收集过不少关于地球时代君王李世民的书籍和论文，显示此人或有黄袍加身的野心，建议联邦派一个也有此研究的战术人才，去策反这位王朝第一军人。
而此时，被敌人反复揣摩的常纪元，正揣着一副中学数学老师模样，在战区司令部的小起居室看书，完全没现出大战在即的紧张。
他讨厌专用书房，喜欢凑在人堆里、三心二意地读书。中部战区后勤部不得不经常为元帅、招募各色各样的“书童”。
其中一个是军区某小卖部的阿姨。
她最喜欢打听各类小道消息：
“常大人，他们说大人马正在找一种超厉害的东西，按一下，咱们的电脑呀什么的，就会爆炸！“
听着如此粗疏的八卦，常纪元推推脸上方框眼镜：
“怪有意思的，他们找到了吗？”虽然这消息本就是中部战区自己放出去的风。
靠近这不搭调书友的，是一个12岁的天才跳棋选手。他也插进嘴来：
“那可太没意思了。要是没了人工智能，谁陪我下棋？”
元帅放下手里那本《杨万城和他平行宇宙观》，伸了个懒腰，走到天才棋手身后：“走这一步。”
他的手指刚划过触屏，电脑一方就获胜了。
“元帅您干的好事。”跳棋神童大怒。
“呀，就是想试试不寻常的路。”常纪元笨拙地笑了。
在他看来，人最大的问题，是思维固定。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最多害死自己。但是作为统帅，思维僵化能累死三军、消亡国家。这就是他总喜欢听不同人聊天、寻找新思路的原因。
虽然王朝多年来也投入大量资源，努力搜寻传说中的“重置”系统，但是，一年前、听见这可怕的终极武器可能重现人间时，南部战区司令烈火洛克还是颤栗到发抖：
“纪元大人，这……真交给大人马，我们就不是优势转劣势，而是任人宰割。必须阻止！”
“商人的消息未必真确。”
东部战区的雷艾元帅至少还坐得住，因为系统一旦开启，不只摧毁王朝，也摧毁大人马。
“雷艾大人，杨教授……至少不是疯子。”
洛克侯爵还是止不住大腿颤抖，他觉得，尤里博士就是疯子！
王朝高层也同意这一看法。雪诺恩上校试图获得终极威慑、以制止可能发生战争的企图，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统天下的野心。因此，必须赶在上校获得这项武器前，消灭他和大人马。
南部战区的奇袭，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为暗杀雪诺恩设的伏笔。
常纪元倒不惊慌。得知雪诺恩被杀后，他第一反应是：
如果自己是雪诺恩那样不走寻常路的天才，会怎么处置这么危险的武器？尤里博士在交出它之前，会做什么？而这系统最初的保护者杨万城教授，把它交给尤里博士前，又会怎么考虑？
元帅露出笑意，好像他正在跟三位天才，面对面交流人类总的未来。
而交流的结果，将决定他如何用兵。
宇宙的另一边、日灼行星上，杨答应去法庭作证后，总算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中年妇女。站在对面小街上，他一扭头，就看见有个豹子般的身影，在爬他宿舍背阴面、没人注意的那堵墙。
“鲁尔？”
杨赶紧捂住了嘴，现在大流士上校是整个联邦的公敌。他只得蹑手蹑脚地，来到墙下，一跳脚，把不善爬墙的孩子揪了下来。这个可是他积累了至少15年的经验。
与鲁尔不同，家里的癞皮从会走开始，就会爬墙。
“啊，放开……”
全身裹得紧紧的鲁尔扭头刚要打，便发现抓住她后腰的人是杨，反倒不好意思了。她露出口罩的皮肤呈现淡淡的绯红色：
“我……我是来找你……说正经事的。”
杨叹了口气，把她领去了不远处的咖啡馆。
“我知道，那个罗杰斯-佩里……”
他还没说完，鲁尔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他倒霉啦。阿尔伯特的老相识是基地唯一的正牌军医，随便动动手指，就让他吃了大苦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窥。”
