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去,割了
他憋屈又愤怒的一拳一拳锤在地上,直到拳头满是血迹。
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最终站起身来,慢慢走出巷子,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宅子,和那富丽堂皇的大门。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宁国公府。
…………
当日。
他衣衫褴褛,甚至可以说衣不蔽体,饿的腹中如雷鸣,眼前如电闪,面如菜色,看着便丧的很,他牵着荆芥的手,卑微的犹如蝼蚁。
不,不如蝼蚁。
蝼蚁尚且可偷生,他当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如今。
他是腰挎名刀,长袍锦衣,脸上是刀疤,别人看着这刀疤脸却得陪他一个笑脸,在这玉京城里,走到何处旁人都得喊他一声爷。
真是今非昔比。
可刍荛却藏起了刀,戴上了斗笠,蒙着面,佝偻着身子,让自己变得犹如当初一般。
他扶着墙边,假装虚弱的咳着,打量着四周,目光在那熟悉的匾额上一扫而过,那几个大字没变,这宅子没变。
他的心情变了,变得大为不同。
没人发现他。
刍荛沿着街巷走着,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胡同,静静的等着。
不多时,那扇小门嘎吱着开了一道缝,一个眼睛偷偷的瞧着,然后快速的打开、合上。
荆芥走到了刍荛的身边。
刍荛低下头,捏了捏荆芥的胳膊,然后把面上的面罩取下,笑着道:“长结实了不少。”
荆芥摇摇头。
“吃不饱吗?”
荆芥点点头。
“没事儿,哥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烧鸡,还有德胜楼的点心。”
刍荛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个包裹,递给了荆芥,荆芥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蹲在地上,抓着烧鸡,手中还捏着点心,迫不及待的一口又一口,有些狼吞虎咽的样子。
他看着他这样吃东西,眼里一瞬间像是进了沙子。
可他只是咬了咬牙。
他要忍住,他们有血海深仇。
荆芥吃到一半,便吃不下了。
刍荛把剩下的包起来,放在自己怀里。
“明天哥再来看你,回去吧。”
荆芥蹲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听话。”
荆芥抬头看了刍荛一眼,两人对视片刻。
“他们打你了?”
荆芥点点头。
刍荛蹲下身子,拉起荆芥的胳膊,将他的衣袖挽起,细小瘦弱的胳膊上全是鞭子抽打的血痕。
他又拉开荆芥的衣服看了看,血痕更多。
他紧紧的抿起嘴唇,脸色紧绷,一句话也没说,红着眼紧咬牙关,快速的帮荆芥穿好衣服,只是……那双厚实的手掌有些抖。
荆芥看着他哭了。
“不想去?”他脸色铁青,死死的握着荆芥的肩膀,压抑着嗓音,一字一句的狠心道:“你难道忘了你我的父母是怎么惨死的吗?你难道忘了你三哥、东平、泽元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刍荛一把将荆芥抱在怀中,紧紧的抱着,带着满腔的仇恨,在他的耳边压抑道:“他们,是被那人拿着长枪,一枪、一枪、一枪……插死的!”
荆芥抽噎不已。
他将头抵着荆芥的头,愤怒的道:“你忘了吗?!”
荆芥流着泪摇摇头。
“那就好,眼前这些痛苦,都是暂时的,记住我们的使命,我们这辈子,都是要用来报仇的,但是义父救了咱们的命,哥只能替我们兄弟二人去还这条命,所以,哥暂时还不能来陪你,但你一定要忍住,一定。
你要记住那些人的面容,看清楚他们的长相,知晓他们的习惯,他们爱去哪儿,吃什么,爱做什么,他们几时睡觉,几时起床。
知道的越多,我们便越好报仇!”
刍荛说完这一切,大口的喘气,给荆芥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
“点头!”他恼怒道。
荆芥又哭了,狠狠的点点头。
“走!”
他一把将荆芥推开,将他推入了那道小门内。
嘎吱。
门关了。
刍荛的心也关了。
他依靠在墙边,静静的站着,双眼充满了灰暗和冷漠,冷漠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因为他的心是灰的。
它曾是鲜红的,会跳动的,会炙热的。
直到它被那一幕幕血水洗过,被那一场大雨淋过,被那一声声绝望的嘶吼和凄厉的尖叫所淹没过。
之后。
它褪色了。
它暗淡了,暗淡成了灰色。
雨水带走了所有的颜色。
也带走了他对这个人间最后的炙热。
它,明明那么疯狂又剧烈的跳动过!
“老大!我,我怕……”
刍荛看着一地的血水和尸体,慢慢的渗透戈壁滩,慢慢的从那些沙石和土壤混成一片,双股颤颤,握着刀子的手,抖个不停。
他的身侧站着一名光头大汉,脑壳锃亮,一头的刀疤,脸上的一只眼睛被一刀劈过,只能勉强的半拉拢的张开,瞧的渗人。
可这光头大汉看着这一地的尸体却喜上眉梢,眼睛都笑得不见了,张着大口,笑得开心,他搂着刍荛的肩膀,大笑道。
“他们都死球了,你怕个卵子!去,拿起刀,把脑袋割了!”
刍荛一脸恶心的表情,死命的摇头,道:“我,我不去……”
“你娘的!老子让你去,都死了怕个卵,瞧,都死透了。”光头大汉上去踹了一脚尸体,尸体摇晃了一下。
一群汉子,坐在角马上看着刍荛一脸胆怯的样子,哈哈大笑。
可刍荛不肯,他知道这有些丢人,可他还是摇头。
“何老二,你儿子不行啊!”一个汉子笑道。
被叫做何老二的是一名中年汉子,听了脸上有些羞恼,一个跨步从马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刍荛身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刍荛滚地葫芦一样的滚了出去,一头扎在了一具尸体的怀里,沾了一脸血,他能感觉到血还是温热的。
他一个激灵起来,却又被自己老子何老二一脚踹的坐在了地上,委屈又茫然的抬头看向自己的爹。
“怕不了?!”他老子瞪眼看着他。
刍荛低头,看了看那具已经变成死尸的人,忍着恶心摇摇头。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真的都死了,不像刚才一样,举着柴刀骑着彪马,呼啸成风叫喊着要杀了他们。
“那还不快去?!”何老二吼道。
刍荛翻轱辘起身,拿起手中的刀,闭上眼。
手起刀落。
第三百二十四章 开荤
刀下不去。
嗯?怎么卡住了?
刍荛心里纳闷。
“哈哈哈!狗娃儿,砍歪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
刍荛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那一刀砍歪了,砍在了这人的胸口。
他老子何老二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一巴掌扇在他头上,骂道:“你个哈皮,这他娘的都能砍歪?老子平日里怎么教你的?瞧好了!”
何老二走到一具尸体前,抓着那尸体的头发一拎,手中的刀轻描淡写的一划,也不见怎么动作,尸身跌落地上,一个脑袋便出现在了手中。
“学会了没?!”
“会了!”刍荛点头。
“去。”
刍荛继续砍,这一刀中了,只是没砍透,只好补了一刀,下一刀砍透了,就是刀口歪斜了,慢慢的,他越砍越顺手,地上的十来具尸体,都卸下了脑袋。
砍多了,果然就顺手了。
刍荛拎着刀走倒光头大汉身前,开心道:“老大,俺不怕了!”
一群汉子哈哈大笑。
光头大汉爽朗一笑,拍着他肩膀道:“行了!这就开了荤了,老子早就跟你说过,都些死人了,怕个卵子,今儿晚上回去,让你三叔带你再开个荤!以后就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了!哈哈哈……”
一群汉子再一次大笑,只有何老二不断的骂娘,说他们一群王八蛋,自己这个当老子的还在这儿呢。
刍荛听的一头雾水,不是都已经开了荤了吗?
怎么又得开一次?
“回!”
光头汉子骑上马儿大喊一声,一群汉子群起呼啸,聚集如风,在这戈壁滩上策马奔驰,掀起尘土如龙。
刍荛一路都在琢磨开荤这事儿,中途休息的时候,悄悄的过去搂着一个年轻汉子的肩膀,低声道:“六哥,晚上砸还要开荤啊,开啥子荤?”
年轻汉子哈哈一笑,一脸玩味的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啥?”
回城了。
所谓的城,其实就是一座破落的镇子,城墙都是黄土起得,又低又矮,都没有人高,别说有什么作用,便是骑马快些都能撞塌了。
这是一所军镇,也就是所谓的哨子口,处在大周的最边界处,再往北走,便能出了大周边界。
镇子上的人口,一共也不过是三百余人,大部分都是他们这些军汉家属。
不过镇子虽小,却五脏俱全,酒楼赌坊勾栏,应有尽有。
光头大汉勒马停下,喊道:“老三老五跟我回去淹坛子,其他的有婆娘的回去找婆娘,没婆娘的自己去耍去,狗娃儿你跟着老子过来。”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只留下了刍荛,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老子满脸无奈的离去,策马跟上了光头大汉。
所谓的淹坛子,其实就是给这些脑袋泡了石灰,要不然没一天就得烂掉,不好交差。
“有这么些货,应该够这个月交差的了。”光头大汉啧啧嘴,看着一院子的脑袋,笑着摸摸下巴的胡碴子,然后一把搂住刍荛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走!老子带你去开荤。”
刍荛茫然的被搂着离去。
他终于明白了开荤是啥意思了。
他们站在一处破旧的酒楼外,酒楼上写着三个大字“百花楼”。
刍荛自然知道这个地方,他娘跟他说过,这里面住的全是妖精,男人进去,会被吃了。
“俺,俺不去……俺娘说了,这里面全是妖精,吃人的。”
“哈哈,傻蛋!这是好地方!”
光头大汉硬是拉着刍荛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
刍荛一脸懵逼的出来,脸上时不时的傻笑一下,走两步,再傻笑一下。
他终于明白开荤是什么意思了。
月色很明亮。
刍荛沿着路,一蹦一跳的往家里走,很快便来到了自家的巷子口,他趴在一处还没有人高的院墙上,吹了一声口哨。
一个小人很快便出来了,是荆芥。
他搬着个小板凳,放在墙下,站起来仰着脑袋对刍荛道:“哥,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哥去开荤啦。”刍荛贼兮兮笑道。
“开荤?白天不是就去了吗?”
