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习惯使然(上)
当一个人最重要的事儿是什么?
很多人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遇见昨晚的那一幕的时候,王管事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人嘛,活着不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嫌活得不够累吗?
有道是痛定思痛,老王昨晚痛了,也定了,于是开始思考这个痛,经过了一上午的苦思冥想,他觉得当一个人最重要的事儿,还是那件事儿。
活着。
也确实,对于一个习惯了蝇营狗苟的人来说,尊严和面子这种东西都是奢侈品,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日常的使用,无关乎高贵低贱。
习惯使然而已。
如今,荆芥在府中的地位无疑已经被他踩入了谷底,别说那几个杂碎了,连府中的狗都敢上去狂吠两嗓子,甚至咬上一口也不是没可能。
这时候他才终于发现,荆芥还是个小孩儿。
一想着自家闺女这岁数,整天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心思敏感又细腻,再一想自己那么大的时候,好像也差不多,他顿时叫一个心乱如麻。
这要是被府上的人欺负狠了,这狗娃子出了事儿,那挨千刀的家伙不得把自己切成肉酱?
经过了昨晚那一幕,他是彻底断绝了报复的念头,横的怕愣的,愣得就怕手里有刀子的,刍荛的刀子毋庸置疑的快,他如今一想便觉得两股战战,尿意频生。
顾不得去寻个郎中看病,也顾不得晚上再试试床板到底能不能塌了,王管事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脖子里裹着纱布便朝着府中赶去。
他一路走,一路想,越想心越慌,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底,就差那么一哆嗦,就能模拟出被雷劈的快感了。
急匆匆赶到了府上,慌慌张张的也顾不得跟人打招呼,直到去了后院水井边儿上看到了荆芥闷着脑袋在刷马桶,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的眼里,荆芥不是人,是他的命。
老王三步并两步,一个箭步冲上去,上去就对荆芥道:“小祖宗……呃,您……你咋干这活儿呢,走走走,这活儿太累,叔给你找个轻松的。”
说完,他就一把拉着荆芥的胳膊要走。
荆芥开始被他吓了一跳,随后一抬头,看到了这老王脖子上裹着的纱布,心思聪慧一下子便猜到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从小跟刍荛一起长大,他心里自然知晓刍荛贿怎么做。
他做了一个表情。
他咧嘴笑了。
笑起来跟做完刍荛对着老王的那个笑半斤八两,几乎一模一样。
老王看着荆芥的笑脸,心底里打了个寒颤。
他挤着笑脸,道:“以前是叔错了,你放心,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小祖宗……”他瞧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算叔求你了,跟你哥应一声,以后这府里有叔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你的……”
荆芥脸上的笑只停留了片刻,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放下了马桶,跟着老王走了。
老王松了一口气。
当天中午,荆芥吃到了入府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不仅仅如此,菜里还加着肉,肥的流油。
一群人在饭堂里不明所以的看着,看着老王跟伺候儿子一样一脸猥琐的笑着,看着荆芥吃饭,事后更是直言把荆芥调去了花园拔草。
这是老王的极限了。
花园里拔草,是他手底下最轻松的活儿了,不仅仅如此,花园里还能常见到府上的几位主子,保不准儿哪天受到哪位主子的青睐,飞黄腾达说不上,但是熬出头还是有可能的。
往常干着活儿的,都是他手底下的关系户,有些是各个管事的侄子,有些是家里的亲戚,但是都是花上大价钱从老王手里买来的,似荆芥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发生。
但这是老王办事儿最利索的一次,换了以前,就算收了钱,他也少不得和磕打磕打,保不准儿还能磕打出几个铜板来。
不得不说,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儿,如果有,那一定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子。
看着荆芥点头,老王松了一口气,心里紧绷的那一根弦终于是松了下来。
吃过了午饭,老王拉着荆芥悄悄回了屋里,小心问道:“你,跟你哥平时咋见面?”
荆芥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老王赶紧紧张道:“你别误会,叔就是想跟你哥说一声……”
荆芥看着老王,看着这老东西的眼神,确认这老东西是真的怂了,指了指,示意老王跟着他走。
跨过了后院,来到了往日里那一扇小门前,荆芥探头瞧了一眼,然后一闪身出去,老王赶紧跟上。
巷子里,刍荛蒙着面,看着老王。
老王赶紧解释道:“事儿都妥了,孩子如今被我调去了花园里,就干些拔杂草的活儿,轻松的很,吃喝方面您别担心,有我一口就绝对不会亏待了孩子,而且花园是个好地方,还能时不时的见上府中的一些贵人……”
老王絮絮叨叨了半天,刍荛一句话都没说,等老王说的口干舌燥,他低头看了荆芥一眼,荆芥点了点头。
老王松了一口气,背夹冷汗直冒,心道自己来的及时。
刍荛似是笑了。
“行,这事儿过去了,这一百两你收好,昨夜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老王哆哆嗦嗦不敢收。
刍荛眼神一冷,低声道:“我这人,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你不收这钱,会让我觉得这事儿是我逼你……”
听着刍荛这话,老王没等他说完,便一把拿过银票。
刍荛走了,老王心里终于放心了,捏着手里的银票,头一次感觉自己真是他娘的犯贱,连银票都觉得扎手。
心神大定,老王一想起昨夜那一幕幕,顿时又觉得犯了膈应。
自己喊那老娘们,居然喊破了嗓子都不应,她是真昏了?还是就巴不得自己死去?
这事儿想不出个结果,可是老王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丧。
难道这老娘们真的有别人了?
不不不,不应该,她没那个胆子。
可是……
还是说,这老娘们儿对自己不满意?
第三百四十三章 报复(一)
“是谁!!!”
“谁干的?!”
“还有王法吧?!还有家规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就一伙人围殴同僚?!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啊?!”
老王站在院子里,看着底下拍拍站着的众人,指着他们的鼻子挨个喝骂,唾沫喷的老远,一张老脸涨红着,仿佛有人强了他闺女。
一大清早来了,老王原本神清气爽,可一看到荆芥那鼻青脸肿的模样,牙都打哆嗦了,心里懊悔不已,自己才走了一下午,咋就这样了?
看着鼻青脸肿的荆芥,他仿佛感觉有一柄刀在自己的裆下挂着,摇晃着,闪耀着。
是以,例行的活儿一干完,他不让众人吃饭,全部拎在院子里教育。
一伙人被老王喷了个狗血喷头,一人心中不服,小声嘀咕,道:“我们就说了他两句,是他先动手的,小邓都被他打的昏死了过去,都不能走路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们说了什么?”老王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
一群人心里暗骂这人猪队友,好端端的提那茬干什么?嫌死的不够快?
这时候,这人心里也反应了过来,低声道:“就说了他几句,谁知道他一下子便动手打人了。”
“说什么了?”
“说他真是走了运,能得您老垂青……”
“哼!”
老王哼了一声,刚准备说什么,却感觉背后有人拉他的衣服,一回头,荆芥看向了他。
“怎么了?”老王不解。
在众目睽睽之下,荆芥捡起一块儿石头,蹲在了地上。
这小哑巴要干什么?
荆芥想了想,拿起石头在石板上……写起了字。
一众人目瞪口呆。
“他们说,你喜欢兔子,所以闺女叫兔儿,说我是兔子,把你睡了,所以才能去好地方干活儿。”
时间仿佛定格了。
一伙人懵逼了,如遭雷击,张开的嘴合不上了。
啥玩意儿?
这小哑巴还识字儿?
任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荆芥居然认识字,不光认识,还会写,尽管写的那叫一个歪七扭八的不堪入目,可那也还是字儿。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去偷情,本以为万无一失,不会有人发现,却不知道角落里偷偷藏着一个摄像头。
你在床上爽的嚎叫,感觉要上天。
可你不知道,叫的有多爽,跌的时候就有多惨。
那感觉,就像是爽完了下床,忽然被对方带着几十个大汉破门而入,个个杀气腾腾,对你怒目而视,手中拿着是刀枪棍棒,嘴里喊得是打打杀杀。
一众人两股战战。
还没完。
老王也是懵逼的,他也没想到荆芥居然会写字,更懵逼的是这句话。
骂自己闺女儿?
自己被人上了?
想着昨晚床上的一些不太美好的对话和奋斗,老王的怒火,腾的一下子就上来了。
还没完。
“他们还说,你屁股又大又圆,干起来肯定特别巴适。”
“还说你,口活儿堪比狗喝水,指法灵活似魔鬼。”
“还说……”
一群人都懵逼了,他们不断的回忆着,自己啥时回说过这句话?我咋不知道呢?
可是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老王已经信了。
特别是那句话口活儿堪比狗喝水,那个画面感,一下子让他炸毛了,戳中了他某一个痛点。
看着老王那阴沉到变色的脸,一众人明白了,他们完了。
“不是啊,王管事,我们真没……”
“真的……”
可惜,老王不听。
这就是老实人说谎的威力了,不管说什么,说的多离谱,人们总是会下意识的相信。
荆芥是个老实人吗?
不是啊。
可他在众人眼里是个哑巴,一个哑巴还能不老实?
老王是真的信了,也是真的怒了。
他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鞭子,劈头盖脸的就朝着众人抽去,一群人爆头哭喊,那一鞭又一鞭下去,叫的那叫一个惨。
昨天喷的有多爽,今天喊得有多惨。
报应来的就是这么快。
唯一爽的是荆芥。
他脸上挂着狠辣的笑,默默无声的看着众人们抱头鼠窜,哭喊不已。
老王足足抽了小半个时辰,整个院子里十多号人,抽的整个院子里每一个站着的,连他自己都累的蹲在地上喘气儿,这才作罢。
荆芥学乖了,去端了一杯茶给老王,老王心里顿时感动的不行,直言自己以前咋没看出来,这小子这么有眼力见。
看着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众人,荆芥心满意足。
他心想,以后,应该就没人敢欺负自己了吧。
老王走了,荆芥也走了。
留下了院子里的众人呻吟惨叫,一众人互相搀扶着起身,痛不欲生的去干活,骂他们是暂时不敢骂了,老王还在呢。
以后也不敢骂了。
料他们想破头皮,也不知道这小王八蛋居然会写字。
只是心里却把荆芥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当然了,他们也不知道,荆芥的十八代都早就死绝了,他不会在乎这个。
荆芥还是太年轻,他不知道,仇恨这种东西,是会生根发芽的。
这绝对不是靠武力可以让人屈服的,就算可以,也绝对不会是一顿鞭子。
只是他见多了那些人在他哥刍荛刀子底下哭喊的样子,只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一个人痛哭流涕,再也不敢心生歹念。
他没考虑到,在他哥刍荛刀子下痛哭流涕的那些人,最后没一个活下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众人躲着荆芥远远的。
荆芥很满意,很开心,他本就不说话,更不想和这群人有什么瓜葛,以后大家各过各的,还省的碍眼,多巴适。
这顿饭荆芥吃舒服了,这一伙人没吃舒服。
看着荆芥,他们就想到了那一顿鞭子,想到了身上的疼,火辣辣的疼,而不是致命的疼。
这样的疼,会刺激着他们觉得痛苦,但是又不会太过。
午时回房里小歇,一群人互相搀扶着哼哼吱吱的走进房间,大通铺上还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正是昨天被荆芥一记撩阴腿给踢碎脑浆子的那人。
他躺在炕上,扭头瞧着众人,虚弱道:“你们怎么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报复(二)
“别提了,被那小王八蛋阴了一招,哎呦,疼死我了……”一人哼哼道。
“这小王八蛋,竟然会识字儿,哎呦,还有我说,胡烈,你他娘的早上胡咧咧什么?屁话多的,就你能是吧?你没脑子就不会不吭气?”一马脸男人一屁股坐在炕上,指着一人鼻子破口大骂。
“我……我错了……”叫做胡烈的人想要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低头认错。
看得出来,坐在炕上的这人在家丁里很有地位。
“马哥,这事儿难道咱就这么算了?”