说着，鲁尔就把给佩里少尉接骨时、军医假装吃坏肚子，叫没经验的助理帮忙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蹭蹭额角，好显得斯文点：“阿尔伯特中士他……对你父亲的事，怎么想？”
鲁尔喝了口咖啡，咬了一口巴掌大的小甜饼：
“那混球就是要炸宇宙，阿尔伯特都要去帮他按发射键！”
杨很羡慕大流士上校有这样的朋友。
鲁尔四下看了看，小声说：“我听说，跟着你们一起回来的人里……有该死的谢尔盖！”
杨忙问鲁尔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记得我表弟吗？就是你下河去救的那个小子？”鲁尔压低声音。
杨立即想起了刚到军校的那个救人之夜。
“马克西姆本来是哪里都不收的。忽然，预备役少年团打电话来，叫他去报名，然后就叫他去活动。他妈早不知道哪里去了，只能向我借钱，才告诉我的。”鲁尔进一步压低嗓音，到几乎只有颤音：
“那小子说，他要去举报天杀的混蛋！”
杨半身的血凝结了。虽然这话有些逻辑不通，但是他更纠结于：作为亲人，是该父子相隐，还是大义灭亲。
鲁尔也叹了口气：
“我……我是很希望他千刀万剐。但是……但是马克西姆现在这么做，将来可能会后悔，怎么办？”
这时，杨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上面出现了苏芳的3D人像。但是，苏芳确实死了，又是谁在用她的电话呼叫自己呢？
杨一边叫鲁尔不要出声，一边只接听语音电话：
“喂，哪一位？”
对方的声线听上去真得很像苏芳，语速明显快，但思路清晰：
“杨上尉，打搅了。我是苏芳的妹妹罗霖。雪儿父亲的葬礼这个周四举行，还有三天的时间供军校旧生和同学去瞻仰遗体。我想，您会过去吧？”
杨这才想起军校校长葬礼的事情。他赶紧又问亚瑟的葬礼哪天举行。
“亚瑟上尉……在这边没有亲人，目前遗体还在法-让-贝蒂多选区警局。”罗霖很有些诧异杨的多管闲事，但是小声回答了。
杨忙谢过对方。放下电话，他才看向鲁尔：“你还有钱吗？”
“干嘛？领遗体可是需要花很多钱的，不用担心我，我还有！”鲁尔大笑。
但是，杨却更担心这种伪装的爽朗。他把自己的信用卡给了小豹子：“你带着，万一有急用。”
然后，还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餐巾纸上塞给女孩，才结账离开。走之前，他特别为鲁尔加付了一份午餐的饭钱。
“谢谢，爸爸。”鲁尔对他做了个鬼脸，挥挥手。
杨这才放心去了亚瑟停尸的警局。
当警局的接待听说杨是谁以后，好几个人立即从接待桌后跑出来。平时总一副爱谁谁表情的警察，甚至拿出电话，纷纷拿杨当背景板，自拍起来。
还有两三个40几岁的警员，强行拨通正在学校上课的儿女的电话，非要杨跟自己的孩子聊两句不可。
杨是个随和人，前大半个小时，全应付崇拜者了。
也因此，领亚瑟尸体的事情，花了不到十分钟。
警察分局的户籍科主任，亲自看着手下帮杨把全套手续都办妥：
“上尉，您真是个……好人。前几天，我们还在说人走茶凉呢。现在能源短缺，再过俩仨月，就得就地处理了他。司长当初还在位时，多少人巴结亚瑟不得呢！”
说着，他又安排人领杨进停尸间的冷库，好把亚瑟的尸体提出来，放进简易棺材带走。
杨顺便看了看亚瑟身上的伤痕，只有一处刀伤，而且是从正面袭击时、直穿心脏留下的刀口。
仵作也在一边。他指指这唯一的伤口，嘀咕：
“嗯，上尉您也听说了，他们居然还相信，是个小丫头杀的人。唉，要真是个小丫头，那得是个多有力气的小丫头啊？看这刀口多干净！”
杨忍不住问：“那为什么控告贝茨小姐谋杀呢？”
“嗯，她后爹以前干这块，现在倒了，不得人人去踩一脚啊？！正好当替死鬼。”
仵作也是个大嘴巴。说完，他还很得意地拉着杨，在停尸房门口，搞了个自拍。
当然，为了答谢杨的“亲切”，仵作不但找了相熟的殡仪馆，还帮着要了个友情价，安置了亚瑟。
杨这才得空过来军校。
法-让-贝蒂多参谋与指挥军事学院的铁艺大门和红砖院墙，以及里面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一丝不同。
远处可以眺望到，司长最后一次叫他去说话的铁桥，依旧横跨在河上。