“晚上也还有哩。”
“晚上还有?”荆芥惊奇道。
“当然,晚上的更刺激。”
“真的啊!是什么了,哥,快跟我说说。”
刍荛贱兮兮回味了一番,啧啧道:“还真不好说,反正……嗯,反正就是痛快!”
“什么了啊,哥,我咋听不懂。”
刍荛伸出手,摸了摸荆芥的脑袋,笑嘻嘻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快回去睡吧!”
“啊?”
刍荛说完,一蹦一跳的回家了,留下了荆芥一头雾水的趴在墙头上看月亮,脑子里想着,啥是开荤?咋还开两次?
刍荛偷摸摸的回了家,摸上自己偏房的炕上,可是这一晚上却没睡踏实。
他已经很累了,本应该沾着枕头就睡,可是如今他一个人躺着,却感觉自己腚沟子里像着了火一样,烧的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双手无意识的探出去,虚空那么抓一抓,嘿嘿笑几声。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起床,却精神饱满。
二个月后,他看见活人也不怕了。
二年后,他已经是伍中最出色的刀手,刀快如风。
“老大,啥时候带我去兰州府啊。”
刍荛骑在马上,一脸渴望的看着光头大汉,手中稳稳的握着一把刀,不停的晃几下。
“哈哈,这个月就带你去!”
“真的啊!”刍荛一下子激动了。
“真的!”光头大汉笑道:“你老子也岁数上来了,你也差不多了,这个月去兰州府带上你去军部登记了,你顶了你老子的活儿,他也能歇歇了。”
“好嘞!”
刍荛开心的策马呼啸,嘴里吹着口哨。
半个月后。
光头大汉带着他去了兰州府,看着那巨大的城池,站在那巨大的城门前,刍荛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么大的城墙,这谁能打进来啊!”
光头大汉哈哈一笑,不屑道:“瓜娃子,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这城墙不算什么,那玉京的城墙,才叫一个高,分神境的人都飞不上去!”
“这么厉害啊!”
“那是。”
“老大你去过吗?”
光头大汉一脸尴尬哈哈一笑,岔开话题道:“走,老子晚上带你去城里的看看,那里的娘们儿才叫一个俊!”
“嗯?”刍荛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出来了,激动道:“真的?”
“废话!老子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威风
刍荛听得心头火热,急切问道:“老大,咱啥时候去?”
光头汉子瞧了一眼天色,心里估计军部的人也都已经放衙了,便大笑道:“现在就去!”
一听这话,刍荛的心,立刻砰砰的跳的厉害。
脑子里不由得的便想着,这里的姐儿,是不是真的如他六哥所说,嫩的能掐出水来,一个个都是蜂腰柳眉,只用一个眼神儿便能把人魂儿都给勾走。
答案是能的。
刍荛站在下,看着街道两侧花楼上站着的姐儿们,眼珠子都挪不动啦,进门儿的时候,若不是他五哥拉了他一把,他就一头撞去柱子上了。
翌日一早。
刍荛一脸虚浮的从厢房里出来,下楼梯的时候一个脚软踩空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光头大汉从背后踹了他一脚,哈哈大笑。
出了青楼,三人去摊子上吃豆腐脑补身子,他五哥贼兮兮的问道:“几次?”
刍荛不动神色的比划了一个八,他五哥立刻一脸钦佩的道:“狗娃儿,你是真不要命啊。”
“难得来一趟,不捞够本多亏啊。”
“哈哈哈……”
吃过早饭,估摸着军部差不多点卯了,两人带着刍荛去登记了,出来后,刍荛拎着手中崭新的马刀和军衣,笑的喜上眉梢。
正走神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马蹄飞快。
光头大汉一把将傻笑的刍荛他拉了回来,一阵凉风吹过,刍荛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心中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家老大,他刚才差点儿就被这马队撞死了。
他恼火的看去。
那是一队骑兵,个个身着黑色盔甲,清一色的黑色龙马,看着便让人生畏。
这龙马比他们的角马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那龙马高大壮实,身上的腱子肉泛着光泽,马头似龙头,生着双角,牙如锯齿。
为首的那骑士骑着一匹异常高大的龙马,一步从马上跳下,落地发出咚的一声,也不知道身上这盔甲到底有多重。
“好威风。”老五啧声道。
刍荛一脸不屑,呸了一口痰,挨了光头大汉的一巴掌。
紧接着,光头大汉赶紧按住了刍荛的脑袋,几人一起低头。
因为那骑士看了过来。
刍荛心有不服,偷偷睁大眼看去。
那骑士正好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俊逸的面容,轻蔑的瞥了他们一眼,扭头带着满身傲气的抬步走入府衙中。
“这人谁了,好生嚣张……”
“这就是咱们西北军赫赫有名的铁浮屠,为首的那位,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如今可是咱们宁国公手下的爱将,不是你们惹得起的,还是快走吧。”
路过的一位参事看着那边儿随口道。
光头大汉嘿嘿一笑,拱手道:“谢了兄弟,我们可不敢惹事,这就走了。”
他拉着两人就走,刍荛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低声道:“这马真俊啊,要是能弄上一匹就好了。”
刍荛头上挨了一巴掌,光头大汉骂道:“别惹事儿,让人听了,把咱几个砍了都是一刀子的事儿。”
刍荛吐了吐舌头,不敢做声了,心里却惦记那马惦记的紧。
主要是为首那骑士,下马那一下子,太他娘的威风了。
自己啥时候也能有这么一天?
又一年。
刍荛成了伍中的得力干将,在西北戈壁滩上纵马奔驰,杀的附近百里的山贼马匪闻风丧胆。
他脸上稚气尽去,西北的狂风和烈日将他的皮肤晒得又黑又干,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倒更像个马匪,而不是个兵汉。
不过西北这边儿的兵汉,跟马匪还真差不了多少。
西北号称驻军百万,实际上直隶军部的常住军只有二十万,甚至这二十万都得打个折扣,因为这二十万里面估计有五六万全是后勤粮草上的。
这西北地广人稀,来往纵深数万里,驻军却不过二十万,这么大的地方,这么点儿兵,怎么守得过来?
常理来说是守不过来的,但是军部还是有办法的,那就是设立军镇。
就像是刍荛他所待的那个小镇子一样,半民半军,一个镇子里一部分是军汉,剩下的全是家口。
军部就这样把他们放出去,给个军籍,仍由他们自生自灭。
是的,自生自灭。
军部只在乎他们每个月的人头交的够不够,其他的一概不管,有头,军部就给发钱,没头,便撤你军籍。
这里很乱,很乱很乱。
你是没法子在这地方分清楚什么是平民,什么是马匪,什么是军汉。
很可能,一个人上午是平民,中午成了军汉,下午便因交不上人头,被撤了军籍,然后成了马匪。
这事儿听着荒唐,却在这西北时常发生。
玉京整日吃酒享乐的豪门权贵们,是不会想起,也不会知道西北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里的人们也习惯了如此,未曾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人们都得生存,至于怎么生存?
在西北,刀就是命,脖子上的脑袋,不过是一袋子铜板而已。
今朝我拿你的,或许明朝他便会拿了我的。
如此而已。
刍荛撩起面巾,呸一口唾沫,策马返回。
他一步从马上跳下,动作干脆潇洒,骂道:“老大,这方圆百里的马匪都死绝了吗?怎么连个鬼影都没。”
光头大汉扔给他一块儿烤馍,道:“再找不到货,咱们就只能往西走了,实在不行就他娘的跨过界捞一笔,狗日的,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一伙人躲在一处山坳里避风,一时间沉默无言。
刍荛正准备说什么,却忽然看到他六哥一抬手,俯身贴耳在地上,看向众人惊讶道:“有人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
刍荛刚说完,一伙人正犹疑不已的时候,这时候光头大汉也耳朵一动,凝神道:“来人了,先躲起来!”
一伙人迅速踩灭了篝火,贴着山坳躲避起来。
不多时便传来了马蹄声,悠长又急促。
十几个骑士忽然策马停下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这群人身着铁甲,清一色的龙马,只是个个身上带伤,看着一脸的疲惫不堪,许多人嘴唇都裂开了,一看就是多日没有进水休息。
“头儿,实在扛不住了,让兄弟稍歇片刻吧。”一人沙哑道。
为首的那个汉子,蒙着面巾,目光如鹰锐利,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歇上半个时辰。”
一伙人听了,面上都不由得露出了轻松神色。
第三百二十六章 铁面
他们快速下马,盘腿坐在地上,默默无语的开始进食分水,行动有序,比躲在暗中的刍荛众人,瞧着更像是军汉。
刍荛他们躲在山坳高处,低声交谈。
“狗娃子,你咋放得哨,这么一大伙人没发现?瞎了?”
“放屁!我……”
“别出声。”光头大汉一脸凝重,道:“听听。”
一伙人侧耳听去。
山坳下。
一个汉子道:“他娘的,这次咱们聚风算是栽了,也不知道宁远山这王八蛋抽什么风了!干他娘!”
那头领听了,目露狠辣,道:“还好拦截头儿给咱们拖住了时间,让咱们逃出来了,咱们必须马上把这事儿报给大当家的,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
“是!”
“是……”
光头大汉听的额头直冒冷汗,一伙人躲在山坳里面面相觑。
“是……聚风山?”
聚风山是西北有名的马帮,半黑半白,和西北大派两断山关系不浅,在西北地界上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势力了。
“听他们口气,是的。”大汉虚道。
“这聚风山不是跟两断山交情不错吗?军部怎么会盯上他们?”
“这鬼他娘的知道。”
“听他们这口气,似乎是被军部围剿了?”
“现在怎么办?”
一伙人互相注视。
刍荛盯着那头领的龙马,目露垂涎,手刀一比划,低声道:“要不,下去把他们做了?”
“你疯了?”