原来这人叫马哥。
马哥没吭气,呲牙咧嘴的脱了衣服看伤口。
“就是呀,咱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今天竟然被这小杂毛给阴了,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啊,马哥,您是咱兄弟们的头,您给出个主意呗。”
马哥听了这句话,心里终于舒坦了,瞧着众人一脸殷切的看着他,心中爽的不行,轻轻哼了一声,道:“主意?弄这小子还用主意?随便伸伸手,他不就得死?”
“哦?马哥到底是厉害,您说,咱们要怎么做?”
众人们正等着听马哥的高见的时候,却听到。
“这你们不用管,等着瞧好戏就成,就这小杂毛,老子想要弄死他,用不了三天!”说完,马哥瞧了一眼众人,解释道:“这事儿说出去就不灵了,反正大家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说出来,是怕你们走漏了风声,省的有些人没脑子就算了,屁话还多。”
说完,马哥瞪了那胡烈一眼,胡烈尴尬的挤个笑。
下午。
荆芥拿着花篮和小锄头准备去花园除草,却被人给喊住了。
“哥!”
他有些难以置信,回头看了一眼,马哥一脸笑意的朝着他赶来。
真的想象不出,这个能当他爹的人,是怎么这样顺口的喊他哥的。
马哥一脸笑意,走来低着身子,道:“哎呀,这些东西怎么能劳您动手呢,您歇着,我们来拿。”
说完,不由分说的便接过了荆芥手中的工具。
荆芥一脸疑惑,马哥赔笑道:“以前是我们兄弟们不懂事儿,多有得罪,哎呀,您如今是王管事身边儿的红人,今时不同往日,这些粗活儿交给我们来干就行了。”
荆芥摇摇头,示意自己可以拿,用不着这样,可是没等他有什么动作,马哥身后两个人便笑眯眯的上来接过东西,让马哥推着他走了。
一路上,马哥展示了惊人的拍马屁技巧,真的是口活儿堪比狗,舔狗的那种狗。
荆芥虽然还没被舔的飘了,上天了,但是也被舔的舒服了。
他心道,这样也不错。
他的眼神里的狠辣,缓和了几分。
马哥瞧着,脸上的笑容挤的更突出了几分。
四个人就这样前后簇拥着来到了花园里。
宁国公府上的花园不小,得有个十几亩地,虽然比不上玉京宫,但是在玉京城也算是少见,主要是家中人口多,女眷也不少,女人嘛,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是以宁国公府上的花园,在玉京贵族圈子里还是很有名的,奇珍异草无数,春夏秋冬四季都鲜花不败。
荆芥还是头一次来这花园里,一时间看得有些懵,只觉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天堂里,假山流水,鲜花绿草,耳旁鸟语清脆,鼻间花香芬芳。
马哥瞧着,心里冷笑,脸上一脸盛情的道:“您还是头一次来园子里吧,这里面,好看的景儿可多了去了,数遍整个玉京,除了陛下的玉京宫,咱们府上的花园那是独一份儿的,您瞧这个……”
马哥带着荆芥一路看去,指着各种花草给他细细道来。
“这时辰还早,不过咱们还得干活儿了,不过您放心,您不用受累,我们兄弟几个干就成了,您可以在院子里随便逛逛,不过有一点儿您的注意,就小半个时辰,一会儿后院的主子们就得来了,让人瞧见了可就不好了。”
马哥一脸殷切的给荆芥解释,荆芥摇了摇头,他虽然喜欢这景色,可是也知道干活儿要紧。
其实他们真的也没什么活儿,要不然这么大的园子也不会只让他们几个来打扫。
主要的活计,就是在院子里捡捡落叶,除掉一些杂草,上午都不需要来,只要每天下午来干一个时辰即可。
不得不说,有关系就是好,想以前,荆芥天不亮就得起床,这就算了,完了还得在臭气熏天中刷整整一天的马桶。
这活儿很轻松,荆芥自然没有躲避的想法。
马哥瞧着荆芥摇头,笑着道:“得,反正日子长,其实这景儿看多了也就那样,那咱干活儿吧,咱们呐,其实主要就是……”
马哥给荆芥讲解要干些什么活儿,荆芥听完了点点头,开始认认真真的蹲在地上拔草,一伙人都默不作声的开始干活儿。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活儿也干的差不多了,马哥又带着荆芥回去,还是让荆芥两手空空。
这下子,荆芥活得真的跟爷一样了。
两天过去了。
日子真的是天翻地覆。
这两天里,荆芥真的是困了有人送枕头,累了有人给捶腿,日子那叫一个潇洒自在,端最大的碗,吃最多的饭。
看着马哥几人的舔狗行径,院子里其他几人也再不敢在荆芥面前叨叨什么,一个个见了荆芥都跟见了爹一样,走路都是低着头走的。
如今在这院子里,除了王管事,荆芥真的跟爷一样。
又是两天过去。
荆芥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了,用过了午饭,小憩片刻,伸个懒腰起身,马哥便端上了凉好的茶水送上。
出了门,荆芥正准备朝着花园走去,却听马哥道:“您稍等,我让老三去拎点儿东西去,今儿是十五,该给一些花草上肥了。”
荆芥点点头,不一会儿,叫做老三的汉子捂着鼻子拎着一桶子粪尿过来,找了个盖子盖上,又用布条包好,确保严严实实的不走味道,这才朝着花园走去。
荆芥走在前头,马哥跟在后头,老三走在最后。
看着荆芥的小身板,老三笑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报复(三)
老二用胳膊肘捅了捅老三,故意拉后了一些步子,低声道:“马哥那事儿,能成么?”
“放心,咱们兄弟们憋了这么久,今天一准儿让这小子死的透透的。”
两人阴恻恻的相视一笑,想着这几天的卑躬屈膝,顿时心中火热。
这种感觉,就像是追了一个姑娘追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旅店门口时的那种心情,激动又带着火热,隐约的还有一丝小小的忐忑。
一行四人来到了花园里,这天日头正浓,下午也没什么冷意,几人各自按照惯例干着活儿,拔草的拔草,施肥的施肥,该干什么干什么。
工作干了一半儿,该松的土也松了,该拔的草也差不多了,埋头在鸟语花香中的荆芥,忽然就听到了马哥的喝骂。
“老三,你眼瞎了!这他娘的都能弄在身上!万一要让主子们瞧见了,不得恶心死?”
“哥,我……”
“别说话!你他娘的离老子远点儿!干,这都能倒身上,你咋不把头伸进去喝两口尝尝味道!”
“我……”
“滚滚滚!赶紧滚回去换衣服去!”
荆芥不明所以,拎起堆着杂草的篮子朝着马哥几人走去,凑近了一瞧只见马哥正指着老三一顿臭骂,远远的裂开身子。
定眼一瞧,那个放肥料的粪桶正在那儿放着,老三前襟上沾染了一大片,一股子恶臭传了开来。
被马哥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顿,老三那叫一个垂头丧气,哭丧着着个脸道:“那我这活儿咋办,要是弄不完,管事的会打死我的。”
“老子怎么知道!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去!要不然不用管事的打死你,一会儿主子们万一来了,立马就得打死你!”
老三无奈,一咬牙,急匆匆的准备要走。
马哥骂道:“快点儿!要不然干不完我们几个都得吃你的挂落。”
老三匆匆离去,马哥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晦气。”他转头看向老二,问道:“老二,你那活儿怎么样了?”
“哥,我这活儿你不知道么,还有老大一块儿呢。”
“呸,那就赶紧的,弄完了过来给老三这王八蛋弄,唉……”
马哥说着,叹一口气,弯下腰准备收拾东西。
荆芥听着,想了想,走了过去拍了拍马哥的胳膊,然后指了指桶,示意自己来吧。
马哥顿时心领神会,一脸苦笑道:“这怎么成,哥,您还是歇着吧,这活儿您也不熟,而且……”
他还没说完,便看到荆芥摇了摇头,拎起了桶,默不作声的去干活儿去了。
马哥背对着荆芥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身子去慌忙追上去,一脸热切的对荆芥说了这活儿该怎么做。
荆芥听了两句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难度,施肥么,无非是臭了点。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倒不是说他心有多好,主要是听到了马哥最后那一句话。
老三干不完,他们几个也得遭受连累。
他倒不虞担心王管事会把他怎么着,但是平日里本来就是他手头的活儿最少,最轻声,一般都早他人半个时辰就能干完,完事儿了便坐着歇着,看几个人累的满头大汗。
这会儿老三出了事儿,荆芥也着实不好意思光在那儿瞪眼看着,何况还跟自己也有关系,便想着帮一把。
反正他那活儿也干的差不多了。
荆芥拿着瓢,拎着桶,走到一株株花草下,挖个小坑浇灌上肥料,然后再埋起来省的臭味儿散开。
其实冬天天气冷,也没什么味道,即便是有那么一点儿,风一吹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荆芥闷声干着活儿,不多时便干完了,接着又回去除自的杂草,正在手头上的活儿差不多弄完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笑声。
是个男子的笑声,笑的略显轻浮。
“……哈哈,我跟你说,这秋菊你见过,冬菊可曾见过?”
“冬菊?还有这种花吗?”一个女子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来。
“妹妹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冬菊,只在南方蜀州有,我这也是托人花了大价钱才寻到这么一处养得活的,此花清丽淡雅,与寻常菊花决然不同,更有花蜜芬芳,实在是绝佳上品。”
“哦?这么有趣,那我可要好好瞧瞧。”
“一会儿哥哥带你赏花品酒,这冬菊花蜜配上蜀州特产的醉花酿,可谓是人间一绝,也就妹妹你来了,寻常人,我是断然不舍得让她们半分的。”
“呵呵,宁哥哥说话真有趣。”女子捂嘴轻笑。
荆芥听着一愣,冬菊?不就是旁边儿老二侍弄的那块儿花田吗?