杨看看这里永恒不变的浅绿色天空、和下面酒红色的树与草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时，几个女学生迎面过来，都画着极其精致的妆容。一看见杨，个个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立即掏出电话，对着杨一阵狂拍。剩下的，则大声尖叫着追过来，吓得杨把脚就跑。
他连翻了四、五道树丛和六七个运动场，才勉强甩掉后面越聚越多的“追兵”。但是，耳边还是惯性地响着：
“杨，是杨学长！”
“骗人！杨学长？等一等！”
“学长，看这里！”
等快跑到教学区，他才猛然看见，原先的辅导员玛格丽特小姐，还是一袭蓝衣，跟在一大群五彩斑斓的人身旁，簇拥着个大个儿，迎面过来。
21 恩将仇报（中）
杨迅速闪到教学楼与宿舍区中间的雕塑前，假装欣赏艺术家怎么把首富雕刻得惟妙惟肖。
而浩浩荡荡的人群，也没给他太多的关注，因为被簇拥的大个儿，正指着校园里种了一百多年的老树，高声大气：
“这里，还有这里，都要砍！你看，那些树，都挡住视线了。”
其他人有积极附和的，也有谄媚点头的。
等整群人都过去了，杨才朝他们的背影望了望。这时，一个干哑的声音，在杨的脑后响起：“呀，这不是杨同学吗？”
杨赶紧回头，发现管理他旧宿舍的大叔汤姆，像颗缩水土豆那样杵在身后，面露愠色。
“您……看上去越来越硬朗了，哈哈哈哈！”杨顿时汗就下来了。
因为当初宝音找了很多麻烦，自己欠老汤姆不少人情，可是，烧烤大会时又忘记请他。现在还两手空空。
不过，这么本色的表情，让干瘪老头立即明白：杨并非当了英雄、翘了尾巴，才落地两周都不出现。他露出些满意的神色：
“上尉是来看兴登堡上校的吗？他还没走，这会去的话，正赶得上。”
杨不知道，自己在特效安眠药和冷冻舱的联合作用下，昏睡了三个星期，错过了各种突发事件。所以，他不明白，常务副校长上任到现在还没满一年，为什么会离任。
难道，刚才过去的那个趾高气扬的家伙，就是接替上校的人？
等他随着老爷子来到副校长办公室门口，走廊里已经堆了两大排、快摞到天花板的茶色纸箱。
虽然办公椅后，放书和士兵小像的格架空空如也，兴登堡上校却还端坐在椅子上，翻看着公文。
宿管大叔敲敲开着的门。
魁梧的副校长看见了他身后的杨，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呀，杨上尉，欢迎凯旋。没叫女孩子和学弟们追得到处跑吧？”
杨搓搓后脖子。
常务副校就和老汤姆一起大笑起来。
等汤姆关上门离开，杨才看见了上校的眉宇之间，露出了一丝疲惫。
“上校，我听说您要离开这里。来的时候还看见……”
“杨是看见新任校长比格少校，不，比格中校了吗？”
杨黑色的眼睛，立即瞪圆了。
所谓比格少校，就是那个原本带着八艘舰船清剿海盗，结果自己先坐着小QQ逃跑、导致全军覆没的无耻之辈！这人已经冒领了张大姐的军功一次，难道现在又要来祸害军校？
杨一下从会客的单人沙发上弹起来：
“什么？那家伙？！他凭什么当校长？”
这时，门外一个人连门都没敲、就直接冲进了副校长办公室。这是个骨骼粗大的中年男教官，以前教过杨《舰务实操》。他看见杨虽然眼皮跳了一下，却没被转移多少注意力：
“上校，出大事了。谢尔盖那家伙……居然大摇大摆地回到日灼，还上了新闻专访！”
兴登堡上校故作惊讶地“呃”了两声，就把大个教官打发出去，还从里面把门反锁上。确定门后、走廊上没人，他才低声道：
“上尉，你为什么惊讶？他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杨不知道怎么解释，愣在了原地。
显然，常务副校长早听说了谢尔盖的事。
两周前、军校举办欢迎杨凯旋的庆祝会上，上校就得知：欢迎团飞船着陆前，《共和国第一直播》的副主编就带着手下的金牌记者，穿过宇宙港港务局的后门，混进了接收舱。为的是专访谢尔盖。
有趣的是，虽然谢尔盖接受了采访，并当着副主编的面，被安全委员会的人悄悄带走，但是政府也罢、军方也好，都对谢尔盖被捕的事只字不提。就连这家联邦最大的媒体，也缄默不语。
