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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柴的飞升方法全文阅读

作者:壮士留步     废柴的飞升方法txt下载     废柴的飞升方法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三百五十七章 坍塌(上)

    荆芥昏死了过去。

    被秋君一记手刀砍在了后颈。

    一个中年男人踉踉跄跄的从茶楼内走出来,失魂落魄,他跪伏在刍荛的身侧,将他紧紧的抱在怀中,一句话都不说,却早已经泪流满面。

    他佝偻着身子,仿佛被压垮了一般。

    他双鬓的发丝随着风飘舞,白的渗人。

    他抱着刍荛的尸体,看着那熟悉的脸,一时间悲痛的无以复加。

    “傻孩子,义父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的……”

    他就那样跪坐着,瘦高的身形佝偻着,似若乞丐一般,任谁也想不出,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会是陈六爷。

    那个叱咤风云,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陈六爷。

    秋君心头复杂万分,滋味难言。

    许久后。

    “放他们走吧。”

    陈六爷沙哑道。

    秋君默然无语,片刻后问道:“就这么算了?”

    “你是无辜牵连其中,这些事情与你无关的。”

    “我与刍荛有过命交情,他的弟弟如今是我的三徒弟。”

    陈六爷摇了摇头,缓缓的抱起刍荛,踉踉跄跄的一步步走着,一道黑影出现,默无声息的在他身后撑起一把伞。

    秋君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压抑着怒火道:“过来抱好你小师弟。”

    陈阿柳接过荆芥。

    秋君握紧了拳头,然后松开,然后再握紧,如此反复。

    许久之后,他背转过身去,背对着几人,冷声道。

    “滚吧,在我还没下定主意杀了你们之前。”

    几人头顶悬着的黑色剑元消失不见,杨柳一个踉跄差点坐在地上,被宁浩扶住,张易芝深深的看了秋君一眼,拉着心有不甘的徐君礼离去。

    秋君弯腰,捡起飞光,从陈阿柳怀中接过荆芥,慢慢的往回家的路走去。

    王辰安和陈道几两人跟上,她想要说什么,却感觉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难受道:“对不起……”

    “不关你们的事。”秋君平静道,“只是这次我又爽约了。”

    王辰安摇了摇头,与秋君告别。

    公孙度跟在两人身后,一时间沉默无言,直到回到了书院,秋君才面色平静的回头对他道:“今晚让你扫兴了。”

    “小师叔……”

    “早点回去休息吧。”

    夜色落下。

    秋君沉默不语的抱着荆芥去了素问峰,找到了李老头给荆芥疗伤,在脱去衣服,看到荆芥那干瘦的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的时候,他面色阴沉如水。

    “这是……”李老头问道。

    “我三徒弟。”

    “唉……”

    看到秋君表情,李老头也知道准没好事儿发生,便不多问,给荆芥断掉的骨头接好,上好了药,让秋君抱着回去了。

    瘦小的荆芥,硬生生被包成了一个粽子。

    秋君就像是抱着一个大号布娃娃一样抱着他慢慢往回走。

    半道上,荆芥醒了。

    他看着秋君这张陌生的脸,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眼睛慢慢的红了,然后慢慢的流泪。

    “醒了?”

    荆芥没有说话。

    秋君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对他道:“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旁边那是你大师兄。”陈阿柳笑着朝他招招手,“你还有个二师兄。”

    “山上还有老黄和芳姑,不过你应该是喊爷爷和奶奶了。”

    “你还有一堆的漂亮师姐,她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嗯,你还有个失踪了的师娘,很漂亮,跟你师父我一样漂亮。”

    “还有一只山灵,嗯,真的是山灵,虽然长得像一条狗,它叫旺财,可以陪你玩……”

    荆芥始终没有说话。

    秋君就这样絮絮叨叨的说着,也不管荆芥说不说话,抱着他慢慢回到了山上。

    夜色已晚。

    “咋这个点儿就回来了?”芳姑好奇道:“这小娃儿是谁了?”

    “荆芥,是我新收的三徒弟,以后就是咱家人了。”

    “哦哦,那咋包的跟个粽子似的,受伤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芳姑瞧见几人回来没有吃饭,又急匆匆去厨房做饭去了,秋君就抱着荆芥把垂星峰饶了个遍,等饭菜熟了,端上桌后,秋君把荆芥放下,端起饭来准备喂他。

    “小少爷,我来吧。”

    “没事儿。”秋君夹起一块儿炖的软烂的红烧肉来,放在碗里,用筷子夹碎,舀一勺汤汁拌起米饭,问道:“老黄呢?”

    “那死鬼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溜达去了,吃了饭就不见人了。”芳姑没好气道。

    秋君失笑,道:“那您快去歇着去吧,一会儿让大娃去洗碗就成了。”

    “真的不用俺?”

    “没事儿的。”

    芳姑瞧着荆芥死气沉沉的小脸,道:“那俺去给他收拾房间去。”

    “也成。”

    陈阿柳飞快的扒拉几口饭,对秋君道:“我也去帮忙,那屋子有点儿潮,我去弄盆炭火烤烤。”

    秋君点点头,一时间,水榭的餐厅这儿,就只剩下了这师徒二人。

    “吃点儿吧。”

    拌好了米饭,秋君舀起一勺子来喂过去,荆芥初时抿着嘴,片刻后似想起了什么,慢慢的张开嘴,让秋君喂他吃下饭去。

    他面无表情的嚼着,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秋君悄悄伸出手去给他擦掉,然后又舀一勺汤,轻声道:“喝一口汤。”

    荆芥含着泪咽下。

    “再吃一口菜。”

    秋君夹起一片蒜蓉拌下的油麦菜,喂他吃下。

    荆芥乖乖吃着,吃一口,那明亮却显灰暗的眼睛就会流下一滴泪,秋君仔细帮他擦着,就这样,一碗饭吃完了。

    “还吃吗?”

    荆芥没说话,就是一个劲儿掉眼泪,也不要摇头,也不点头。

    “那就少吃点儿,没事儿,明天再让你奶奶给你做。”

    秋君过去抱着荆芥起身,惊叹道:“呦,沉了,看来吃了不少了,得有一斤吧?”

    荆芥没被他这劣质的冷笑话打动,秋君笑笑,抱着他回了收拾好的屋子。

    陈阿柳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本来都也是清一色的新家具,弄好之后便没住过人,当初秋君跟青鸾提过,说只收三个徒弟,这里便是那第三间房。

    掐灭了烛火,秋君放荆芥躺下,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睡吧。”

第三百五十八章 坍塌(下)

    他没走动,荆芥拉着他的衣角,明亮的眼睛含着泪水看着他。

    “睡不着?那师父给你将几个故事?”

    秋君没哄过小孩子,只好照搬上辈子看过的电影。荆芥没有说话,秋君只当是默认了,想了想,准备讲个冰雪奇缘。

    讲了一个开头,觉得里面姐妹情深代入感太强,算了,他又想了想,准备讲讲斗破苍穹,又是讲了个开头,觉得里面苦大仇深,不利于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成长,也作罢。

    情情爱爱不适合,打打杀杀又太血腥,一时间,秋君还真是想不出能讲些什么有趣的故事了。

    最终,秋君决定讲西游记。

    讲了很久,等他讲到师徒四人凑齐了的时候,他发现荆芥睡着了。

    他悄悄的把荆芥抓着他衣袖的手松开,然后悄悄的起身,走出房门的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荆芥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挂着泪珠。

    他终于说话了。

    “师父,我想我哥了……”

    他抽泣着低声道。

    秋君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走回去,重新坐下,看着自己这个新收的三徒弟,低声道:“没事儿,等你长大一些,师父带你去报仇,他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

    也没什么凄风苦雨。

    相反的,今晚的夜色格外的明亮。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空也很通透。

    陈六抱着刍荛的尸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子,颓然的坐下,坐了很久很久。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后院,取出一块块木柴开始劈柴,手法娴熟,一根根木柴摞的整整齐齐。

    他抱起刍荛的尸身,放在木柴堆上,点着了火。

    火光透亮。

    火舌跳动着,灼烧着他的心。

    最终,变成了一堆灰烬。

    他伸出手,把骨灰慢慢收敛起来,放在坛子里,连着断发,一起埋入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他拿来一块儿木牌,伸出手,在上面慢慢的刻下。

    “爱子刍荛之墓。”

    做完了这一切,陈六爷就看着墓碑,愣愣的发着呆,然后撑着膝盖起身,回到了二楼上,煮开水,泡上一壶茶,坐在一副画像前静静的发着呆。

    画中是一名女子,站在一处山坡上放着风筝,笑容灿烂。

    陈六爷就静静的看着,茶水都凉了,仍旧看着。

    像是发呆一样的看着。

    许久后,他站起身,颤抖着伸出手,在画像上轻轻拂过,然后坚定的握住了画像,将其缓缓的卷起。

    他把画像放入一个木匣中,慢慢下楼,然后在枇杷树下挖了另一个坑。

    他再一次拿出一块儿木牌。

    缓慢的在上面刻着字。

    刻完了,他抬手擦去,木屑纷纷落下,他继续刻着。

    最终,木牌薄了很多,上面却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自嘲一笑,缓缓把木牌插在土堆前。

    他站起身,在石桌前拿起那把伞,缓缓的走出院子。

    “你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一道影子,在墙角慢慢出现。

    “回去告诉他,我累了。”

    影子一怔,呆立在原地,看着陈六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陈六腋下夹着伞,慢慢的走在花街上。

    花街繁华如初。

    不少人怪异的看着陈六爷,陈六爷一如往昔的笑着跟与他打招呼的人点头,只是脚步未曾停下,慢慢的走着,往北城走着。

    人烟渐少。

    直到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疏朗的夜色下,只有他瘦高的身影被慢慢拉长。

    一道道影子出现在街道两侧的房檐上。

    他们手执长剑,戴面具,悄然跟着。

    陈六恍若未觉,就那么一直走着,直到身前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戴着金色面具,单膝跪在陈六身前。

    “都回去吧。”

    那人不做声。

    陈六看着他,语调舒缓:“我帮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我的儿子死了,连我这点请求都不肯施舍吗?”

    金面没有说话,只是低头。

    “你们,要与我动手?”陈六平静道,“放心,事后,我会亲自去跟他说个清楚的。”

    他再一次抬步朝前走,身后的那一道道影子,却没有跟上来。

    他走啊走,走到了一座大门前,看着那个大门,他目露深思,然后自嘲一笑。

    “都以为我陈六没脾气了吗?”

    高门大宅。

    门上匾额很大,字也很大,还落着周帝的私印。

    “杨府。”

    他取下伞,看着大门,轻轻挥伞。

    轰。

    大门应声倒塌。

    杨大学士府邸的大门,就这样塌了。

    他就这样持着伞,似持着一柄剑,静静的等着,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出现,仿佛偌大的杨府空无一人了。

    他平静道:“别等了,两只手。”

    片刻后。

    杨府中传出一个年轻人的惨叫。

    “爹,不要,不要啊……啊!”