没等荆芥细想,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锦衣公子携着一位妙龄少女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看穿着像是少女的侍女。
荆芥匆匆抬头瞧了一眼,便赶紧站在路旁低头下去。
来人正是宁浩,宁国公的独子。
宁浩看也没看他一眼,可是走过去的时候,却听到那女子开口道:“宁哥哥,你家府上的这家丁真有趣,见了你都不知道问好的吗?”
宁浩听了脸一黑,脚步一顿,扭头朝着荆芥看去,皱眉道:“嗯?是吗?我没注意,喂,你这人怎么不说话,难道也如我一样,没瞧我在眼里?”
这时候,老二听了这话,匆匆过来,弯腰低眉顺眼的道:“见过少爷,回少爷,这孩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哑巴?”宁浩皱眉。
荆芥听的满头大汗。
“是,王管事体恤他年幼体弱,便让我们带着他来这花园里干活,轻松一些。”
宁浩正准备说话,这时候那女子又捂着嘴轻笑道:“看不出来,宁哥哥府上的管事的,还这般有人情味儿呢,可不像我府上那些人,一个个瞧着笑眯眯的,背地里整日干的些勾心斗角的龌蹉事儿。”
本来已经黑了脸的宁浩,听到这女子这样一说,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一脸笑意道:“哎,妹妹说的哪里话,这些下人能有多大见识,走,我们去前边儿亭子里歇歇,哥哥带你尝尝那醉花酿。”
第三百四十六章 报复(四)
说完,宁浩转头瞧了荆芥一眼,摆手:“下去吧。”
荆芥弯腰躬身,如释重负。
老二瞧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匆匆赶上前去跑到亭子里去给宁浩和那女子擦拭桌椅凳子去了。
一切侍弄妥当,老二在一旁站立候着等吩咐,宁浩反手取出一些早已经准备好的瓜果点心摆上,邀女子坐下,笑着道:“瞧,你身后那便是那冬菊,妹妹要不要下去仔细悄悄?”
“那便是那冬菊?”
女子回头看去,身后的亭子外,一片花田开的正盛,一朵朵如冬菊如绣球一般簇拥着,花瓣如丝,洁白无瑕,浓而不艳,此刻在烈日下,竟然还显得有几分晶莹剔透,不由得心中大为好奇,点了点头,起身朝着下方走去。
宁浩跟着这女子下去,两人不是闲聊几句,这女子显然对这冬菊极为感兴趣,不时的向着宁浩询问几句,宁浩一脸得意,款款而谈。
“妹妹若是喜欢,不妨带几株回去。”
女子听了,先是一喜,随后又一脸黯然,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吧,这样漂亮的花儿,想必也是极难侍弄的,我府上那群家伙,每一个精通此道的,就算是带回去,它们估计也难逃枯败,还是留在这里吧。”
宁浩感叹道:“妹妹真是菩萨心肠,对着几朵花儿都如此怜惜。”
女子捂嘴轻笑,道:“宁哥哥可真会夸人。”
两人在花田中游走片刻,回到了亭子里坐着歇息闲聊,宁浩笑着对女子道:“花赏完了,接下来便尝尝这醉花酿吧,妹妹意下如何?”
“可惜,妹妹不胜酒力。”
“无妨,此酒甘甜,不醉人。”
宁浩说着,取出一个尘封的酒坛来,接着又取出两个玉盏,对女子道:“此杯名为九夜杯,乃是我花重金在蜀州专门向那川岭老人换来的,用来盛酒,可使美酒香气凝而不散,饮后唇齿留香,九夜不散,想当初,那老头还死活不肯还给我,今日妹妹一定要好好尝尝这人间绝味。”
说罢,宁浩下意识的道:“宇儿,去盛些花蜜过来……”说完,回头一看,才反应过来人不在,摇了摇头看向了一旁候着的老二,道:“你过来,去取些花蜜过来,知道怎么取吧?”
“小的知道……”老二哆哆嗦嗦道。
宁浩一皱眉,给他两个玉盏,嘱咐道:“此宝贵重,小心些。”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老二路都快不会走了,端着两个玉盏就像是端着自家爷爷,从亭子里下去的时候,一个哆嗦,脚一歪,顿时跌了一跤,差点儿没把两个玉盏给打碎了。
宁浩怒骂道:“怎么了,我这玉盏有毒?”
“不是,回少爷,小的听说这玉盏贵重,心中惶恐……”老二说着,踉跄起身,一看就是脚崴了。
宁浩一脸怒气,看着老二骂道:“这么点儿事儿也干不了,要你何用?这个宇儿,怎地偏生今日告假。”说完,他自觉脾气似乎有些大了,对着女子抱歉道:“哎,我随身的书童今日告假归家去了,让妹妹见笑了。”
言罢,他压抑着怒气看向了荆芥,道:“你过来。”
一旁的荆芥匆匆过去。
“你去取些花蜜,那,那个谁,告诉他怎么取。”宁浩指着荆芥道。
老二苦着脸把玉盏递给荆芥,告诉他怎么取花蜜,荆芥一脸紧张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赶紧走到花田里去取那花蜜。
女子好奇道:“这花蜜不好取吗?我们何不亲自区去?”
宁浩一笑,道:“倒也不是说不好取,只是百花才能取一杯,略显繁琐,若是困于这些琐事,岂不是坏了兴致?”
女子听后,认真点头道:“还是宁哥哥想的细致。”
荆芥举着两个玉盏,小心翼翼的在花田里取花蜜,整整小半个时辰,才取了两杯,赶紧回去递给宁浩,宁浩满意的接过点点头,一开酒坛,一股花香带着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将酒倒入杯中,随后赶紧封住酒坛,神器的是,这酒一入杯中,那浓郁四散的酒香顿时便消失不见了。
“妹妹快尝尝。”
女子举杯浅尝一口,眼睛一亮,惊喜道:“果真不凡,妹妹还从未喝过此等美酒呢。”
宁浩哈哈一笑,道:“此酒需一饮而尽才觉美味。”
“是吗?”
两人一饮而尽,随后都闭眼露出一脸陶醉神色,只觉唇齿留香,百花芬芳,真的是回味无穷。
看着佳人喜欢,宁浩一笑,一挥手对荆芥道:“再去取两杯来。”
“要不算了吧,此酒珍贵……”女子道。
“哎,妹妹说的什么话,再珍贵也不过是俗物,哪里比得过妹妹开心重要。”宁浩说着,让荆芥上来取上玉盏。
女子面颊一红,捂嘴轻笑。
荆芥心里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取这花蜜得十分小心,一个不慎就会弄破那娇弱的花儿,真的是劳心劳力,此刻听到又是两杯,顿时一阵苦恼。
可是苦也没办法,他咬着牙又去取了两杯,这次倒是快了不少。
端着玉盏给两人送上,宁浩接过玉盏,倒入美酒,两人举杯相视一笑。
就在酒快要入口的时候,忽然一声喝骂传来。
“混账东西,你怎能碰少爷的酒杯!”
荆芥一愣,回头看去,宁浩和女子也皱眉看去。
只见马哥满头大汗的急匆匆赶来,不由分说边一巴掌打在荆芥的手上,对着荆芥怒道:“该死的东西,少爷的酒杯是你能碰的?”
荆芥的手,被马哥这么一抽,顿时火辣辣的疼,一脸茫然和不解的看着马哥那一脸焦虑的表情。
宁浩皱眉,道:“怎么了?他怎么碰不得?只是去取些花蜜,莫得小题大做。”
马哥上去便跪下,哭丧着脸磕头道:“少爷饶命,都怪小的,一时不慎,险些铸成大祸。不是这孩子碰不得,是这孩子今日刚刚在园中施了化肥,手上沾染了污秽之物……”
当。
“啊?!”
第三百四十七章 报复(五)
女子一声惊呼,手中的玉盏一下子落地,摔了个稀碎,一股子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宁浩的一张白脸,顿时黑的犹如锅底一般。
他一拍桌子,杯中酒水溅出,怒骂道:“混账!”说罢,他一咬牙,转头看向了那女子,女子却一脸恶心的表情,匆匆起身,似欲作呕。
被这表情一激,宁浩顿时也觉得一阵反胃。
“妹妹,真的是哥哥疏忽了……”他脸色难看的强行解释道。
女子强忍着恶心摇摇头,脸色比起方才冷了几分,对宁浩道:“今日多有打扰,妹妹身体有些不舒服,便先行告辞了。”
“时辰还早,伯父不是……”
可惜,没等宁浩说完,女子便已经匆匆离去了。
宁浩伸出挽留的手无力的停在空中,含恨一甩袖,脸色瞬间狰狞变换,看着女子匆匆离去,心中的怒火真的是越来越盛,一巴掌拍在了石桌上,将石桌的一角拍了稀碎。
一低头,看见了地上那碎裂的九夜玉盏,他心头滴血,怒火滔天,拿起那玉盏朝着荆芥便狠狠掷去!
啪!
荆芥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玉盏打在他的额头,顿时摔得粉碎,砸的他额头鲜血如注的往外冒。
“混账东西!”
荆芥此刻脑中一片空白,看着趴在地上的马哥和老二,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懂,他直觉头上火辣辣的疼,脑中一片眩晕,一幕幕场景在脑中回闪不停,可就是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下。
他张不开口解释什么,想要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早已经被马哥那一掌拍的肿胀不堪。
他一瞬间恍然大悟。
他张开口,似要说什么。
可惜。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宁浩隔空对着荆芥便是一巴掌,磅礴的真元似飓风将荆芥瘦弱的身体席卷,就像是一只小鸟被巨石砸中一般,一瞬间便倒飞出去,砸在土地上,将地面犁出一道沟壑,卷坏了一大片花草。
荆芥倒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前血迹斑斑,昏迷不醒。
伏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马哥和老二两人,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这小子,死定了!
马哥偷偷的看向了荆芥,心中那叫一个舒畅,真是恨不得仰天大笑。
宁浩拍完这一掌,似还不解气,一脸狰狞,咬牙切齿的朝着荆芥走去,看样子是想要亲自上手,好一解心头之恨。
他朝着荆芥走去,靴子踩在泥土中,一脚又一脚的朝着荆芥踩去,踢去。
“混账!王八蛋!”
“坏老子好事儿!”
“你知不知道老子为此花费了多少心血!”
“狗东西!”
他一边咒骂着,搜肠刮肚的从心中和脑中寻找着世间最恶毒的词语来诅咒和咒骂荆芥,一边儿手脚不停的对着荆芥施虐。
他下手很有分寸,他没有下死手,硬生生把昏迷的荆芥折磨的醒了过来。
荆芥醒了,浑身剧痛无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断了一半儿。
他不小心喷出一口血来,喷在了宁浩的衣襟上。
“还敢弄脏老子的衣服?!”
宁浩一脚踩在荆芥的头上,一点点的用力,一点点的把荆芥的脑袋踩入那泥土中。
荆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他意识都再一次开始模糊了的时候,他整个人又被拽了出来。
“想死?!”宁浩的狰狞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满是阴狠的道:“不好好折磨够你这个狗崽子个三天三夜,老子怎么能甘心?怎么解老子心里这口气?”
