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馨月病了,这一天的冲击太大,自家庭遭变后她一直不曾真正放宽的心弦,这一次却是再也撑不住了,不能宣泄,那就只有生病,身体上的痛楚,往往是缓解内心痛楚的好办法。
一连几天,馨月高热不退,任是郭神医的汤药银针,也无济于事。
馨月在昏迷中不停地喊着爹娘,如同一只迷路受伤的小鸟,哀哀地哭叫着,浑身颤抖。
李妈妈不时地抹着眼泪,叹着气,秋月将自己绣的辟邪荷包挂在馨月的床头,安王爷则让雷匡将木轮椅推进馨月的房间,在馨月的床前静静地看着她,神情肃穆。
在病中,馨月做了很多的梦,那梦境或连或断,时而纷乱时而清晰,不停地在馨月的脑海里如野马一般横冲直撞。她似乎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开满鲜花的小院,看到了娘亲坐在床边,满脸焦急地等着爹爹回来,小弟不懂娘亲的心思,兀自要娘亲抱。
娘亲心里正烦,破例没有抱自己的宝贝儿子,而是挥挥手让程妈妈把小弟抱到次间去,小弟不依,哭了起来。
娘亲恼了,举手在小弟的屁股上狠拍了两下,小弟“哇”地大哭了。
程妈妈连忙把小弟抱进里屋,拿麻糖哄着他别哭。她见了,心里窃喜,看着一向受宠的小弟挨了打,她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直到夜晚,才听见爹爹叫门的声音。娘亲几乎是跳起来,奔过去开了门,门一开,爹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原来爹爹回来的路上把脚给扭伤了。
娘亲一面数落着,一面扶着爹爹坐到椅子上,给爹爹洗脚上药。她和小弟则偎在爹爹旁边,尝着爹爹带回来的桂花糕。爹爹的脸上满是温暖的笑意。
忽然,一群穿紫衣的人闯了进来,举起刀,砍向他们。她看到爹娘和小弟还有小香的头在紫衣间露出的地上滚动,滴着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一张一合的,嘶哑地喊着,似乎在喊她,可她听不清。她想喊他们,可是她的脖子似乎被勒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忽然,地上的人头好像不再是爹娘的头颅,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却发现那头颅竟然是安王爷的头,她吓得大叫,可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的景象忽地又一转,她看到爹娘和小弟哀伤地站在她面前,在责备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为他们报仇。
馨月伤心地哭了,对爹娘说,不是她不想为他们报仇,实在是她没有能力,她自顾尚且不暇,又怎么能够为他们报仇?就见爹爹冷笑了一下,说既然她没有能力为他们报仇,那就干脆和他们一起走吧!那样一家人就能够在一起了,说着便伸出手来拉她。
看着爹爹那阴森的脸色,馨月吓得往后缩,感觉那不是爹爹,爹爹是最疼她的,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可是那个爹爹模样的人向她走来,她吓得回头就跑,身后传来他们的声音,喊着要她为他们报仇。
她痛苦地摇着头,使劲儿往前跑。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郭越。
郭越冷冷地看着她,对她说安王爷被杀了,她被吓呆了,想起刚才看到的安王爷被砍下的头颅,心中一阵绞痛,大哭着说不会的,刚才的景象不过是个梦。
可郭越还是那样冷冷地看着她,对她说安王爷的确被杀了,本来安王爷是不会死的,是因为她有难不帮,见死不救,所以安王爷才被杀。
安王爷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安王爷这一死,所有人的希望就都破灭了。凡是和安王爷有牵连的人都会死,包括她在内,她也逃不了,也会死,而且会死的很惨。
正说着,就见一群身穿紫衣的人举着刀向她冲来,馨月吓得回头拼命跑。四周白雾茫茫,看不到路在哪里,馨月就这样没命地跑着。
不知跑了多久,她眼前出现了一队人马,一色的银盔银甲,在他们前面,是一匹浑身雪白的良驹,马背上骑着一位天神一般的将军,旁边一个军士举着一杆黑色的大旗,大旗上是一个白色的“睿”字,馨月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这支队伍是从哪里来的。
却见那将军催马踱到她面前,亲切地对她说,“你是孟书伴的女儿孟馨月对吗?”
馨月吓坏了,孟馨月这个名字她已经多年没叫过了,在她心里,她最怕的事就是有人知道她原本叫孟馨月,因为孟馨月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她是小香,是牡丹,是黄莺儿,是落霞,但绝对不能是孟馨月。
而今竟然有人这样直直地叫出了孟馨月的名字,她真吓坏了。那将军似是没有看到她惊恐地神情,继续和蔼地说,“你现在在我那侄儿府里做事,他很喜欢你的。”
馨月瞬间明白了,眼前的人是她从未谋面的睿王爷!奇怪,她和睿王爷从未见过面,睿王爷如何认得她?睿王爷向远处一指,继续说,
“你父亲常常说到你,说你能给你们全家报仇的。”馨月顺着睿王爷的手一看,却见自己的爹爹正在这一队人的最后向远处走去,她大喊爹爹,可是爹爹像没听见一样,走远了。
睿王爷继续说,“别喊了,他是听不见的,来这里的人都听不见。可能我那侄子也快来了,唉!当初本王用全家性命换取了他的平安,本以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或者,便是希望。这么多年来,本王冤沉海底,没有出头之日,若是他能活着,一定能寻找机会给本王报仇,也能给你的全家报仇。可是没想到,坚持了这些年,他到底还是要来了。”
馨月吓得不敢说话,睿王爷的笑容消失了,双目像冰一样盯着馨月,“如果本王那侄儿来了,你也就来了。本王那侄儿不来,你也就不用来。”
说完,马儿载着他飘进了白雾,没了踪影。馨月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寒气从四周袭来,她蹲下身,抱紧双臂,无声地哭了。
白雾中远远传来睿王爷的声音,“你若能晚来几日,记得多为我那侄儿烧些纸钱。”馨月支持不住,终于瘫倒在地上。
第六十二章
等到馨月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安王爷憔悴忧郁的脸,下颌上是青青的胡子茬,与他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见她醒来,安王爷的眼里闪现出了欣喜的光彩。
他将木轮椅转到离馨月的床更近一些,拉住馨月的手,“落霞,你终于醒了。”馨月一时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到安王爷守在她床榻前,立时惊了。她挣扎着要起身,“王爷……”
站在一旁的秋月连忙上前按住馨月,“落霞,别动,快躺着。”馨月看看秋月,还是不明白到底怎么了,看到她的表情,秋月给她解释道,
“你病了,发了好几天高热,郭神医天天给你看病,王爷也天天守着,你这终于是醒了,你再不醒,王爷就要累倒了。”
一听此言,馨月感动得热泪直流,王爷竟在她床前守了这许多天,她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定了定神,馨月连忙对王爷说,“王爷大恩,落霞没齿难忘,王爷身为贵胄,落霞不过是一个奴婢,是在当不起王爷大恩。如今奴婢已经好了,请王爷快回去歇息吧!若是因我劳累了王爷,那落霞可就罪该万死了。”
安王爷深深地看着馨月,半晌,一字一顿地说,“落霞不是奴婢。”说完,紧紧握了握馨月的手,招手叫门外侍立的雷匡将轮椅推了出去。
馨月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秋月把一碗薄粥端到她枕畔,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
“你已经四天没进食了,先喝点粥,等好一些了再吃硬东西。”馨月感激地望着秋月,用微弱的声音嘶哑地对秋月说,“谢谢秋月姐姐,你自己身子也不好,还要照顾我,实在让我太过意不去了。”
秋月叹了口气,抚了抚馨月的头发,“咱们一起大半年了,你还客气什么。”说完,端起空碗走向门口,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秋月又回过头来,有几分迟疑地对馨月说,
“落霞,咱们能到一起这便是缘分,若是有什么心事最好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憋着,憋出病来也伤身体。”
秋月的话,让馨月的眼睛又湿润了,她何尝不想把自己的心事对人说一说,可是,这心事又如何能对别人说?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大家会死的更快。
所以,她还是憋了憋气,把眼泪忍回去,轻声对秋月说,“落霞知道了,谢谢姐姐。”
秋月望着她,神情有些复杂,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走了。
馨月在床榻上动了动身子,气喘不已。梦中的情景不时的浮现在眼前,让她的心不停地打着冷战。
她觉得这个梦境实在太过诡异。如果说梦到自己的家人被紫衣卫杀害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安王爷被杀是出于担心恐惧,梦到郭越是因为郭越对她说了那些话,可是梦到睿王爷的事又怎么解释?
她从未见过睿王爷,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会梦到?而且睿王爷那样子,那如烟似雾的场景,飘忽的队伍,还有听不到她喊声的爹爹。
一切都让馨月觉得那就是传说中的阴间,阴间原来是那样洁净的一个地方。对了,睿王爷最后还对她说若是她晚来几天,让她多烧些纸钱。馨月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想起了睿王爷对她说的话,看来睿王爷是想告诉她,安王爷要死了,那她也要死,如果能保得安王爷不死,那她也不会死,她的生死是和安王爷连在一起的。
可安王爷若不死,那她就得进定国公府。馨月的泪水又无声地流了出来,她感觉好像所有的人都在逼着她代替那个洛霞进入定国公府。
她若代替那个洛霞进入定国公府,王爷也就不用为了承诺而带着洛霞出逃,也就不会成为朝廷钦犯,不会被追杀、被处死。而且如果安王爷被杀,和安王爷有牵连的所有人也会被杀,包括她自己。而这些人,包括王爷,包括她自己的死,都是由于她不肯代替洛霞进入定国公府所造成的。
郭越也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没有说的这么直接。若是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的个中情由,只怕都会认为她应该代替洛霞进入定国公府。
连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睿王爷不是都认为她应该做出牺牲,才在她病中给她托梦了吗?这一件件的事,让馨月觉得很有负罪感。
她不是对王爷一往情深吗?那为什么在王爷有危难的时候不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王爷。可她实在是不愿意进定国公府啊!那定国公董万忠是灭了她满门,是毁了她一生的仇人啊!她怎能在他面前邀宠谄媚,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杀了她?杀了他?