    两只手,血淋淋的扔了出来,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多年养尊处优。

    陈六点了点头,把伞重新夹回腋下,缓步离开。

    他走后,杨柳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泪流满面的尖叫哀嚎道:“快!快给老子捡起来!傻愣着干什么,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全砍了……”

    陈六还在走着。

    他又走到了一座府前。

    如出一辙。

    “恒国公府。”

    他抽出伞,想了想,朗声道:“你老子死了,我陈六也不欺负小的,你出来吃我一剑,我不拆你门面。”

    大门缓缓拉开,张易芝面色铁青的走出来,身后跟着诸多家将,手持兵刃,紧张的看着陈六。

    “陈六爷,今日之事……”张易芝拱了拱手,皱眉欲言。

    他没说完,因为陈六的伞举了起来。

    张易芝神色大变,飞快的祭出量天尺。

    陈六的伞轻轻一挥。

    张易芝不见了。

    他倒飞了出去。

    片刻后,府中传来一连串的轰塌声,连绵不绝,也不知道倒塌了多少房子。

    一众家将惊恐的看着陈六,无一人敢动手。

    陈六摇了摇头,道:“一代不如一代,还不如你那个蠢货老子,没那本事,就好好在家当你的饭虫。”

    他缓步离去。

    片刻后,恒国公府的门槛和下面的地基石阶统统断裂,一道剑痕,将整个大门下面整整齐齐的切成了两半。

    府上传出惊呼。

    “快!快救老爷!快找,老爷在哪里……”

第三百五十九章 离场(上)

    陈六继续走着。

    他走到了另一座大门前。

    “徐国公府。”

    一个人在那里静静的等着。

    是徐开天,旁边的地上,还爬着一个人,生死不知,地上满是血迹,气若游丝。

    陈六看着,默然无声。

    那个瘫着的人,是徐老三。

    “几人之中,你我交情最深。”陈六缓缓道:“所以我想着不论如何,都应该留一份情面在。”

    徐开天听后,叹息一声,缓缓坐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对陈六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陈六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追忆道。

    “当年,他说需要有人藏起来,大周不仅仅需要天,也需要地。”陈六露出个笑容,“地?这话说的好听,说白了就是不能见光,是个脏活儿。”

    徐开天沉默无言。

    “当年,他们兄弟二人商量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之后二哥走了,如今生死不知,你们三人,一个当上了宁国公,一个当上了徐国公,一个当上了恒国公,我陈六,成了人们口中的夜皇帝……呵。”

    陈六自嘲一笑。

    “那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咱们几人还像是当初在军中一样,都是兄弟,没什么说不开的话,有事儿了大不了打一架,可你们都变了。

    他的儿子死了,老五那个蠢货,哦,不对,应该叫恒国公,他贪了,于是也跟着死了,老三因此躲在西北不敢回来,百年过去,这里只剩下你我。

    你当着枢密院的大都督,实际上却成了个饭虫,只剩名头,人们只知道玉京二十万禁军统领是张天策,我当着玉京人人羡慕的六爷,却整日在那脂粉窟里当孤魂野鬼。”

    陈六看着徐开天,缓缓道:“花街的金钱和脂粉香气没能腐蚀的了我,可权力却把你们都变了。”

    听着陈六的话,徐开天默然无言,两肩都似塌了,他叹息道:“事已至此,这逆子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陈六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不屑的笑。

    “你知道我最重情义,当年因为一句话,我便守了太平上百年,因为他一句话,我便在玉京苟活了这么久,今天你说出这句话,我又怎么能下得了狠手杀了他呢?”

    说着,陈六忽然自嘲一笑:“其实我也变了,换了当年,我一定杀了他。”

    徐开天说不出话来。

    “你我百年兄弟情义,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自始自终,陈六看都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徐君礼,他说完这段话,便默默转身离去。

    陈六走了。

    徐开天就那么沉默的坐在石阶上,看着地上趴着的徐君礼,沉声道:“起来吧。”

    徐君礼睁开眼,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肿胀的脸上挤出个笑道:“我还以为您真要杀了我。”

    “宁远山到底做了什么,让你非杀那人不可。”

    徐君礼默然无语,半晌后道:“这是机密。”

    徐开天听后,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托膝起身,走过去缓缓拎起徐君礼,沧桑道:“这是为父最后能帮你的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

    陈六最终走到了宁国公府。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什么都没有说,抬手,挥伞,整个宁国公府的大门轰然倒塌。

    他抬腿准备朝前走,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下,是那个马哥的脑袋。

    随后又是两条胳膊,两条腿。

    陈六瞧着,缓缓的摇头。

    “不够。”

    一声叹息遥遥的传来。

    “老六,难道你真的要我独子的命吗?”

    “那两个孩子都是我儿子,那些欺辱他的人,都得死。”

    片刻后,十多颗脑袋圆滚滚的滚了出来。

    陈六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他最终走到了一座更大的门前。

    他走到了玉京宫前,禁军持枪拦截,紧张的看着他,喝问道:“站住!什么人!”

    他看着那巨大的宫门,目露追忆,片刻后,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个他许久不用的腰牌,扔了过去。

    两名守门的侍卫犹疑的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仔细的核对,在目露惊疑的神情下,打开了偏门。

    陈六就那样夹着伞,缓缓的走了进去。

    无人引路,他却走得闲庭信步,仿佛这里一切都很熟悉,他沉默的走着,走到了太和殿外,看到了早已守候着的曹生。

    陈六弯腰行礼道:“拜见大人。”

    曹生叹息一声,掀开门帘,道:“进去吧,陛下等你许久了。”

    陈六点点头,走了进去。

    一切都似曾相识。

    他看向了那个伏案的中年男子,目露神思。

    “先坐吧。”周帝出声道。

    “不了。”

    周帝握着的笔一顿,无奈的放下,抬头看向陈六道:“气儿都出了,我也下了折子让他们都忍着了,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陈六没说话。

    “若是不喜欢往日那闲云野鹤的日子,你可以再恢复官身……”

    陈六只是摇了摇头,缓缓取出两块儿牌子,走上前去放在桌上,然后退步行礼道:“陛下,我累了,也老了。”

    周帝一瞬间,怔住了。

    他略有颓然道:“老六,朕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留下吗?”

    “陛下,那孩子,是我给我磕过头的,那是我儿子,丧子之痛,您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陈六说完这句话,周帝猛地抬头,盯着陈六,目带怒火,双拳紧握,然后松开,再握紧,如此反复数次。

    他最终叹一口气道:“那,你准备去哪里?”

    陈六想了想,道:“不知道,或许会回西北瞧一瞧。”

    说完,陈六对着周帝行礼,然后缓缓转身。

    “老六。”

    周帝抓起一块儿牌子掷过去,陈六接住,看向周帝。

    “这块儿留着防身。”

    陈六笑了笑,没有推辞,放入怀中。

    “你……准备何时回来?”

    陈六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道。

    “等我哪天找到我自己了。”

    说完,他掀起门帘,慢慢离去。

    步伐轻快又舒缓。

    周帝一脸颓然,似苍老了许多。

    “曹伴伴,朕……”

    “陛下。”曹生缓缓开口道:“人终究会变的。”

    周帝止言不语,一脸怅然。

第三百六十章 离场(下)

    陈六走出宫门,撑开了那面伞。

    下雪了。

    玉京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初雪,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黑夜之中,无声无息的多了诸多的白色,可以想象,明日的玉京,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他又回到了小楼中。

    端来了一个火盆,取一些纸钱,点了火,蹲在刍荛的墓前,一片片烧着。

    “当初带你去徐国公府,其实是想你多见见世面,一来莫要走入歧途,二来心中也有些底气,好让你知道,咱家啥也不缺,不必要委曲求全,让荆芥那么小的孩子去忍辱偷生。

    本想这样告诉你,莫慌,莫怕,也莫急,可你还是急了。

    义父在玉京混了一辈子,还能怕那几个人不成?

    你都忍了那么久,为什么这一次不多忍一忍?”

    陈六语气落寞。

    “义父本想着,等你来年开春,便送你南下,好让你消解心中急躁,带着荆芥去过该过的日子,若是过个十年八年之后你还想报仇,那时候再慢慢去杀,杀多少也无所谓。

    早跟你说了,玉京城里规矩多,多到义父也没有办法,留在这里,只能像义父一样,变成个废人,畏手畏脚,什么事都顾虑一下。

    人呐,一想的多了,便复杂了,味道也就变了。”

    陈六把最后的一叠纸钱扔进火盆里。

    “你本就是江湖人,不该扯你进这摊浑水之中,江湖人,本就该干江湖人该干的事,是义父错了。”

    他看着火舌在雪中舞动,低声道。

    “原谅义父这一次吧。”

    “荆芥你不用担心,有二哥的孩子护着他,玉京城里没人能欺负他。”

    陈六取出一坛子酒来,倒了半坛子在坟前,然后将剩下的半坛子放下,缓缓起身,去屋里取出一个木匣来,撑伞,锁门。

    天地白茫茫一片,他就平静的走着,最后走到了垂星峰上。

    他看着那剑舍两字,笑着点点头。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走到了秋君身前,秋君睁开眼睛,发怔的看着陈六。

    “陈六爷?”他疑惑道。

    “我要走了。”陈六取出那个木匣放下,缓缓道:“这个东西你收下,若是日后荆芥长大了,你自己留着也好,传给他也行。”

    秋君看着木匣,只以为是刍荛的遗物,道:“我晓得了。”

    陈六点点头,看着亭子内挂着的飞光,目露追思,对他道:“这是他给你的?”

    秋君一怔,虽然了然到陈六口中的他是谁,心中略有震惊,点头道:“是陛下给我的。”

    陈六一笑,道:“你不喊他大伯么?”

    “您……”秋君一脸震惊,这件事情除了他和周帝,就只有他两个徒弟和青鸾知道了,而这几个人都不可能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你满月的时候,我还送过你一件礼物,一柄叫做吹雪的剑。”

    秋君骇然,失声道:“您认识我父亲?”