宁浩看着荆芥鼻青脸肿,几乎已经没了人形的样子,哈哈的笑了起来,一抬手,真元聚集,一个水团出现在他的手上,他一下子把水团砸在了荆芥的头上。
水团没有散开,牢牢裹住了荆芥的头。
荆芥再一次窒息。
他的手脚无意识的抽搐着,直到快扛不住的时候,水团散了。
宁浩对此乐此不疲,手法娴熟。
“你又玩什么呢?不是说了今天你老子让你见薛侯爷的千金么,怎么干起这个了。”
就在宁浩玩的正欢快的时候,一道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宁浩头也不抬的回道:“呸!见她妈,都被这小杂种给毁了。”
“嗯?怎么了?”
来人正是大学士杨怀的儿子,杨柳,他一脸好奇的瞧着地上被宁浩玩的半死不活的荆芥,啧啧叹道:“这小子命还挺硬,居然没死。”
“他娘的,老子辛苦恳求,还让我老子出面才换来薛侯爷带着他闺女来府上……”宁浩咬牙切齿的说着,最后痛骂道:“全被这小兔崽子给毁了。”
“哎别急嘛,联姻这种事儿,说白了都那样莫要担心,实在不行,你可以去薛侯爷府上找薛小姐道歉嘛,女人这东西,哄哄不就完了。”
“道歉?”宁浩一愣,随后脸色难看的道:“你不知道当时那妮子脸色多难看,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这还有道歉的余地?”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嘛,都得哄的,再说了,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最多便是讨个没趣儿而已,又不丢什么脸面。”
杨柳说完,宁浩深思,一琢磨确实是这个理儿,随即点头道:“有道理,那这便走吧。”
“别急啊,先带上这小子。”
“嗯?”
“如此这般……定可让那妮子解气。”杨柳低声道。
宁浩听罢,哈哈大笑,击掌道:“好!”
“那走吧,徐老三和易芝两人还在你门口等着呢,我们都在百花楼给你定好庆功宴了,谁料得你小子出了这一茬……”
“那边快些,勿要耽误了兄弟们的一片好心,哈哈。”宁浩笑着,反手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一条绳子,拴狗一样的就栓在了荆芥的脖子上。
他一脚踹醒快要昏迷到没意识的荆芥,踢了踢他脑袋,怪笑着道:“小子,算你命好,还有点儿用处。”
说罢,他就似牵狗一样,拖着荆芥超前走去,荆芥差点儿没给这一下勒死。
“废物!狗!不知道狗怎么走路?!”
走了两步,宁浩觉得拖荆芥吃力,破口大骂,他一脚踹过去,将荆芥踹的趴在地上。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夕阳似火(一)
“不想死!就给老子好好学!”
荆芥脑中一片模糊,趴在地上,任由宁浩牵着一步步超前爬着。
宁浩大笑。
…………
“秋君!”
王辰安火冒三丈的朝着秋君怒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秋君脸上了,秋君一脸死相躺在躺椅上,瞧着跟在王辰安身后一脸忐忑的陈道几道:“这你不管管?”
“我……”陈道几刚开口,一个巴掌糊在了他脸上,将他推向一边儿。
“没你的事儿,一边儿去。”
“这好歹是你男人,给人家点儿面子,让人把话说完啊。”秋君无奈道。
“滚蛋!老娘还没婚配呢,未婚!是未婚!”王辰安气道:“别扯话题。”
听着这熟悉的未婚二字,秋君一阵恍惚,叹息道:“未婚咋了?”
“啥?”王辰安一头雾水。
“未婚怎么了?未婚以后就不娶不嫁了?他就管不了你了?!败家娘们!未婚怎么了?!啊?能不能体谅一下你未婚夫的心情?你知道他当这个未婚夫有多不容易……”秋君越说越激动,听得王晨啊一脸懵逼的瞧着他,陈道几一脸感动。
“你中毒了?”王辰安道。
“没啊。”
“那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以为你回光返照要准备交代遗言了。”
“我……”
“上次你说好的要带我俩去,结果你鸽了我们,之后又说要带我们去,完了又鸽了,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最后一次你说你伤没好,这事儿我理亏,可难道你这次又想鸽老娘?”
秋君听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道:“那你说……”
“今晚啊,现在走。”
“那……”
“走!”
“好吧。”
秋君也算是服了,这几天他本想躲着一点儿,谁成想怎么躲还是躲不过这王辰安,每天准时准点儿过来折腾他,搞得他头皮发麻。
这大概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吧。
秋君满脸不情不愿的起身,心中略带忐忑,这他娘的要是再撞见青鸾,这该怎么办?
一时间,他是越想越头大,感觉对百花楼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招呼上陈阿柳,秋君喊徐二的时候,这小子目光闪躲,然后一脸纠结道:“师父,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嗯?”秋君一时间没想想明白,挖槽,你这个第一纨绔都不去了,老子这还去个什么劲儿?
这岂不是显得老子很低俗?很下流?
“那个……暖暖说,她不喜欢那些地方……我怕她多想……”徐二扭扭捏捏道。
秋君听后叹了一口气,无语道:“行了,留着看家吧,跟芳姑他们说一声,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说罢,秋君抬手招来飞光,晃着膀子摆摆手,跟一脸兴奋的王辰安下山去了。
刚走到山门口,前面忽然一阵吵吵嚷嚷,一群人拥簇着上山,秋君一看,中间那人竟然是公孙度。
秋君这才想起来,今天好像就是大朝试考试结束的日子,翌日一早放榜,届时考中的还会受周帝接见。
秋君挥了挥手,公孙度瞧见了,急匆匆赶过来,朝着秋君鞠了一躬道:“这次多谢小师叔了。”
“一家人说这么见外干什么?考完了?成绩如何?”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还得多亏小师叔和龙教习。”公孙度笑着回道。
秋君点点头,眼睛一转,道:“那就成,走,小师叔带你去吃庆功宴去。”说罢,他不由分说的拉着公孙度就走,公孙度听得一脸懵逼,啥情况?
“这……”
“百花楼,好地方,走走走,以后可没这机会了啊。”秋君低声道。
公孙度听了,顿时不语了,秋君回头朝着龙傲天等人摆摆手道:“我先抢走你们的状元郎一会儿,带他去吃个庆功宴。”
“小师叔!也带上我呗……”
“是啊……”
“下次下次,啥时候你们也考成了,小师叔再带你们去。”
挥手告别众人,秋君几人乘着马车进了城,耳边嘈杂声渐盛,转头看去,十里花街仿佛恍若昨日,丝毫未变,人群依旧熙攘,灯花依旧繁复。
日头西斜。
几人下了马车一时间反倒是不着急去这百花楼了,此刻暮色斜斜,街边小巷的小吃的香气就像是猫爪一样挠着众人的心头,秋君一提议大家游玩一番再去,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应允。
一伙人边走边吃边逛,公孙度客串起了导游,对众人说着这花街上有名的一些商铺和糕点,时不时穿插其中一些街闻趣事,连秋君都觉得颇有趣味,直叹这逛街还是得找当地人带路。
他虽来玉京一年了,可入城的次数真的是屈指可数,大半时间都在山上苦修,也亏得他是个熬得住的性子。
其实还是秋君对这些东西有些兴致缺缺,上辈子什么花活儿没见过,对这些吃食商铺也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一伙人正逛到了百花楼门口的时候,一声呼喊忽然把秋君叫住了。
“恩公?”
秋君初时还没在意,只觉得这声音耳熟,似曾听过,回头一看那个瘦高的身影,见那汉子一脸吓人的刀疤,朝着他呲牙咧嘴的笑,一脸惊喜,顿时想了起来。
“刍荛?”秋君怔道。
刍荛哈哈一笑,快步上前来,对着秋君便要行礼,秋君赶紧扶住他,刍荛开心道:“没想到恩公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救了我们师徒二人两条命,怎么能不记住呢,以后也别喊我恩公了,我叫秋君,你直接唤我姓名即可。”秋君笑着道。
见到刍荛真的是让他颇为意外,那一晚他对这个耿直爽朗的汉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是他来这个世界,第一次碰到一个陌生人对他毫无保留的善意,因为一碗面便肯为他舍命相搏。
刍荛爽朗一笑,道:“那可不行,恩公便是恩公,当日一别,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恩公,好报当日之恩,没想到今日居然撞见了。”
他这时候看到了陈阿柳,也朝着陈阿柳欲要行礼,陈阿柳慌忙避开,道:“刍兄弟别这样,我可担当不起。”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夕阳似火(二)
这时候公孙度和王辰安几人回头过来,好奇的瞧着两人,秋君眼看快到了,便对几人道:“遇到了故人,你们先进去吧,我一会儿便去。”
刍荛问道:“恩公这是要去哪里?”
“出来闲玩一会儿,准备去百花楼吃酒。”秋君回道。
刍荛听后一笑,道:“原来如此,那地方我熟,恩公的朋友们且去便是,今晚的开销我包了。”
王辰安一脸兴奋道:“秋君你男女通吃啊。”
秋君听了,顿时黑着脸道:“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去吧,我与刍荛兄弟闲聊几句便进去。”
“几位放心,进去后报我名字即可。”刍荛笑着道。
“这怎么……”
没等秋君说完,王辰安一听这话,顿觉得排面十足,一拱手道:“谢啦,走走走……”说完,便推着众人走了,担心秋君跑路,还心机的拉上了陈阿柳。
秋君一脸无奈,对刍荛抱歉道:“这怎么使得。”
“无妨无妨,都是小事,今时不同往日。”刍荛笑着道:“恩公若不嫌弃,便在这茶摊坐坐?”
“看出来了。”秋君笑着道。
两人去茶摊上坐下,茶摊老板果然熟知刍荛,笑着招呼道:“小爷今儿想喝点儿什么?”
“随便来点儿。”
秋君见了,略有惊讶的笑道:“看来兄弟真的混出头了。”
刍荛一笑,道:“恩公……”
“说了别喊我恩公了,你救了我师徒二人两命,什么恩情都还清了。”秋君赶紧道。
“那,我就喊您秋公子了。”
“都行。”秋君笑着道:“当日我重伤昏迷,恰逢一位旧友路过,救了我二人,只是当时我伤势太重,我那位故友来不及仔细救治你二人,只给你们服下了伤药,如今说起……”
刍荛一笑道:“无妨无妨,我义父都说了,那是你未婚妻嘛,女人嘛,惦记起自家男人来,都一个样,能记得我给我兄弟二人服药,便已经不错了,再说了,我二人不是好好的嘛,恩公……呃,哈哈,秋公子不必介怀。”
秋君听了,没去深想刍荛为何会知晓青鸾是他未婚妻,笑了笑,道:“那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两人坐着饮茶,刍荛连喝茶的时候都像是在喝烈酒,瞧着秋君一脸开心道:“当日我昏迷之际,陈六爷出手救下了我,之后更是收了我兄弟二人做了义子,之后我刍荛才有今日光景,只是我没想到,秋公子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这句话是刍荛的真心话,他真没想到秋君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当日他只是随口一提,如今已经几月过去,没想到秋君还仍旧记得,一眼便把他认了出来,一时间语气颇为激动和开心。
秋君听后,心中倒是有些疑惑,这陈六爷是谁了?