馨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她可以进入定国公府,进入府中后,她可以设法接近董万忠,寻机会杀了他,这不就是给全家报仇了吗?对呀!想到这儿,馨月忽然一阵激动。
可转念又一想,她想起了郭越对她说的话,郭越希望她进定国公府,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做,那就是盗取虎符!郭越说过,那虎符原本是睿王爷掌握,睿王爷被害之后,虎符就落到了董万忠手里,被他藏在府中。
那虎符是能调动边关几十万将士的凭证,如果有了它,安王爷就可以调动军队,将董氏兄妹一举全歼。那样,睿王爷和所有因睿王爷之事而被害的人,包括自己的家人,就都能沉冤得雪,安王爷也不再日日生活在刀尖上。
那么她进入定国公府可就算得功德圆满了,比简单杀了董万忠要强得多,况且以董万忠的身份,自己一个弱女子,要想杀他谈何容易?若是一个失手,不但杀不了那贼子自己还会送命,说不定还会牵连王爷。
馨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清冷。她觉得自己的思绪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娘亲曾说病一次就会长一个心眼儿,也许是真的吧!馨月苦笑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睛。
第六十三章 决定
又过了两天,馨月的身子基本复原了。这天晌午,馨月被安王爷召到了前厅,让她惊讶的是,郭越也在座。
不知为什么,现在的郭越在馨月眼里,再也不是什么神医,而是一个令人极端憎恶的形象。馨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安王爷。
在看到安王爷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容易筑起的堤防瞬间便摇摇欲坠。
没见到安王爷之前,她觉得自己想得已经很清楚了,她会和安王爷平静地说明原委,她知道安王爷会阻止她,可是她会说服安王爷,一切以大局为重,然后她会毅然决然地实行郭越说的计划,代替那个洛霞进入定国公府,去获得那贼子的信任,然后伺机盗取虎符,助安王爷复仇成功,也为自己一家报了仇。
可是这些想法在看到安王爷那温润如玉的目光时候,便骤然碎了一地。那是她全部的依赖啊!自从家破人亡后,她一直都过得胆战心惊,连睡觉都好像睁着一只眼。
而自从见到安王爷后,她才渐渐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放松,一点点依附着王爷。只要在他身边,寒风都是温柔的,雨滴都是甜蜜的。
王爷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都让她心动神驰。她曾无数次地幻想过,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一间古朴的小木屋,她陪伴着她的王爷,看着那秋月春花,看着那云舒云卷,直到天荒地老。而今天,这一切就都要破碎了。
她清楚地感到,自己这一去,与安王爷便是千山万水,再也没有相聚之日了,这怎能不让她肝肠寸断,她似乎能够觉出,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碎裂,鲜血淋漓,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安王爷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让她坐下。若是在往常,馨月一定会辞坐,而今天,她没说话,顺从地坐下了,这倒不是她托大,实在是她支持不住。
安王爷见她坐下,一如往常地平静说道,“落霞,今天叫你来,是让郭越给你赔礼道歉的。我知道,你这一次病,与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我叫他来给你道歉。你就把他说的忘记吧!就当是一场梦,好吗?我已经决定不带你走,因为危险是明摆着的,人越多目标也越大,对你对我都不利。到时让郭越带你走,他的药圃很隐蔽,便是藏几个人也不成问题,况且他是医者,不是王府中人,便是追查也无大碍。所以你跟他走,比跟李妈妈走要好得多。”
馨月含着泪望着安王爷,她觉得王爷的声音似乎很遥远,话语飘飘忽忽的,如梦一般。
梦!她又想起了梦境中的样子,立时打了个冷战,心中的热潮陡然降了温,头脑也清醒了些。
等到安王爷的话说完了,馨月苦笑了一下,该做什么还是去做什么吧!别管愿意不愿意。
她眨了眨眼,将眼泪忍回去,她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说着令自己感到陌生的话,“王爷,奴婢已经想好了,郭先生说的是对的,奴婢愿意按照他说的去做。”
安王爷闻言脸色登时大变,“落霞,你不要胡思乱想,郭越说的是根本行不通的,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听到了吗?”
馨月凄凉地笑了一下,摇摇头,“王爷,奴婢觉得郭先生说的对,奴婢代替那位洛姑娘进定国公府,的确是一个代价最小的办法。王爷您就不要再犹豫了。落霞本就是落难之人,若不是王爷搭救,早也就成河中冤魂了。落霞的命本就是王爷救的,现在落霞能帮王爷度过危难,乃是落霞的福气,王爷就不必阻拦了。”
安王爷的双眼定定地看着馨月,似要将她看透看穿,馨月的两眼也迎着王爷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凝视着,半晌无言。郭越看到这情景,起身走出了房门。
良久,安王爷才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慢慢将轮椅转到馨月身旁,拉住馨月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馨月心中痛楚,顺势在轮椅旁蹲下身,仰面看着王爷。安王爷将馨月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吻着,“落霞,为了我,你觉得值吗?当初为了我,七叔牺牲了全家,如今你又要为了我,牺牲你自己,为了我这样一个废人,值得吗?”
馨月仰脸望着王爷,望着王爷满是哀伤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伤痛。“王爷,您还记得那一次,您悄悄祭奠睿王爷的时候,奴婢曾对您说奴婢的娘亲曾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的话吗?您当时还说奴婢的娘亲说得对。”
安王爷自嘲地笑了一下,“希望?像我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自顾尚且不暇,还谈什么希望?”馨月反握住安王爷冰凉的手,“王爷,您千万不要这样想。”
安王爷摇摇头,阻住了馨月下面的话,“落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那位洛姑娘出逃吗?一是为了七叔的嘱托,二也是为了我自己。”
馨月被王爷的话说愣了,“为了您自己?”安王爷点点头,“我想给自己一个了断。”
没有看馨月惊愕的表情,安王爷继续说,“这些年,我觉得自己太累了,不仅自己提心吊胆,做事谨小慎微,生怕被那些有心之人抓住把柄,还连带着身边的人时时不得安宁,为七叔报仇一事更是遥遥无期,难于上青天。
我看不到自己活着的价值,我觉得自己太累了,实在不想再这样煎熬着了,所谓长熬不如短痛,这次正好有这件事,我就想借此机会做一个了结。”
一席话,把馨月吓坏了,她真的没有想到安王爷决定带着洛霞出逃还有这样一层想法,她甚至庆幸自己经过艰苦的抉择,最后选择了为安王爷而进定国公府,否则,只怕朝廷还没派兵追杀到王爷,王爷已经自我了断了。
她真没有想到,每日里云淡风轻的王爷,他的心里竟然是如此痛苦,痛苦到想借机了结自己。
第六十四章 倾心
馨月心疼地握着安王爷的手,王爷实在太可怜了,本是天潢贵胄,本应该是未来君临天下的君主,却是幼年丧母,历尽凶险,日日走在刀尖上,也难怪他会有如此想法。
馨月仰视的王爷,“王爷,您是好人,老天爷是会保佑您的,王爷千万不能气馁,千万不能做出傻事。”
一口气说完了,馨月才觉得自己冒失了,急忙又说道,“王爷恕罪,落霞逾越了。”
安王爷摇摇头,“这是什么话?别说落霞说的是至理名言,就是说了什么不对的,我也不会怪落霞的,因为落霞是我心里最重的人。在我心里,有两个女人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我的娘亲,另一个就是落霞。”
说着,安王爷揽住馨月的肩膀,在馨月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馨月的心头涌现出一片花海。
安王爷继续喃喃地说,“落霞和我一样,孤苦无依,和落霞在一起,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落霞有一颗善良的心,虽然自己身处逆境,却还在尽力为周围的人着想,令人钦佩;落霞身怀绝艺,一手琵琶登峰造极,令人赞叹;落霞对我一往情深,却顾及身份不敢表露,处处为我着想,令人感动。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有落霞这样的红颜知己,我知足了。可是现在,你却要为了我违心进入定国公府,让我情何以堪?我身为一个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甚至还得让自己心爱的人做出牺牲来救自己,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馨月长跪,将头埋在安王爷的臂弯里,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轻盈的小鱼一样,在温暖的春水中欢快地游动。
安王爷的话让她有一种释然的轻松,她一直担心着王爷对她的感觉,虽然前几天郭越对她说过王爷对她是一往情深,只是顾及自己的危险处境,怕给她带来灾祸,才对她若即若离。
但那毕竟是郭越说的,她虽然希望那是真的,却不敢全信。而今,安王爷亲口说出了对她的感情,她久久纠结于心的疑问终于释然,这让她的心立时轻快起来。她将头埋在她心爱的王爷臂弯里,闻着王爷身上幽幽的草药香,感觉着他的爱抚。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满足,又这样平静。好一会儿,馨月从王爷臂弯里抬起头,一双美目凝望着王爷,静静地说,“王爷,您不必自责,其实奴婢此去也并不完全是为了王爷,也是为了奴婢自己。”
看到安王爷不解的眼神,馨月平静地笑了一下,继续说,“王爷,奴婢到府中半年多了,王爷为什么从来不问奴婢叫什么?从哪里来呢?”
安王爷温柔地望着馨月,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从没想过要问,因为落霞若是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问。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至于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这都不重要。”
馨月点点头,复又将头靠在安王爷的臂弯里,“好,那奴婢现在就告诉您。奴婢的名字孟馨月,是京城外周家庄的人,奴婢的父亲是睿王府的书伴。”
说到这儿,馨月感觉安王爷的身子一抖,搂着她背的手收紧了。馨月继续说,“六年前,睿王爷的事,奴婢的全家被紫衣卫所杀,当时奴婢正在病中,家中的保姆将奴婢抱到她自己的屋中,紫衣卫以为奴婢是家中的丫鬟,这才逃过一死。
后来,奴婢被卖到京城的怡情楼,在那里习学琵琶。等奴婢长到十三岁,成了怡情楼的红姬,有一个当官的,对奴婢无理,奴婢这才逃出怡情楼,逃出来时小船翻了,落入了青河。幸被王爷所救,这才得以在府中安身。
王爷,并不是奴婢不想对王爷说,实在是奴婢本是罪奴之身,又是青楼之人,身份下贱,所以不敢对王爷说明,求王爷恕罪。”说罢,她静静地等着王爷说话。
半年多了,她终于将想说的说了出来,她觉得无比舒畅。下面就看安王爷如何发落她了,不管结局如何,她都会平静对待。也许安王爷会将她送入官府,那也好,那她就可以去见自己的家人了,他们已经等的太久了。
也许安王爷会嫌弃她身份低贱,将她赶出府去,那也行,省得自己总是想入非非,妄想高攀王爷。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她心里还是在隐隐地期盼着,期盼着王爷会一如既往地看待她。
好一会儿,安王爷的声音从馨月的头顶传来,“我说过,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叫什么名字,无论你从哪里来,这都不重要,在我眼中,你还是原来的你。”
馨月的泪水再一次流了出来,只是这一次,馨月觉得泪水已不那么苦涩。
安王爷继续说,“只是不知道你竟是身负血海深仇,若是我早些知道,就会多关心你一些,那样你就不会这样一个人苦撑着,你实在应该告诉我的。”
馨月的泪水愈加凶猛,安王爷将馨月扶起来,温柔地用帕子拭去馨月的泪水,“落霞,哦,我应该叫你馨月对吗?馨月,你不要再提进定国公府的事了,你是孟书伴的遗孤,而孟书伴又是因七叔之事遭难的,我理应尽全力保护你。你听我的话,跟着郭越走,让他将你藏在药圃之中,等风声过后,再让他给你找个新身份。
他是名医,与州府官员的关系都很好,给你找个新身份不是难事,那样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了,我也就算对得起孟书伴了。你年纪还小,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应该去好好过。”
馨月用一双含泪的眼微笑着看着王爷,摇摇头,“王爷,您不要再说了,奴婢已经决定了,是一定要进定国公府的。那贼子杀了我全家,我若不去尽力为家人报仇,也枉为人子。
若是真能像郭先生说的,能将虎符盗出,助王爷得到兵权,不仅是为王爷尽忠,报答了王爷的搭救之恩,也是为家人尽了孝,全了人子之道。否则,明知可以做些什么却退缩搪塞,那奴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六十五章 托付
安王爷定定地看着馨月,双目逐渐显出光彩,“没想到馨月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心胸,实在令我钦佩,也令我汗颜。其实我也知道,馨月说的是对的,可是,一入豪门深似海,定国公府的凶险,是我们想象不出的。你若进府,我可就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馨月有些凄然地笑了笑,“做事哪能不冒风险,所谓某事在人成事在天,定国公府,奴婢是要进的,为了大事,也自然会万分当心,若是真有什么不测,就当奴婢是去找家人了吧!奴婢离开他们已经太久了,这么多年,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那我就去陪陪他们吧!”