“他们现在人困马乏,咱们刚休息完,怕个求?而且你们没听他们说,他们身后还有追兵?一定是军部的人,咱们干了他们,不是立了大功一件?”
光头大汉陷入沉思,一群人不言不语。
刍荛又道:“瞧见下面龙马了没?万一有一头母的,回去咱们配了种,一年那是多少银子?就算没有母的,配个杂的也比咱们这角马强!”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一下子抬起头来,光头大汉听的目露凶光,看向众人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齐齐点头。
他一咬牙道:“那就干他娘的!”
都是刀口舔血讨活的人,干起事儿来那叫一个麻利,光头大汉手势一比划,十几个汉子顿时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分成两拨,一波去骑马,一波握紧了手中的刀,准备杀个出其不意。
“杀!”
光头大汉一声令下,一伙汉子从山坳上跳下,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猛砍,聚风山众人想逃,却来不及上马便被旁边骑马冲出来的汉子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血雨刀光。
众人都或多或少挨了几刀,庆幸没人死了,打完后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那十几匹龙马,一个个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刍荛弯着腰,挨个看那些龙马的肚子,惊喜道:“老大,这里有个母的!”
“发了!”
“哈哈!”
众人大笑。
然后一伙人瘫在地上喘气,互相包扎伤口,干的熟练无比。
刍荛拎着刀子,准备割草。
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再一次响起。
…………
“该死!”
戈壁滩上,一队骑兵驻足游曳,清一色的黑色龙马,黑色盔甲,正是军部大名鼎鼎的铁浮屠。
为首的骑士,恼怒的把头盔摘下,一把扔在地上,聚神向着四周看去,可惜,什么都没有。
除了黄沙滚滚,他眼中什么都看不到。
“头儿,现在怎么办?”
摘下头盔的骑士,有着一张俊逸的面容,只是这脸如今有些扭曲,一脸狰狞,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傲气,此时尽数化作了怒火。
他喘息着,咬牙道:“两人跟着我回去禀告将军,其余人去追。”
他们分道扬镳,为首的骑士带着两人策马而返,烟尘散去,留下了脚下的一地尸体。
回了军营,为首这傲气骑士握紧了拳头,从马上跳下,在马背上拎起一具尸体,拖着尸体,朝着中军帅帐那里走去。
宁远山就在帐中。
他看着尸体和跪在他身前的骑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道:“怎么回来了?”
骑士沉默片刻,苦涩道:“漏了一队人……”
啪!
一道鞭子一下子抽在他满是傲气的脸上,将他脸上的傲气抽的一丝不剩,只剩下了鲜红的鞭痕。
宁远山怒道:“徐老三!老子怎么吩咐你的!这你娘的都能让他们跑了!你是不是个废物!”
被喊作徐老三的骑士,低着头,仍由脸上的血珠掉落。
他低头回道:“这队的头儿带了个邪门儿法宝,我一个人实在独木难支……”
“老子不管!你他娘的还不赶快把人追回来!这他娘的要死走漏了风声,老子怎么给你擦屁股!”
徐老三额头出汗,赶紧道:“已经让手下的人去追了。”
宁远山听了,枣红色的脸上胡子不断的抖动着,慢慢收敛了怒气,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地图。
“他们朝那里逃了?”
“西边儿。”
宁远山手指着地图上一个点,不断的向着西边儿划去。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一个地方。
黄风镇。
“去!现在立刻带一队人马过去,把这个地方缴了。”
“这……”徐老三不解。
“从这里往西三千里,只有一个黄风镇,他们这伙儿逃匪,大战之后一定是人困马乏,到这黄风镇一定需要补给,届时定可拦住这伙人,记住了!这事儿不能漏半点儿风声,懂了没?”
“懂了。”
“那就给老子快滚。”
徐老三立刻出去,点了一队骑兵,匆匆赶去。
…………
“几位军爷,您这是……”
光头大汉一脸赔笑的看着眼前的这半队铁浮屠,额头冒汗,心觉不妙。
十余名黑甲骑士将他们团团围住,看着他们一言不发,气氛压抑。
片刻后,一名骑士闷声道:“是那些人吗?”
一名骑士下马,扫视了一眼,数了下人头,点头道:“没错,一共一十三个人。”
光头大汉听了心中咯噔一声,赶紧道:“哈哈,原来都是您的货啊,老三,快把货给大爷们抬上马!”
说着,他给老三打个眼色,扭头朝着骑士们赔笑道:“大爷们追了一路,想必也辛苦了,要不要坐下来喝口水?这儿还有些干粮……”
铁甲,铁面。
下面冒出沉闷的笑声。
“你这老小子,倒是懂事。”
光头大汉点头赔笑,道:“嘿嘿,那是那是,谢大爷夸赞,您看……”
“可惜了,你今儿个倒霉。”
铁面下,没有什么眼神流露,一切都黑洞洞的。
只有沉闷冷酷的声音传出来。
“都杀了,一个不留。”
第三百二十七章 追赶
死亡。
就像是大漠的风雨一样,会毫无征兆的降临,没人可以预料它的出现。
光头汉子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对方还要对自己这一伙人痛下杀手。
时间也来不及让他想个清楚明白了。
“杀!”
那沉闷而粗糙的嗓音,就像是来自地府和幽冥的审判一般,让烈日当空的戈壁荒漠,多出了无限的寒冷。
马刀一挥,犹如死亡的宣告。
铁骑如洪流般冲来。
常年在戈壁滩上割草的汉子们,不会是引颈受戮的羔羊,早在光头汉子回头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们第一时间拔出了刀。
然后在第一时间死去。
螳臂当车。
即便只有十来步的距离,龙马的冲击力也已经足够撞死一个成年人,更何况这些龙马身上还覆着铁甲,居高临下。
他们匆匆想要翻身上马,想要逃走,可惜时间不允许。
那些黑色的骑士们手中的刀和枪也不允许。
他们似洪流一般碾压而来,一枪刺出,便是一具尸体。
只有光头大汉挡了一枪。
他浑身青筋直冒,体内的真气爆炸一样的喷出,挡下了这一枪,他的刀断了。
他目光中满是狰狞和绝望,他回头看去。
刍荛疯了一样的要冲过来,手中的刀直指烈日,高举而起。
“快跑!!!”
光头大汉发出绝望又凄厉的怒吼,朝着刍荛一掌拍出,将他拍飞,落在了一匹龙马上。
“跑!”
噗!
光头的头掉了。
一名铁浮屠长刀划过,让他的话只喊到一半便没了声响,锃亮的头上铺满了红色的血液,跌落在戈壁滩上,沾染泥土和沙粒,变成黑色的泥浆。
脖颈的血,喷射的像是喷泉一样。
刍荛这辈子没见过喷泉,这次见到了。
龙马受激狂奔。
刍荛跌坐在龙马上,空中吐着鲜血,满脸的绝望和呆滞。
为什么?
为什么??
铁浮屠很快追了上来,刍荛策马狂奔,眼泪和汗水不断的挥洒着,他痛哭出声,喉咙间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啊啊!啊,啊!”
他哀嚎着,似要把整个灵魂都喊出来,好去阴间地府寻个真相出来。
他痛哭着,可眼泪已是无意义的存在。
他策马狂奔着。
三十里后,铁浮屠们停下了追杀。
不是他们不想追,是马力疲乏了,龙马虽然健壮,可早已奔袭了一路,身负重甲之下,再跑就会死了。
为首的骑士一挥手,道:“回!”
他们的马背上背着一颗颗人头,策马朝着军营返回,路上遇见了带队而来的徐老三。
“头儿!”
“追上了?!”徐老三看着他们背上的一颗颗头颅,激动道。
骑士点点头,沉闷道:“我们追过去的时候,聚风的人已经死了个干净,被一伙军匪给劫了。”
军匪。
徐老三神色一狞,问道:“人呢?”
“杀了,不过跑了一个。”
徐老三没废话,掏出地图对骑士道:“什么地方?”
“这里。”
骑士指了一个地方。
徐老三看了一眼,目光向下移了一寸,那里有一个镇子。
黄风镇。
果然和宁远山猜测的不错。
徐老三一挥手,道:“去黄风镇!”
“驾!”
二十余名铁骑,在黄沙中掀起滚滚尘烟。
…………
刍荛逃也似的回了镇子上。
看着不远处那残破的小镇,看着城墙上黄风镇那三个熟悉的字,他一阵恍惚,一头从马上栽倒在地上。
一切似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一切偏偏真实发生了,刍荛难以接受这一切,他的心在滴血,可他感觉不到疼痛,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一脸茫然的看去。
往日里,他总是第一个策马回来的,光头大汉他们总会跟在他身后。
而今,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黄沙滚滚。
天,一下子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吗?
刍荛一阵恍惚。
他抬头看向天空,不知道何时,已经是乌云密布。
真是罕见呢。
戈壁滩上十年都未必能见到这样大阵势的乌云,他今天见到了。
刍荛一下子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
他双手用力的拍打在地上,抓着黄沙四处扬洒,发出悲痛的哀嚎,可这一切,都是无能的狂怒。
他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跌跌撞撞的朝着黄风镇走去。
进入镇子的那一刻,暴雨倾盆而下。
一滴滴雨珠,像是箭雨一般,一下子将刍荛击垮,他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水。
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下雨了。
破落小镇空无一人,人们都回了屋里避雨。
刍荛在空旷的街道上爬着,走着,跌倒,站起来继续爬。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他恨不得自死去,天地之大,他已经没有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了。
“哥,你怎么了。”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将他喊醒。
刍荛茫然的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脸关切的看着他,冒着雨水跑过来将他扶起来。
“葫芦,葫芦你快跑,他们要追过来了,你快跑,跑……”
刍荛说着说着,没了声音,神情呆滞的发着怔。
他猛地开始扇自己耳光,一巴掌又一巴掌。
“哥,哥,你怎么了?跑什么?泽平哥呢?你们怎么了?”