看刍荛的神色,这陈六爷想来在玉京中是颇有名声的,可惜他个死宅,竟完全没有耳闻过。
“那刍兄弟如今是……”秋君试探问道。
“我如今吗?呵呵,每天帮义父在这花街上收些例钱,看看场子,不过我义父已经答应我了,说开春便放我下江南道去,跟我那诸多义兄们一样。”
就在秋君疑惑的时候,这时候公孙度的声音忽然传来道:“没想到刍兄弟竟然是六爷的义子,失敬了。”说罢,郑重其事的朝着刍荛施礼。
刍荛慌忙避开,爽朗道:“都是公子的朋友,千万不可如此。”
“你怎么下来了?”秋君问道。
“里面安顿好了酒席,他们便让我下来看看小师叔你是不是跑路了。”公孙度眨眼笑道,说笑间也坐了下来。
秋君失笑。
公孙度方才见秋君略有不解,便道:“这十里花街,便是陈六爷的,陈六爷还是咱大周十万漕帮的大当家,手下的义子们遍布在大周大江南北,各个都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在玉京,便是王公贵胄见了也都得喊一声六爷。”
见有人这样夸赞自家义父,刍荛很是开心的笑了,道:“兄弟过誉了。”
秋君听了,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得恭喜兄弟了。”
“若没有公子大义,也就没有刍荛的今日了,还没来得及问询,公子是在何处高就?可否有用得着刍荛的地方,尽管开口。”刍荛殷切道。
“高就谈不上,我如今在玉京书院中。”
公孙度接过话茬道:“小师叔是我们玉京书院的垂星峰峰主。”
“玉京书院,那地方我知道啊,好地方啊,没想到公子还是读书人,当天我瞧您用剑,还好奇来着,不过看您徒弟,确实一股子书生气。”刍荛一脸向往的神色,啧啧叹道:“读书人好啊,有机会也得让我弟弟去读书去。”
他目光神往。
秋君听后,笑着摇摇头道:“我哪儿算什么读书人,我就是个耍剑的。”
刍荛哈哈一笑,道:“只要是在书院,那就都是先生,不过您确实和那些一般的读书人不一样。”他自嘲道:“我跟我弟弟一路逃难至此,一路上不知道见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见过多少读书人,除了您,再没第二个读书人肯给我兄弟二人一口饭吃。实不相瞒,若是没有您那两碗面,我都动了去偷的心思了。”
秋君一怔,问道:“那你为何还想让你弟弟去读书?”
“厉害呗,我在西北的时候,看那些军中的参军就挺好,也挺厉害的,打起仗来还不用跟着军队前冲,照样吃着粮饷,再说了,总比跟着我整日打打杀杀的好,平平安安的便好。”
刍荛说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我这么说,是不是市侩了点儿?”
“市侩没什么不好,安逸又不是坏事。”秋君笑着问道:“你弟弟呢?”
“他啊,我给他找了些活计先干着,其他的等……”
刍荛没有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人群一瞬间如浪潮般分开。
几个锦衣公子,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逼开了人群,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第三百五十章 夕阳似火(三)
这一伙人,正是宁浩和张易芝几人。
秋君和刍荛三人,下意识的便扭头看去。
秋君的眉头,一下子便皱了起来。
刍荛也皱了皱眉,不过瞧着几人也没有策马奔驰,也未有人受伤,再一看几人的衣裳,一看便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便也忍了下来。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的神情瞬间便呆滞了。
那宁浩骑着一匹高大龙马,一脸不耐烦的走着,时不时的回头喝骂一声。
“狗东西,给老子爬快点儿!装你娘的惨样,刚才在那薛府上怎么不装惨了?!狗东西,坏了老子两次好事。”他厉声骂道。
一旁的杨柳回头一瞧,嘿嘿一笑,道:“得了,这事儿本来就是碰运气的,让你去试试,谁想到那薛小娘都不肯见你。”
张易芝瞧着无奈的摇摇头,看着围观的人有些多,不时的指指点点,对宁浩道:“差不多得了,在外头呢,脾气都收敛一些。”
“我怕他奶奶个锤子,这是老子家仆,打死了又怎地?”
宁浩骂完,狠狠一拽手中的绳子,一个瘦弱的身形顿时被拖着在地上拉拽了好几米,在青石板上留下参差血迹。
刍荛的心,瞬间炸裂,头发根根直立。
那像狗一样被牵在地上爬着的,是他的弟弟荆芥。
一瞬间,刍荛感觉似有无数柄刀插入心头,手中的茶碗,被他不自觉的捏碎,他的手,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刀。
“刍兄弟?”秋君轻唤了一声,小心问道:“怎么了?”
刍荛一下子惊醒,强忍着怒火,挤出个勉强的笑脸,道:“没事……”
他咬着牙,似要把牙咬碎,让自己强忍着不去看,自己心里不断的道,没事的,没事的,最多吃一些苦头,不会有事的,实在不行了,自己再去救他。
他努力的想要把头扭开,让自己脖子转动起来,好不去看荆芥那凄惨模样,好让自己能忍下来。
可就在他快要挪开目光的时候,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一直昏迷不醒的荆芥,忽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空洞,麻木,什么都没有。
没又往日的眼里。
那张鼻青脸肿的小脸,忽地挤出个笑。
似是安慰。
这一个笑,就像是刀子一般,一瞬间吧刍荛的心劈成了两半。
咔!
他脖子和手上的青筋毕露,硬生生把桌角捏碎了,右手瞬间握紧了腰间的断发,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要出手。
那是他的弟弟!
他撑着碎裂的桌子就要起身。
“……徐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呗,一路上跟个闷葫芦一样,也不劝劝这小子,那小狗子都快被他玩死了?”
“关我屁事,他爱怎么玩怎么玩去。”
刚刚站起身的刍荛,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脑中如雷炸响,一个名字和一句话,仿佛就像是天雷一般在他的脑中炸裂,震的他神魂都碎裂了。
他仿佛神游物外一样的发懵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熟悉那个名字。
徐老三?
他脖颈艰难的扭动,看到了一张满是傲气的脸。
没错了,是了。
就是这个人。
他嘴唇颤抖着,浑身都颤抖着。
他不自觉的又坐下了。
不能暴露,绝对不能暴露。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
他不能暴露,不能出手,他一出手,这个人肯定会认出自己,肯定会认出他就是逃走的那个人,到时候会连累他们兄弟二人都去死。
“刍兄弟……”秋君发怔的看着刍荛一瞬间变得失魂落魄的样子。
可是他的呼喊毫无反应,刍荛仿佛闻所未闻,秋君不觉的皱眉,再一次扭头看去,尽管有些陌生,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瘦弱的身影,不需多想的便猜到了这人是谁。
他准备站起身,一只手却按住了他。
公孙度朝着他不觉的摇了摇头。
秋君皱眉,看向了公孙度道:“怎么了?”
“惹不起。”
惹不起?
秋君一时间没有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他再想询问的时候,却已经看到刍荛艰难的走出了茶棚。
刍荛还是没忍住。
道理在自己心里说再多,也比不得那一个眼神。
那空洞,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眼神。
刍荛想低头,想不去看,离开那眼神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失去了一切的色彩。
报仇?
那一刻,他踏出那一步的那一刻,感觉心中的一个结,瞬间解开了。
刍荛硬着头皮走上去,走在了路中间。
几人勒马停了下来,低头看向了刍荛。
“几位公子,在下刍荛。”
杨柳瞧着刍荛,笑道:“拦我们马?”
“在下有一事相求。”刍荛缓了一口气道。
“说。”杨柳仰着头,高高在上道。
“虽说不想打扰了几位公子的兴致,但是可不可以请诸位饶过这个小兄弟?”
“哦?”宁浩呲笑一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过来管老子的事儿,快点儿给老子滚!”
刍荛一咬牙,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在下是陈六爷的义子。”他硬着头皮道。
“陈六?”宁浩愣了一下,随后一脸恍然大悟怪异道:“陈六爷啊,可是就算是陈六爷?管得着老子的家事儿?”
刍荛脸色略冷,咬牙道:“这里是花街,这里是陈六爷的底盘,诸位这样,实在是有碍观瞻。”
“哦?”宁浩忽地啐了一口,唾沫喷在刍荛的衣襟上,骂道:“怎么?老子就要弄死这狗杂种,你又能如何?”
刍荛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瘫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荆芥。
他手握在刀伤,站直了身体,缓缓的抽出了手中的刀。
“那我只能救人了。”
唰!
宁浩二话不说,忽然反手抽出了一根鞭子,朝着刍荛的头便直接抽了下来!
刍荛手中的断发一挥,长鞭断成了两截。
“找死!”
宁浩爆喝一声,翻身便下了马来,落地的瞬间抽出了一柄长剑,朝着刍荛便刺去!
刍荛挥刀一挡,两个人顿时打在了一处。
兵兵乓乓的响声连绵不绝,两个人都没有动用什么真元,只拼刀剑,但是其中凶险却一点儿也不差。
第三百五十一章 夕阳似火(四)
刀光剑影。
两人不由分说便动起了手,人群一下子哗然,除了几个胆大想看热闹的,其余的人瞬间一哄而散。
徐君礼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本来是抱着看戏的心情,可在他看到刍荛出刀的那一刻,瞳孔瞬间便缩紧了!
这刀!
不!这刀法!
刍荛有刀法吗?严格说来,确实没有。
可他出刀有他独特的章法。
他的刀,就像西北的风一样,狠辣,果决,来的毫无征兆,去的也毫不留情,横平竖直又一往无前,光是看着便能感受其中的那份儿决绝。
就像是喝了一碗西北的烈酒,让人忍不住想仰天长啸,大喊一声痛快!
这刀太熟悉了。
甚至不是说熟悉,徐老三看着这刀,感觉自己闭上眼也能闻到西北的那一股子沙子味儿。
因为西北汉子用刀,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或许是个巧合,可是瞧着刍荛的这张脸,徐老三莫名的觉得熟悉,只是也只剩下了熟悉,他已经想不起来,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但是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没法忘了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没法忘了自己是如何被宁远山这个老匹夫当着全军的面儿把他吊起来打的。
打了三天三夜。
他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他心里的耻辱柱。
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什么叫有杀错,没放过。
何况确实不能放过,他不敢想那事儿如果暴露出去半点儿风声,会在朝野中掀起多大的风波,但是他能想得到,宁远山到时候一定会把他再一次吊起来打。
就像此刻的宁浩一样,被吊起来打。
实际上,宁浩的修为不错。
确实不错,天赋不错,功法资源又什么都不缺,只要不是个傻子,怎么能差了去?其实不光是宁浩,大周大部分的这些权贵子弟,修为都还不错,很少有酒囊饭袋。
当然了,徐二是一个例外。
例外的不仅仅是徐二,徐老三也是个例外。
例外的好。
西北苦寒,危险,艰苦,可徐老三吃了这个苦,光这一点便引得那些人不得不高看一眼了,更别提徐老三干的还尚可,京城中时常能听闻宁远山给他报回来的军功。
虽然有抬举的水分,但是这事儿本来便如此,谁家的军功又能少得了水分了?