安王爷一把将馨月搂在怀里,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不要这样说,若是那样,我宁可你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在我眼前。”
馨月嗅着安王爷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心情逐渐从刺痛变得安宁,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甜蜜。她知道,她进定国公府的事是不可能改变的,豪言壮语已经说出,开弓怎么还能有回头箭?
此刻她所能做的就是将这苦涩的甜蜜印刻在心里,若是她将来真遇到什么不测,她也可以带着这甜蜜一起走。
良久,安王爷才松开馨月,望着馨月的眼睛,叹了口气,“月儿已经决定了,是吗?”
馨月点点头,安王爷又轻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方才我说若是你进了定国公府,我就再也保护不了你了,其实即便你不进入定国公府,我也是保护不了你。
我现在是自顾不暇,又何谈保护你。若是我只想与月儿结百年之好,却又不能保护你,为你报仇,罔顾你的痛苦,那又与禽兽何异?你若能在定国公府得到信任,最终得到虎符,的确能使我们的处境都根本改变。只是,那贼子凶残狡诈,你若进府,实在是太过危险。”
馨月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只是轻声说,“奴婢省得。”安王爷又叹了口气,“若是你真的遇到危险,一定要设法逃回来,我们再做其他打算。”
馨月惨笑了一下,“想那定国公府,户大院深,一定戒备森严,若是奴婢真的遇到危险,也只有一死了之,又如何能逃得出来?”
安王爷用手抚摸着馨月的脸颊,微微摇摇头,“那府里中院书房后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墩,石桌的下面有一个六角形的按钮,将那个按钮向右拧三圈,石桌就会转开,下面是一个地洞,地洞直通到十里之外的一片小树林里的一个坟地中,你从石桌那里走进地洞后,就一直往前走,走到头,摸到有台阶的地方就沿着台阶往上走,摸到石门上的一个六角形的按钮,也是朝右拧三转,石门就开了,你就可以出来,去找那个看坟人,我想他应该能够送你回来。”
馨月听得目瞪口呆,安王爷怎么对定国公府的情形如此清楚?他和那董万忠不是仇敌吗?那怎么对董万忠府里的格局居然如此了解?若真是那样,那他为何不派人从地道进去杀了那董万忠?
馨月忽然心里一凉,她隐约感到,安王爷似乎是故意将她引入进定国公府这一条道上的,他在利用她?这想法让馨月登时冒出了冷汗。
安王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月儿疑惑了?对吗?也难怪,月儿在想为什么我对那府如此了解对吗?”
说到此,安王爷顿了一下,馨月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安王爷一字一顿地说,“因为那府,本是父皇为他的原配皇后建的行宫。”
馨月又震惊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震惊之余,也不仅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羞愧。“王爷……”
安王爷将手指按在馨月的嘴唇上,继续说,“娘亲从小喜爱武艺,是真正拜过师的,自入宫后,那些繁文缛节让她很难受。父皇当年与娘亲感情很好,看到娘亲不开心,就在京城外为娘亲建了一座行宫,行宫的建筑比较简单,但是有跑马场,有宽阔的湖水,有树林,娘亲很喜欢那里,因为在那里她觉得自由。
小的时候,我常常与娘亲到那里去住,有时一住便是个月有余。后来娘亲没了,我也再没机会到那里去。再后来,行宫归了那贼子,成了现在的定国公府。
听说那贼子在行宫大兴土木,将娘亲最喜欢的跑马场建成了西院,搜罗天下美女。又强占了周围的土地,将府邸扩大了好几倍,具体怎样,我也不得而知。但是想来中院的变动会小一些,当初董氏将行宫争给那贼子的时候,就有很多大臣反对,就连父皇也是不太愿意的,但是无奈董氏专宠,行宫还是给了那贼子,那贼子也不会将行宫全部翻建,以免惹起太多非议,中院是当初整个行宫的中心,不应该有太多变动。”
喘了口气,安王爷继续说,“那密道是娘亲亲自安排人修的,连父皇都不知道,我总有一个感觉,觉得娘亲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才派人挖了那条密道,为的是将来我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保命,可是最后,这条密道我也没用上。十里之外出口那里的看坟人,也是娘亲亲自派的,对外只说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祖坟,那看坟人是当年娘亲救的一个乞儿,对娘亲非常忠诚,应该没有问题。
当时只告诉他若是这坟茔有一天打开了,里面出来的人可以支使他将此人送到他想去的地方。如今这密道也只是你和我知道,千万不能告诉第三人,知道吗?我还想着将来时机成熟,派人从密道进去杀了那贼子,也不枉了娘亲当初费的心思。只是需要找到一个真正的高手,这事必须一击得中,否则便再无机会。”
馨月将脸颊贴在安王爷冰凉的手上,心疼不已。同时她也有些生气,气的是王爷过得如此艰难,可是王爷身边这些人都不去帮助王爷,干看着王爷痛苦难当。
第六十六章 去处
就说那雷氏兄弟,据说武艺超群,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寻机会去将那董万忠杀了,若不是徒有虚名,便是贪生怕死,躲在王爷府上,赖着王爷,混口吃食;那郭神医,你既为神医,所谓医毒一理,你就不能配些毒药,伺机去除了那董万忠?
还有那据说是王爷至交的什么曹大官人,说是家财万贯,那你就不能出钱去买一个杀手,将董氏兄妹一并铲除?这别说买个杀手除了王爷的心头大患了,自从自己来到王爷府中半年多了,连这个什么曹大官人的面都没见过,这还是王爷的挚友,王爷的娘亲当年还救过他的命。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可这一大群自称为王爷至交的大男人不去想办法救王爷于水火,倒来算计她一个弱女子,实在是猪狗不如。唉!算了,王爷都没说什么,自己也就别如此抱打不平了,就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王爷吧!也算报答了王爷的知遇之恩。
别人做什么自己管不了,他们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也管不了,反正自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否则,她又有什么理由在这里对别人说三道四。
正想着,安王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月儿打算怎样做?”一句话,将馨月从愤愤不平中唤醒,她一愣,被问住了,可旋即又清醒过来。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她已经想到了郭越,此人既然能在后园中对自己说的如此条条有理,必然是已经筹划周全,否则,馨月一旦很快被定国公府识破,安王爷会受到牵连,他郭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就是为了自己打算,也必然要做一定的安排。想到此,馨月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想来郭神医既然能对奴婢说得那样详细,必然已是对此想得周全,想来奴婢只要听从他的安排就是了。”
良久,安王爷又轻叹了一声,“月儿竟能将此事想得如此通透,实在称得起冰雪聪明,兰心惠质。”
一句话,差点又将馨月的眼泪勾出来,冰雪聪明又如何,兰心惠质又怎样,怎奈我生不逢时,被董氏兄妹害的家破人亡,孤苦飘零,如今还得被迫进入定国公府,世间还有比我更加命苦的吗?
她怕自己好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消散了,便硬着心肠站起身,退后两步,低着头,不去看王爷,急急地说,“王爷,奴婢这就去问郭神医该如何做。”说完,便噙着泪,转身而去。
走出中厅的大门,馨月看到郭越正呆呆地坐在石桌旁的石墩上,不知在想什么?想什么?只怕是算计了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而感到内疚吧!哼!你也会内疚?
馨月的嘴角带着鄙夷的笑意走近郭越,“郭神医,我来了,想来您已经将我如何才能进定国公府的事筹划好了吧!那就请教导我该如何去做吧!”
郭越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姑娘随我离开王府,到我的药圃住一段时间。”馨月一愣,“为什么?”