    陈六点头道:“他是我二哥,当年我们几个都曾在军中任职,陛下是老大,你父亲是老二,宁远山是老三,徐开天是老四,死了的张恒水是老五,我是老六,算起来,你应该喊我六叔。”

    秋君彻底懵逼。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些人背后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

    “那您……”秋君忍不住出口问道。

    陈六摇摇头,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秋君怅然若失,随后也了然了,当年他父亲到底为何离京,好像除了周帝再无第三人知晓。

    “是了,这件事……过去太久了。”秋君意有所指,心中还是不肯轻信陈六毫不知情。

    陈六一下子便猜出秋君所想,叹息道:“二哥的事,我是真的不曾知晓,那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毫无征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明白了吧,至于到底为了什么……你也说了,已经过去太久,又何必苦苦追问。”

    秋君沉默。

    他刚才想问的,其实就是当年的未央宫变之事。

    问清楚这件事情,他便能知晓,他父亲当年到底是自愿离京,还是被迫离京。

    也只有弄清楚这件事情,他才能去推测,他父母如今是不是还活着,他的那位大伯,周帝到底……

    可惜,事涉帝位,这件事情又过去太久,他想追查真的是太难了。

    这些都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除了他,无人知晓。

    他本不该这样问出来,可是面对陈六,他便是这样问了。

    这只是他们见得第二面。

    他对陈六,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也是了,这样一个人应该值得信任。

    能让刍荛这样身怀大仇的人,到死都想着报恩,宁肯死都不肯将其牵扯其中的一个男人,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我,知道了。”秋君低沉道。

    “陛下,其实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他缓缓道:“只是,在那个位置坐久了,又经历了丧子之痛,有时候很多事情,便由不得他的本心了。”

    陈六看着秋君。

    “若事不可为,有时候退一步,未尝不是好事,你还年轻,时间还很长,许多事情都不必勉强。”

    说完这句话,陈六缓缓起身,笑着道:“我该走了,今夜冒昧前来,不是来逼着你认亲的,只是有些后事不得不交代一下,雪大了,一会儿便不好走了。”

    秋君看着陈六的身影,在雪幕中消失不见。

    他仔细的回想着陈六说与他的最后一句话,深深的思索着,不由得抬手招来了飞光,握着剑仔细的端详着。

    他有些迷茫了。

    陈六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劝他走。

    劝他离开玉京整个漩涡。

    而想着那也周帝嘱托他的那件事情,让秋君一阵纠结。

    因为他发现,如今的玉京,的确是一个漩涡。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暗中风波诡谲变幻莫测,只凭他手中的这一柄剑,真的能劈开那些迷雾,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些答案吗?

    事不可为。

    可是什么事才是不可为?

    秋君蓦然回首,发现自己早已经是剧中人,如今再想逍遥抽身,却已经是晚了。

    或许,从他踏入如今的那一天起,便早已经身不由己了吧。

第三百六十一章 盘算

    陈六走了。

    用那一把黑伞一剑又一剑的扫下去,在他扫塌了三座大门之后,遮挡着他在这皑皑白雪之中,无声无息的消失。

    撑起那把伞,他就能在世间消失不见,以前他是在躲,这次他是在逃。

    自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再无人能拦住他的路,遮住他的眼,蒙住他的心。

    他,自由了。

    有些人却困顿了。

    陈六走后的一个时辰,玉京城的夜色下,多少人行色匆匆,隐藏在黑色和白色之间,变成一道道影子,他们似奔逃一样的变成黑暗中的蚂蚁,搬运着各种各样的消息。

    东望坐在东出阁的顶楼,看着窗外飘落的一片片雪花,难得的神色严肃,没有整点儿花活来消遣时间,只是手中盘着一个茶盏,盯着桌上的一根根竹签出神。

    不时的有手下端着托盘送来一个个纸卷,东望打开看过之后,便扔到面前的火盆之内烧掉,面色越来越凝重。

    赵海天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不时的打量一下东望的神色,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少主,如何了?”

    东望放下茶盏,拿起一根竹签来,上面写着陈六的名字,随手扔到了火盆中。

    “陈六走了。”

    “啊?”赵海天失声。

    东望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位陈六爷,竟然是周帝的人,不,我早就应该想到了,当年清天司初建,一位司剑大人在追杀南方无月崖逃亡的长老,途中忽然身殒……想来,那位死了几百年的司剑大人,应该就是这位陈六爷了。”

    赵海天一时无言,心中震惊不已。

    “是了,是了,若不是如此,徐开天怎会这样倚重陈六,他又如何在百年之内取下那么大的基业,我就说,以周帝的性子,怎么会放任眼皮子地下有这样一个人物呢?

    都觉得那花街粉巷里出来的不过是个江湖人,谁能想到,这整个大周最大江湖人,竟然就是那个捕鱼人,呵。

    我还只以为是周帝看不上陈六这等江湖草莽,谁想这陈六竟然会是他的人。

    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深谋远虑啊。

    一着不慎,便险些马失前蹄,此事得引以为戒,嗯,引以为戒。”

    东望自言自语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赵海天听出其中关键,失声道:“这么说,咱们的满盘算计,不是都让……”

    东望伸出手摇了摇指头,带着玩味的笑容道:“非也,非也。”

    “少主是说……”赵海天问道。

    “我问你,如果我把你这大掌柜撤了,让你去看码头,你愿意吗?”东望笑着道。

    “当然愿意!”赵海天激动道:“只要是少主的吩咐,小的怎敢不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即便如此也难报少主之恩……”

    东望一脸嫌弃的看着赵海天,打断了他的马屁道:“说人话。”

    “呃……”赵海天装傻道:“属下句句属实啊。”

    “嗯?”东望一脸震惊道:“赵大掌柜这么忠心啊,那你明天就去看码头好了。”

    “呃,少主……”

    “说。”

    “属下觉得,还是留在少主身边服侍更好。”赵海天讪笑着道。

    啪。

    东望一拍手,道:“这不就成了,能光明正大,谁喜欢躲在暗处呢?一样是荣华富贵,能在人前宣威耀武,谁又喜欢衣锦夜行呢?”

    “您的意思是?”

    “咱们这位陈六爷,只怕早于周帝貌合神离了,要不然,如今也不会因为此事便索性撂挑子不干了。”东望笑着道。

    赵海天恍然大悟,随后他又纠结道:“可只凭此事便如此断定,是不是有些草率?”

    “不仅仅如此,还有一件事,便足以断定他定然与周帝早就心生间隙。”

    “少主是指?”

    “太平。”

    “嗯?”

    东望笑着道:“咱们这位六爷,可是位痴情种子,他心甘情愿在这玉京的泥潭中自困百年,恐怕多半是因为这位太平公主了。

    可这位公主对周帝的怨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呢,丧夫之痛,丧子之仇,这两相加起来,你说该怎么算?又能怎么算?

    若他陈六不可信,太平又怎会如此信赖与依仗于他?咱们这位公主,可是聪明的很呢。”

    赵海天听后,想着与陈六熟知了这么多年,想着他一夜夜在花街上游荡,不由得叹息道:“情之一字,着实害人不浅啊。”

    东望也是叹息道:“可怜这位陈六爷,在玉京蹉跎半生,最终还是没逃得过这摊浑水的侵染,变得瞻前顾后,又要顾虑自己身份,又要顾虑心上人,还需顾虑在深宫中的那位陛下会是何反应。

    他若是出面,张易芝等几个小辈不一定会买他面子,反倒会因此激的他那义子事情败露,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若是不出面,心爱的义子便会死,若是答应,又顾不住太平和那位陛下的盘算。

    什么叫困顿难堪?

    这便是了,衣锦夜行虽然照样少不了荣华富贵,可说到底,少了那一个官身,又如何在人前显露声势,声势不显,何人怕他?

    可怜啊可怜,最终落得个义子惨死。

    若不是如此,恐怕这位陈六爷,也不会在这时候幡然醒悟,抽身离去。

    哈哈,赵大掌柜,你说我这一招,秒不妙?

    只是没想到,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子,竟然如此狠心,宁肯死也不愿牵连到陈六,倒是险些让我失了手。”

    赵海天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东望笑着,看着桌上的竹签,手指敲着茶盏仔细的盘算着,自言自语道:“不过如此也好,这十万漕帮成了无头之龙,动心的人必然不少,此事大有可为啊!快去,给本少主热一壶酒来,如今初雪美景,没有美人便算了,怎可没有美酒?”

    赵海天出神似在思索什么,东望见没人回应,喝声道:“愣着干嘛?真想去看码头?”

    “啊?属下这就去。”

    赵海天麻溜的翻身去端来美酒,犹豫了片刻,与东望道:“属下还有点儿事儿,可否暂离片刻?”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朝事(上)

    东望头也不抬的道:“去吧。”

    赵海天躬身行礼,慢慢退下,东望抬头看了赵海天一眼,摇摇头笑笑。

    雪大了。

    明明是深夜,可街道上却仿佛返昼一般的泛着白,赵海天上了一辆马车,沿着一条小路悄然离京,放了腰牌花了大价钱通过了城门,独自驱车来到了京郊的官道上。

    一个人影悄然而至。

    他撑着一把大黑伞,在漫天风雪中闲庭信步,看着说不出的逍遥自在,天地之大,只留下他一人一伞,再无牵挂。

    他缓缓站定脚步,看向了赵海天。

    “在等我?”

    赵海天点了点头,取出一张银票,递给陈六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知你性情,定然是身无分文的,这些拿着当盘缠,省的天天风餐露宿,那日子可不好过。”

    陈六一笑,道:“知我性情还送我这些东西作甚,你我相交多年,何须这些虚礼,带酒没?”

    “带了。”

    “喝一杯。”

    “好。”

    赵海天取出一坛酒,分倒两碗,两人一碰饮下。

    “那这马车收着吧。”

    “也好,正好走累了。”

    陈六接过缰绳,对着赵海天一拱手道:“走了。”

    赵海天无言拱拱手,看着陈六驱车离去,满心怅然,眼中尽是羡慕,他忽地大声唱道。

    “阳关话别君莫愁,英雄何必觅封侯。

    世间若有不平事,纵酒挥刀斩人头。”

    陈六的笑声遥遥传来。

    “谢了!”

    …………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裴柏仍旧是一个人在书房中,端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笔却无心写字,雪无声无息的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缓缓起身,推开了一旁的窗户。

    风雪一瞬间涌入,然后平静。

    雪景很美,可他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这一方天地,半尺天,一尺地,枯树一颗,假山半座。

    他不似陈六,他走不出去。

    眼前的,便是他所有的,所求的,所困的。

    他翻身回到书桌前,平心静气,提笔缓缓写下了半句话。

    “遍身金绳牵玉锁,何日方知我是我。”

    他长叹一声,放下笔,遥遥举杯道:“陈兄,走好。”

    可他却没有饮下这杯凉茶。

    静静的坐着,看着天空泛起些许白色,缓缓起身换上朝服,撑起一把纸伞,出了书房。

    前厅里独自吃过早饭,又独自出了府门,慢慢的朝着那硕大的宫城走去。

    白雪皑皑,路上人烟稀少,多数户家瞧着这天气,都会不由自主的给自己放个假,想在暖和的被子里多温存一会儿,等着天色彻底放白。

    宽敞的街道上,往日可以瞧见不少出摊的早点摊,如今也都匿了,两旁的商铺也毫无开门的趋势,只有裴柏一个人穿着朝服,打着伞,咯吱咯吱的踩着雪,一步一步的走着。

    渐渐的人多了些,雪也终于停了。

    能在这么大清早赶着起身的,除了上早朝的官员,便再没有其他人了,裴柏不时的与一些官员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伙人齐齐等在宫门外,等着开门禁。

    人群渐渐的三三两两的分开,相熟的官员们在这冰天雪地里也无法抱团取暖,便只能聚在一起闲聊了。

    裴柏一个人站着。

    无人与他为伍,他也早已习惯独自一人,早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在早朝前与他搭话,可能是他这人太过于无趣,别人说三句,他才能回一个嗯,别人说十句,他才能说一句,聊天这事儿不能有来有回,便好似占人便宜一般,显得有些不对劲。

    被他占了便宜的这些个官员自然不乐意,长此以往,便再也无人愿意过来与他搭话了。

    他也不在意,他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何况那些人与他搭话,无非是出于好奇,想套着问他这驸马当得快不快活,无趣的紧。

    响鞭三声,朝门开启,官员们论资排辈的朝里走,内阁的胡艾和杨怀两位大学士打头阵,其余人跟在其后,往日里都是默然无语,而今却不时的传来窃窃私语。

    目光都聚集在了杨怀身上。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消息已经是不胫而走,谁人都知道作业花街总把头陈六爷,把杨府的大门给劈了,还要了杨怀大学士独子的两只手。

    这叫什么事儿?