在杨柳和张易芝的诧异之中,徐老三忽然翻身下马,反手掏出一杆长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朝着刍荛刺去!
铛!
刍荛就像是被一座大山撞上了一般,一瞬间便倒飞了出去。
杨柳坐在马上一脸诧异,道:“什么情况?徐老三怎么也动手了?这不是宁浩的事儿吗?”
张易芝冷眼瞧着,摇了摇头。
杨柳嘿笑一声,道:“啧啧,亏得宁浩他老子还那样狠揍过徐老三,什么叫以德报怨?这大概就是了吧。”
“徐老三,你他娘的干什么?”宁浩破口大骂。
“怕你死了。”
“我呸!”宁浩啐一口,骂道:“你他娘的看不起老子?”
“呵。”
徐老三懒得跟宁浩废话,冷眼瞧着刍荛,瞧着刍荛手中的刀。
刀不是凡品,人不是普通人。
那一枪已经与偷袭无异了,可是这刍荛防的滴水不漏,看着倒飞了那么远,实际上一点儿伤也没有,如果不是事先堤防,是决计不可能的。
这就说通了。
这小子出手的时候,便对他有所防范,甚至是随时堤防着他们几人会出手。
刍荛手中的断发震颤不已,发出一阵蜂鸣,他面色如水阴沉,脸颊上的伤疤,就像是蜈蚣一样红艳,闪烁不定。
他手腕一抖,长刀断发一震,所有的震颤不见,刍荛呲牙露笑。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看着面前的这几人,他心头一声长叹。
自己果然不是个能忍的人。
算了,就如此吧。
他拧身向前。
徐老三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长线,朝着刍荛的喉间便刺去,须臾既至。
刍荛瞳孔紧缩,视野中,仿佛一切的光线都被眼前的这一点寒芒吸收不见,天地万物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一点。
他的身体,仿佛都不受控制了。
他竟然没法动弹!
刍荛狠狠的一咬自己的舌头,喷出一口血来,剧痛刺激的他身体一震,体内的真元重新流转,手中的断发不见轨迹的便挡在了身前。
当当当!
看似一点,可这一瞬间,两人的刀枪却不知道对撞了多少次,刍荛只觉自己体内的真元一阵破涛汹涌,仿佛飓风掠过一般,翻滚不停。
徐君礼狞笑一声,手中的漆黑长枪一抖,空中顿时划出一道右一道的圆弧,将刍荛牢牢的笼罩其中。
刍荛欲要身形暴退,却无路可退,那一道道枪线化作的圆弧,仿佛牢笼一般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画地为牢。
刍荛一咬牙,手中的断发忽然暴起万千豪光,体内翻滚不停的真元一瞬间被他强行提取,纷纷汇入手中的长刀之中。
他高举手中断发,猛地朝前斩出!
真元化刀,断发的刀身瞬间变大了数十倍,锋锐的刀锋令人心寒,仿佛连空气都能割裂,连目光都能割裂。
仿佛,在这一刀之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是完整的!
观战的路人惨叫连连,但凡修为不够的,眼中都不由得流下一道道血泪。
咔咔咔……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般,徐君礼一瞬间面色大变,手中的黑枪一抖,抬枪指天,整个手臂都仿佛化作了虚影,瞬间不知道刺出多少枪去!
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在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碎,一道又一道。
徐君礼后退了一步。
他一脸狰狞,忽地喷出一口血,喝骂道:“找死!”
这一口老血喷出在半空,忽地便燃烧了起来,斑斑点点全落在了手中的长枪之上,漆黑的长枪瞬间变得血红无比,上面赤炎燃烧,殷红如血,腾的一下便冒起数丈高!
夕阳斜挂街头。
这一刻,刍荛眼前一阵恍惚,竟然有些分不清楚那些是火焰,而哪些,又是夕阳。
第三百五十二章 夕阳似火(五)
火在烧。
不断的烧着,那一口精血夹杂着真元,展露了徐君礼必杀的决心,两人身后的龙马长声嘶鸣,受惊不轻,张易芝几人逼不得已勒马后退。
宁浩差点儿被徐君礼长枪上的赤焰烧到,一瞬间清醒后撤,吓的一头冷汗,失声道:“这货疯了?”
徐君礼没疯,他很清醒。
这一口精血是他功法中的秘法,玉京城中不能动用真元,就算动,也绝对不能超过元婴期,他无比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动用真元去一枪砸死刍荛,就代表他很清醒。
他只是下了必杀的决心。
秘法燃烧的是他的精血,烧的是他的寿元,提升的是他身体的绝对实力。
黑色长枪上的赤焰越烧越旺,瞬间便弥漫在他的全身,他整个人被火焰包裹着,双目赤红,犹如地狱中爬出的魔鬼一般,小腿在地上狠狠一踩,整个人如剑般的朝着刍荛冲了过去!
长风呼啸!
说不清楚是风在吼,还是火在烧,天空之中,竟然隐约的冒出了一道虚影,一道血红色的虚影,仿佛元神化身一般,变作了一杆巨大的长枪!
这是纯粹的实力!
这一刻的徐君礼,犹如天神下凡一般,高高跃起,连同那天际的巨大血色长枪,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朝着刍荛刺去!
枪尖下的刍荛,弱小的犹如一只蝼蚁。
长枪,须臾既至!
刍荛双目赤红,似血液都在燃烧,整个人都有些失神,那来自于元神的巨大压力,压迫的他脑中混沌不堪。
他的眼前,他的脑中,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鲜血,那些鲜血变成了火焰燃烧着,灼烧着他的神魂,让他痛苦无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秘法!
这就是顶尖功法该有的秘法!
秋君牙关紧咬,他不觉中抽出了飞光,随时准备出手,这样的秘法他见过,甚至他也用过,九华剑经便是如此。
他深知其威力。
一只手,牢牢的将他的手臂握住,对着他认真的摇摇头。
“小师叔,慎重。”
秋君心头一片烦躁。
刍荛没有秘法,他真的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对手,他觉得自己的刀已经够快、也够狠了,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是他一辈子可能都无法体及的。
什么报仇,什么血恨……
他心中的那一个结,彻底的散了,一丝不剩。
他双眼留着血泪,目光迷离的看着前方,看着那一道虚弱在地上,被这些人当成狗的身影,心中再没有半丝的执念。
他没有秘法,也不会秘法,他只有手中的刀,还有脖子上的命。
“杀!”
刍荛一声爆喝,浑身的真元不要命一样的燃烧了起来,就算是烧光也在所不惜,他如今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下荆芥!
真元烧空,还有精血,精血烧空,还有他的神魂。
刍荛不要命了,他疯了一样的把他拥有的一切都汇聚在了手中的长刀断发,他现在连自己都不信,信的只有他手中的刀!
刀光如水荡漾。
可须臾之间,一切刀光消失不见,内敛无所踪迹,长刀笔直,直指天际。
只剩下了一柄刀。
一柄叫做断发的刀。
是了。
仰首二十载,
颈上三两钱。
断发人何在?
苟活哪如死!
杀!
今朝有酒今朝空,哪管明日旧时恨!
生死不过错刀响,且去挥刀斩人头!
杀杀杀!
江湖人,就该干他娘的江湖事!
脑袋不过一堆铜板,死了又何妨?!
长刀,就该断发!
枪尖寒芒已至。
刀光一闪。
如雷般巨响,尘土纷飞,碎石乱溅。
徐君礼一瞬间怔住。
空了?
不,没空?!
不,不可能?!
他怎么能躲得开!
不!
他没躲!
咔。
一声脆响。
如赤焰一般的巨大枪影,枪头碎裂了。
不是碎裂,是消失了。
他的枪尖,被这一刀斩没了。
他落地,怔怔回头。
长街出现了一道虚无的线,自这条线,一切都分成了两半。
张易芝不知何时翻身下马,面色如铁,杨柳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看着自己的断发飘落,宁浩一脸呆滞,叮的一声,手中的长剑变作两截落地。
他的坐骑,自中分成两半。
没有神鲜血喷涌,那匹神采飞凡的龙马,就那样死的悄无声息。
刍荛持刀,单膝跪在地。
夕阳如血,他却面白如纸。
他静静的拦起瘫在地上的荆芥,将他紧紧的楼在怀里。
“哥错了。”
他神色宁静。
他已无力再战。
“你找死!!!”
徐君信就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身上的火焰腾的冒起,脸色狰狞犹如魔鬼,朝着两人一枪刺来!
他要他死!
他竟然还没有死!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这一次,刍荛似乎死定了。
可他仿佛无知无觉,只是搂着荆芥,不断的说着一句话。
“哥错了。”
公孙度还是没有拉住秋君。
被那一刀风采所慑,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秋君已经不见了。
叮!
一声轻响,堪堪要刺入,要刺穿刍荛和荆芥两人的长枪再也不得寸进。
秋君白衣飘飘,单手负于身后,手中飞光轻轻点在枪尖上,看着浑身冒火,杀气腾腾的徐君礼,面色如水道。
“够了。”
“滚开!”
徐君礼爆喝一声,长枪一挥,朝着秋君便刺去。
叮,当,叮……
不论他怎么挥舞,他的枪尖,都再未入过秋君身前三尺。
三尺,那是飞光的距离。
徐君礼似魔怔一般的不依不挠的出枪,秋君只是站在那里挥剑格挡。
这一幕略显熟悉。
他烦了。
他咬牙道:“老子说,够了!”
他一剑荡开了徐君礼手中的长枪,不见手中是如何动作,空中传来了啪的一声响。
这一声响,夹杂在这一连串的打铁声中,显得异常的刺耳和格格不入。
他不由得的停下了动作,因为感受到了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徐君礼怔住了。
他的脸颊红了,红了长长的一条。
他,被秋君拿着长剑抽了一记耳光。
异常响亮的耳光。
身上的赤焰,被这一剑抽的荡然无存。
他终于看到了眼前的秋君。
秋君面沉如水,挤着虚假的笑。
“老子说,够了,这次听到了没有?”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夕阳如血(六)
够不够?
没人知道。
因为所有人都懵了。
公孙度叹气一声,捂着眼睛不忍直视,张易芝和杨柳几人怔怔的看着徐君礼脸颊上的红印子,脑中一遍遍的问自己。
徐老三被人打了?
是的,他徐老三,今天被人打了。
打的还是脸,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莫名其妙的。
轻描淡写的。
他,徐君礼。
被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瞧着又很熟悉的人,给狠狠的打了脸。
而这个人,正一脸假笑的威胁他,问他听到了没有。
不仅仅徐老三懵了。
连张易芝和杨柳几人也懵了。
多少年了。
有多少年没人敢在玉京街上这样打他们了。
或者说,他们什么时候挨过这样的打?