郭越道,“若是你在王府,你的心是静不下来的,你必须在两个月当中将自己当成那位洛姑娘,我会把洛姑娘的身世种种写出来,你需要将它们全都背下来,记住,否则,你无法代替她,纵使代替,也很快会被人认出,若真那样,不但前功尽弃,还会适得其反。”
馨月冷笑道,“郭神医真是心思缜密,竟已经想得如此周全,真不愧是王爷的挚友。”郭越似没有听出馨月的讽刺,只是说,“若是姑娘想好了,就去和王爷道个别,随郭某出府便是。”
提到和王爷道别,馨月愣了一下,她与郭越说话的声音不算小,王爷在屋里应该能听见,可是王爷并没有出来阻拦或说出什么其他的话,这表明其一王爷是同意郭越的安排的,其二想来王爷也不想再经历一个生死离别的场面。
罢了,徒增悲哀的事还是不做的好。想到此,馨月不想再看郭越那张让她厌恶的脸,背转身,“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跟郭神医走就是。”说罢,疾步而去。
回到自己的小屋,馨月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方才的坚强和精明此刻已是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是脆弱和迷惘。
她特别想能有个小洞让她钻进去,躲在里面平复一下她受伤的心,可是她不能,她需要整理自己的东西,跟着郭越去到他的药圃,去准备作那个洛姑娘。
她想快点离开这里,不然一会儿若是秋月或者是李妈妈,抑或是雨儿墨儿他们看到她收拾东西,问起她要到哪里去,她该如何回答呢?她无法回答,回答不好又会引起她们的疑问,那就更难解释了。
所谓长熬不如短痛,还是早走为妙。想到此,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僵硬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实在少的可怜,不过是两件换洗的衣服,片刻就包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看着这个小包裹,馨月又想起半年前从怡情楼出逃时的那个小包裹,那里面可都是镶珠嵌宝的金首饰,随便拿出哪一件都能让她好好过一阵子,可惜,它们都掉到了清河里。
馨月忽然想,若是那一次她没有落水,珠宝也没丢,那么她会怎样?也许会生活的好一些?不过转念又一想,自己一个弱女子,拿着那么多珠宝,还不被人给抢了?有了那珠宝,只怕自己会死得更惨。
再说自己还是罪奴身份,若是怡情楼画影图形追捕自己,自己还是死路一条,说不定还会被送去小房,像凤仙她们一样被蹂躏而死。想到这儿,馨月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抱着这个小小的包裹,馨月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舍,她有个感觉,此生是再也回不来了。也罢!这本来也不是她的家,她早该去陪伴自己的家人了,那里应该是温暖的吧!想到这儿,馨月竟然含着泪笑了。
第六十七章 离去
没惊动任何人,馨月随着郭越坐着一辆青帏小车离开了王府。
坐在车上,馨月感到有些恍惚,又有些麻木。
本来她以为离开王府的时候她会流泪,可是没有,她的心似乎已经空了,感觉不到悲哀。
她以为她会想到王爷,可是也没有,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竟然是那一群她养了半年多的鸡,想到那一群鸡,馨月的心里竟然一阵温暖。这半年的时间,她日日与它们相伴,看着它们从叽叽叫的小毛球,逐渐出落得亭亭玉立,想着它们饿着肚子还在下蛋,馨月的嘴角显现出温柔的笑意。
她这一走,只怕她的这一群鸡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不定过几天过年就会被人杀了吃肉。
想到这儿,馨月麻木的心忽然又抽痛了一下。唉!想这些干什么?自己和那些鸡的命运又有什么区别?不同样也像砧板上的肉一般任人宰割吗?唉!别想了。馨月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馨月感觉到,道路越来越颠簸了,想来郭越的药圃是在郊外的山间。
最后,车子停了,坐在车辕上的郭越跳下车,对车里的馨月说,“姑娘,到了。”馨月睁开眼,拿过包裹,撩开车帘,车外已是黄昏时分。
车子停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园子旁,园子很简单,用竹篱笆围着,几间茅草屋,倒也整齐。一条石子小路通往园子深处。此时正值隆冬,园子里一片荒凉,荒凉得犹如馨月此时的心情。
馨月深吸了一口气,没看郭越伸过来的手,兀自下了车。郭越有几分尴尬地缩回手,领着馨月往园子里走。
走到篱笆门口,一个似比馨月年龄小些的童儿来迎接他们,馨月想,这就是人们说的郭越的药童吧!郭越吩咐药童将馨月领到客房,然后就自顾走了。
馨月正懒得理他,见他走了,倒松了口气。
那小药童和气地领着馨月走进了左手一间茅舍,进门一看,这茅舍虽然在外边看着简陋,里边倒是十分整齐。乌木床榻上蒙着粗布单子,小药童将那粗布单子揭下来,下面的被褥整整齐齐,枕头也是干干净净的,这倒出乎馨月的意料。
她本以为郭越是个男人,今夜自己还不得在什么脏乱不堪的地方过夜呢!此时所见让她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她将自己的小包裹放在桌子上,顺手划了一下桌面,手指上一点儿尘土也无,她的脸色又柔和了几分。
回头对小药童说,“是你收拾的?你可真干净。”小药童笑着摇摇头,露出一口白牙,“不是我,是阿柔,她在后边做晚饭呢!这位姐姐你叫什么?”
馨月想了想,还是说,“我叫落霞。”小药童又咧了咧嘴,“我叫阿忠。姐姐渴了吧!我去给你倒茶。”一说到茶,馨月才觉得嗓子眼儿都要冒烟了,忙道谢到,“有劳了。”
小药童一阵风似的走了,片刻便提回一壶茶来,馨月焦渴难忍,一口气喝了两大杯,这才喘息着放下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想对小药童笑笑。
可一回头才发现,小药童已不在屋里了。正在疑惑,只见小药童端着一只火盆走进来,馨月一惊,连忙走过去,想与他一起抬那火盆。小药童却笑着摇摇头,“不用,不用,我拿得动的。”说罢将火盆放在桌子旁,一点都不显得费力。
馨月不由得多看了那小童几眼,心道,这孩子看着并不健壮,倒是真有力气。这么大的火盆有多重,她大致也知道。这样的火盆就是雷匡他们搬也不会像这孩子那样轻松。
火盆放下,暖意立时升腾起来,这感觉让馨月一直沉郁的心也感到了些舒缓。
小药童直起身,对馨月说,“刚才郭神医说了,姐姐今天很累,让阿柔一会儿将吃食给姐姐端过来,姐姐吃过后,就歇息吧!”听阿忠如此一说,馨月这才感到饥肠辘辘,这才想起今天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
正说着,只见一个和阿忠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那香气远远地就扑了过来。那女孩子将托盘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一碗肉汤面,还加了一个鸡蛋。
女孩儿有些腼腆地低声说,“落霞姐姐,郭师傅没早说,所以只给姐姐煮了碗面,姐姐别生气,明早我给姐姐做些好吃食。”
馨月感动得几乎又要落泪,女孩子的温柔,让她顿生好感。她连忙道谢到,“你这是说哪里话来,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这就很好,劳动妹妹了。”
女孩儿的脸红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阿忠笑了,“落霞姐姐,她叫阿柔,最腼腆的,等和你熟了就好了。姐姐快吃吧!我们一会儿再来。”说罢就和阿柔出去了。
馨月看着那一碗肉汤面,在王府里可轻易吃不到这样的好吃食,可刚才听阿柔的话,这好像是临时给馨月加的一碗,并不是特为客人做的,如此看来,郭越这里可比王爷府上过得好多了。
也难怪,他是名医,自然有人找他看病,那是有收入的,不比王爷没有银钱来源。可是也没见这郭越给王爷送过什么钱呀!郭越此人,哼!
饥饿感让馨月不能再想许多,她也顾不得没洗手脸,抄起筷子吃起来,那香气让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那一大碗面被她吃掉了大半,馨月才感到自己的心不再那么慌得难受了。
她吸了口气,正盘算着该不该将剩下的吃完。吃完吧,实在有些过量了,不吃吧,这剩下的可怎么办?若是在王府,可以把剩的倒给她的宝贝鸡吃,可这不是王府,馨月还真有些为难了,刚才吃的实在有些着急,不然应该在和阿柔要一个空碗,把自己吃的拨出来。
正在这时,房门一响,阿柔端着一个铜盆进来,向馨月笑了一下,将手里的铜盆放在盆架上,再将胳膊上搭的毛巾挂好,这才走到桌子前,看到被馨月吃掉大半的面,阿柔的脸上显露出一闪而过的诧异。
看到阿柔这个表情,馨月的脸发热了,再看看桌子上那个大海碗,也难怪,这一餐吃的量比平时大了很多,若是在平时,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难怪阿柔会惊讶,她一定在想这个姐姐看着也不壮实,怎地饭量竟然这么大。
第六十八章 药圃
阿柔一抬头,正看到馨月窘迫的表情,登时明白了自己方才一定将诧异表现了出来,脸上一下变得绯红,低下头,急忙将馨月的碗放回到托盘里,端着要走。馨月见状说了句,“阿柔妹妹,抱歉我剩饭了,我刚才应该盛出来一些的。”
阿柔红着脸轻声说,“没事,我们后面有几只兔子,我们平时吃剩的饭也是要喂兔子,不会浪费的。”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转回头对馨月说,
“落霞姐姐,郭师傅说姐姐今天已经很累了,姐姐吃过饭就收拾睡觉吧,水我已经给姐姐端来了。脚盆在架子下面,是干净的。”馨月感到很过意不去,急忙道谢,阿柔端着托盘走了。
馨月愣了愣,走到铜盆边,用手一摸,盆里的水竟是温热的。自从到了王府,还没用过热的洗脸水。
夏天的时候倒还不在意,到了冬天,可就实在不好受。本来早上起来屋子就冷,若是能有一盆热水洗个脸,或许还能好一点,可是,没有。
洗脸水都是前一天门房挑回来的,倒在厨房的水缸里。早起一摸,冰冷刺骨。每天早上她都要给自己鼓鼓劲儿,才能将手伸进冰冷的水盆里。
那时,她真的有些想念怡情楼的日子,在那里,洗脸水不仅是温的,还要加入一些玫瑰花瓣拧出的汁液,有时还会加入豆浆、蜂蜜,一个洗脸就要耗费一刻时分。
因为姑娘们最重要的就是这张脸,经此一调,怡情楼的姑娘们小脸蛋儿个个是细腻无比,真个是吹弹得破。而今,馨月摸了摸自己的脸,似已经感到了明显的粗糙。
摇摇头,馨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她将手伸进脸盆,温热的感觉让她的心境轻松了不少。她忽然觉得,其实有时候人真的是很容易满足的,就如此时,一盆热水就能让她心情愉悦,忘掉自己的处境。
洗完脸,她想将洗过脸的水倒在脚盆里洗洗脚。从架子下拿出脚盆,却发现脚盆中竟然还有一双崭新的软鞋。馨月不由得张大了嘴,郭越这儿,还真讲究,客房里还备着软鞋。
刚洗过之后换上软鞋,门口传来阿忠的声音,“落霞姐姐,我能进来吗?”馨月急忙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只见阿忠端着一只柳条筐,筐里是半下子木炭,阿忠将柳条筐放在门后。
“落霞姐姐,郭师傅说今晚很冷,让给你拿些碳来,晚上若是碳烧乏了,就填上些。”馨月听是郭越让拿来的,本能地有些反感,可是面对的不是郭越,而是一个小药童,她也只能忍住情绪,道着谢。
阿忠正和馨月说着话,阿柔提着一个包着棉套的茶壶走进来。她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将地上馨月用过的水端走。馨月大窘,刚想拦着,阿忠笑道,“姐姐刚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让阿柔忙活吧,阿柔最是干净的,她不把东西收拾得妥妥帖帖就不会停手,所以姐姐也别管她,由她收拾就是。”说罢阿忠又跑出去给馨月的脸盆加了些水,阿柔则提着洗刷好的脚盆走进来。
馨月看着两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忙里忙外地伺候自己,实在觉得不忍心。可是自己初来乍到,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忠很是开朗,“落霞姐姐,郭师傅临走前吩咐过,让我们好好照顾姐姐。”闻言馨月一愣,郭越走了?这黑灯瞎火的他将自己扔在这儿就走了?什么意思?阿忠见馨月愣神,便解释道,“城里出了个急病人,那家派人骑快马将郭师傅接走了。”