而后，大家就发现罗纳尔司长被杀了。
这些日子，传媒卖的都是军校谋杀案的故事。兴登堡上校还暗自纳闷，媒体准备几时公布谢尔盖的归来。
看看脸色发白的杨，上校按住他的两肩，把他按回沙发上：
“上尉很快就明白，什么叫‘媒体治国’了。司长比我幸运，他走得及时，而我……也调去了某个历史研究学会。”
说到这里，上校垂下眼皮。他的靠山戴德梁委员失了势，阮委员就“推荐”他去“策反常纪元元帅”，其实是为了给新上位的比格少校扫清障碍，早日将军校掌握到自己手中。
看见杨难过地低下了头，上校拍拍他的肩：“上尉还相信民主和选举吗？”
“这……”
“想必你也听说，雪诺恩上校被炸死了。他如果不是笃信这些糟粕，也许还坐在自己的书斋里，研究喜欢的历史和美学。”
兴登堡上校锋利地感叹：
“当你选择把命运放在大多数人手里，就必须接受他们的盲从和短视。”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副校长看看杨这身灰头土脸的军服，就拿起自己那件挂在门后、剪裁精致的薄呢大衣，搭在了学生的肩上：
“这两天你去看看罗纳尔小姐，参加一下司长的追思礼拜。不必想着去月昀看望雪诺恩上校的家人遗族。直系只有他这根独苗。而且，你要避嫌。”
“避嫌？”
上校蓝灰色的眼睛扫射着他，表情骤然严肃得像个父亲：“虽然杨已经毕业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人面前说话办事，都要谨慎再谨慎！”
说完，他就替杨穿上深军绿色外套，押着脖子，送出了办公室大门。
等杨再来到校长大宅门口，就听说因为新校长一家已经入住，雪儿搬去了学院西边的公寓。他打雪儿的电话也不通，只好找上门去。
等杨爬上这栋没有电梯的公寓十楼，才发现大门紧锁。他只好再跑到附近的有机教会团契活动室。那是罗霖告诉他的、司长停灵的地点。
才进门，就看见毫无人气的会堂里，摆了几排、平时活动用的红色折叠椅。最前面，用白色百合花围出一个台子。上面摆着司长的漆木棺材，开着棺盖。
曾经极其健硕的人，现在安静地躺在里面。
杨看着他，觉得一切很不真实。
虽然画过妆，修整过脖子上的伤口，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司长曾被人用刀、反复袭击过脖子上的大血管处。如果不是先打倒司长、再剁烂他的脖颈，那么凶手至少该是个、跟罗纳尔差不多的高个。
台下，家属区第二排，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孤单地压在前面椅子的靠背上，打瞌睡。因为这里，除了她和杨，并没有第三个活人。
她金色的长发像枯草一样，落了一背。
两只小手也红红的，在这个冷气开到最大的的地方，可怜地蜷缩着。
杨默默走到她身边，把兴登堡上校送给他的大衣，盖在女孩的身上。
女孩一下惊醒过来。她看见杨先是一愣，然后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杨的下巴上：“滚！你这个墙头草，叛徒！”
杨目瞪口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接着，两只眼睛通红的雪儿，就好像爆竹一样炸裂开：“你……现在成英雄了！还会想起我和爸爸来吗？”
然后，她又迅速搂住杨，嚎啕大哭：
“要是那天……你来庆祝会，爸爸……爸爸就不会死！”
在她嘴里，“父亲”终于变成了“爸爸”。
然后，她又看向杨：“你……你这就去跟那个老母狗说，不能给莉莉-贝茨作证！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杨呆住了：“雪儿，理智点。不是莉莉-贝茨杀的人吧？”
雪儿满脸又是鼻涕又是眼泪：
“我不管！爸爸死了，就得有人负责！你要是不去，就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杨以为，雪儿只是一时激动，再想不到，这件事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三天后，他帮没什么亲人的雪儿，把罗纳尔司长下葬的事情都处理完毕。又在鲁尔和杂务科胡子大哥等人的帮助下，料理了亚瑟的后事。