从没有。
寻遍整个大周前后百年,没有什么年轻人能做到,或者说敢去这样做。
腾!
徐君礼身上的赤炎再度暴起,直冲云霄,他双目圆睁,脸上已经说不清是狰狞还是扭曲,看着秋君,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吐露道。
“我,要杀了你!”
漆黑的长枪,在滴血。
一滴滴血滴在地上,腾一下子变成一朵火花,在青石板上燃烧成一个个坑洞。
他提枪,直指秋君,拧枪便要上前。
一只手忽然不顾他身上的腾腾赤炎,握住了他的肩膀,让他不得动作。
张易芝一步上前,将徐君信拉回了身后。
“你是谁?”他看着秋君问道。
“秋君。”
“秋君?”他看着秋君,打量了一番,认真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事情吗?”
秋君脸上仍旧挂着硬挤出来的假笑,点头道:“当然知道了。”他看着徐君礼,道:“这孩子不听话,我抽了他一耳光,让他好好听话,有问题吗?”
几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杨柳怒极反笑指着秋君骂道:“你他娘……”
张易芝挥挥手,打断了杨柳的话语,对秋君正色道:“你觉得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因为什么?”秋君一脸无所谓道:“我乐意?”
“那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会有后果吗?”秋君笑道。
“有。”张易芝面沉如水道:“而且很严重。”
他指着几人,对秋君道:“大周下一辈儿的几个国公,都被你这一巴掌打了脸了,你说严重不严重。”
秋君呲笑道:“你都说了下一辈儿了,那就说明不严重,打便打了,又会如何呢?”
张易芝也笑了。
“我一直都觉得我从前已经算是嚣张跋扈了,可没想到真就有人比我还要过分。”他看着秋君,似是在考量什么,然后轻声叹息道:“这样过分的后果,就是你会死。”
秋君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的很开心。
这一刻他略有恍惚。
敢在玉京城里杀他的人很多,可他清楚,绝对不是眼前的这几个小孩子。
尽管他们年岁相差不多,但是在秋君看来,他们就是一群小孩子。
或许是当师父当久了,让他身上不觉间多了一份老气横秋的心态。
就像是看着一群小孩儿龇牙咧嘴说要打死你这个坏蛋一样。
徒增笑耳。
秋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随后却又闭上了嘴。
张易芝几人会错了意,宁浩呲笑一声,道:“说什么都完了,今天谁他娘的也保不住你!小子!你死定了!”
懒得废话。
秋君手中飞光明光奕奕,指着几人笑道:“那还等什么呢?一起上吧。”
………………
世间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
这一刻,陈六爷忽然就想到了这句话。
就在茶摊对面的茶楼上,陈六爷就坐在临窗的小桌前,手中握着一杯茶水,久久不饮,茶水平静无波,早就从滚烫便成了温热,再变成了冰凉。
只余指温。
或许连指温都没有,陈六爷的手,这一刻是冷的。
赵海天就在一旁坐着,额头见汗,掏出一块儿方巾,在额头小心仔细的擦拭了一下,看着陈六爷道:“陈六,你好好想想。”
“想?”陈六爷忽地开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想什么?”
“想,也就是考虑一番,只要你答应了那件事儿,其余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都不会是存在的事情,你的这两个孩子,还会是你的义子,而不是宁国公府和徐国公府的共敌,也不会是大周的通缉犯,清天司的目标,他们从此以后,便只是你的义子。”
自进入这个茶楼,赵海天便苦口婆心的不知说了多少,可是陈六爷始终不曾言语,一言不发,沉默的犹如一根木头。
便是徐老三燃烧精血刺出的那惊天一击,也未曾让他的眉梢动弹半分。
如今见陈六爷终于开口了,赵海天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用心良苦的劝道。
“这事儿?是你们做的?”陈六爷听赵海天说了半天,忽地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赵海天沉默了片刻后,道:“算是。”
“算是?”
“只花了一百两银子而已,那个叫马三的小子,便把这些事儿全给办利索了,不过你放心,你若是想要出气,我把人给你送来。”
陈六爷默然无语。
许久后。
“胖子,你我多少年交情了。”
“记不得了,有几十年了吧。”
“几十年?”
陈六爷目露恍惚,缓缓的叹息一声,目光瞧着杯中的冷茶,举起来一饮而尽。
他眼神幽幽,盯着杯中残留的那一滴茶水,似在追忆着什么,在想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是了,几十年过去了,他无数次盯着那幅画像,整宿整宿的看,整宿整宿的想,想要想个明白,想要想个通透,可是他一无所获。
他什么都没想明白,或者说,他什么都想明白了,唯独想不明白他想要想明白的。
这短短的一杯茶时间。
他又能想明白些什么呢?
赵海天看着陈六爷怔怔的出神,心中却是略微苦涩。
多少年了,是啊,多少年了。
他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胖子,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叱咤玉京的陈六了。
人,总会老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夕阳如血(七)
有时候,心累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儿。
外头打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陈阿柳也早就坐不住了,急匆匆的从百花楼内赶出来,一出来便看到自己师父一脸嚣张的用剑指着几个人,满是挑衅道:一起上啊,还等什么?
他顿时无语。
咋回事儿?这才过去多会儿,咋一出来又和人杠上了?
能不能省点儿心?!
陈阿柳刚上前两步,便看到了秋君身后虚弱无力的刍荛,和躺在他怀中的荆芥。
“躲远点儿。”
秋君看见陈阿柳冒冒失失的跑出来,嘱咐道。
“哦哦。”陈阿柳躲进了茶摊,看着公孙度一脸无奈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应该是……摊上事儿了。”
“啊?”他不解的看着公孙度,道:“这几个人,是谁了?”
“那个是恒国公,那个是宁国公的儿子,那个是……”公孙度一个个指过去。
陈阿柳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只是一群儿子。
不知道几人知晓了陈阿柳心中所想,会不会想着上来跟他同归于尽。
但在和陈阿柳同归于尽之前,他们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如何解决掉梗横在他们身前的这个男人。
秋君,就像是一堵墙一样。
不,似一座山,似一座他们无法跨越的大山一样的拦在他们身前。
早就见了秋君的出手,也见了他轻描淡写的抽了徐君礼一耳光,可是当他们真的与其交手之后,才体会到了徐老三的无奈。
那完全不似人类的手,也不似人类的剑。
他们四个人同时抢攻,却都被他轻描淡写的挡开,不论如何攻击,始终无法触摸他,甚至于都未曾让他后退过半步。
与他手中的长剑相比,他们手中的武器,仿佛如同烧火棍一样的可笑。
张易芝后退,看着手中的法剑,以及秋君手中明光闪闪的飞光,深知这样打下去,只会让自己几人变成一群笑话。
“都让开。”
几人停手,看向张易芝。
张易芝什么都没有说,他是在场唯一的一位国公,唯一的一个不算小孩儿的小孩儿。
而平日中,众人也皆是以他为首。
可在今日里,他感受到了屈辱。
这让他无比的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他收回那柄法剑,张口一吐,吐出一把尺子。
尺子金光闪闪,上面雕刻着繁复符咒,正是二十八星宿,只一亮出便熠熠生辉,无力自浮,恍若精灵一般游曳在张易芝身侧,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秋君皱眉看着,光瞧这架势就知道这小子应该是要放大招了。
这时候,公孙度忍不住道:“小师叔小心,这是量天尺!”
“啥东西?”秋君没听明白,飞光谨慎的指着这把尺子,不过不管听没听明白,反正他的脸上是终于有了一分慎重。
王辰安和陈道几两人不知何时从百花楼内出来了,躲在门口偷偷观看,陈道几瞧见那量天尺之后,神色随之一惊,忍不住道:“这就是那传说中的量天尺?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量天尺?”王辰安不解道:“啥玩意儿?”
果然都是剑修,除了剑之外啥也不关心。
“一件天地灵宝,传闻说,此尺可量天度地,威力无穷,变化莫测,即便是放在天地灵宝之中也不是凡品,据说一直在恒国公手中,难道这个年轻人就是恒国公?”
“那还上什么?瞧瞧看戏。”
“啊?”陈道几不解。
“既然这么厉害,那就一定有好戏看喽,咱们又惹不起,找那么多事儿干嘛……”
“可是……”
“哎呀,你不想想那货是谁?余羽都不是他对手,能折在这几个饭桶手里?”
“那倒也是……”
两人嘀咕之际,张易芝已经动手了。
他轻轻一挥手,量天尺立刻朝着秋君激射而去,秋君皱眉,就这?
可是当他一剑点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剑竟然空了!
眼前活生生的量天尺,化作一团虚影消散不见,而他的后背立刻一寒,秋君想都没想,飞快低头,那量天尺擦着他的头皮便飞了出去!
好阴毒的法宝!
呸!
反正不管啥东西,只要不是正面刚,秋君都觉得阴毒。
接下来,秋君很快便疲于应对,这量天尺真的是神出鬼没,竟然可以直接横渡虚空,来回反复之间,完全没有办法预测其攻击从何而来,搞得他一阵阵头皮发麻,好几次都差点儿中招。
其实这真的说不上多大的麻烦,换了以往,秋君只要直接冲过去干掉那张易芝即可,可惜,他身后还有刍荛和荆芥。
不觉间,秋君身侧的虚影越来越多,仿佛凭空出现了无数把量天尺,一把把悬浮在秋君四周的空中,让人瞧着眼花缭乱。
虚影越来越多。
无形中,仿佛有链条声响起。
突如其来的,那数不清的量天尺上,忽然就爆出一道道金光,彼此相连,仿佛锁链一般,从四面八方而来,骤然锁紧!
秋君一下子便被裹成了个粽子。
陈阿柳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被公孙度拉住。
张易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着秋君,道:“看,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了,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秋君低头打量着身上的金色锁链,没有说话。
“放心,虽然很想杀了你,但是瞧你这张脸,杀了你太过于麻烦,我只要你身后那两个人的命就好了,至于你,你刚才怎么打的徐老三,便让徐老三怎么打回来算了,也算是扯平了,其余我也都不做计较了,你觉得如何?”
“呸!”宁浩忽然骂道:“算个屁!今天不把这小子打的他妈都认不出来,老子怎么出这口气?”
张易芝瞧向宁浩,又看向了一脸阴沉的徐君礼,随后对秋君抱歉一笑,饶是玩味的看着秋君,羞辱道:“你觉得呢?”
语气高高在上,仿佛在玩弄。
徐君礼一震手中长枪,道:“别废话了,我先宰了这两个逃犯,再来收拾这个杂碎。”
看着徐君信杀气腾腾的走过来,秋君赶紧道:“等一下。”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夕阳如血(八)
徐君信恍若未闻,仍旧走来。
“等一下啊,哎,你这人咋这么不听话呢。”
徐君信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一步踏出。
他停了。
他动不了。
一柄剑,或者说一道剑元,就悬于他的眉心,带着无尽的死气,漆黑的犹如深邃的夜空,让人冷汗都冒不出来。
秋君咧嘴笑了笑,无奈道:“我说了等一下,怎么就都听不明白?”