荆芥死命的想要拉住刍荛,可是他没有刍荛力气大。
刍荛嚎啕大哭。
“我个蠢货,我个王八蛋!我个傻……”
他哀嚎着,在大雨中哀嚎着。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他会把追兵引到镇子上。
“哥,你别打了。”
荆芥哭了。
刍荛一下子醒了,他慌乱的抱着荆芥,焦急道:“快走,快跑,快躲起来,快……”
他拉着荆芥在雨水中狂奔。
他们身后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
似雷声,似马蹄声。
似死神的追赶声。
他们躲在了空无一人的柴房里。
荆芥躲在刍荛怀中,不解的道:“哥,我们要躲起来吗?”
“对,对,躲起来,不能,不能让他们找到。”刍荛语无伦次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
“哪里?”
“好地方,他们一定找不到的。”
荆芥带着刍荛,躲在了一处废弃的地窖中。
第三百二十九章 寻路
“走吧。”
房塌了,人死了。
顾目四盼,一片狼藉。
刍荛拉着荆芥,看也没有看这片废墟,他不敢去看。
马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瘦弱的身影,在戈壁滩上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走着,没有白云,没有雨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种颜色,天是灰的,心是黑的。
荆芥,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可刍荛就是能听懂,能听懂他说了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大半年,走到了兰州府,刍荛一路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抢了多少口粮,才撑着他们二人活下来。
兰州府还一如既往的雄壮。
刍荛没有进去。
他只是带着荆芥看了一眼这座城。
“我们不进去。”
他拉着荆芥,低头看向他,指着这座城道:“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打不赢他,打不赢,就杀不死,就算杀死了,也不够。”
“他屠了我们伍中一十八口人,满镇三百二十九口人,这仇,不能只杀他一个了事。”
“我们走,我们去玉京,他敢杀我们全家,我们便也杀他全家。”
刍荛就这样说了一段话,然后拉着荆芥一步一步走到了玉京,一路上又杀了很多人,抢了很多口粮,然而,没能撑到他们活下来。
玉京的规矩太多了,人也太多了,他找不到可以杀的人。
两个人身无分文,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雨夜之中,只能依偎在巷子里,躲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里。
“饿了?”
荆芥点点头。
路边摊上的小吃和饭香,就像是魔鬼一样勾引着两人犯罪。
可刍荛不敢去偷,他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是个西北汉子,可以去杀人,可以去抢,可他不会去偷。
因为他爹和他老大跟他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偷偷摸摸的做事儿,一辈子都不算个男人,要干就要光明正大的干。
“别怕,别想,饿一会儿就不饿了,哥明天去码头瞧瞧,看看那里招不招帮工,放心,明天哥一定让你吃上东西。”
两个人彼此依偎着,听着对方肚中如雷,头晕脑胀,双眼泛花。
直到,两碗面端在了他们眼前。
一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对他们二人道:“吃吧。”
这是个读书人。
刍荛认得这身衣服,他们兄弟走了三年才来到玉京,他一路上见识增长了不少,他知道,那些读书人最讨厌他们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乞丐。
不能说这两碗面救了两个人,只能说这两碗面救了刍荛的心。
他已经准备去偷了。
刍荛看着眼前的一碗葱花面,静静的思索着。
“为啥还是这碗面,味道却差了这么多?”
他再也吃不出当晚的那股子香味儿了。
刍荛摇摇头,呼噜噜两口把面吃光,把汤水也喝光,拍下两个铜板,抓起长刀断发,顶着烈日起身。
“小爷,您慢走!”
…………
“辰安,我们要去哪儿啊。”
陈道几被王辰安拉着一路下了山,却没有回城内,而是转头朝着北边儿白马寺那里走去。
“嘿嘿,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闲聊,都是修士,脚力不错,不多时便路过了白马寺,走上了一条幽静的山道。
“辰安,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一禅寺你知道吗?”
“一禅寺?”陈道几道:“当然知道,家父曾跟我说过,说一禅寺的一禅法师修为高深,佛法精湛……”
陈道几一板一眼的说着,可一抬头却发现王辰安不见了。
他顿时急了,呼喊道:“辰安。”
“别喊。”王辰安一下子从一处竹林里跳出来,一把拉着他道:“走,跟我来。”
两人钻进了林间,眼前已经完全没了路,王辰安拉着陈道几四下寻找。
“辰安,你在找什么?”
“找路。”
“咱们刚不是走在路上吗?”
“哎呀,不是那条路。”
“找到了。”
王辰安盯着一根竹子,忽然就拉着陈道几朝着竹林里走去,眼前明明杂草丛生,是一片竹林,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看出来有路的。
林间渐渐的传来了溪水的声音。
王辰安拉着陈道几,低声道:“嘘……别说话。”
陈道几一头雾水,却还是赶紧闭上了嘴。
两人跟做贼一样,又偷偷摸摸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溪流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眼前,王辰安探头看去,赶紧拉着陈道几蹲起来。
溪边是一片青草地。
一名男子,就那样懒洋洋的躺在草地上,嘴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脚边插着一根鱼竿,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身侧还放着一柄剑。
男子头发散乱,一根布条随意的捆扎着,连根木簪子都懒得插上,一脸的胡碴子,一双死鱼眼拉拢着,看着天空,张大嘴打了个呵欠。
这人一看,便是个懒人。
因为鱼竿上的线,已经抖动个不停了,他都懒得去瞧一眼。
鱼线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水面甚至翻起了浪花,他叹一口气,道:“真蠢。”
他一脸无奈的坐起身来,托着腮帮子盯着水平看了一会儿,看那条鱼把自己折腾的没力气了,忽然吐出了嘴里的狗尾巴草。
一根草,就像是一柄剑。
狗尾巴草一瞬间激射而出,将这条笨鱼插死了。
他抓着鱼竿一甩,鱼儿飞出水面落在他手中,随手从地上揪了一根草,那根草在他手中便如同锋利的刀一般,让他捏着把这条鱼开膛破肚。
篝火升起,他烤着鱼,握着酒葫芦,陷入了沉思。
不远处躲着的王辰安和陈道几两个人就这样偷偷的看着。
“辰安,那不是你师父吗?咱们躲着干嘛?”
“看花活儿。”
“啊?”
“别说话。”
篝火烧着,鱼烤着,他举起葫芦咕咚喝一口酒,刚张开嘴想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谁!”
他并指如剑,朝着王辰安那里便一指扫去。
剑气如风!
如飓风!
如海啸!
一道肉眼可见的磅礴巨浪瞬间朝着两人斩来!
“嗷嗷嗷!”
王辰安吓的鬼叫连连,拉着陈道几便爬在了地上。
第三百三十章 不靠谱的师父
唰!
二人身后的竹林,齐刷刷倒了一片。
中年男子一脸玩味的看着竹林处,看着王辰安跳脚恼火的跑出来,指着他鼻子喝声大骂:“柳十一!你个老王八蛋,你是想砍死老娘好继承老娘珍藏的春天图吗?!”
原来,这中年男子叫做柳十一,正是王辰安的师父。
柳十一满是胡碴子的脸上挤出个好笑的表情,拉拢着眼皮子,没精打采的道:“谁让你跟着老子,不是说了,没事儿别跟着老子,老子不是你老子。”
“你是我师父!”王辰安怒道。
“嗯。”柳十一懒洋洋的回答。
“谁家的师父一年都见不上一面的!什么都不教徒弟!”王辰安气道。
柳十一皱着眉头,骂道:“放屁,老子没教你?”
“你教我什么了?!”王辰安大声吼道。
“吃喝嫖赌抽!老子哪样没教你!”柳十一也瞪眼大声吼道。
陈道几踉踉跄跄的从竹林里出来,听到这句话顿时一个不慎,一头栽倒在地上。
两人齐刷刷看去,然后都选择了无视。
“你他娘的也好意思说!这是个师父该教的吗?老娘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你教成什么样了!我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怎么办!”王辰安瞪眼道。
柳十一努努嘴,道:“那儿不是又那傻小子么,怕什么?不是跟你说了,玉京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赶紧玩去,莫来烦老子,小心我揍你。”
“我……”王辰安还想说什么,却看到了柳十一的死鱼眼开始拉拢了,知道这老小子发了火是真的会揍人的,顿时心里有些怂了。
鱼就快烤焦了。
“那,那你刚才差点儿把我俩杀了那事儿怎么算?”
“谁让你偷看老子洗澡。”
“放屁!”王辰安脸红了一下,怒骂道:“柳十一,你是我师父,你要点脸好么,这话是能对你这娇滴滴如花似玉一样的黄花大闺女的女徒弟我说的话?”
说完,王辰安换了一口气,继续道:“再说了,就你这糟老头子,谁稀罕。”
“呵呵。”柳十一皮笑肉不笑道:“想看老子洗澡的人多了去了,满玉京都排不下。”
“吹,你继续吹。”王辰安鄙夷道:“撒泡尿照照自己,这话你自己信么?”
“我信。”柳十一毫不要脸的点头道。
“见过柳师叔,辰安,你莫要……”陈道几这时候爬起来匆匆赶过来想要“劝架”。
王辰安这时候眼睛一亮,一把拉住了陈道几道:“那他呢?”
“啥玩意?”柳十一一头雾水的看着。
“他!这可是太一门掌门的亲儿子,刚才差点儿被你一剑劈死,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哈哈哈!”
柳十一一脸无奈,看着局促的陈道几,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儿,快说,说了赶紧滚蛋。”
“我输了。”
“什么?”
“我打架打输了……”王辰安低声道。
“打输了还有脸来找我?怎么,想让老子给你找回场子?你觉得老子拉的下那个脸么?”柳十一懒洋洋道。
王辰安赌气,索性一屁股坐下了。
柳十一叹一口气道:“说吧,哪门哪派的。”
“玉京书院的。”
“玉京书院的年轻人这么厉害了?”柳十一摸着下巴嘀咕道,“你都打不过?用你那套贱不喽嗖的剑法了没?”
“用了。”王辰安点头道。
这下子柳十一正色道:“嗯?怎么用的?”
“偷袭用的。”
“对方有所防备?”
王辰安琢磨了一下,摇头道:“没防备。”
“没防备都防住了?!”柳十一一下子瞪眼道:“这谁家的妖孽?”