馨月更加疑惑,此时城里已经关城门了,郭越怎么还能进城呢?阿忠看出了馨月的疑惑,继续说,“郭师傅是有潞州知府衙门发的腰牌的,什么时候进城都行。当年郭师傅救了知府夫人的命,保了母子平安,知府大人感谢郭师傅,就给了郭师傅一面腰牌,让郭师傅随时出入各处。”
阿忠说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敬佩和自豪,也许是觉得自己能跟着这样一个名医为徒,实在幸运吧!可是对这郭越,馨月可实在没有好印象,因此也就没接话。见馨月没说话,阿忠似乎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自然。
幸而这时,阿柔提着恭桶走了进来,这才打破了僵局。一见此景,馨月更不好意思了,这照顾的也太周到了,她又连忙向阿柔道着谢。阿柔没说话,只是红着脸。
阿忠回过神来,笑着说,“阿柔最是腼腆的,可是做事细致却是谁也比不了的,姐姐若需要什么只管对她说。”
馨月又对两人道了谢,阿柔和阿忠便退了出去,临走还嘱咐馨月将房门插好,“有的时候天太冷,小鹿什么的会拱门的,姐姐别害怕,安心睡觉就是。
他们一走,房中立时寂静了。馨月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房中的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走过去,坐在床上,床上铺的很厚,软绵绵的,被子很干净厚实,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看来是刚晾晒过,似乎还有一丝草药香。
这种草药香又让馨月想起了王爷。王爷的卧具就总有一种草药香,一想到此,馨月的心又闷痛起来。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努力想忘掉这心痛。
倒在枕头上,馨月伸手抚摸着床帐,床帐是麻的,有八成新。这郭越过得的确比王爷要好得多,这客房已是如此,想来郭越自己的用具也不会太差,还有热水,有炭火,有鸡蛋有肉,对于一个名医倒也不算过分。
其实她觉得郭越根本用不着和王爷搀和在一起,凭他的医术,远的不说,在这潞州左近可以说是脚面水平趟。而王爷可是朝廷的眼中钉,时刻有被除去的危险,和王爷在一起对郭跃来说实在是害处多多。
可馨月转念又一想,当初郭越开始和王爷交往的时候,只怕还想着有一天王爷复起,他就成了王爷的患难之交,甚至还会有从龙之功,王爷必然会对他十分重视。
可谁想到这些年过去了,王爷不但没有复起,处境还更加危险,如今郭越是骑虎难下,连他自己不都说吗,若是王爷出事,他们这些和王爷有关的人都得不了好下场。
因此迫于无奈,他为了自保也只能为王爷出谋划策,出谋划策又不愿意给他自己惹麻烦,所以就算计了自己这样一个弱女子。想到这儿,馨月对郭越的厌恶更甚。
第六十九章 阿柔
唉!算了吧!如今再想什么也没用了,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到了这里,如何还有回头的可能性。
想来自己这些年不都是身不由己吗?身不由己地到了怡情楼,身不由己地习学技艺,身不由己地成了红姬,身不由己地出逃,身不由己地到了王府,如今又身不由己地到了郭越的药圃,将来还要身不由己地代替那个洛霞进入定国公府……想来人这一生该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
馨月想得疲惫不堪,睡吧!睡着了,就不想这些了,但愿今夜能睡个好觉,不再有噩梦袭扰。馨月拉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被子软软的,暖暖的,可馨月的心却是凉凉的。
朦胧中,她想起了自己刚到怡情楼的那个夜晚,她形同乞丐地倒在草堆上,盖着一床飞了花的破棉被,蜷着身子,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瑟瑟发抖。
而今天,时光过去快七年了,她依然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唉!也许这就是命吧!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响,郊外没有城里那样多的房屋遮挡,风声显得格外大,格外凄厉,如鬼哭狼嚎一般。
若是在以前,在这空旷偏僻的地方,馨月一定会感到害怕。可是此时,也许是已经被痛苦折磨得麻木了,馨月不再感到害怕,只是缩了缩身子,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强迫自己沉入梦乡。
可是她不知道,在她门外,一个身影在寒风中一直立到深夜,直到几乎冻僵,才长叹一声,转身而去。
当馨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窗户纸上映上了明亮的阳光。馨月一惊,翻身坐起来,有些恍惚。定了定神,环顾四周,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王府了,如今是在郭越的药圃。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但是屋子里可比王府温暖多了。昨夜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可是没想到她竟一觉睡到现在。
想来一是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在病中,身体虚弱,二来是这里比王府里暖和得多,所以她才起迟了。
又缓了一刻,馨月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整理好卧具。将房门打开,门外的寒气立时扑了进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抬头望去,明亮的阳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院子里几棵高大的杨树将光秃秃的的枝干伸向湛蓝的天空。
昨天来时,天气已晚,再加上她心情沉重,并没有仔细看这院子的布局。现在一看,这院子是个四合院的样子,有正房和东西厢房,约有七八间房舍。
她住的是西厢房的一间,院中的花坛是干枯的月月红。房舍都是一色的茅草屋,从外面看甚至有些寒酸,可是馨月从昨天的经历就知道,郭越做事套用一句俗语就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要说从外观看,王爷的府邸可是青堂瓦舍,比这里要有气势很多,可是却只是个空架子。而郭越过得可是实惠得多。
看了一会儿,馨月转身回屋,端起脸盆准备去打水洗脸。可走到门口,馨月就为难了,昨天都是阿柔和阿忠给她端水端饭,她哪里知道该到哪儿打水?
正愣着,阿柔从正房后面绕过来,一见馨月端着脸盆在房门口发愣,急忙迎过来。“姐姐起来了,本以为姐姐昨天累了,今天会晚起些。”馨月笑笑,“习惯了,睡不着。”
这话倒也是实话,每日馨月都要早起去喂鸡、拾掇菜园的,到了时辰就会醒。阿柔对馨月说,“姐姐要洗漱还是回屋等着吧,我这就给姐姐端水去。”
馨月哪里肯依,昨天已经是让她太过意不去了,“不用了,我想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总不能天天让你伺候,你告诉我在哪里打水就行。”
听馨月如此说,阿柔没再坚持,“那姐姐就跟我来吧!”说完就向来路走去。馨月跟在她后面,转过正房,才看到正房后面是一个大园子,这应该就是郭越种药的地方,他的药圃。
只是此时,药圃里是一片荒凉。园子靠西头是几间小房,馨月后来得知那是郭越制药的地方,还有阿忠和阿柔的住处,以及储存草药的仓房,最边上是厨房。
阿柔领着馨月进了厨房,厨房里很温暖,飘着饭菜的香味儿。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灶,小灶上烧着一锅水。
阿柔先从水缸里给馨月舀了一舀子凉水,再揭开锅盖,给馨月兑上热水。“姐姐洗漱完了就来吃饭吧!我们已经先吃完了,给姐姐留了饭。”
馨月道了谢,端着盆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应该是郭越住的正房一眼,见房门紧闭,静悄悄的,好像里面没人。
馨月没多想,进门洗漱完毕,就到厨房去找阿柔。阿柔还在厨房里擦抹着,真是个爱干净的女孩子。
见馨月来了,连忙一边招呼,一边净了手,从大灶的锅里端出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馨月一见,又一次感觉到这郭越过得还真不错。
吃罢早饭,馨月觉得无所事事,不得不问起郭越来,虽然她很不想提到这个名字。可是没办法,毕竟自己到这里来是要按着郭越的要求完成变为洛霞的任务的。
她想郭越应该是要给自己一些有关那个洛霞的一些案录,让自己熟悉那洛霞的事情,这样才能不被定国公府识破。问到郭越,阿柔摇了摇头,说郭越到现在还没回来,想是那家的病人病势不轻,所以耽搁了。
馨月听到郭越不在这里,不知为什么,心里轻松了不少。虽然她知道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可是不爱做的事情能晚做一时,还是觉得心里好受些。
出了厨房,馨月信步在后园里走了走。她看见了阿柔说的那些小兔子,兔子们大小不一,毛色不一,被篱笆随意地圈着。篱笆里的地面上被兔子们刨出了好几个洞,兔子们通过这些洞可以自由出入,篱笆围栏形同虚设。
第七十章 “话本”
不过兔子们也很明白,围栏里有草料,所以并不远离围栏。馨月在王府的时候就听说,这些小兔子是郭越救的一些受伤的兔子,有的兔子伤好后就不走了,留在药圃。
听说还有两只小鹿,不过此时没看到它们,可能是跳过篱笆到外面去玩儿了。看到这儿,馨月觉得自己对郭越的反感好像减弱了些,这郭越虽然可恶,倒还有些人心,见到受伤的小动物还会救助。
不过馨月若是知道这些小兔子是作为郭越试药用的,恐怕对郭越的反感又会增加。
直到第五天过午,正当馨月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郭越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看样子极是疲惫。听到动静,阿柔和阿忠连忙迎了出去,馨月站在门前,没有出去。
她听到郭越让阿柔帮他打水洗漱,端饭。然后就径直进了他自己的屋子。馨月想,他估计是太累了,要休息,今天看来是不会找她。可是没想到,郭越吃了点饭,就到她的房间里来了。
见到她,郭越并没有寒暄,也许他知道,便是寒暄馨月也没什么好话。所以开门见山地说,“是那位洛夫人病了,我去给她看病。”
洛夫人?馨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郭越说的是那位洛姑娘的母亲。她没说话,郭越继续说,“你刚到这里的那天晚上,王爷派去给洛夫人送钱粮的人就回来了,和王爷说洛夫人只怕不好,王爷便命人叫我连夜去给洛夫人去看看。
我到的时候,洛夫人已经昏迷了,我给她扎了针,又看了一天一夜,她才平和了。不过我看,她熬不过多长时间了。”郭越的语气感染了馨月,她不由得问,“这么严重?”
郭越点点头,“那洛夫人原本身子就不好,要常年吃药。原来是睿王爷接济她,可是睿王爷出事后,她就断了接济。王爷当时又自顾不暇,所以她的病势就日渐沉重。等到王爷得了那一千两纹银,便即刻命人给她送些去,可是她的病已经拖延了。这一次,王爷又派人去看她,发现她病势沉重,再加上听到女儿要被送入定国公府,一急之下,身子更不好了。”
馨月嘲讽地笑了一下,“你若告诉她有人要代替她女儿进定国公府,说不定她的病就好了。”郭越似乎没有听出馨月话语里讽刺的味道,只是平静地说,
“这事如何能告诉她,若是走漏风声那死的人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再说,她已是病至垂危,纵然告诉她也是无济于事,说不定还会让她立时毙命,洛夫人本就是心悸之症,经不得大喜大悲。”
馨月又笑了一下,“郭神医此时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郭越道,“郭某来此是为了让姑娘知道洛姑娘的事情。”
说着,将手里的几张纸放在桌子上。馨月朝那纸望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郭越继续说,“我在给洛夫人看病的时候,将洛家的一些事情记了下来,请姑娘将这些记住。过些日子我还会再去看望洛夫人,王爷对我说,洛家是睿王爷托付的,要尽量延长洛夫人的时寿。到时我再记一些洛家的事,姑娘再记,这些事记得越多,将来被人识破的可能性就越低,姑娘成功的把握也就越大。”
馨月冷笑了一声,“我成功的把握也就越大?恐怕是郭神医锦囊妙计的成功把握越大吧!”