张易芝失神的看向了天空。
乌云盖顶,遮天蔽日。
不知道何时,天色暗淡了下来,阴风呼啸而至,那连绵不绝的乌云,仿佛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一道道细微的闪电游曳其中,恍若末世降临。
不是天黑了,是云来了。
那漫天的黑云之中,浮现出一点星光,随后逐渐变大,变广,带着让人心悸的气息,自云层内缓缓的探出。
那,似乎是剑尖?
所有人都失神看着,然后流泪。
不是他们感动了,是他们不敢动了。
仅仅是一点剑尖,那逸散的剑意,已经让人肌肤都感觉刺痛,仿佛下一刻,只要那剑尖再露出一点点,他们便会被刺破。
就像是被一柄剑刺在了喉咙上,让他们头皮发麻,胆战心惊。
秋君低头看了一眼将自己缠绕的金色锁链,锁链哗啦啦一声全部跌落在地上,不知何时,它们已经被切割成一截截碎片。
量天尺忽地自空中现身,仿佛遇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慌慌张张的逃入了张易芝的眉心,再不肯出来。
张易芝懵了,或者说他们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是剑,可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是剑。
秋君活动了一下身体,看着仿佛被定格一样,动都不敢动的那几个人,脸上挂着开心的笑:“那会儿跟我说什么来着?”
“很严重?”
“多严重?”
“有死严重吗?”
“我现在,又该怎么处置你呢?”
秋君走到了张易芝身前,满是好笑的看着他,表情与刚才的张易芝如出一辙。
四个人,头上四柄剑,一个个都成了提线木偶。
看到这一幕,张易芝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对秋君道:“那现在准备怎么做呢?杀了我们几个吗?”
他忽地笑了,笑的很是自然,就差一个摊手,这个神态便完美了。
“这次事儿是我们几个栽了,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认真道。
“意义?”秋君思索了一下,道:“杀了你们,这事儿好像确实有点儿行不通。”
张易芝听着,脸上露出了笑意。
“所以,到此为止吧。”张易芝道:“你走吧,这一切我们都当……”
他没有说完。
秋君眨着眼睛,一脸好笑道:“但是我可以折磨你们呢。”
“有必要吗?”
“当然有。”
“你迟早得放了我们。”张易芝冷静道:“这里动静闹大了,清天司就要来了,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考虑一下如何提前脱身吗?”
“脱身?”秋君哈哈大笑道:“清天司来了又如何,我又没犯法,为何要逃呢?何况,就算是犯了……”
秋君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街道两侧的屋檐上,无声无息的多了许多个身影。
他们腰间挂着长剑,一个个面戴面具,无声无息,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感觉仿佛闻到了血的气息。
秋君抬头看了一眼。
张易芝也看了一眼,他笑着道:“瞧,晚了。”
秋君懒得理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找到了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身影,抬手射出一道令牌,那人接过瞧了一眼,点了点头。
“没事儿的,大家都散了吧。”秋君似开玩笑一样的说道。
张易芝一脸失笑,杨柳更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以为他们是谁?是你家养的?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哈哈……”
他笑到一半儿,笑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那位戴金面的清天司司剑,竟然真的朝着秋君点了点头,然后一挥手,众多清天司剑卫便消失不见了。
他张着嘴,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秋君走到他面前,拿着飞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笑着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杨柳这下子是真的吓着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徐老三这时候看着秋君,狠辣道:“费什么话,有种杀了老子,老子倒想看看,你把我们几个都杀了,能不能还跟现在一样大摇大摆的在这里说风凉话。”
杨柳看着眼前的飞光,感受着头顶的黑剑,心中满是崩溃,吼道:“徐老三,你他娘的闭嘴能死吗?这小子万一上头了,咱们就真他娘的死了!”
“怂包。”徐老三呲笑一声道:“秋君是吧?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你想来也不知这俩是什么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朝廷钦犯,那个叫刍荛的,身上背了上百条人命,你真的觉得你救得了他?”
秋君转头看去。
刍荛抱着荆芥,嘴中仍旧念念不断。
他没有说话。
“他惹下了大祸,秋君,你救不了他,陈六爷也救不了他,整个大周,除了陛下出面,谁也救不了他,因为只要他活着,宁国公府会坐立不安,徐国公府也会坐立不安,整个西北军都会坐立不安,这么多人都想他死,你说,你怎么救他?凭你手里的剑?”
徐老三呲笑着。
…………
茶楼上。
“您考虑的如何了?”赵海天瞧着底下那一幕道:“这位秋公子如今已是进退两难了,您还没有考量好吗?”
赵海天说的没错,秋君如今确实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别看他挥手便制住了这四个人,又是谈笑间让清天司避退,可是制住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真杀了?
不现实。
放走吗?
不能放,放走了,刍荛活不了。
什么叫进退两难?这就是了。
秋君不知道刍荛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不过看那徐老三信誓旦旦的口气,想来应该不是假话。
这就麻烦了。
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他不能,也没那个面子去强行出面保下这两人,起码在这一刻,他的面子还不够大。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夕阳如血(九)
陈六爷怔怔出神着,仿佛没有听到赵海天说了什么。
他只是缓缓的站起身,他做了决定。
有些该放下的,是时候该放下了。
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弃。
就在他刚刚转身的时候,刍荛的声音遥遥的忽然传来。
他呆立当场。
浑身僵硬。
…………
刍荛手中的断发不知何时跌落在了地上,他静静抱着荆芥,神色宁静的抬头看向了秋君,这一看,让秋君怔住了。
他双瞳变得苍白无比,仿佛没了瞳孔,整个眼珠子都一片苍白。
这是神魂透支的结果。
他看不见了。
他双眼毫无神采,秋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上一刻,这个西北汉子还神采奕奕的跟他说,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驱使。
可这一刻,他仿佛苍老了百年。
“恩公,刍荛想拜托您一件事儿。”
“你说。”秋君平静道。
不论出于何种情况,他都不能拒绝刍荛,因为刍荛真的救过他和陈阿柳的命,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两碗面。
“求您收留我弟弟荆芥,给他一个容身的地方。”
秋君看着刍荛,心中隐有作痛,点头平静道:“好,从今天起,他便是我秋君的三弟子,有我一日,便有他一日,世间再无人可欺他辱他。”
刍荛听了,白色的眼睛忽然流下了两行泪,对着秋君叩首道:“刍荛谢恩公大义,余下的恩情,便让荆芥去还吧。”
说完,刍荛忽然一掌拍出,将荆芥拍入了秋君的怀中,秋君措不及防之下,连忙扔下手中的飞光抱住瘦弱的荆芥。
“荆芥有我,你且……”秋君叹息道。
你且逃命去吧。
可他没有说完。
刍荛忽然拔刀,刀尖入心,刀快如风。
他面向这那栋茶楼,泪流满面道:“义父,您的大恩大德,儿子来生再报。”
他抱着断发,缓缓的叩首倒下。
在秋君怀中的荆芥,一瞬间惊醒,忽地睁开了眼睛,张大了嘴。
“哥!”
他哭喊出声,声音凄厉而尖锐。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从秋君的怀中挣扎逃出,哭喊着,攀爬着爬到刍荛的身边,抱着刍荛呼喊不停。
“哥,哥,哥……哥!”
“哥,我没事的,我再也不闹脾气了……哥!”
秋君一瞬间冲了过来,手中闪过一道白色剑光,打在了刍荛的背上,想替他封住伤口,可是却怎么都封不住。
他想夺刀出来,可这柄刀早就刺穿了刍荛的心脏。
刍荛的一只手,忽然按在荆芥的后脑勺上,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荆芥的脑袋按在地上,面朝秋君磕了一个头。
他附耳在荆芥耳边。
“恩公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哥走了,你以后要好好听你师父的话。”
“如果你哪天长大了,再去替我们兄弟去还了义父的恩情吧。”
“还有……算了。”
“哥错了。”
“别报仇了,哥只想你好好活着。”
他的语气越来越虚弱无力。
秋君将他翻身扶起,红着眼道:“你又何苦如此,荆芥有我看着,谁都伤不了他,你大可以……”
他缓缓摇摇头,看着远方朦胧的血色夕阳,目光涣散。
他一脸释怀的笑。
他早就该去死的。
那天老大救他的时候,他就该去死,若是他早死了,镇子上的那些人就不会因他而死,他的父母不会死,他的亲友不会死。
荆芥,也不会跟着他奔逃上万里。
他一直都没敢告诉自己,可他心里一直都清楚,就是他害死了那二百多条人命,这个声音每天都会在他的心底里回荡着,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喊。
他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噩梦,梦到那些人来向他索命。
梦里,那些人哭喊着,哀嚎着,一双双满是鲜血的手抓着他的衣服一遍又一遍的问他。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站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去你死?
为什么你不出来救他们?
为什么你不敢,哪怕你出去一个人也救不了。
哪怕你会死,你不是本来就该去死吗?
他没有回答,一句都没有。
他痛哭,痛苦,然后麻木。
他的刀快了,斩下一个个人头,却怎么也斩不断心里的那个自己。
他看着荆芥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看着自己。
当那天晚上,他看到秋君师徒二人身陷死境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懵了,血在朝着脑子里上涌,他什么都不想,哪怕体内真元枯竭,哪怕手无寸铁。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躲着。
他要告诉自己,自己是一条汉子,自己没有害怕。
他做到了。
那一夜,他身负重伤垂死,却感觉无比的快活,仿佛回到了当年在西北的荒漠上策马奔腾的日子,大口喝酒,大刀割草。
一切都仿佛回来了。
他重新燃起了生活的自信,他信心满满的告诉自己可以,自己一定可以去报仇,去血恨,去把遭遇的一切都还给那些人。
好让他们有一天能感受那份儿痛楚。
他狠着心,把荆芥送去宁国公府,狠着心不去看他受苦,看他遭受那些痛楚。
可他怎么能看不到?
那是他在世间唯一的留恋了。
那一刻,看着垂死的荆芥,他忽然什么都放下了。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应该去做的事,而不是荆芥。
他明白了,他不想要什么报仇雪恨,只想他好好活着。
仇恨,是一个深渊。
自己已经跌入了深渊,为什么还要把他也同样拉入那片深渊之中。
他本可以好好的活着,轻松的活着。
或许不会快乐,但却可以活着。
活着,就已经很吃力了。
他看着头顶乌云散去,晚霞一片片落下,看着那夕阳在远方的彼岸鲜红如血,充满了光亮和温暖,他心头一片宁静。
他拉着荆芥,低声道:“以后,别再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渐渐的迷离,游曳,那一片苍白之中,只有释怀。
“江湖人,就该干江湖事……”
他的手,在荆芥的怀中缓缓落下。
“哥!”
荆芥尖叫着,哀嚎着,崩塌着。
他抓着刍荛的手臂,不断的摇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