“叫秋君。”
“嗯?没听说过。”柳十一琢磨道:“修五行术法的?还是修那什么劳什子浩气的?不会是个体修吧?不应该,书院那群穷酸应该不会干这事儿啊……”
“是个剑修。”
“剑修啊……嗯?”柳十一一下子愣了,转头看向王辰安,疑惑道:“你说剑修?”
“是啊。”
“书院的?”
“是啊。”
“书院有剑修了?”
“是啊。”王辰安一摊手。
“啊啊啊,哈哈哈……”
柳十一一下子爆笑出声,眼泪都快笑的掉出来了,拍打着地面上气不接下气道:“吕仙老头,哈哈,他窝里居然出剑修了,哈哈哈……”
王辰安懵逼道:“这事儿这么好笑吗?”
“哈哈……当然好笑……青楼里立起了贞节牌坊,这事儿能不好笑吗?哈哈……”
王辰安脸都黑了,她有些不知道这老小子在笑什么。
不过柳十一说的倒也没错,读书人最烦的就是剑修,剑修最看不起的就是读书人,双方那叫一个两看相厌,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
一个觉得对方都是群没脑子的货,整天就知道抡这个破剑乱砍。
一个觉得对方都是群娘炮,整天就知道逼逼叨,烦人的要死。
“哎呀,你别笑了,跟你说正事儿呢。”
“不行,你让我笑会儿……”
柳十一还在哈哈笑着,王辰安一脸无奈,陈道几目瞪口的瞧着这俩师徒,忽然有点儿同情王辰安。
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师父,的确是为难她了。
半晌后。
柳十一忽然停了笑,不停的揉着肚子。
“笑完了?”
“完了。”
“那就走吧。”
“干嘛?”
“帮我找回场子来啊。”王辰安理直气壮道。
“我?”
柳十一指着自己,摇头道:“不去,我多大辈分的人了,去了那不是欺负人吗。”
“人家自称剑主,辈分比你大了去了,你得喊人家爷爷。”王辰安挑拨道。
“切,老子又看不见他,我傻了喊他爷爷。”
“你别逼我。”王辰安怒道。
柳十一一下子绷着脸,谨慎道:“你要干什么?”
王辰安满是怒气的脸,一下子嘟起了嘴,哎呀一声扑过去抱住了柳十一的胳膊,一头扎在柳十一怀里,摇晃着他的胳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娇柔语气,娇声道:“哎呀,师父,帮帮人家啦,好不好嘛……”
她!竟然在撒娇。
柳十一浑身中了电一样的打颤,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把推开王辰安,打颤道:“卧槽,你别给我来这一套!”
第三百三十一章 搏一搏
“王辰安,你给老子滚远点儿!信不信我踹你!你撒手啊!你再不撒手我真踹了啊!你快放手……”
“别喊了!老子,老子教了你二十多年,就把你教成这么个玩意儿……这他娘的谁教的你撒娇……”
“我错了,我去!行了吧!”
王辰安撒手,开心道:“真的啊!”
嗖!
一阵风过后,眼前空无一人,柳十一消失了。
王辰安一下子恼了,一脚踹翻篝火和那快要烤焦的鱼,还在上面狠狠踩了几脚,骂道:“柳十一!你不是个东西!多大个人了还耍赖!老娘……”
可是骂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王辰安叹一口气,揪着陈道几耳朵道:“都怪你!”
“啊?”陈道几无辜道。
“反正就怪你!不行,你得陪我去喝酒,好不容易能看到老东西大战小妖怪,都被你给搅黄了!”
陈道几一脸委屈。
王辰安气恼的拉着陈道几离去。
不一会儿,柳十一忽地出现在篝火旁,看着地上的烤鱼叹一口气,缓缓躺在地上,摇头晃脑的唱道:“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
不远处,躲在暗中的王辰安和陈道几两个人掐着法决躲避了起来,王辰安听着小曲捂着自己的嘴捧腹大笑。
“辰安,这就是你说的花活儿?”他懵了。
“是啊,好笑吧,这老东西一辈子自诩风流无双,却偏偏每年都要来这地方唱一遍陌上桑,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
陈道几一时无语,心中直道这师徒俩真是一模一样。
“走走走……”
“不看了?”
“不看了,再看老东西肯定又发现了,那真会一剑把咱俩砍了的,这老东西心里一定放不下,咱们去书院等着就好了。”
“啊?……”
柳十一就躺在那草地上唱着。
他一脸的悲伤,似乎也不是悲伤,更像是在缅怀什么,但也不是缅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静静的躺着,双眼看着天空,可眼里却没有天空,目光深邃,神情淡漠。
那神情,就像是看着数十年后的刀疤隐隐作痛一样。
曲儿唱完了。
他忽地直愣愣的起身,站在一处青草地上,一脸灿烂笑容,似伴作一名少女,道:“喂!你是谁了。”
柳十一一个闪身,闪到另一处,持剑一幅冷酷样子,道:“我?柳十一。”
“好怪的名字。”他又伴女子。
“是吗?”
“你在钓鱼吗?”
“嗯。”
“那你可以请我吃鱼吗?”
“好。”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柳十一忽地抬头,对着天空哈哈大笑,笑声里没有一丝的笑意,反而有无尽的悲凉。
他纵身一跃,背负双手,轻飘飘的在竹林上飘荡,脚尖一点便是数十丈,像是一只猿猴一样,跳到了一片湖边,掏出酒葫芦大喊。
“老和尚,我又来找你喝酒啦!”
…………
“师父……你别喝了,再喝就该醉了。”
秋君手中举着酒盏,一杯接一杯的灌自己,陈阿柳和徐二看的都有些懵逼了。
“别劝我,让为师静静的喝一会儿……”
两个人顿时无语,陈阿柳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您昨晚是不是又撞见师娘了?”
“师娘?青鸾啊……”秋君摆摆手,道:“没有。”
“那您……”
秋君目光深邃,一脸苦逼,陷入了回忆。
当夜。
周帝带着他去逛了园子,看了金鱼,赏了夜景之后,跟他说让他办一件事儿,秋君想也没有想便答应了。
他本以为,最多是让他去当个靶子来吸引一下火力,没想到……
还真是当个靶子吸引火力,只是这个敌军的火力有点儿大。
两相对比,秋君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张纸,而敌军是准备投核弹的。
这他娘的怎么玩?
秋君心里那叫一个悔不当初啊。
自己咋就一时脑热答应了呢?
两个人劝了半天,看到一点儿效果也没有,索性便放弃了,叹一口气收拾了碗筷去练剑,秋君一个人拎着酒坛子回到了亭子里,抓着自己的头发开始发愁。
当靶子这事儿吧,其实他也没什么反感,只是现在困扰在他眼前的有一件大事儿。
那就是敌我实力相差太过于悬殊了。
他现在是没有当靶子的这个资格的。
他还只是金丹后期。
陈阿柳和徐二已经很努力的在修炼了,秋君的修为提升的也已经很快了,一年时间从一个废物变成金丹后期,这事儿说出去能吓死人。
但是实力这事儿,就跟男人的老二一样,当你觉得足够的时候,只是你还没有见过深渊……
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或许有,但是绝对不是金丹后期。
秋君有些抓狂的打开系统,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一股脑把宿命值全部砸了,全提升了修为算了。
可看着自己仅有的十五万宿命值,他就算是全砸进去,也不过是提升到元婴三境的聚海境。
聚海聚海,这一境内是需要大量的真元的,到时候又是一个黑洞。
秋君顿时有些抓瞎。
“怎么办?”
他瞅着系统,来来回回的扫视,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抽奖系统上,陷入了沉思。
“要不要搏一搏?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一次十连抽需要一千宿命值,秋君现在能抽个一百八十多次,如果运气好点儿,没准儿能抽出什么好东西来小小的逆天改命一下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秋君陷入了深思之中。
这东西也就是刚出来那会儿他好奇,抽了那么半个月,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坑爹,十次里九次都可能是小纸条,全是些没啥卵用的八卦花边,以至于他后来都把这个功能给下意识的忽略了。
秋君叹一口气,现在好像除了抽奖也没啥办法了。
“大娃!给为师打一盆水来!”秋君振臂一挥,大声道。
陈阿柳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给他打来了一盆水,秋君摆摆手,让陈阿柳下去,自己掏出三根线香点上,静气凝神。
然后就是熟悉的洗脸了。
嗯,洗一洗,虽然他已经很白了,但是从玄学角度来讲,他简直就是从非洲出生的。
第三百三十二章 元婴境
能不能偷渡一波,就看今天了。
做完了一系列繁琐的准备工作之后,秋君深吸一口气,心中略带激动的点下了抽奖,然后紧张的闭上双眼。
“你获得了……”
叮叮的一连串响声,秋君睁开了眼睛,果不其然的一堆小纸条。
“据传,芳姑昨晚偷偷在老黄睡觉的马棚里待了一刻钟。”
“据传,颜暖暖和徐君信昨晚又去……”
都是诸如此类的毫无卵用的消息,只不过其中还有三个问号,秋君叹一口气,点开了三个问号。
“你获得了小剑元果一枚。”
“你获得了小剑元果一枚。”
“你获得了天锦云铁一斤。”
“嗯?!”
秋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天锦云铁是啥玩意?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点开了商店瞄了一眼,在翻过了七八页之后,终于在第九页找到了这个东西。
“天锦云铁,兑换需要宿命值500。”
嗯?不错啊。
秋君这才发现,原来这系统的抽奖系统,竟然还能把这些材料给抽出来,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仔细一算,这一次抽出两枚小剑元果加上一块儿天锦云铁,差不多一共价值2500的宿命值了,稳稳的小赚了一波。
这样算下来,要是每次都能抽到材料的话,秋君还是可以接受的。
想到这里,秋君把心一横,吞下两个小剑元果,索性开始闭着眼睛疯狂点抽奖。
十次、二十次、七十次……
快乐的时光短暂无比,秋君还没来得及怎么霍霍,一百八十多次十连抽便霍霍光了。
储物栏那里堆了一大堆小纸条,足足有一千百多张,这倒是有些出乎秋君的预料,他本来以为还得更多一些的。
翻开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重复的,乱七八糟的一堆,秋君也懒得看了,一股脑全扔了,剩下了近八百个问号。
秋君顿时头大如斗。
这他妈一个个点下去不得累死?