    这算什么?

    堂堂朝廷一品大员,内阁大学士,就这么被一个江湖白身的草莽匹夫给劈了大门?

    何况那大门还是陛下亲笔御赐。

    还不止于此,听闻那陈六还把宁国公府和恒国公府的大门也都给劈了,也就徐国公府逃过了一劫。

    人们都不知晓其中缘由,一个个只觉脸上仿佛被那个叫陈六的人狠狠踩了几脚。

    这官儿白当了?

    说劈大门就劈大门,说砍人就砍人,朝廷的颜面何在?

    官员的体面何在?

    最让人们犹疑的是,往日里威风八面,让人闻风丧胆的清天司哪儿去了?

    官员们都盯着杨怀的脸色,杨怀转身过去,便在身后悄悄盯着其后背,都想从杨怀脸上瞧出点儿什么。

    可惜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面色铁青,杨怀那张老脸,仍旧仿佛风干了的千年老杨一般,树皮深不可测。

    就这?

    越来越多人疑惑,越来越多人不解。

    这事儿就他娘的离谱。

    但是正主不吭气,也还轮不到他们说话,更多人猜测,杨怀只是在憋着气,估计袖子里的折子早就攥出汗了,那陈六定然逃不过这一劫。

    众人熙熙攘攘的跨过朝天门,又跨过金水桥,进了朝天殿,仍旧是有条不絮的论资排辈排排站好。

    老太监曹生一如既往的随着周帝出现,喊了一嗓子上朝,便等着下方官员上奏。

    年关将至,这几天户部忙得不可开交,今年的各项支出和税收,以及来年各个部门的预算通通压在了头上,户部尚书夏吉本就稀少的头发,这几天都快抓没了。

    刚上了折子说了一半,企图压缩一下各部的支出,几位尚书大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跳出来与其扯皮,六部尚书互相攻击,最后扯得内阁几位阁老也亲自下场,周帝老神在在的在台上看戏。

第三百六十三章 朝事(中)

    钱粮这事儿你们不能留着明日再扯吗?都扯了半个月了,还要扯?

    今天有正戏啊!

    那么大事儿都当没发生?

    奈何几位尚书和内阁阁老正吵得火热,完全没有顾及他们心中八卦之火燃烧的念头。众人苦等的好戏没有上场,只等来了一群老头在台上互喷口水。

    其实也怪不得众人没耐心,实在是他们争执的这些事儿都已经快被翻烂了。

    主要的问题还是南方水患频繁,朝廷不说税收了,已经是连年对南方几个州府免了赋税,可即便如此,仍旧是灾民不断,百姓怨声载道,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一笔又一笔,始终不见效果。

    只一个南方水患,便拖累的整的朝廷几十年来收支入不敷出,财政连年吃紧,六部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许多官员的俸禄发放都开始困难。

    这一到年底,六部报上去来年的预算,户部就开始按照常例开始克扣扯皮了,反正就是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恨不得一个铜板掰开两半儿来花。

    只是如此一来,其他的大佬肯定不能答应啊,这要是软下来,不仅仅不好对手下们不好交代,要是被户部认准了是个软柿子能随便拿捏,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于是乎,其余的五部尚书是扯着膀子出来据理力争,户部尚书虽然战力不凡,但是奈何寡不敌众,又拉下几位阁老出场来拉偏架。

    这半个月来,几乎每日都要出现这样的场景,众官员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由周帝说了算,只是周帝始终一副看戏的样子,脸上毫无表情,不动声色,任凭底下人吵得朝天殿上唾沫横飞,仍旧是聚精会神的听的津津有味。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不少没来得及吃饭的官员早已经腹中空空,虽说饿不着,大家都有修为在身,只是饿着这滋味儿着实难受,只好暗中运起真元,抚平自己那受伤的胃。

    周帝终于发话了。

    “好了,此事容后再议,爱卿们还有何事启奏?”

    过去了。

    不少人都松一口气。

    有些人甚至都心怀激动的开始四下探视,看看是那位兄台出来提一口那事儿。

    然而……

    “臣有事启奏。”

    “说吧。”

    “近年来,西北军……”

    得。

    又白瞎了。

    不少人甚至用幽怨的眼神盯着那位官员的腚沟子,恨不得一眼看穿,这货是不是把脑子夹裤裆里了,居然在这个时候出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谁特么关心你的西北军?

    又是乱七八糟的一堆小事儿,在众人渡过了艰难的又一个时辰之后,时间已经是半上午了,官员们都是站的心困体乏,但是都满心期待,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终于没了。

    “好了,今日早朝便……”

    周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少人的心凉了一半儿。

    然而……

    “臣,有事起奏。”

    一人手持笏板,出声打断了周帝的话语。

    众人心惊,这位兄台到底是谁,头这么铁的吗?

    定神一看,其身上穿的正是那言官的朝服,却是那御史台的言官海清。

    周帝皱眉,冷声道:“说。”

    “昨夜,京城内水运漕帮帮主陈六,一夜之间连挑三位国公与内阁杨大学士大门,而后其人不知所踪,此举实属挑衅我朝廷颜面,有碍朝臣……臣请陛下着令清天司彻查此事。”

    海清铁着头皮不动声色的低头说完了这一段话,大殿内的官员们神情便精彩了起来。

    官员们心中火热,暗道好戏来了。

    周帝手扶龙椅,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扶手,盯着海清冷眼瞧着。

    内阁几位大学士暗自观察,杨大学士则老神在在不动神色,面上瞧不出丝毫变化,几位尚书大人则是面面相觑,彼此眼神试探。

    首辅胡艾这时候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大理寺卿与玉京城府尹,而后便低垂眼眉,眼观鼻鼻观心,再无多余神色了。

    因为适才,若不是这海清年轻,抢先一步,这两位似乎也有点蠢蠢欲动的样子。

    殿内一时沉默。

    谁都知晓漕帮乃是京城第一大帮,其下几乎涵盖了大周所有的水运货道,甚至连朝廷自南方开采的元金矿石都是由漕帮运转至京的。

    这可是一块儿大肉。

    早些年间便有官员提议,建议朝廷收回漕帮水运之权,以免国之重器落于江湖之中,只不过当时被周帝一句轻描淡写的不与民争利给糊弄过去了。

    朝堂之上但凡三品以上官员,或多或少都吃着花街红利,是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可如今这陈六犯下了大忌,竟然公然轰塌了三位国朝一品的府邸大门,此举无异于是公然挑衅朝廷颜面,要说多严重吧,其实也说不上,但是也绝非一句话能糊弄过去的。

    如此一来,陈六在众人的眼里,立时与反贼无异了,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不说那漕帮,便是那十里花街,又是多大的利益?

    如此重利握在一个江湖草莽手上,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谁人不眼红?

    这便是白身与官身的区别了。

    但凡陈六有个官身,那此事便算是“家事”,官员们打架斗殴虽说不常见,却也不是没有,最多便是闹得大了些,可陈六一介白身干出这样的事儿来,那便是打了大家当官儿的脸面了。

    不整你整谁?

    而这其中的干系,却不仅仅于此。

    更深一筹的原因,还是因为两位皇子的党争之事。

    如此重器若是能抢占握于己方之手,不论是否可用,对于对手来说,都是重重的打击。

    是以,众多官员们一直等待的也正是这一幕。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由头。

    至于陈六到底轰塌了谁的大门,轰塌了几座大门,不重要。

    他们要的是这个蛋裂开,好让他们伺机而上,吃不到蛋,也得把这个蛋给搞臭了,搞垮了,最起码不能是为敌手所用。

    如今两位皇子在明面上,实力几乎相差无几,二皇子在兵部与刑部之中有所依仗,三皇子则是在户部有所依仗。

第三百六十四章 朝事(下)

    原本呢,二皇子都快要搞定礼部了,只要搞定了礼部,便可彻底碾压了三皇子。

    结果安排好了礼部侍郎祝雨时调去登州当知府,却在与颜谨的联姻一事中,棋差一着给弄黄了,而后礼部更是在大朝试预试中出了舞弊一事,大半个礼部都塌了,案子至今都没给出个结论来。

    如此一来,两位皇子又重回势均力敌的微妙平衡之中。

    恰逢此时,陈六的事儿出来了。

    这就像是放着天枰的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砝码,还是个没人看管,仿佛唾手可得的砝码,谁人都想伸出手去拿住。

    可是,这砝码又不是那么好拿的。

    因为上头还有一位人盯着。

    周帝在盯着。

    储位之争时间已久,可是周帝自始自终都未曾发过半句话,只是冷眼看着底下的人闹腾,从不曾有所表露。

    所谓圣心难测。

    周帝不出声,他屁股底下的这些大佬级别的官员们自然也不敢出声。

    要不然你让周帝怎么想?

    嗯?

    老子还在呢,你们就迫不及待的站队去了?

    是不是盼着老子去死啊。

    这种事儿,能藏一会儿是一会儿。

    是以,尽管两位皇子在暗中斗的你死我活,朝堂之上互相攻歼的事儿也没少干,私下也都明白彼此的依仗在哪里,但是,各司衙门的真正执掌权柄的正官儿却一直未曾表露立场。

    都在藏。

    方才,几位尚书以及阁老大人的互相眼神试探,便是想要从此中看出对方的意图,以此来推测对方是不是已经站了队,站了谁家的队。

    刚才,大理寺卿和玉京城府尹一有那么些许的动作,便被众人给注意到了。

    只是这种事情事涉二人管辖范畴,有所动作倒也说得通。

    海清这时候跳出来挑明此事,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出乎了周帝的预料。

    他也是没想明白,最先跳出来挑明此事的,竟然会是这些言官。

    但是周帝不准备在今天给众人一个答复,或者说给众人这个念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帝看了一遍众官员的反应,心中有数之后,便沉声道:“朕知道了,此事下朝之后朕自会与诸位阁老商议,还有事吗?”

    大殿内沉默无言。

    周帝看了曹生一眼,曹生上前喊道:“退朝!”