郭越看了馨月一眼,“我们都是与王爷同舟共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还是请姑娘为王爷尽心。”
馨月心里好生气愤,你一个大男人不冲在前,反来算计我一个弱女子,还说什么与王爷同舟共济,真不知羞耻二字。
但是馨月到底没说出口,没有意义的话,说又如何。所以她只是冷着脸对郭越说,“那就请郭神医移步吧!别耽误了我为王爷尽心啊!”
郭越又看了馨月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馨月厌恶地将门重重关上,气得在门后站了很久。最终,她还是长叹一声,转身走到桌子前,坐下来,看郭越留下的那几张纸。
她本是很厌烦地拿着那几张纸,可是看了几眼,竟认真了起来。郭越的字写得很好看,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
馨月看着那上面写的东西,感觉竟如同看着话本子一般。
馨月的父亲一生读书,家中的藏书很多,从经史子集到传奇故事尽有。他是极爱书的,当初刚与馨月的娘亲成亲,家境最为窘迫的时候,都不舍得将藏书当卖。
馨月从小就喜欢读父亲的藏书,后来到了怡情楼,经史子集是看不到了,市井传奇倒是有的是。对于那些太过露骨的,馨月是不看的,在她的骨子里,父亲对他的教导是根深蒂固的。
那些文笔隽永,故事引人的,馨月是爱不释手。到了王府,出于对身份的顾忌,馨月不敢去动王爷的书,算起来,已经是大半年没摸到书了,原来在王府里活多,还不显,而现在无所事事,这洛家的事倒可以当作话本子来解闷。
整整一个下午,馨月没有出门,一直坐在屋中看着洛家的事情,看着看着,不由得一阵阵感慨。
原来这洛家的家主叫洛彪子,是一位边关兵士,由于作战勇猛,后被升为尉官。
他原在睿王爷帐下听令,后来被拨到了董万忠麾下。由于他曾经在战场上替睿王爷挡了箭,所以睿王爷对他一直感恩。
有一次大战之前,这洛彪子回家歇假,和几个相好的同乡弟兄去逛妓院,正碰上老鸨子和龟公在打一个姑娘。一问才知道,这姑娘是妓院的妓子,被老鸨子逼着接客,姑娘抵死不从,还伺机逃跑,被捉回来,正在挨打。
洛彪子虽是行伍,却也有一份怜香惜玉之心,看到几个大男人一起打一个柔弱的姑娘,便觉得气不忿,上前制止。
因为他们都穿着便装,老鸨子开头还不买帐,嚷嚷着老娘管自家的姑娘,不用别人管等等,正说着有人悄悄告诉老鸨子这洛彪子是个军官,这才不敢怠慢,低声下气地向他解释为什么打这个姑娘。
第七十一章 旧事
洛彪子见那姑娘虽是狼狈,却自有一番风度,便出钱请那老鸨子给姑娘治伤。
哪知那姑娘突然掏出一把剪子抵在脖子上,跪在洛彪子面前让洛彪子为她赎身,这让洛彪子颇感意外,虽然那姑娘容貌出众,让他喜欢;姑娘遍体鳞伤,让他怜惜;姑娘抵死不接客,让他尊敬。
可是他不过是一个下级军官,实在没有能力出钱替姑娘赎身。姑娘看到了他的犹豫,问道他可是因为她是青楼之人嫌弃她,洛彪子急忙否认,说自己家境贫寒,实在无力替姑娘赎身。
姑娘道,若是她自己能替自己赎身,他是否愿意带她走?洛彪子一闻此言,登时连连点头,不过也是疑惑,姑娘看来是身无长物,如何能替自己赎身?
姑娘看出他的疑惑,又追问了一句,他说的是否当真。洛彪子被她一激,便说道若是姑娘能自赎自身,他定要带姑娘走,娶她为妻,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云云。
姑娘这才将蓬乱的发髻打开,用剪子剪下一团头发,剪开看时,竟是一颗比鹌鹑蛋还大的黑色大珍珠!
按说在天朝,珍珠不算宝贝,大珍珠也不罕见,可是黑色珍珠却不曾有,只听那些有见识的人说过,海外藩国进贡朝廷的时候,贡品里见过黑珍珠,而如此大的黑色珍珠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眼见那黑珍珠在红灯下放射着幽幽的光,饶是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那姑娘将大珍珠交给洛彪子,让他找人作证,定了价,交给老鸨子为她赎身。
洛彪子几乎傻了,他也是从未见过如此宝物。老鸨子是见过些世面的,一见此宝是又惊又悔,意思是早知道这丫头居然藏着如此宝物,买的时候就应该彻底地搜一搜,如今硬抢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若是放了这丫头,宝物自然能到手。
有了这宝物,就是再买十个姑娘都没问题。何苦留着这丫头一天到晚寻死觅活的。当下就说不用定价了,直接叫人将姑娘的卖身契拿来,立时就放了人。不仅如此,老鸨子还给写了发放的文书,交给姑娘让她第二天拿着到县里脱了贱籍。姑娘见卖身契和发放文书到手,更不怠慢,回房抱出了一把琵琶,便跟着洛彪子出了妓院。
走出妓院,洛彪子可就有些傻了。他是个孤儿,并无多少家产,早年投军,如今家里只有一间破房子,勉强栖身。因他一年也回不了家几天,也懒得收拾,自己住还能凑合,可是如今身边有了一位姑娘,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同行的弟兄看他发傻,明白他的难处。便商量着让他和姑娘到某家先去借住。
姑娘听他们说话,也明白了洛彪子的处境,便说道不用去哪家借住,如今夜深,扰人不便,再说自己是青楼之人,不知情的人也难以容下她,所以今夜就宿在客栈,明日还请几位朋友前来,她还有事请他们帮忙。
姑娘的表现让洛彪子和几位弟兄颇感意外,这姑娘虽是女流之辈,却是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忸怩之色,说话条条有理,一看就感觉出身不俗。
新奇之下,便无不应允。当晚,洛彪子和姑娘便宿在县城里的客栈。姑娘先是找了客栈的老板娘,向她要了些外伤药,又要了一套衣服,将自己带血的破衣换下来。
老板娘知道洛彪子是军官,也没说什么,爽快地给姑娘拿了一套半新的衣服,还给姑娘提了两大桶水,让姑娘沐浴上药。
姑娘沐浴已毕,才拿了剪子,将琴囊的边缘拆开,从里面拿出十几粒拇指大的珍珠,交给洛彪子,让他第二天买一处小一些的院子,剩下的钱筹办婚礼使用。
一直如在云里雾里一般的洛彪子这时才顾上问姑娘的出身,如何到了青楼等话。姑娘的哭诉直将洛彪子吓了一跳,原来这姑娘竟是前肃州知府的独生嫡小姐,知府犯了事,夫妻被斩,全家抄没,女儿被没入贱籍。
姑娘的舅舅是营运珠宝的,珍珠宝石给过姑娘不少,在姑娘十岁时又将那颗世上罕见的黑珍珠送给姑娘当贺礼。
家遭不幸的时候,姑娘让小婢将上好的珍珠缝在自己从不离手的琴囊里,只是情势紧急,只缝了十几颗珍珠,再将最珍贵的大珍珠紧紧地缠在自己长发里,打算备日后不时之需。
此后,姑娘被没入青楼,并不敢立时拿出自己的珠宝为自己赎身,一直在等机会。初入青楼时,老鸨子见姑娘虽然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却眼见着已是个美人坯子,又是知府家的小姐,识文断字,还弹得一手好琵琶,日后必定是棵摇钱树,便也没对姑娘用横,只是让她在帘子后面弹琵琶助兴。
谁知姑娘的琵琶竟弹动了许多人,有的竟是为了听姑娘弹琴才来妓院的,有时姑娘的所得比楼里的红唱手还多。姑娘见此,便与老鸨子说好,只卖艺不卖身,老鸨子当时也答应了。
可时过几年,老鸨子贪心不足,想让姑娘多给她挣钱,开始逼着姑娘接客,姑娘逃了两次,都被抓回来。姑娘见看着情势危机,又正遇洛彪子出言为她解围,几句话下来,感觉到洛彪子尚是可托之人,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听到这些,洛彪子自是十分感慨,他本是孤儿,自幼父母双亡,亲戚们都避而远之,他是在好心人的照顾下才半饥半饱长大成人,直至入伍。他以为自己的命运就是不幸,可是看到姑娘,才感叹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
第二天,洛彪子的几个弟兄来到客栈,听洛彪子转述姑娘的事,都不由得感叹。大家帮着到县衙里给姑娘转了良籍,变卖了几颗珍珠,在临近集市的地方买了一所小院子,又给两个人办了婚礼。
婚礼第二天洛彪子就和几个弟兄回了边关,临走将这洛夫人托付给弟兄家人照看。
当时董万忠听说洛彪子的事情,还特地给了洛彪子十日的假,让他再次返家歇假。十日后,洛彪子再回边关,这一走,直等到洛霞出生才得以回来。
第七十二章 除夕
看着郭越写的洛家的事,馨月一次次叹息,一次次落泪。不知不觉,她已经融入了故事之中。
其实郭越写的并没有多详细,只不过是个梗概,可是馨月却是在无意识中将自己的想像填补了进去,在脑海里形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此后几天,馨月一遍遍地看着这几张纸,一次又一次地填补着那画卷,让那画卷一次比一次丰满。在填补着画卷的同时,馨月越来越盼着能知道这故事的下文。
可是郭越第二天就出门了,听说是到城里他的医馆去坐堂,他离开这些日子,已经有好几个重病患等着他了。
过了两天,郭越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些精致一些的吃食。说话之间,馨月才想起今天是除夕。
想到除夕,馨月的心又抽痛了一下。早在进入腊月的时候,她就在想着这除夕该怎么过,这是她离开怡情楼后的第一个新年,她还想着这个除夕,她王爷会不会让她与他一起守岁,会不会对她说什么,她还悄悄给她的王爷编了一个平安结,还想着除夕子时的时候要好好祷告祷告,祈求神灵保佑她和她的王爷能早日结束这种危险的日子,祷告……她和王爷……
可是转瞬间,她就远离了王爷,来到这个偏僻的荒野,继续忍受孤单寂寞,将所有的企盼重新封入心底,不让它们有一丝的萌动。今天是除夕,可是在这荒僻的药圃却连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不过馨月倒是得了一件喜爱的东西,是郭越给她拿来的洛家的事的另一部分。见到这一叠纸,馨月的心情登时好了不少,淡淡地向郭越道了谢,转身回房,坐在桌前看了起来。
这次的事情不是郭越写的,字迹完全不同,但是文笔却是很好,而且写的很细致,足有几十张纸。是从洛霞出生开始写的,事无巨细都写了出来。
难得的是这些流水账一般的事情,竟能被写得扣人心弦。馨月一时竟忘了郭越让她看这些东西的目的,看得十分投入。这一次的故事写得十分详细,已经不需要馨月再用想象去填补什么了,她感到自己如同就跟在她们母女身边,看着她们的饮食起居,看着她们的日常生活。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郭越在将这些交给她的时候所说的话,“这是我留在幕县照顾洛夫人的人记录的,洛夫人已是油尽灯枯,可是女儿从小到大的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想来她也是知道自己要不久于人世,才将这些事讲出来,为的是让人知道她与女儿是何等的艰难,以博得别人的同情,能怜惜照顾她的女儿。”
洛彪子回到边关不久,便得知夫人怀孕了,他本想告假回家看看,可是战事在即,他也只能托人将全部积蓄送回家下,让夫人自己找人帮着照看。
好在同乡兄弟的家人十分良善,并没有因为洛夫人出自青楼就嫌弃她,一直尽心照顾着。没想到这战事一拖就是大半年,等到洛彪子回到家下,洛夫人已是将要临盆。
洛彪子告了假在家一直陪着夫人生产。几番痛苦,洛夫人生下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娃,洛彪子欣喜若狂。此后边关平静,洛彪子得以数次还家,着实享受了一番天伦之乐。
可是好景不长,等到洛霞快两岁的时候,洛彪子在一次大战中阵亡。洛夫人经不住打击,大病一场,其后身子就一直没有恢复。
洛霞小小年纪,就承担起照顾母亲的重任。四岁时,她就跪在灶台上给母亲煮粥,为此被烫了许多次。切菜的时候,她拿不动沉重的菜刀,就用两只手抱着刀来切。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还是当初洛彪子在的时候雇人打的。洛霞年纪小,绞不动水桶,就央邻家大伯给她做了一个小水桶,比水碗大不了多少,洛霞就用这只小水桶,一桶一桶地从井里往上提水,有几次都差点掉进井里。