但是累也没办法,足足点了半个多时辰,秋君终于全部点完了,真的是抽奖一分钟,开奖半小时。
大致扫过一眼之后,秋君顿时喜上眉梢。
里面足足有三百多枚剑元果,五百多个大宝剑升级的材料。
这其中,除了小剑元果之外,还有二十多个中剑元果和三个大剑元果!秋君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万的剑元值,要是全吃了,足够他突破到元婴境了。
那五百多材料更不说了,虽然说大部分是些不值钱的货,但是秋君估计了一下,其中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要是用宿命值去兑换,少不得得花个一百多万的宿命值。
这么一算,秋君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血赚啊!
除此之外,他还抽到了两枚技能升级果实,还有两样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磨剑石:使用之后,可以提升命剑百分之一的修复程度。”
“元婴期破境丹:使用后可以突破一个小境界。”
嗯,都是好东西!
今儿个还真的是脱欧入非了!
秋君一脸喜意,就差唱一曲好运来了。
平心静气,呼,不能飘。
收敛了一番心神,秋君开始疯狂吃果子,自上次陈阿柳和徐二两人修炼了之后,这些日子两人又修炼了两波,秋君的修为已经到了结果后期,距离元婴期其实自差一步了,一连吃了一百多颗小剑元果,剑元值开始狂飙猛涨,耳边终于传来了叮的一声。
“恭喜您已金丹期圆满,是否突破?”
还有这么个说法?
秋君略一思索,点击了确定。
随着他手指点下,耳际顿时一阵轰鸣,秋君的剑台开始不停的震动,咔咔的声音不断的传来。
与此同时,秋君整个人的心神都似乎消失不见了,他被拉入了一片虚空之中,无数乱流和杂音朝着他席卷而来,秋君一时间甚至都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下意识的,秋君开始默诵太初剑诀。
随着他开口,天地间传来了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剑劈碎了,破裂了。
秋君的眼前出现了自己的剑台,可是那剑台却变得无比的小,连剑台上那不知有多大的大宝剑都变小了,一瞬间秋君忽然了然,恐怕这才是大宝剑铁锈本来的大小。
这是他第一次全方位的看到了铁锈,也看到了自己的剑台。
秋君没有分神,全意诵读经文,开始操控自己满溢的剑元,随着他心念一动,他的剑丸一震,自铁锈中飞出,滴溜溜便飞到了剑台之上。
无数剑元朝着剑丸涌去,一瞬间灌注在剑丸之内,秋君只感觉仿佛被人拿着水管子塞进了嘴里,自己一瞬间便膨胀了!
满溢的剑元涌入,剑丸连心,秋君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出来,要蜕变,在不断的撕扯着他的灵魂和身体。
秋君浑身冷汗直冒,咬牙切齿的继续操控着剑元涌入。
真的太他娘的痛了!
要不是他早习惯,甚至是承受过比这更强烈的痛苦,这一瞬间他估计就得昏死过去,这简直跟生娃差不了多少了!
虽然说他也没生过娃,但他本能的就是感觉自己像是快生了。
剑元不断的涌入,就在秋君觉得自己撑不住爆炸的时候,无形中仿佛传来了咔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释放。
秋君甚至在这一刻都有些失神,说不来是痛苦还是喜悦,一股畅爽从头顶灌注到脚底,他感觉自己快要起飞了。
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响,终于,最后一声传来。
秋君眼前一黑,随之一亮。
一切都寂静了。
一切截然不同了。
一柄透明的小剑,滴溜溜的在剑台上空悬浮着,秋君心念一动,便开始在虚空中围绕着自己飞舞,仿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
小剑晶莹剔透,仿佛透明的一般,散发着玄妙的光泽,美丽异常,这世间再多的词语都难形容一二。
秋君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元婴了,也就是自己的元剑,或者说是命剑。
他秋君,今天终于元婴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聚海后期
他自虚空中站起身来,一步踏出,便来到了剑台之上,命剑继续钻入了大宝剑之内,可是这一次,秋君看着大宝剑,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从前的他,看着铁锈的时候只是有一种亲切感,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的联系,那么如今他看着铁锈,是真正的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可以抓起他来了。
心念相通的感觉。
以前是连着线,如今秋君感觉自己已经握住了剑。
他抬手,铁锈随之震颤不已。
整个剑台都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开挣扎着出来。
铁锈,晃了晃。
可惜,秋君把吃奶的力气也用出来了,铁锈也只是晃了晃,不过他也没有什么懊恼的神色,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感觉到握剑的那种触感。
只是他力气有些不够。
看来,这大宝剑果然是元婴期才可以拥有的东西。
命剑在铁锈内待着,剑元缓缓的涌入,滋养命剑,命剑也可以凝练剑元,除此之外,秋君发现在凝练剑元这事儿上,铁锈比命剑更加厉害,几乎是可以明确感知到的。
秋君睁开眼,从剑台之内出来,看了一眼,他与铁锈的契合度果然又提升了十个点。
金丹其实就元婴的雏形。
与金丹期相比,元婴期最大的不同便是可以真正的使用法宝,剑修是可以滋养自己的命剑,道法威力都更胜一筹。
秋君一抬手,一道明晃晃的剑元瞬间出现在手上,速度和凝练度都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他的剑元握在手中,恍若实质,若不细看,恐怕真的犹如一柄剑窝在手中一般,再不似过往一般恍若虚影。
同时,除了剑元更加浑厚凝练之外,更主要的是他的剑识。
秋君心念一动,他那本来就比常人磅礴的剑识洋洋洒洒的铺散开来,那种感觉,微妙至极。
只要是他剑识所及之地,一草一木,花动虫鸣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以前他虽然也能感受到世界,但是更多时候只是有所感觉,如果不是战斗的情况下,其实感知的很模糊。
而如今,他就像是一个高度近视戴上了眼镜,一瞬间天地都清晰了。
感受了一番变化,秋君看了一眼系统,他如今是元婴初境的聚海初期,他现有三十二万剑元,提升到聚海中期需要的剑元整整翻了一倍,成了六十四万。
看了一眼储物格中的剑元果,估算了一番居然差不多,秋君索性一股脑全吞下肚,当吃完最后一颗大剑元果的时候,刚刚好听到了“叮”的一声。
“恭喜,您进入聚海中期。”
吃完了剑元果,秋君看向角落里抽到的那个元婴期破境丹,想了想,留着也没啥大用,索性吃了了事。
“恭喜,您进入聚海后期。”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秋君连着突破了一个大境界和两个小境界,竟然一举进入了聚海后期,只要再一次突破,便可进入元婴中境了。
爽啊!
这经验果子吃起来就是爽,也不用自己幸苦修炼,一下午连着破了三个小境界,说出去估计能吓死一群人。
不着急看那些五花八门的材料,秋君瞄向了抽奖抽到的两个技能果实,这东西他以前抽到过一次,用来升级了博学多才这个技能,如今又抽到两个,倒是有两个方向可以使用。
一是了然于胸这个技能,可以拷贝复制各门各派的招数,功效逆天,堪称神技,与秋君的功法十分契合,重要性不必多说。
二是脱欧入非这个技能,本来呢,这个技能实在说不上什么神技,但是如今不同了。
这一次抽奖让秋君认识到了这个技能的强大之处,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逆天改命啊,十八万宿命值给他换来了起码一百万宿命值的价值,那些提升铁锈的材料自不必多说,光是那一堆剑元果便已经值回票价了。
是以,秋君一时间陷入了纠结,到底是提升哪个好呢?
了然于胸如今是三级,脱欧入非这个技能在秋君那一顿疯狂抽奖之后,已经提升到了六级。
想了想,秋君还是决定全给脱欧入非升级。
一来这才是可持续发展之道,脱欧入非这个技能等级越高,他抽到小纸条的几率便越小,抽奖系统便再也不是鸡肋了,二来,他如今已经入了元婴,铁锈的提升可以说刻不容缓了,而抽奖正好可以获得各种材料,飞光虽然好用,也是一柄好剑,但毕竟不是他的命剑。
他有种感觉,如果他日后真的想使出那一招毁天灭地天下无敌的太初一剑来,除了铁锈,他再无他选。
打定了主意,秋君也不再犹豫,直接将两个技能丹吃了,让脱欧入非提升到了八级。
剩下的,就是这一堆材料了。
秋君心念一动,又回了剑台之上。
抬手一招,无数的材料顿时堆在剑台之上,在储物栏里看着不多,可是实际招呼出来之后,竟然堆了小山似的一堆,看得秋君一愣。
“这玩意儿该咋弄?总不会是让老子当铁匠吧?”
秋君试探着拎起一块儿材料在手里颠了颠,然后看向了铁锈,想了想,朝着铁锈丢了过去。
铛!
材料砸在铁锈上,铛的一声就给弹了回来。
“卧槽!”
秋君一个箭步跳起,一大块儿玄铁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心中不服,秋君再一次拎起材料朝着铁锈走去,忽然一道剑气朝他激射而来,秋君下意识的连退两步朝后跳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这一下子秋君明白了过来,原来还真的是让他当个铁匠。
原本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法亲手接触铁锈,是因为自己和铁锈的契合度不够,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铁锈可以完全复制他所会的所有剑招,这些日子来,秋君一直把它当成了一个免费的陪练,每天都会抽出两个时辰进来练剑,这才让他的剑法精进堪称举世无双,他也一直以为这就是铁锈的功效之一。
现在看来,怎么觉得这货是在嫌弃自己?