    早朝散了。

    雪停了,太阳却没有出来。

    裴柏沉默的走出了皇宫,下意识的准备回去翰林院,可是走在半道上却脚步一顿,想了想,转头朝着府中走去。

    几十年来,这是他头一次在未放衙的时候回府。

    …………

    大清早秋君便醒了,其实他是一夜未眠。

    陈六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深夜而至,丢给他一个匣子,一句话,便飘然离去,潇洒的不行,却让秋君抑郁了半个晚上。

    直到天色泛白,芳姑都早起出来开始准备早饭,秋君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垂星峰上白茫茫的一片,心中略有恍惚。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雪。

    青州四季不分,常年只有旱季和雨季,秋君上辈子倒是没少看雪景,可是这辈子倒是真的第一次瞧,雪还是一样的雪,只是莫名其妙的便觉得有些不同了。

    芳姑是真的第一次见雪,脸上好奇的不得了,匆匆熬好了粥,调了一些小菜,便跑到院子里来喊秋君:“小少爷,你快看,下雪哩!”

    秋君失笑道:“我都瞧了一晚上了,看着天气,估计下午还要下一阵,到时候您再好好瞧瞧。”

    芳姑喜滋滋的应了一声好。

    陈阿柳和徐二这时候也起床了,陈阿柳本来还想着赶紧服侍了师父洗漱再去照看新来的小师弟,结果一出门便看到秋君早就起来在蹲在厨房前呼噜噜的喝着稀饭逗金鱼玩了。

    垂星峰上有阵法守护,池水自然不会结冰,白天雪地配上一池红色锦鲤,倒是的确有几分看头。

    让两人自己去吃饭,秋君早早吃过,盛了一碗稀饭,端上一碟子小菜去到荆芥房中,轻轻推开门,看见荆芥还在熟睡。

    刚进门放下碗筷,秋君一扭头,便看到荆芥睁大了黑色的眼睛瞧着他,眼神还有些迷离,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

    秋君一笑道:“醒了?来,师父喂你吃些早饭。”

    走过去扶着荆芥起身,秋君把头探出门外喊陈阿柳打一盆热水过来,先给荆芥擦脸洗漱了,然后端起清粥和小菜喂他吃饭。

    荆芥仍旧是和昨夜一样,默默的吃着,秋君喂一口,他吃一口,一言不发,也不说其他,直到一整碗清粥喝完了,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吃饱了。”

    秋君笑笑,摸摸他脑袋,对他道:“昨晚下雪了,师父推你出去走走。”

    他出门喊道:“大娃,把轮椅推过来!”

    “师父,没轮椅啊!”陈阿柳小跑过来道。

    “我当初坐的那个呢?”秋君楞道。

    “早坏了啊。”

    秋君一拍脑袋,忘了这茬了,随后朝着荆芥尴尬的笑了笑,过去道:“得了,师父背你出去。”

    荆芥也不说话,仍由秋君背着出来,看到满院子白色的一片的时候,眼神却还是不由得亮了几分。

    秋君把他背到了餐厅水榭上坐着,怕他着凉又给他裹了一条毛毯,老黄这时候刚起身,瞧见多了一个小娃,疑惑问道:“这是谁家的娃儿了?”

    “昨个收的三徒弟。”

    老黄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过去笑着捏了捏荆芥的脸蛋,荆芥脸红了一下,老黄笑道:“这娃儿好,比你小时候好多了,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

    秋君黑着脸翻了个白眼,陈阿柳和徐二这时候都吃过了早饭,准备去练剑,秋君喊住了二人道:“今天歇歇吧,雪这么大,堆个雪人来玩儿吧。”

    “啊?”两人一脸懵逼,虽说早就习惯了秋君这跳脱性子,却还是一下子没想明白为什么。

    雪是大,一剑扫下去不就扫开了吗?

    还是陈阿柳心思细腻,一下子看到了荆芥,恍然大悟,点头道:“好啊,那就堆个雪人吧。”

第三百六十五章 雪景(上)

    徐二还是没琢磨透彻,这时候秋君道:“去吧,把暖暖她们也叫来,一块儿玩。”

    一听到颜暖暖,这下子徐二顿时不傻了,开心道:“可以吗,我这就去。”说完,一溜烟泡没了人影。

    趁着徐二去喊人的功夫,秋君跑到地上掬了一捧雪,捏了个巴掌大的小雪人,满是成就感的点点头,抱起来放在了荆芥的怀中,问道:“怎么样,师堆的雪人是不是格外的可爱?”

    荆芥盯着怀里的小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不一会儿,一群小姑娘便嘻嘻哈哈的跑了过来,颜暖暖这会儿见了秋君还有些害羞,破天荒的有些不好意思的跟秋君打着招呼,倒是华灵这小姑娘一来了便兴冲冲的去找陈阿柳了。

    都看到了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坐在台上的荆芥,一群小姑娘惊奇道:“小师叔,这个孩子是谁呀。”

    “我三徒弟,以后就是你们小师弟了。”秋君笑着道。

    “嘻,真的是小师弟。”漱玉院的三弟子魏茵打趣道,上来就想捏荆芥的脸蛋,把荆芥吓了一跳,脸顿时就红了。

    “好可爱的小师弟,脸红了。”

    “三师姐,你别逗他了。”

    “不逗啦。”

    “小师弟叫什么名字?”

    “是呀,小师弟长得好可爱,很像陈师兄小时候呢。”

    “诶?你这么说,还真的有点像呢。”

    “小师弟是受伤了吗?”

    一群女孩儿叽叽喳喳的围着荆芥,荆芥一脸惶恐和紧张,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秋君见状,摆了摆手道:“行了,快去玩你们的吧。”

    秋君一发话,一群小姑娘嬉笑着散开,跟陈阿柳他们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玩儿。

    这里可能就有人问了,一群修仙人士,堆雪人好玩吗?

    嗯,好玩。

    因为堆的境界不一样。

    普通人堆雪人是在画鸡蛋,一个圆,又一个圆,然后两个圆摞在一起就完事儿了。

    他们堆雪人是在玩雕塑……

    北方的大雪年年有,小姑娘们都是爱玩的天性,几乎年年都会堆雪人玩,已经把雪人给玩出花来了,秋君是没想到过这一茬,等她们露了一手之后便懵了。

    颜暖暖轻跳飞到了天上,手中掐诀,嘴里轻轻喊一声起风,院子里的大雪顿时轻飘飘的飞舞了起来。

    紧接着,魏茵也在院子里飞舞了起来,仿佛仙女跳舞一般,素手不断挥舞着,将飞舞在空中的漫天雪花不断的聚拢在一起。

    “姐妹们,咱们给小师叔堆个大的吧?”

    “好呀好呀。”

    堆个大的?

    秋君一怔。

    一群小姑娘听后,都飞了起来,施法掐诀,不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所有的雪便都聚拢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丈许高的巨大雪柱子。

    小姑娘们一边儿嬉笑,一边儿掐诀动手,慢慢的,雪人开始有造型了。

    秋君看得有些懵,这他娘的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不应该是一群天真浪漫的小姑娘,在漫天的雪花中奔跑,然后一边嬉戏打闹,一边开怀的笑着,不时的拿起雪球砸在彼此的身上,直到……咳。

    这就完事儿了?

    片刻后,一个三米多高的巨大雪人堆完了,那模样,跟秋君一模一样……

    持剑而立,玉树临风,那叫一个潇洒。

    秋君看了一眼院子里姑娘们堆的那个雪人,又看了一眼自己堆的雪人,心态略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动神色的伸出手想要捏碎,却被荆芥看到,伸出小手捂住了雪人。

    秋君略有尴尬的看着荆芥道:“咳,师父堆的这个,嗯,有些抽象,一会儿让你师姐们给你堆个更好的。”

    荆芥看向秋君,轻轻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的小雪人,低声道:“师父,我喜欢这个。”

    秋君一怔,心头略暖。

    他想了想,花了一百点宿命值从系统里兑换了一块儿千年冰魄,取了出来,捏碎一角成粉末,对着荆芥怀中的小雪人一吹,冰魄粉末飞舞在上面,消失不见,雪人顿时变得有些透明,更是坚实了许多。

    神特么千年冰魄哄小孩子玩儿,这事儿估计也就秋君能干得出来了。

    “喜欢的话,师父就给放在屋子里,这样就不会化掉了。”秋君笑着道。

    荆芥看着怀里变得有些晶莹剔透的雪人,点点头,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开心。

    雪人堆完了,一群人兴冲冲的跑过来找秋君邀功,秋君大手一挥,说道留下众人中午在垂星峰吃饭,也不知道是谁提的主意,说是要大家一起做,于是一群小姑娘又兴冲冲的推着陈阿柳去桑梓峰薅他爹的羊毛去了。

    芳姑这时候熬了一些姜汤,盛了两碗给秋君和荆芥端了过来。

    “天气冷,你们俩莫要干坐着,喝点儿热的。”

    姜汤里还熬煮了雪梨和冰糖,味道甜甜的,秋君寻来一根芦苇管子,把姜汤放在荆芥怀里,给他插上管子,荆芥一吸溜,嘴里顿时又暖又甜,傻愣愣的看着秋君。

    “喝吧。”

    他默默低下头,眼睛却红了一分,悄悄跟秋君坐在水榭的边上,吸着甜汤。

    他心里默默地说着,真甜啊。

    …………

    书院山门口。

    “她们都去小师叔那里堆雪人去了,你不去吗?”公孙度看着许莹莹问道。

    许莹莹摇了摇头,道:“你今日要去面见陛下,我还是等你吧,心里不踏实。”

    公孙度笑了笑,道:“又不是头一次见陛下,没什么紧张的。”

    许莹莹笑着道:“这次可不一样,家里打点的如何了?”

    “有我师父在,我也不用操心这些,估计他老人家早就安排妥当了,不过我可能不会先回书院,完了还需要去京城里拜见一下各位师兄,你真的不随她们一块儿去?”

    “好了,你快去吧。”

    “嗯,那我走了,晚些时候便会来。”

    公孙度朝许莹莹摆摆手,上了马车,许莹莹满是笑意的看着他消失在漫天白雪中。

    雪有些厚,马车也行的不快,公孙度本以为能早些时候到,没想到来了之后堪堪没有迟了时辰。

第三百六十六章 雪景(中)

    马车在礼部的衙门外停下,公孙度下了马车匆匆进了衙门里,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参考取得名次的学子等着。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一位礼部官员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都到齐了,便带着众人朝着宫中走去,宫门一开,不少人都好奇的抬头瞧着这大周的宫城内到底是什么模样,公孙度看得不稀奇,老神在在的走着。

    绕开朝天殿,他们众人都在承天殿的偏殿里等着,是等着等着,众人便发觉不对劲了。

    怎么这么久?