靠着洛彪子的抚恤银子,母女俩艰难度日。洛夫人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可以替人写信抄书,得几个钱。
可一年里大部分的她都是咳嗽气喘,脸色蜡黄,只能躺在床上,等着洛霞伺候,洛彪子的抚恤银子有很大一部分付了洛夫人的医药费用。
等洛霞稍微长大一些,看到家里的艰难,就在家里的院子里种些花草,托邻家大伯拿到集市上去卖,赚些米面钱。
左邻右舍的人看到这娘俩日子艰难,有能力的时候也帮着一些。可是附近的邻居也都是些穷苦人,也帮不了多少。再者寡妇门前是非多,人们也不敢过于帮。
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看着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还真动起了歪心思。尤其是洛霞,越出落越漂亮,还跟着母亲学得一手好琵琶。
就有几个七姑八姨之类游说洛夫人想让洛霞到堂馆里弹琴挣钱,说这样也能补贴些家用。她们本来想着洛家母女生活艰难,有着现成能来钱的路数,洛夫人还能不应?可没想到,洛夫人一口回绝了她们,还狠狠训斥了她们一顿。
几个人气不忿,便撺掇着那几个混混来欺负这母女俩。可又没想到,这洛霞小小年纪竟是个烈性的,外出买菜时遇到了那几个混混,还不到八岁的她竟握着洛彪子留下的一把匕首,硬是逼退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
看到这儿,馨月的泪水又流了下来。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还是应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那洛霞却要独自支撑起一个破碎的家,既要维持母女俩的生活,还要保护母亲和自己的安全,虽然表现的凶悍,可她的心里该是多么害怕,多么无助。
比起自己,那洛霞的命运似乎更让人怜悯。自己虽然家遭不幸,但是被买到怡情楼之后,起码衣食无忧,也基本没有人欺负,后来宋妈妈看到她是个可造之材,还对她特别照顾。
凤仙伤害她的时候,宋妈妈也是毫不犹豫地保护了她,严惩了凤仙。而那洛霞呢,连这样一个保护都没有。
第七十三章 洛霞
再往下看,馨月的眼睛一次次湿润。一个瘦小的女孩子,在风里雨里奔忙,买菜、做饭、抓药、熬药,拿着给花草浇水的小瓢,悉心照顾着她和母亲的生活来源,流着泪盼着能到县里去领父亲那一点可怜的抚恤钱的日子,回到母亲床边,她又会换上甜甜的笑,哄母亲开心。
她以为她掩饰的很好,殊不知她的一切,早就被母亲了如指掌。母亲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有一次,趁着洛霞出去买菜不在家,竟想悬梁自尽。
不知洛霞是否有了感应,半路上折返回来,正看到这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她哭叫着阻止母亲,母女俩抱头痛哭。
洛霞一边哭一边对母亲说,若是母亲去了,那她也会随着母亲一道去,因为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若是母亲也去了,那她在这世上也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一定会随了母亲去。
洛霞的一番话,打动了母亲,母亲才去了自尽的念头。
一年又一年,洛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差,而洛霞却出落得越来越貌美,邻家都说比她的娘亲当年还漂亮。
洛霞的美貌也给她惹来了祸端,有些心怀不轨的人看到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便想着招讨便宜。白天她们领教过洛霞的狠辣,自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再说毕竟还有好心人,县衙里有一个捕头,曾与洛彪子相好,看着这母女俩可怜,多少照顾着些。
可到了晚上,母女俩可就不太平了。一次,有个歹徒趁夜深人静,翻墙进了小院儿。若不是洛霞警醒,听到了有人拨门的声音,只怕母女俩真要遭难了。
第二天,洛霞扶着母亲来到县衙,击动堂鼓。县令听得堂鼓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即刻升堂。
洛霞扶着母亲在大堂上跪下,向县令述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县官一听是这等事,再一看下面跪着的两个人,一个是病弱的妇人,一个是垂髫女童,就觉得不过是小事一段,管不管的也不吃劲,看着母女俩可怜,就想当个假好人,说两句好话将两人打发走就算了。而且那县官明显还含着几分鄙夷,觉得这母女是特为以这件事为楔子,想着能扬扬名,让人们关注关注,或许能捞些好处。
洛霞看出了那县官的敷衍,便义正辞严地对那县官说道,若是县大老爷不采取有效办法保证这种事不再发生,民众就会看到县里对于阵亡将士的家属是何等态度,父亲是为了保国泰民安付出了生命代价,而他身后他的家小遭人欺凌却无人保护,只怕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活着的人也会因着这件事考虑是不是要从军入伍,保护国家,因为如果他们阵亡了,他们的家眷说不定也会遭人欺凌而无人问津,那么谁还愿意为国家出力。此事若传扬开来,只怕对老爷的官声也有碍。
也许是洛霞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县官,也许是三年一度的考核将至,总之县官动容。
最后,县令做了三件事,第一,张榜说明,若再有欺辱阵亡将士家属的,一律按盗匪重罪论处;其二,在洛霞家的小院墙上、院中墙根等处铺设了铁蒺藜,以防有人侵扰;其三,给了小洛霞一面铜锣,如有危难就敲起铜锣,巡街的兵勇自然就会援助。
经此一事,洛家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平安,而小洛霞也在幕县很出了一回名。
看到这儿,馨月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也不觉对从未谋面的洛霞生出了许多敬意。那时洛霞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自己十岁时若遇到这样的事,只怕不能像洛霞那般有胆识,处理得如此完满。
安全上的危机是解除了,可是洛家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许是县大老爷觉得受了这样一个小女童的威胁,被迫做出了有悖于本意的事情而感到气闷,亦或是觉得帮了这样一对母女也没什么收益,总之,除了保证了洛家的安全外,银钱上是一分一厘也没给这母女俩,母女俩的生活依然困窘。
好在洛霞的花是越养越好,也能给家里带来些收入。可到了冬天,天寒地冻,母女俩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冬天天冷,洛夫人的病就要沉重些,不能写信抄书,这一项收入便没有了。
而洛霞的花草也不能种,就又少了一项收入,再加上洛夫人的病还需要银钱,母女俩简直是度日如年。没有炭火取暖,洛霞就将冬天穿不着的衣物粗粗地缝在一起,晚上搭在娘俩的被子上御寒。
最艰难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为了不让自己饿得太快,娘俩总是尽量减少活动,洛霞甚至连琵琶都不敢弹。
有一次,她们终于坚持到了到县里领洛彪子的抚恤钱的日子,钱虽然不多,但在洛霞看来已经是一笔巨大财富了。她想着娘亲病弱的身子,她咬咬牙,到肉铺子里想给娘亲买块肉,回来煮成肉粥喝。
岂料那肉铺的老板见洛霞虽然年幼瘦弱,却眼见是个小美人,不由得生出了邪念,给洛霞递肉的时候竟伸手去捏洛霞的脸蛋儿。
洛霞登时大怒,抄起放在案子上的剔肉刀,对着店主怒目而视。那店主被洛霞的气势镇住,也想起县里有过布告,欺负洛霞母女的按盗匪重罪论处,一时也慌了神,对着洛霞作揖赔礼,又拿了一大块肉给洛霞,央求她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洛霞悲愤交加,扔了剔肉刀,转身冲了出去。那天,时近年关,街市上做买做卖的热闹非常,虽然大家的生活都不太富裕,可是对于过年的重视还是让大家对年货并不吝啬。洛霞茫然地走在街市上,满腔悲愤。
方才,她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去和那店主拼命,可是想到自己的娘亲,想到自己若是出了事,娘亲只能是死路一条,她这才忍耐下来。可是她心里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她恨不得能有一场山崩地裂,把自己和这世道一起毁掉,方能消了她的心头之恨。
第七十四章 陆县
这一次的遭遇,险些要了洛霞的命,多年的压抑在这一次一下爆发了。挣扎着回到家,洛霞就一头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洛夫人吓坏了,拼命将洛霞拖到床榻上,又扶着墙走到邻家,央人请来郎中给洛霞看病。老郎中给洛霞看完,说洛霞是急怒攻心,又加上长期劳累,饮食不周,才导致如此。
看着娘俩可怜,老郎中不仅没要诊金,还给洛霞放下了两天的药,并嘱咐洛夫人若是药吃完了还不见好,就到他的药堂再去给拿药,他不会要钱。
到了夜里,洛夫人看着脸颊烧得通红的洛霞,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真想立时了结了自己,是自己拖累了女儿。
若是自己不在了,女儿就可以以阵亡将士遗孤的身份独立成户,独享洛彪子的抚恤银,而且县里会每月发放抚养银。而现在,娘俩都靠着洛彪子的抚恤银,这抚养银的大半,还都成了自己的药钱,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为生计操劳,自己实在是对不起孩子。
洛夫人几次站起身,将腰带攥在手中,可是看到正在发热的女,又想起女儿曾经对她说,若是她去了,她也一定不能独活,便又流着泪将腰带放下。
洛霞这一病,一直拖到了年关。药堂的老郎中倒也说话算数,二十多天的药钱是分文没要。邻居们又可怜这母女俩,时常送些吃食,母女俩这才熬了过来。可是在邻人看来,母女俩已是形容枯槁,甚至透出了几分油尽灯枯之相。
也许是老天看着洛霞母女实在可怜,终于给了这母女一线生路。过了年,官员调任,幕县来了一位新县令。这位县令一上任,便查询县里有多少需要安抚之人。
凡是鳏寡孤独,都可以上报,由县里进行核实,确定安抚等级。洛霞母女被街正作为第一家上报县里。
经过县里核实,洛彪子为国捐躯,且是尉官等级,母女俩被列为一等安抚,由县里按月发放养生银钱。这一下,洛霞母女的苦日子算是熬到了头儿。
县里发放的养生银虽不多,但是足够洛夫人的医药钱和两人的饭食,加上洛霞种花草所赚的钱,母女俩竟然还有了小小的结余。
这位陆大人为县令的三年,是洛家母女最轻松的三年。洛夫人的身子由于用药得继,竟有了些许起色。时不常的,也能写信抄书,得些银钱,再加上洛霞的进项,终于能够不再整日为生计奔波了。
这三年,由于饮食无忧,洛霞的个子长得很快,越发出落得袅袅婷婷,眉清目秀,一张小脸儿更是如花瓣一般。
见的人都叹口气说,这小丫头比那贵家的小姐都不在话下,可就是家事不济,将来只怕婚姻不易。一般市井之人看来那母女是看不上的,可是家境好的人家又会嫌弃她们家,如此高不成低不就,怕是会耽搁。
看洛夫人的意思,是要招一个养老女婿,也许能跟那话本子里说的,招一个不得志的书生上门,最后这书生金榜得中,一家人从此过上安逸的生活?