因为过于疲惫，杨甚至没有接受贾南德副委员长家的周日午餐邀请。这让二号人物的亲族都怏怏不乐。
其中一个，还尖酸地挖苦、不请自来的雷阿尔来：
“呀，一个地方出来的俩儿，一个是前途无量，一个就是软饭渣男。”
雷阿尔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见。他优雅地呷了一口手里的玛萨拉茶，偏头看向罗霖，满眼都是让人脸红的深情。而外交学院的校花，则一身剪裁极其合身的天青色连衣裙，坐在一群穿金挂银、着彩色沙丽的女亲友当中。
她似乎认真地在为雷阿尔辩护：
“苏拉玛姨妈，特兰达少尉现在道德委员会任职，很受朱亮夫人器重。”
但心里，她倒感谢杨没现身这个准相亲会。
作为一个19岁的少女，早熟的罗霖也曾崇拜、单恋过隔壁学院的雪诺恩上校。上校骤逝后，她活下去唯一的动力，就成了为姐姐苏芳报仇。
直觉告诉她，雷阿尔跟此事大有联系。所以她略使手段，就把这个25楼的金发助理，弄到了家里。
“拉布李吉表弟还找不到合适职位的话，不如让他好好向少尉取取经！朱亮夫人还专门向耶伦委员长，提起过少尉呢！”
两个肉墩墩的大姨立即吸住鼻子，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有干净路不走？！”
雷阿尔依旧处之泰然。今天，他必须留在这里，留在一个、大家都能证明他“不在场”的地方。因为，一群媒体记者正在悄悄包围杨住的军官宿舍。
于此同时，王朝东部战区的舰队，也开始向大人马的另一侧，集结开来。
雷艾元帅坐镇后方，带领8900艘人狼星战舰和17800艘补给舰的，是东部战区的年轻将官路易斯-德-奥斯特堡中将。
除了445万战斗人员和900万后勤补给人员外，33岁的中将还配备了一个80人的参谋部。里面大部分是少壮派青年军官。
大家都对这次借道贝塔星系、碾压叛匪的行动，充满狂喜：
“让烈火洛克和法拉男爵那帮老爷子学学，我们东部战区怎么行动！”
“也让‘常老师’看看，胆小怯战，让中部战区丧失了怎样的荣誉！”
“荣耀万岁！东部战区万岁！雷艾元帅万岁！”
接着，大家就豪情万丈地、摔碎了手里的贵价高脚杯，留下了一地晶莹夺目、却毫无价值的碎片。
差不多同时，钦差巡查火晔自治领的舰队，也在向大人马方向加速行进。
只是，王朝的直辖星域横跨1300光年，即使使用目前最先进的统一场跳跃术，也很难在两个月以内穿过。
宝音的仇人阿明-提罗亚司达尔-詹姆斯上尉，只能慢慢等待复仇时机。
不过，大家都把“由宠物一飞冲天”的侍中大人，看成了靠马屁路线上位的典型小人。
“呵呵，想不到这样的屁都能……”
“现如今，王座都不心疼元帅们每天42亿的‘特别战时军饷’，又怎么会介意在马屁精身上撒点银子？！”
“有这么昏庸的王座，贵族院那帮大小封主们，怎么可能通过对自己领地的加税方案？现在除了加大对咱们直属行星和流放地摊派，也就只能不停发债。唉！光这几年欠下的本息，全天下的老百姓不吃不喝，也得还120年。”
宝音的火鸟号上，六位特种兵分队长们越聊越丧气，好像只有他们看清了事实的全部，即：幸存人类两大阵营间的这场殊死搏斗，只成就了指挥官和依靠大量资本、几乎买下王朝未来的财阀。王朝的统治者，特别是王座本人，只是鼠目寸光、无视人间疾苦的白痴。
于是，侍卫队便对宝音，连表面上的礼貌都不肯维持。船长、大副和乘务总管等人也乘机西瓜偎大边。宝音没人说话，没人理睬。
她孤单得实在难受，所以，在火鸟号出发不到12个小时后，就强行克服统一场跳跃术带来的头晕耳鸣，出现在中舱厨房外的走廊上。
她是去找船上的舰载飞船区，路过这里。
以前当工兵的时候，刘少校曾教过她开沙鲁尔，既然没事可干，她就想去找找类似的飞船打发无聊。
虽然四周都黑乎乎的，可后厨灯火通明，十分热闹。七、八个厨师围着一个东西，又是脚踢又是哄笑：
“拿开水烫掉皮，肉味可能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