    宫内众人都是一个比一个拘束,别说高谈阔论,便是小声嘀咕都不敢,一群人愣是憋气干坐了一个多时辰,而后才有一个太监进来告诉他们早朝结束了,都准备一下,周帝马上就要面见他们。

    接着,人一个个走了,公孙度是最后一个面见周帝的。

    他也是跟周帝聊天聊得最久的。

    前面的流程都跟其他人差不多,无非就是周帝询问他们想要去何处任职,然后随口考问一下他们的学识,跟他们闲聊一下,安抚一下他们忐忑的心。

    公孙度除了这些,还跟周帝聊了一些家常,询问他母亲的身体如何了,他师父近来又如何,问询了一番之后,又问他想要去何部任职。

    公孙度没有多想,自然是御史台。

    他家根底就在那里。

    整个过程,其实不过盏茶时间,但是出了太和殿门的那一刻,公孙度还是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跟周帝在一块儿聊天的感觉,就像是膀胱里堆满了存货,但是却抽不开身子离去时的感觉一般,憋得慌。

    出了宫,跟礼部官员与众多同窗告辞,公孙度乘着马车回了自家府上,仆人们一口一口少爷的喊着,公孙度也是心情舒畅,终于可以出山了。

    可当他进了前厅的那一刻,他神采中的笑意瞬间褪去,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宋修,正在前厅里跟他娘聊着,看他回来了,宋修问道:“见过陛下了,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公孙度低头回着,走到桌前端起一杯茶饮下。

    宋修点点头,道:“那这几日便安心在家陪陪你母亲吧,书院那里你的课业也结束了,过几日诏书和吏部的命书就该下来了,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公孙度挤出个笑容点点头,道:“知道了师父,时间还早,我去拜见一下御史台的几位师兄,跟他们说一声。”

    “也好。”

    公孙度说完,行礼离去。

    宋修端茶不语,公孙度的母亲纪氏却蓦地叹一口气,看了宋修一眼,然后撇过头去。

    “这孩子……”纪氏叹息道。

    “无事的。”

    宋修笑了笑,起身道:“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都已经打点好了,其他的你就不要担心了。”

    纪氏无奈的点点头,面色有些发白,撑着扶手起身,缓缓送宋修出府,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

    裴柏还未进了府门,便仿佛听到了一阵东西破碎的声音。

    一路上仆人们都行色匆匆,有些甚至都没看到他回来,裴柏暗叹一口气,缓缓朝着太平的院子走去。

    一进院子,他便看到了许多的瓷器碎片,以及太平那歇斯底里的嘶吼。

    叮呤咣啷。

    一件件瓷器从太平的屋子里砸了出来,砸的满地的碎片,有几个仆人头破血流的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去死!去死!陈六你怎么不去死!”

    裴柏叹息一声,走过去对几个仆人道:“都下去吧。”

    几个仆人如获大赦,顿时磕头谢恩,仓惶逃离,裴柏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太平哭号着,尖叫着,咒骂着。

    “呜呜呜,你怎么就走了。”

    “陈六!你个王八蛋!”

    “你走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怎么办……”

    他一步踏入屋子里,伸手接住一个飞来的花瓶,又接住了两块儿飞来的碎片,看着太平穿着一身睡袍,跌坐在一片瓷器碎片中,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她的手上流着血,脚上全是伤口,可她恍若未觉,时而疯癫,时而魔怔。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裴柏,她一下子哭了。

    她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扑在裴柏身前,一把抓住裴柏的衣裳,哭喊道:“他走了,他走了,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我该怎么办,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裴柏缓缓握着她的手,把她揪着的衣服放下,对她道:“陈兄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放屁!胡说八道!”

    太平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满脸泪痕,瞪着那双红肿却娟秀的眼睛,指着他狰狞又凄厉骂道:

    “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

    噢,裴柏,你一定是来看我的笑话的是不是!

    是不是?!

    哈哈哈,这下你看到了,陈六走了,他也走了,什么要守我一辈子,骗子!都是骗子!都在骗我!呜呜呜……都在骗我。

    这下你开心了,是不是高兴了?

    笑啊,你笑啊!

    你为什么不笑?!

    你是不是也想走,你一定想走了是不是?

    你也要离开我是不是?

    呜呜呜……你也要离开我,哈哈哈。

    走啊,你快走啊。

    别让我再看见你,陈六!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恨你!恨你!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走啊,你一定特别想走是不是?

    御科剑圣,哈哈,多少美人在等着你呐,走啊。

    可惜你走不了!

    哈哈哈!裴柏,你走不了,你不是陈六,你还不如他!

    你走不了!

    你为什么要看着我?

    你是不是要走了?

    那你就走啊,都走了!你也走!

    你滚啊!滚啊!

    裴柏,你走啊,别让我看见你。

    走啊……”

    她歇斯底里又语无伦次的哭喊着,跌跌撞撞的就要跌倒,裴柏上前一把扶住了她,低声道:“我不会走的。”

    “你骗人,骗人……当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走了,又有一个人这么对我说,他也走了,陈六也这样说,他也走了,你也要走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雪景(下)

    裴柏没有说话,任由太平捶打着他的胸口。

    “你说话呀,你说话呀,你已经连骗都不肯骗我了吗……呜呜呜……”

    太平哭着,泪水侵湿了他胸口的衣裳。

    他忽然抱起太平,对她笑着道:“外面下雪了,我带你去看雪吧。”

    太平怔住了,任由他抱着去了水榭,仍由他抱着自己在榻上坐下,然后看着他蹲下身子,给自己处理脚上的伤口。

    她不说话了,也不嘶喊了,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雪景,任由眼泪一滴滴的掉着。

    半晌后,她低声呢喃道:“陈六走了。”

    “嗯。”

    “你也走吧。”

    裴柏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温和的笑了。

    “你在这里,我又能走去哪里?”

    太平一下子眼中迸发出神采,伸手抓住了裴柏的衣裳,急切道:“你肯帮我?是不是?裴柏,我的夫君,你肯帮我了?”

    裴柏看着太平,帮她裹好脚上的伤口,低声温和道:“你还是不肯醒过来吗?”

    “醒过来?”

    “你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裴柏目光中隐隐带着痛楚,用最柔和的声音劝说道:“你是斗不过陛下的,陈六斗不过,我也斗不过,薛府斗不过,过去的几百年里,陛下以及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情,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还是大周的天。”

    两人对视着,太平的视线有些呆滞,看着裴柏,这似乎是他们夫妻二人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交谈这么多。

    太平流着泪,梨花带雨的道:“可我怎么醒过来?”

    “我会陪着你。”

    “陪着我?”太平怔道,她抓着裴柏的衣裳,泪如雨下,哭泣道:“可是衡儿呢,宁儿呢?宁儿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岁,衡儿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见到。

    两个孩子啊!

    我每日晚上都能做梦梦见他们哭着喊我娘亲,娘亲,我拼了命的想要抓着他们,可是你知道吗?

    我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我只能看着他们被那些人带走,看着他们变得冰冷,看着他们没了脸上的笑。

    他们是我的孩子啊!

    裴柏!

    他们是我的孩子!

    可我……甚至都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

    太平哭的泣不成声。

    裴柏伸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可日子总需要过下去的,又何苦一直折磨自己。”

    “你说,他为什么就那么狠心,带走了我的两个男人,连我的孩子都要带走……为什么,为什么?”

    太平忽然止住了泪水,怔怔的问道。

    裴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的人,遇上了错的事,有些时候,这些事情搅和在一起,是分不出个对错的。

    不似这雪景,大雪只要一落下,天地间便只有黑白。

    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

    太和殿内。

    清天司司剑程青单膝跪在刚刚面见完一众试子的周帝,沉声道:“已经查明,昨夜陈……剑首出宫之后,去了玉京书院,面见了秋司剑,二人短暂交谈片刻之后,陈剑首便离京了,相关的文书地契应该是都交予了秋司剑。”

    周帝沉声不语,思索片刻后道:“昨日花街上,陈六见过些什么人?”

    “那事发生之前,陈大人在与东出阁大掌柜赵海天在茶楼喝茶,其中内容不得而知,不过,有手下探察到,昨夜在陈大人离京之时,赵海天曾驾马车出京郊送别。”

    周帝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犹疑不定,自语道:“送别?还是交易?”

    程青低头,不敢出声言语。

    此话有些诛心,他心中一时间略带紧张,察觉周帝久久不曾出声,试探回道:“属下也已着人调查,影子回来后道,陈大人与赵海天算是故交,二人时有往来,多是闲谈,并无太多异象。”

    周帝闷声不语,看着程青,目光扫视。

    陈六走的太突然,突然到什么都没有交代,什么都没有说,像是疯了一样,一夜之间所有的事情都撒手不管了,丢下了一大堆的烂摊子。

    这让周帝不得不多想,这个陪伴了他几百年,他称呼其六弟的陈六,是不是已经变了。

    情义让他不得出声,职责却让他不得不多想。

    周帝沉吟片刻,问道:“那个东望最近可有何动作?”

    “回陛下,并无甚动作,其整日多半是眠花宿柳,吃喝游乐,虽然偶有出门面见一些官宦子弟,但是盘查之后,也无甚疑点,只是……”

    “只是什么?”

    “这些日子来,手下安插的眼线有几次跟丢了他,虽说是出于意外,但是属下觉得,可能是这东望故意为之。”

    周帝手指敲击着桌子,沉声问道:“他没有再去见老二老三?”

    程青面色有些难堪,低声道:“除刚来之日,之后便再无会面,只是……他曾去过几次四皇子的府邸。”

    “哼。”

    周帝冷哼一声,显然也知道自己那四儿子是什么尿性,不再在此事上纠缠,对程青道:“既然看不住,便多派些人手去看,一定要看死了,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

    “再有,遣一些人去查查那个御史台的海清,这几个家伙,已经把手伸到言官这里了么?”

    程青抬头看了一眼周帝,沉声道:“是。”

    “去吧。”

    程青抱拳领命,缓步退下,周帝一脸漠然,随手翻阅着桌上一些密奏。

    上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哪个官员,何时发生了些什么事,统统记录在册,详尽至极,而这其中,多半都是与东望或者东出阁有所瓜葛。

    周帝冷哼一声,目露不屑。

    玉京城天子脚下,他手中握着整个大周最恐怖的暴力间谍机构,又怎会猜不出东望来京的一系列举动和动作?

    甚至连东望的意图,他都心中有了几分推测。

    但是他不可以动手。

    当了几百年的皇帝,这世间再无第二个人比他更明白,这个皇帝应该怎么当。

    若计较一时得失,他自然可以派人直接将这东出阁剿了,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找,便是要找,也可以找到无数的理由。

    但是他不能这样做。

第三百六十八章 心思

    在这庙堂看了几百年阴谋诡计的他,深知一个道理。

    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让东望死,容易。

    让东出阁消失,也容易。

    可之后呢?

    那些潜伏在暗中等待着的腐烂的千疮百孔呢?

    没有人知道,玉京繁华的地下,有多少肮脏和龌蹉,那些吃着他大周俸禄的官员,心中到底是作何姿态,杀一个东望自然简单无比,可那些暗中潜伏着,等待着的那些毒虫和蝼蚁,再想找出来,便难了。

    这,就是一场博弈,他已然是那个最大的庄家,占据了最大的优势,他有本钱等,也有信心等,等对手底牌尽出,然后再一举拿下。

    周帝看完了这些密奏,抬手唤来一个小太监,让其送去密库,收敛了心神,遣人唤来了内阁几位大学士,开始商议朝事。

    南方水患,北郡的戎边之事,西北贪腐之事,帝国的钱粮,南部诸多门派的平衡,手下儿子们的闹腾,每一日都有数不完的差事在等待着他。

    就像是一本子烂账,怎么算都算不清楚明白。

    这一番公事商议完之后,中午都已经过半了。

    曹生送走几位阁老,这才招呼人准备御膳,周帝坐在榻上,揉揉有些乏困的眉心,对曹生道:“曹伴伴,你说这人都会变,那这剑是不是也都会钝了呢?”