洛霞对此倒是不太上心,只觉得这些年的苦终于没有白受,到底等到了云开日出的时候,熬到了能和母亲平静生活的日子。只要能和母亲这样安心地相守,她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毕竟,这是她等了快十年才等到的美好生活。
在这三年,洛霞母女的生活非常有序。早晨,洛霞会比娘亲早起些,先去照顾那些她作为生活来源的花草。当有些花草可以卖的时候,洛霞会将它们从地里起出来,装在筐里,送到邻家,央邻家大叔带到集市上去卖。
幕县的天气还不错,除了冬天一季,其他三季都可以种植花草。照顾完花草,洛霞回去做早饭,早饭快好的时候,洛夫人也起了床,娘俩一起用饭。
现在饭桌上也不时出现包子之类以前不敢想的饭食,不再是清一色的糊糊咸菜。吃罢早饭,洛霞扶着娘亲到院子里走动走动,看看满院的鲜花绿草,晒晒太阳。
然后,洛夫人写信抄书,洛霞看书习字。午觉醒来,洛霞先是会出门买东西。回来后,洛夫人会指导洛霞弹琵琶。洛霞的琵琶弹得很好,深得母亲真传。
洛夫人是想孩子将来如果实在不济,还能当一名教习,也能够养活自己。每当晚饭前,小院里就会传出叮叮咚咚的琵琶声,似高山流水,似溪流淙淙,那声音在这样一个平民居住的街区显得似乎有点儿不协调。
所谓祸兮福兮,这样平静的生活仅仅维持了三年。这一年,幕县接到了定国公府的官照,要幕县进献一名美女给定国公。
县令陆大人本就对这事很是反感。接到官照后,并没有太上心,只是贴出了布告,看有没有人家自愿将女儿献与定国公府。其实,陆大人此举还有一个用意,就是想给大家一个信号。
因为定国公府要的美人必须是未出闺阁之人,若是已经许配了人家,便不能贡献。陆大人想着有女儿的人家一见到告示,必然会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女儿嫁出,若是女儿尚小,也会提前订婚,只要是订了婚的,便不再候选之列。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告示一出,整个县城都惶动起来。
甚至到了有女儿的人家在大街上拉住一个男人,不管他是盲聋乞丐,还是鳏夫老叟,就忙着交换庚帖的。
一连数日,县城里是鸡飞狗跳墙,乱得不成样子。陆大人想着,到时候,就推说幕县地方狭小,闺阁中人实在选不出能进献定国公府的美人就完了,大不了被上差斥责一顿。
可没想到,还真的有一家献来了一个女孩儿,这让陆大人感到十分意外。他还怕这家人不知道入定国公府的厉害,亲自召见了那一家人。原来是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那女孩也算有几分姿色。
陆大人隐晦地暗示她们进定国公府是会有危险的,希望她们打消念头。可是那妇人坚决要求送女儿去京城,那女孩也不反对。
第七十五章 托孤
陆大人一看,既然你们自己愿意,那就去吧!衙里的官员还提醒陆大人应该看一看这女孩子的才艺,可陆大人不耐烦,不但自己没有验看,就是那京城来的嬷嬷说想对那女孩子检验一番,都被陆大人给否了,最后简直就是将一行人赶出县衙的。
可谁知,那女孩子还真没有什么技艺,琴棋书画、弹拉歌舞是样样不行。
上峰怪罪下来,女孩子的一家当然是没得好,被紫衣卫直接灭了门。就连陆大人也为此被罢了官。
后来才知道,献那女孩的妇人是女孩的继母,贪着一百两贡献银子将前妻的女儿献了出去,那女孩也是因为见天在家里挨打,想着换个地方也许会好些,才同意进京。
谁知道被献进京城的美女个个色艺俱佳,等到了她这儿,竟是一窍不通,当场惹怒了贵人,二话不说就被杖毙了。那贪财的继母也掉了脑袋,还连累了一家十几口都陪着她丢了性命。
陆大人被罢官后,县里又来了一个新县令。
母女俩的养生银子又断了。好在这三年母女俩省吃俭用,到底有了些积蓄,尚且能维持一二,可是母女俩的平静生活到底要到头了。定国公府的官照又一次来到了幕县,县里清楚他的前任是如何丢官的,不敢大意,定要选出一个出众的献到京城。
本来县令想将县里所有适龄的女孩子都召集来,从中筛选,可是不知是谁向县令说了洛霞。县令一听,觉得这倒是个很不错的人选。不敢大意,将街正叫来询问,街正不敢隐瞒,将洛霞的情况细细地对县令讲了。
县令一听,登时喜得眉开眼笑,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而且这洛霞是个孤儿,没有三亲六故,连那一百两的贡献银子都省下了,直接进了他的腰包,实在是老天垂怜。
想是自己一贯敬畏神明,初一十五都会在佛前祷告许愿,神明才会如此照拂于他,当下就定下了过年三月将洛霞送进京城。
定好之后,又怕洛霞母女若是不从,又弄出什么击鼓鸣冤之类的事,给自己添麻烦。或是个烈性的,自己了结了自己,那他岂不是又要打饥荒,索性封锁了消息,想等到到了日子,将那洛霞直接“接进”县衙来,让人看着,若是到了京城,可就没他们的责任了。
因此,便将这件事隐秘起来。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曾经和洛彪子相好的赵捕头听到了消息,心里难过,虽然没有什么办法帮助她们,但是报个信还是可以的。
洛霞家里他是不敢去的,一是为了避嫌,二也怕县大老爷知道是他泄露的消息,他吃罪不起,只好借着巡街的时机,见到了洛霞,将他知道的消息悄悄告诉洛霞。
洛霞一听,便如五雷轰顶一般。她踉跄着回到家里,原本还想像往常一般自己承受着,不让病弱的娘亲知道,可是这一次,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她无法掩饰。
当洛夫人看到失魂落魄的女儿,立时就知道是出了大事。当洛霞将赵捕头偷偷透露给她的消息告诉娘亲的时候,久病的洛夫人当时就昏倒了。
洛霞哭着找来了大夫,这大夫给洛夫人看病也有好几年了,明白洛夫人的状况。他给洛夫人施针后,洛夫人悠悠地醒了过来。
老大夫在洛霞送他出来的时候悄悄告诉洛霞,她母亲的身子只怕连半年都支撑不了。老大夫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低,却不料洛夫人还是听见了。
老大夫走后,洛霞强颜欢笑地给娘亲熬药,煮粥。她本以为一向爱哭的娘亲一定会哭泣不止,然而这一次,洛夫人自醒来后就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平静地吃过晚饭,让洛霞扶着她走到桌子旁,研好墨,取出一张纸,支撑着给远在潞州的安王爷写了封信。
几个月前,久未谋面的安王爷派人送来了一些银两,洛夫人知道安王爷这是为了睿王爷所托,心中十分感激。
不过她也知道安王爷受董皇后的排挤,日子过得并不好。因此就没有收安王爷的银子。后来安王爷又派人去看望了洛夫人,说若有什么事可以到潞州去找他。
洛夫人本想,若只是生活上的小事,母女俩会尽量自行解决,不给本已经十分艰难的安王爷添麻烦。而这一次,洛夫人感到必须求助于安王爷了,自己命不久矣,唯一的女儿又要被送进定国公府,那定国公府岂是能随便出入的?那是龙潭虎穴!
自己的女儿若是到了那里,只怕连尸骨都不得存留,这才支撑着给安王爷写了封信。安王爷见到信,立即着人去了趟幕县,向洛夫人问了具体情况,回复安王爷。
馨月知道,这就是那日郭越到后园找她的原由。定是那派去的人回来向安王爷禀报了从洛夫人那里得到的情况,安王爷无计可施,才起了带洛霞逃亡的心思。
看到这儿,馨月闭上了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要说这洛霞的身世实在让人同情,她的父亲为国捐躯,自己过得又如此艰难,好像是应该帮她,帮了洛霞的同时还帮了自己心爱的人,而且如果自己做得好,还能有机会为自己全家报仇雪恨,这实在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可话虽然如此,感情上却还是感到很悲哀。她想起了爹爹曾经给她讲的一个故事,一个人拉着一个车,车上装着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鹅,一只猪,路上遇到了一只狼,这个拉车的人权衡了一下,觉得鸡的代价最小,就将鸡扔下了车,狼因为吃鸡耽搁了时间,拉车的人和车上的其它动物都得了救。
馨月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鸡,因为最不重要,所以被推了出来,作为拯救别人的代价。一想到这儿,馨月的心就悲愤得几乎要炸裂一般。
放下手中的纸,馨月走到门前,寒风卷着雪花直扑过来,噎的她半天喘不过气。
稳了稳气息,馨月迈步走出房门。此时夜静更深,药圃里一片寂静。看着漫天飞雪,馨月想起一句俗话,“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