第三百三十六章 败
变成黑剑的时候,整个剑元都散发着一道死气,不仅仅锋锐无比,更是让人感觉这一剑下去,似乎能把人的灵魂都切割开来,更似乎能让人灵魂湮灭粉碎,消失不见。
变成白剑的时候,上面又是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气,让人如沐春风,仿佛一剑可令万物复苏,天地生灵都可随之号令。
黑剑死,白剑生,阴阳反复,混元归一,是为太初。
秋君顿时了然,看来这便是自己那太初剑体真正的作用了,不仅仅是提升了他的身体素质,更是彻底改变了他体内孕育的剑元。
而之所以能有这种惊人的效果,恐怕还跟他那特殊的体质分不开,他本身孕育纯明阳火,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至阳之物,后又多了玄阴真气,又是天地间一等一的至阴之物,水火阴阳,二者正好对上了这生死之气。
若不是如此,恐怕他那太初剑体也不会一诞生便是小成了。
秋君一时间可谓是志得意满,只感觉自己距离天下无敌,也就差那么一小步了。
心怀舒畅的秋君从亭子里撑了个懒腰起身,看着脚下一池湖水,想起来昨晚从皇宫卖命换来的一池锦鲤还没有放呢,抬手一招,哗啦啦从空中掉下百十来条锦鲤,一下子游入垂星峰的池塘。
他也不虞担心摔死,这玩意儿结实着呢。
正逗鱼玩的时候,秋君忽然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便看到他头顶上的亭子上忽然就多了一个人。
秋君吓的差点儿没一屁股坐下去,垂星峰的大阵已经布好了啊,这货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人身穿一身破烂的青色长袍,乌七八糟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随手领着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秋君逗鱼玩。
看到秋君发现了自己,那人满是胡碴子的脸上嘿嘿一笑,道:“哎呦,听敏锐的么,我刚动了一下心念,就被你发现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柳十一。
秋君一时间是又气又怕,心道这货到底怎么进来的?
柳十一似乎也猜到了秋君心中所想,摸了摸下巴,笑着道:“别想了,我就是那么走进来的。”
秋君被人看破了心思,一时间略有尴尬,咳了一声,壮着胆子起身问道:“有何贵干?”
“你是秋君?”
“不错。”
“就是你喊的那什么剑主?自封的?”
秋君脸黑了,更尴尬了,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是……”
“那就行了,听我徒弟说,你很厉害,来来来,跟老子打一架,打赢了我就饶了你。”
卧槽?
这么嚣张?
秋君心中愤愤,可是心里也知道,这人能悄无声息的越过自己的大阵无声无息的接近自己,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当天大阵造成的时候,鲁承慧那小子可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跟他说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上午刚打了一场,秋君现在一听到打架就头皮发麻,心道老子来了玉京快一年了,打的架都没这两天多。
他跨着脸,无语道:“又来?”
“嗯?”柳十一愣了,道:“老子第一次来啊。”
“我上午刚打了一个。”
“是吗?”柳十一怔道,盯着秋君瞧了一眼,道:“你又没受伤。”
秋君崩溃道:“我心累,行不?”
“不行,快点儿,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一样。”柳十一鄙夷了秋君一番,从亭子上轻飘飘跳下,落在了后院中,手中木棍一样的东西一扔,顿时出现了一柄长剑,剑身如水似月,一看便不是凡品。
秋君欲哭无泪,一咬牙,抬手招来了飞光,不情不愿的朝着场间走去。
陈阿柳和徐二两人这时候也停下了练剑,秋君挥挥手让两人躲远点儿去观战,手中长剑一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恢复了高人风采,对柳十一微笑道:“老规矩?”
“嗯。”
剑修的老规矩,自然就是只比试剑法了,秋君打了两场,也算是琢磨出味道了。
柳十一就那样歪歪垮垮的站着,秋君却愣是不敢轻易出手,真的是看不出丝毫的破绽,眼睛能看到这个人,可是他的剑识却无法锁定他,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秋君心中叫苦,这他妈来了个什么妖怪!
他轻咳一声,道:“那我开始了,得罪了。”
说完,秋君一步向前,却忽然磕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焦急喊道:“哎呀,等一下啊,我……”
柳十一听着,眼中露出玩味。
秋君话语刚落,人忽然便消失不见,整个人瞬间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了一阵清风,与此同时,柳十一的后脑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剑光!
这一招,正是秋君跟王辰安学的。
柳十一嘴角扯出个笑来,也不见如何动作,忽然便转身了,仿佛他原本就是背对着秋君站着一般。
他手中的长剑轻描淡写的划出一个弧度。
铛!
一声剑鸣,秋君的身形,一瞬间便被这一剑扫出!
秋君心头大惊,这特么就把自己刚嫖来的这一套剑法给破了?!
来不及细想,秋君立刻变招,半空中连踩数步,稳住身形,手中的飞光真的化身成为一团光亮,仿佛烟花炸裂一般,一瞬间不知道刺出了多少剑,仿佛烈日一般!
然而,柳十一又是随手一挡,秋君这一团光,便像是一个气球遭了针一般,瞬间便被刺破了。
秋君咬牙,继续刺出一剑。
这一剑如山如岳,仿佛泰山压顶一般,死死的锁住了柳十一,势若千钧!
铛!
飞光脱手飞出。
秋君没看清柳十一是如何出剑的,只感觉一股无法匹敌的力量从剑尖传来,直入他的五脏六腑,手臂一麻,飞光便从手中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爆退,勉强站立住,噗的一声便喷出一口血来,面色如蜡,几个呼吸菜恢复了下来。
秋君呆立在当场。
柳十一看着秋君,却是点点头,道:“不错不错,难怪能赢我那徒弟,她输的也不算亏了,小子,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第三百三十七章 囚笼(上)
秋君直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
他脑中还在不停的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飞光剑鸣不止,脱手而出,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在这人面前,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秋君一时间真的是难以接受。
刚刚才突破元婴,剑法小成,只觉自己天上地下都去的,距离天下无敌也只有一步之遥,谁知道现实来的这么快,来的这么惨烈。
梦才刚起了一个开头,便被人一巴掌拍醒了。
看着秋君失魂落魄的模样,柳十一摸摸下巴,有些尴尬,他出手本来就是有些以大欺小,如今看着秋君这幅模样,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打了个指响,在秋君面前挥了挥手,道:“没事儿吧?”
秋君回过神来,一脸怅然道:“是我输了,我……”
“打住。”柳十一赶紧摆摆手道:“其实我来了主要是心里好奇,不是来欺负你的,别多想,我倒是好奇你这剑法是谁教的?”
听了柳十一这一番话,秋君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感情就是顺手过来就把自己灭了?
他憋气道:“我自学的。”
柳十一听了秋君这一句话,反倒是愣住了,道:“你没师父?”
“我自己就是师父。”
柳十一这时候看向了陈阿柳和徐二,顿时了然点点头,啧啧道:“没想到,我还以为是奕剑崖那老东西教的你,不过以你的剑道修为,当别人师父确实也够格了。”
秋君苦笑道:“我还是输了。”
“行了,你才多大,才练剑多少年?小伙子,别灰心嘛,就你这个年纪,能打得过你的,满天下也没几个,你再练个百八十年,估计我就不是你对手了。”柳十一安慰道。
秋君听了,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这话怎么越听越别扭。
奈何打不过人家,自然是人家说了算,秋君正心里别扭的时候,却听柳十一摆摆手道:“行了,老子走了。”
说完,便真的拎着手中的剑晃晃悠悠的准备离开。
秋君一时间有些发懵,道:“敢问前辈……”
“柳十一。”
秋君嘀咕了一下这个名字,身后的陈阿柳却一下子捂住了嘴,满脸惊讶,秋君回头看去,问道:“怎么了?这人很有名吗?不,一定很有名,是桃山弟子?”
陈阿柳摇摇头,道:“不是,他是桃山上一任掌门……”
“哦,上一任……”
秋君脸黑了。
“上一任掌门?!”秋君顿时破口大骂道:“老不要脸的,活了多大年纪了跑过来欺负老子,桃山的人都这么贱的吗?”
陈阿柳一脸尴尬,道:“不过,据说他很多年前便自言已经不再是桃山的人了,当年据说是桃山上出了什么变故,这人便辞去了掌门一位,从此狼藉江湖,倒是很少露面,我也是偶然间听我爹提起过一次。”
秋君撇撇嘴,对桃山是一点儿好印象也没了,除了那个余羽看着像个正常人,他娘的一个比一个贱。
“出来。”秋君忽然看向了门口。
话音刚落,陈阿柳正纳闷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头探脑的出来。
“嘻嘻嘻……”
秋君黑着脸看着她。
王辰安一脸尴尬的看着秋君,故作惊讶道:“哎呀呀,你怎么吐血了,还吐了这么多?要不,咱去百花楼喝一杯养养伤?”
“老子怎么受伤的你不知道吗?不去!动不了!”
秋君怒道,然后闭眼往后一倒,陈阿柳和徐二赶紧上前扶住秋君,秋君故作病恹恹的样子,哼哼道:“哎呀,为师好难受,快扶为师去歇息。”
王辰安瞧秋君这死样子,顿时懊悔不已,上前追问道:“你又要鸽老娘?”
“老子受伤了。”
“你,你你……”
“老子受伤了。”
“……那你啥时候才能伤势痊愈?”
“看心情。”
“哥……”
“别来这套,老子都入宫了。”
看秋君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王辰安也没辙了,叹一口气,道:“大哥,我真错了,我就跟那老东西提了一口,我也没想到这样子啊。”
“呵呵。”
“你别逼老娘!”
“你又要干什么?!”秋君谨慎道。
“放老娘鸽子一次就算了,这次……老娘也认栽了,可是下次你要还这样,别怪老娘出狠招!”
两人四目相对,秋君怂了,无奈道:“三天后,行了吧?”
“好的,哥,再见喽,哥!”
说完,王辰安蹦蹦跳跳的走了,秋君一脸丧气的起身,看的陈阿柳和徐二一脸懵逼道:“您没事儿了?”