    他还在想着东望的事情。

    曹生没有直接回答,低头道:“世事轮回更替,乃是万物至理。”

    周帝叹息一声,对曹生道:“把季涯喊来,让他着手查一下清天司内部。”

    “是。”

    “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

    周帝略有疲惫的放下手,道:“用膳吧。”

    …………

    东望一夜未眠,一直等到一份案卷送来,打开看了之后,沉思不语。

    案卷上记录着今日朝会之上发生的一切,包括海清忽如其来的出手,以及几位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的反应。

    他看着案卷,嘀咕道:“原来,这御史台,是老三的人?”

    “有趣,有趣,就是不知道这一招,是谁给他支的,着实蠢了些。”

    东望自言自语,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少主此言何意?难道这时候抢占先机不好吗?”赵海天问道。

    “抢占先机?”

    东望一笑,摇头道:“看上去,这漕帮成了一块儿没主子的香馍馍,可是实际上呢?这香馍馍的主人一直都在,只不过是在远远的看着,看着到底是谁想要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拿,谁又迫不及待的想要有所动作。”

    赵海天不解道:“可此事总需有人出手,您今晨安排的两位大人,不就是……”

    东望笑道:“咱们可以出手,但是这两位皇子却不能。”

    “这是为何?”

    “因为那位周帝在看着呀,儿子伸手去抢老子的钱,你让当老子的怎么想?看今日朝会议程,那位陛下明显便是不想提及此事,所以才想匆匆结束朝会,可是偏偏有些人便忍不住跳了出来,你说那位能开心吗?”

    “自然是不能的。”赵海天若有所悟道。

    “这不就成了。”东望摊手道:“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个易与的主儿,向来是我给你的你才能拿,不给你的,想也别想,可惜了,这几位皇子殿下,似乎都没有看透这个道理。

    啧,难怪陛下一直不肯立东宫之主,这两个,比起当年的太子来,差的真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真是人比人,比的没人啊。”

    东望啧啧叹道:“这事儿,咱们还是不插手了。”

    赵海天一怔,道:“您那阵不是还说……”

    “若是咱们的人提出来,那位陛下或许会放手试探,我们便有了可乘之机,可偏偏是那三皇子在关键时候来了这么一出跳反,名不正,言不顺。

    如此一来,场面上除了这些张流着哈喇子的嘴脸,便什么都不剩了,那位陛下此刻心中定然是恼火至极。

    咱们再有所动作,那就无异于火中取栗了,不值当。”

    赵海天沉思道:“可如此一来,咱们的南部大计又该如何?”

    东望思索片刻,道:“此事不急,陈六是走了,可这一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就是看最后出来的会是谁了,对我们来说,不论是谁,这结果都不会再坏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反正,我们最终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个疯女人,估计这会儿已经把府上的瓷器都给砸烂了吧?

    没了倚仗,总好操控一些,省的她动不动就发疯。”

    …………

    两位首辅走出了太和殿,默契的并肩而行,一路无言,直到出了宫门,胡艾这才低声道:“令郎可好?”

    杨怀点点头,道:“断了手,伤了些元气,不过已经着人接上了,吃个教训也好,劳首辅大人操心了。”

    胡艾点点头,道:“那便好。”

    杨怀这时候忽然叹声道:“若是太子殿下,还活着,陛下或许便不用如此操劳了。”

    “斯人已逝。”胡艾看着这白色的宫城,仿佛披丧一般,目露追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缅怀也无济于事。”

    二人自此再无多言,各自上了轿子。

    胡艾坐在轿中,忽觉一阵疲惫。

    这位内阁首辅,真正的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每日不知道多少朝事在他的判决断,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活,他尽管修为不俗,却也早生华发。

    他忽然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归隐,回东洲种田似乎便很不错。

    因为他不喜欢雪,特别是如此大的雪。

    雪天的时候,天气太冷,太让人容易伤感。

    尽管他的府上可能早已经把积雪清扫干净,可他还是不喜欢。

    首辅府邸位于城北九原街上,出了宫门不过一里路便到,地段极佳,便是三位国公都比不上,因为这是周帝御赐的宅子。

    宅子极尽豪奢,高门大院,不知几进,在整个玉京城都数一数二,但是胡艾却并不是很喜欢这里。

    因为这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一人。

    空宅,犹如枯冢,又有谁会喜欢呢?

第三百六十九章 首辅大人的抉择

    似乎是命中注定,这位大周真正意义上的臣子第一人,手中权柄滔天,却无妻无儿,不少人猜测,这或许便是这位首辅大人屹立于内阁百年不倒的原因。

    无后顾之忧,自然无有多于的野心,愣生生的舍了娇妻美妾人间富贵,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臣。

    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都会喜欢的。

    人们都喜欢如此恶意的揣测他人,而后感叹果然是人不狠站不稳。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嫉妒。

    这一切,只因这位首辅大人的一生,着实励志又恐怖,犹如传奇一般。

    他白丁出身,毫无背景,甚至可以说家境贫寒,通过了大朝试之后,出任了莱州绥安县的县令,因为政绩出色,而后胜任绥安县令,之后被调任户部莱州府的三清吏司主事。

    干了三年之后,他如今在吏部当了员外郎,而后在御史台当过中丞,当过京兆府尹,兵部侍郎,礼部侍郎,直到之后入了内阁,过了十年之后,成了内阁首辅。

    这首辅一当便是数百年,再无动摇。

    回顾首辅大人的这一生,真的是颇有明月照大江的意味,他人当官到这一地步,或多或少都有些许的坎坷,更别提如今的陛下并不是那种仁善的主儿,可首辅大人仿佛山顶青松,常年屹立不倒。

    不论朝中出现何种变故,人们总是在事后发现,首辅大人无声无息之间,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多少人参不透,看不破,想要知晓首辅大人这一路官运亨通的秘诀。

    只有首辅大人自己知晓,没什么秘诀。

    那就是不做选择。

    不做选择,不去多想,多问,多看,陛下说什么,那便就是什么。

    在小事上,首辅大人是有自己的立场的,会与周帝提出不同的意见,在大事上,这位首辅大人一向是坚定的站在周帝身边。

    试问,哪个领导不喜欢这样的下属?

    可能许多官员会说他没有立场,不配做帝国的首辅,可是首辅大人自己清楚,在这位雄才伟略的陛下面前,你有什么想法都没有用,最有用的,便是好好的当好这个首辅。

    他这样做了,也成功了。

    可真的如此吗?

    这件事情大概只有胡首辅大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回到了府上,果不其然,沿途已经不见半片积雪,老管家伺候胡艾几十年了,早就对自家老爷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了,是以早上胡艾上朝之时,雪还未停,便让家中仆人将积雪打扫的干干净净。

    胡艾心中满意,对迎上来的管家道:“去唤郑先生去我书房。”

    “是,老爷。”

    胡艾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中,不多时,一位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便敲门而来了,拱手道:“大人。”

    胡艾让其坐下,沉吟片刻之后,道:“今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你已有所耳闻了吧。”

    郑先生点点头,道:“已经有人送回了消息,我大致看过了。”

    “你觉得如何?”

    郑先生不假思索便道:“着实是一招昏棋。”

    胡艾缓缓点头,略有怒其不争的沉声道:“岂止是昏棋,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漕帮确实是一块儿肥肉,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先提出来,谁便难以在陈六那件事情中解释和脱身,陛下此刻,估计应该是恼火至极。”郑先生分析道。

    “去通知一下三殿下,告诉他接下来莫要参与此事了。”胡艾道。

    郑先生点点头,道:“知道了。”

    “还有。”胡艾眼中精光一闪,问道:“问清楚到底是谁给他出的这个主意。”

    “是。”郑先生又问道:“那接下来在此事中,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真的放弃这……”

    胡艾沉思了片刻,心中有了决断,道:“若是今晨他不让御史台的人暴露,或许我们还有机可乘,可是触动言官,已经犯了陛下心头大忌,确实一时间不好再有所动作了。”

    郑先生叹一口气,道:“其实,依我看来,这件事情,多半是三殿下自己的主意了。”

    胡艾看向了郑先生。

    “自礼部一案事发之后,二皇子殿下虽然损兵折将,但实际上却并未伤筋动骨,反倒是引得三殿下心中急了。”郑先生说完这些,略带犹豫,问道:“大人,其实,我们为何不另做选择呢?”

    胡艾知道自己这位幕僚言中所指。

    为何不去扶持相对来说,更好一些的二殿下?

    他一直暗中扶持的这位三殿下,急功好利,目光短浅,实在是算不上一位良主,相比之下,二皇子就算是为人虚伪,心腹狠辣,也是比这要好一些的。

    但是胡艾自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二皇子太想要变成太子殿下了。”

    “您的意思是说?”郑先生不解。

    “这世上,只有一位太子殿下,而那位太子殿下,已经死了,也在陛下心中死了,东施效颦,岂非笑话。”

    郑先生一怔,随后不由得叹息一声,点点头,理解了胡艾言语中的意思。

    那位太子殿下太过完美,即便他没有那么完美,可是他早已逝去,在陛下的心中,那就是唯一的完美。

    如此一来,便没人能去替代那个位置,一旦有人想要触碰周帝心里的那个地方,只会适得其反。

    东施效颦,徒惹人厌。

    而近观这几年陛下对几位皇子的态度,也似乎验证了胡艾所言,如果说周帝对三皇子是冷淡的话,对二皇子简直就可以说是冷漠了。

    郑先生领命去办事去了,只剩下胡艾一人在房中。

    他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忽地露出一脸疲惫之意。

    …………

    三皇子府上。

    这位年纪轻轻的三皇子生的如二皇子一般俊美,两人面容极其相似,只是这位三皇子姬承裕面容之中却透漏着一股子轻浮。

    他坐于中堂之上,听着手下传来的来自首辅府上的消息,有些发怔的道:“不要有所动作?”

    “是。”手下的这位幕僚道:“郑先生便是这个意思。”

第三百七十章 乖巧的荆芥

    “这是为何?多好的机会,岂能如此放过?不去争,岂不是便宜了老二那个蠢货!”他恼火道。

    幕僚无奈,照着郑先生的话语解释了一番,姬承裕随即了然,略有懊恼的道:“原来如此,倒是孤莽撞了,唉,郑先生可在?”

    “留下消息便离去了。”

    “快差人去将郑先生请回来……”

    不多时后,郑先生无奈回到了府上,看着这位满脸歉意,又一脸殷切等候他指点的三皇子殿下,心中复杂。

    这,大概就是首辅大人选择他,而不选择二殿下的原因了吧?

    至于那位四皇子,不知道为何,人们都下意识的选择了忽略。

    陈六毅然决然离京事情,背后牵扯的远远不止这些,各方都在盘算和衡量,但是出于某种默契,第二日早朝之上,却是再无一人提及此事,仿佛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些朝中的纷争,却是与眼下的秋君无关,他如今一心一意的扑在了教育这件百年大计上,颇为头疼。

    三日后,垂星峰上。

    秋君看着荆芥,仔细的再三询问,得到荆芥肯定的点头之后,并指如剑,轻轻在荆芥身上的粽子皮上划过,缠裹着的纱布绷带脱落,露出了荆芥干瘦的身躯,他有些害羞的抱起自己,却被秋君拉着,仔细的查看他身上的伤势是否痊愈。

    虽说李老头的医术没有他质疑的余地,但是秋君还是本能的不太放心,因为荆芥修为全无,而且年岁太小,如今也不过是十一二的年纪,这个年纪要是落下什么病根,那就真的是糟了。

    秋君再三探查之后,手中剑元和脑中的剑识给荆芥来了个从内到外的彻底透视,确定了真的毫无病根之后,一颗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行了,痊愈了,能下地了,不过还是会有些虚弱,先换上衣服,师父带你去洗个澡。”

    荆芥点点头,乖巧的穿上了衣服,跟着秋君下地。

    自从那日漱玉院的小姑娘们从陈阿柳和徐二那里得知了荆芥的悲惨身世之后,一个个母爱群发,都操起了手中的针线,做起了女红,两日的时间,愣是给荆芥做了十几套衣裳,一天一套都半个月不重样的,让徐二颇为羡慕。

    让陈阿柳去烧好了水,秋君让荆芥泡在桶里,自己则挽起了袖子给荆芥擦着。

    这几日下来,秋君真的是成了个老妈子一样,不仅仅喂饭讲故事,还得时不时变着法子让荆芥开心。

    陈阿柳倒也还好,徐二瞧着那真的是叫一个心塞。

    秋君也是放了话了,这是最后一个徒弟了,也就是说,他们这师兄弟三人基本上就定了数了。

    这其中,陈阿柳和秋君相识最早,经历最多,感情自不多说,秋君对陈阿柳一向是宽容至极。

    对于荆芥,秋君更是简直了,那真的是随时带在身侧,虽然他也知道是因为荆芥刚刚遭遇变故,需要人陪伴,可是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发酸。

    谁让这事儿就怕对比呢。

    想他当初上来山上,那真的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秋君待他真的是犹如冬日的寒风一样冷酷无情。

    他们这师兄弟三人里,也真就他最不受待见。

    虽说秋君现在对他早已经不似当初,可是,人的习惯都是有惰性的,直到现在,秋君一旦有啥不顺心的,下意识吹鼻子瞪眼训斥人,就会把徐二当成靶子。

    当然了,这些不是因为秋君偏心,而是他真的略有担心荆芥的状态。

    他虽然不了解荆芥过往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看刍荛那天举动,便知道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而亲眼目睹这世界上自己唯一的亲人死去,这种打击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更何况荆芥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

    战后心理创伤那些就不提了,这么小一个孩子,又不是个哑巴,如今活生生的成了个自闭症患者,这心里没点儿毛病就见鬼了。

    最主要的是,秋君担心这孩子万一想不开,闹着去报仇啊,自寻短见啊之类的事情就糟了。

    所以,秋君真的是绞尽脑汁的想着给荆芥最多的关怀和关爱,哪怕这些东西都不是荆芥真正想要的,但是起码可以让他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

    让他知道,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黑暗,它是美好且光明的。

    荆芥乖巧的坐在浴桶中,任由秋君上下其手,来回揉搓着,脸上有些羞涩,不知道是水太热烫的,还是其他。

    秋君没水汽蒸的眯起眼睛,也没有看到这些,一门儿心思扑在给荆芥洗澡这件事儿上。

    荆芥悄悄的哭着,背对着秋君,每当秋君让他转身的时候,他就会拿水抹一把脸,让脸上的泪痕和水渍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他不想让秋君看到他哭,再去担心他。

    秋君的一切没有白做。

    荆芥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世界的温暖,感受到了这个忽如其来的师父和师兄们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关爱。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不,是他曾经体会过的。

    只是越是如此,他便越会想到刍荛。

    过往的很多个日子,荆芥都是这样让刍荛给他搓澡的,也似如今一般。

    他真的很想刍荛。

    但是秋君的担心其实是有些多余的。

    荆芥真的是一个很懂事而且很听话的孩子,他这些年,早就见惯了人世间的惨淡,也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得默默的活着,对于西北荒漠上长大的孩子们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洗干净了!”

    秋君开心的一拍手,把毛巾朝着水桶里一扔,荆芥正准备起身,忽然就感觉有两只强有力的温和手掌抱着他从桶里出来,紧接着把他朝天上一扔,然后用一块儿布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荆芥没见过秋君的这花活儿,吓了一跳,小脸有些发白,愣愣的看着秋君。

    秋君略有尴尬,问道:“额,是不是吓着了?”

    荆芥乖巧的摇了摇头,努力开口道:“没有。”

第三百七十一章 荆芥的希望(上)

    秋君笑了笑,给他擦干了头发,让他换好衣服之后,带着他去到院子里,给荆芥弄了一堆水果零食放着,自己开始操练两个徒弟。

    这事儿是垂星峰的日常了,除了修炼功法结束的几天内陈阿柳和徐二不能动的那两天,秋君几乎日日都会陪他们练剑,以此来夯实他们的基础。

    荆芥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神采。

    秋君没有看到,陈阿柳和徐二两人也没有看到。

    那是看到了希望的神采。

    是复仇的希望。

    一个多时辰后,陈阿柳和徐二累的跟狗一样,就差趴在那里大喘气儿了,二人如今都是金丹期的修为,而且经过几次修炼之后,身体的素质已经大幅度的改善,实力也在稳定的增长。

    秋君很满意两人的进度,二人如今已经研习了几套剑法,也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指点完徒弟,秋君额头连汗水都没有。

    自从进入元婴之后,秋君便发现,这元婴境和前面的筑基金丹果然大为不同,虽然只是一步之遥,可是却天差地别。

    难怪玉京的囚天大阵设置的门卡在元婴境。

    一回头,准备问荆芥中午想吃些什么,却发现荆芥正目光灼灼的看着陈阿柳和徐二练剑,眼神都变了。

    秋君不假思索便知晓为何,暗叹一声,走到荆芥身边坐下,笑着问道:“饿了没有?”

    荆芥摇摇头。

    “那就先想想中午想吃些什么?”

    荆芥还是摇头,他抬头看向秋君,吱声道:“师父,我想学剑,可以吗?”

    秋君心头一揪,努力用最温和的语气道:“这是当然,你是我的徒弟,以后自然是要学剑的。”

    荆芥心中激动,道:“真的吗?”

    “当然,但是现在不行。”

    荆芥脸上的兴奋,一下子褪去,眼神都变得黯然失色,问道:“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你得先跟你大师兄读书。”秋君劝慰道。

    荆芥一脸痛苦,低头道:“可是我不想读书。”

    “那你为什么想学剑呢?”

    “我……”荆芥咬牙,低声道:“我要给我哥报仇。”

    “怎么报仇?”

    “当然是把他们全杀了。”荆芥毫不思索道。

    “怎么杀?”秋君继续问道。

    荆芥一下子愣住了,道:“学剑。”

    “可是师父我如今都打不过他们,怎么办?”秋君笑着道。

    “不可能。”荆芥怔道:“那天我看见了,师父你一个人就把他们全制住了。”

    “那只是制住,如果师父我真的要去杀他们,便会出来很多比我更厉害的人。”

    “可……”荆芥一时语塞。

    他没有发脾气,也再没有多问。

    秋君耐心道:“师父说过会带你去报仇,但是不是现在,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听师父的话,跟着你大师兄好好读书,读好书,练剑才会练的快,才会变得厉害。”

    荆芥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秋君暗叹一口气,瞧这一脸自闭的小模样,明显就是没听进去。

    果不其然。

    中午吃过了饭,陈阿柳跟徐二继续开始练剑的时候,秋君看见荆芥悄悄的躲在一旁,偷偷的看着,然后手中拿着一根竹枝一脸认真的跟着有模有样的学着。

    秋君没辙了,悄无声息的走到荆芥身边,跟他道:“剑不是这么学的。”

    荆芥忽然听到秋君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转头看到秋君笑盈盈的看着他,自觉错了,悄悄低下了头,手中的竹枝无力的滑落。

    “现在就想学,也不是不行。”秋君松了口。

    “真的吗?”荆芥看着秋君期翼道。

    “嗯。”秋君点点头,道:“但是,你必须要跟你大师兄读书,为师才会教你。”

    “好!”

    荆芥毫不犹豫的便点头答应。

    劝导变成了无价值的交易,秋君心头泛起一阵无奈。

    其实,剑,肯定是要学的,秋君毕竟就只有三个徒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荆芥变成个废人,但是秋君是真的不想荆芥现在就开始学剑。

    人的剑,是跟人一样的。

    什么样的人,就会练成什么样的剑,心性耿直的,如陈阿柳,练出来的剑一定是堂堂正正的,心性洒脱的,练出来的剑一定是轻灵飘逸的,脑子里种满了钢筋的,那练出来的一定是大开大合的。

    也就秋君他自己没有什么定型,那是因为他开了挂,可惜即便如此,很多时候,很多剑法的精髓他还是不能完全掌握,就比如他那次偷学王辰安的那一套剑招,学是学会了,可是始终差了那么一丝感觉,用起来威力便也差了那么几分。

    秋君不想荆芥以后练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剑修本就是苦修,一个自闭儿童练剑,只会越练越自闭,最后练得一套玉石俱焚的剑法,人是杀了,仇也报了,自己也没了。

    小说里都这样写,不是没有道理的。

    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发展,还是很重要的。

    只是荆芥心头的那个结,他怎么都打不开,好说歹说也没有啥用。

    看起来,荆芥很听他的话,不哭不闹,也对这一切新的环境和人很是接受,可秋君知道,这是彻底把自己关起来的表现。

    不是不哭不闹,是不敢哭,不敢闹。

    现在的秋君,恨不得回到上辈子的图书馆里,好好研究一下青少年身心健康发育指南,好解决了这个让他头疼的自闭症。

    就这样,荆芥下午便开始跟着秋君开始修炼,当然了,秋君没有让他握剑,只是让他打一些基础,锻炼一下身体,比如扎马步什么的。

    荆芥也果真开始认认真真的在院子里蹲马步,一丝不苟的蹲马步,蹲到双腿吃力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起来继续蹲,小脸上写满了顽强,看得秋君更加揪心了。

    秋君在那里脸上带笑的看着荆芥,心里却一阵抑郁。

    这他娘的不是个办法啊。

    彻底没辙的秋君,寻思着大周有没有心理医生,想了片刻,觉得肯定是没有的,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办法。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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