“没事儿,练剑吧,来来来,为师亲自指点你们……”
…………
晨光未出,天空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整个玉京都一片宁静,只有偶尔的一些烟火袅袅升起。
宁国公府。
仆人房里,一众家丁在鸡鸣声中挣扎起身,长长的大通铺上,荆芥揉着朦胧的睡眼,一脸困倦的起身,叠好被子,穿鞋下地。
打水、扫院,一天的生活便这么开始了。
荆芥不是干这个的,他的活计更糟心,其实在国公府这样的大院中,能干上洒水扫地这样营生的,都或多或少和管事的又关系,像他这样的,想都不要想。
荆芥跟着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走在一起,推起一辆平板车走在大院里,一个个院子敲过去。
“恭桶!”麻脸喊一嗓子。
院内递出一个桶来,荆芥接过来,拎着桶,将里面的东西倒入平板车上的大桶里。
一股恶臭传来,散开。
荆芥憋着气,小脸铁青。
这就是他的活儿,每天清晨收恭桶。
当日那胖子管事跟刍荛说没有什么好活儿,荆芥果真也没有什么好活儿,收恭桶,每日跟这些屎尿打交道。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每天最轻松的时刻。
整个国公府大大小小数十个院子,一个个收下来,等荆芥干完的时候,天色早就大亮了,也该吃饭了。
饭堂每日的饭菜就那么些,荆芥的小身板,根本抢不过那些成年人,来了这宁国公府上后,他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囚笼(下)
今日也不例外。
荆芥忙活完之后,来到这饭堂里,菜早就空了,只剩下一个馒头,看着还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他默默拿出馒头,剥去馒头皮,打了一碗凉水,就这样就着馒头吃,他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些吃食,因为他哥基本上每天都会来看他,给他带一些吃食。
没人跟他一桌,因为他身上一股子味道。
“滚远点儿!”一人朝他呵斥道。
荆芥默默的挪了挪。
这时候,一张胖脸出现在荆芥身后。
他盯着荆芥桌子上的馒头皮,呵斥道:“谁扔的!”
人们看向荆芥。
荆芥抬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然后指着馒头皮上的脚印给这管事的看。
啪!
管事的根本看都不看一眼,一巴掌把荆芥手中的馒头皮打在地上,抬手便是一耳光,一脸阴狠的骂道:“谁让你浪费粮食了,小哑巴!老子没教过你规矩吗?!找打!”
一顿拳打脚踢。
荆芥一言不发,抱着脑袋蹲下,仍由这胖子打了半天。
这胖子叫王管事,是府上的管事之一,也正是当日收了刍荛的钱把荆芥弄进府里的那人。
荆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打骂,这些天下来,这王管事几乎每天都会这样寻事来打他一顿,荆芥心知肚明,这货是那天被刍荛威胁了,心中恼火,故借此报复。
荆芥脸色铁青,更是无比憎恨这个王管事,恨不得生啖其肉。
盏茶功夫,荆芥被打的鼻青脸肿,胖子一脚踹开荆芥,阴狠的呲笑道:“死哑巴,快滚去洗了脸,一幅可怜样子,装给谁看呢!”
荆芥默默的起身,走到井水边,打了一桶井水擦洗脸上的血印和脚印。
“小哑巴,又挨打了?哈哈哈……”
麻脸斜靠在平车那里,指着荆芥无情的嘲笑。
“小哑巴,我跟你说,在这地方混饭,就得学一个伶牙俐齿,你说你一个哑巴,话都不会说,讨不了主子们和管事的开心,不就只剩下挨打了吗?哈哈……”
“小可怜,要不然,哥哥送你去兔子窟里?看你这小模样,一准儿能讨不少贵人的欢心,哈哈哈……”
荆芥再忍不住,拿起水瓢就朝着麻脸砸去,麻脸一个措不及防,被水瓢砸在了脑门儿上,顿时青紫了一片,还被井水浇了一身。
“小兔崽子!你找死!”
麻溜破口大骂,朝着荆芥便踹来,对待这麻脸,荆芥自然不会不还手,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只是荆芥毕竟年幼,身子骨还没有长开,完全不是这麻脸的对手。
荆芥狠狠咬住麻脸的胳膊,直到血都从嘴角渗出来。
麻脸惨叫着,不断的抽打荆芥的身子,可荆芥就是不松口。
“小王八蛋!你快松口!啊!”
两人这么一争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可惜没人想着上前拉架,都抱着膀子看着热闹,嘻嘻哈哈。
王管事闻声而来,上前便一脚踹开了两人,麻脸顿时惨叫连连,转头一看,荆芥口中竟然叼着他胳膊上的一块儿布。
他的胳膊,生生被荆芥咬下来一块肉。
“大清早的就打架,找死!”
麻脸闻声,爬到了王管事的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着荆芥哭诉,荆芥狠狠的看着麻脸,一言不发。
王管事哪里听得麻脸这样在他脚边哭喊,一脚将他踹开,满脸嫌弃的瞪他一眼,转头看向荆芥,上去便是一脚。
“小王八蛋,看不出来啊,话不会说,本事倒是不小!都敢打架了!”
他说着,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根鞭子来,花鞭一抖,朝着荆芥便抽过去。
啪!
鞭子发出哨响,打在荆芥的身上,荆芥的背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中午不许吃饭!把这院子给老子打扫的干干净净!要是闻着一点儿味儿!老子扒了你的皮!”
王管事厉声喝骂。
这是放恭桶的院子。
人群散了,荆芥虚弱的从地上爬起来,默默的打水清洗伤口,然后开始一遍一遍的清洗院子里的这些恭桶。
恶臭扑鼻。
荆芥一言不发,毫无表情。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份期盼的神情,四下看了看,然后悄悄的朝着出了这院子,绕在一片绿植后,找到了那一扇门。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他悄悄推开门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黑影,然后快速的跑出去,扑在了这个人影的怀里。
刍荛取下面罩,看着荆芥脸上的伤,沉默了片刻,道:“他们又打你了?”
荆芥红着眼点点头,不自觉的流下眼泪。
刍荛默默的给他抹去泪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包油纸包裹着的吃食,对荆芥道:“先吃吧,哥今天给你带了伤药。”
荆芥借油纸包的手,一下子便停了。
他垂拢下头去。
“吃吧,是烧鸡,可好吃了,你闻闻这香味儿?想不想吃?”
刍荛打开油纸包,里面的烧鸡还热着,可荆芥看都不看一眼。
“吃吧。”
“不想吃?”
“那这样,哥先给你上了伤药,这药可管用呢,这是哥从城里的回春堂买来的,可好用的,抹上以后就一点儿也不疼了。”
刍荛伸手去拉荆芥,却被荆芥扭着身子甩开了他的手。
刍荛沉默了。
“生哥的气了?”
“哥知道你生气了,别怪哥,看着你这样子,哥心里比你还难受,但是没办法,你忘了咱们的使命了吗?你忘了咱们……”
刍荛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荆芥,荆芥抬头看着他,那张小脸上满是乌青,挂满了泪水,就那样抬头看着他。
眼睛黑白分明,却被泪水浑浊。
刍荛一下子糊了眼睛,抬起手抹一把眼泪,抱着荆芥的肩膀,道:“你放心,明天那狗东西就不敢打你了,哥跟你保证,哥发誓!”
荆芥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下头,片刻后抬头看向刍荛,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接过烧鸡,默默的吃了起来,味同嚼蜡。
刍荛看着,眼神复杂,满是怒火和仇恨。
有些人,不到死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荆芥最终回去了,回到了那囚牢一般的宁国公府。
刍荛满脸冷漠,可脸上的那两道刀疤却似蜈蚣一样鲜红着,闪烁着,如同着了火一般。
第三百三十九章 恶人(上)
初十。
宁国公府今日休沐,普通家丁仆从自然没有逢五休沐这种待遇和享受,但是再上一层,府中的一些管事的便可以享受休沐,回去好好歇息几天了。
王管事便是如此。
凭借着他老姨家的三姑妈的二舅曾今是府中老太姨妈的侄子的表哥,他这些年也在宁国公府上混上了一个小小的管事,小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他几乎就是在宁国公府上长大的,对府中的大小事务门儿清,哪里有油水可以克扣,哪个院子的人不能得罪,谁又可以随便揉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在他心里就像是一本书一样,条条框框写的一清二楚。
这府上,但凡是眼睛活溜的,甭管现在如何,他老王是一概不会得罪的,当下人,讲究的就是一个眼疾手快,这样的人都是潜力股,有上去的希望。
在府上待了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那一朝讨了主子欢心,然后飞黄腾达的人。
一个下人能有多大的心胸?
飞黄腾达之后最爱干什么?
还不就是翻着旧账该收拾的收拾,该显摆的显摆,为此阴沟里翻船的老人不知道有多少,这么大一个宁国公府,上下近五百多口人,死一两个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谁都不会多问,也不会去多想。
老王很清楚这一点,是以平日里对谁都基本上是笑眯眯的,很少得罪人,当然了,他这张脸也很少能讨人喜欢,但是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的管事下来,尽管他只是管的一个杂院,手底下也就十来号人,每天干的也都是些打扫庭院的活儿,但是年岁久了,还是让他捞了不少。
西城他便有一套三进的院子,他老婆和闺女儿便住在哪里,老婆漂亮,闺女儿可人,现在岁数还小了点儿,但是他专门儿找人测过,说她闺女的修行天赋不错,以后没准儿有机会进书院。
尽管知道这是场面话,但他还是开心,因为这场面话满足了他心中的愿景。
他这辈子是不行了,一辈子也就练过个延年益寿决,练了四十多年也才是个筑基,估计到老死也就这样了,但是他还是盼着自己闺女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
前段儿时间,他又小捞了一笔,一百两,虽然不多,但是也足足有他半年的月钱了,闺女修炼如今虽然开销不大,但是还得给以后准备着。
送进来的那个小哑巴,模样倒也也可以,唯独就是不会说话,没啥前途。
照理来说,经他手进来的人,他是不会怎么欺负的,要不然不是打自己的脸?可是他忍不住,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那张脸,就想起了那天被这小王八蛋哥哥威胁的样子。
他活了一辈子,啥时候吃过这亏?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狗,也该朝着他狂吠?
也敢对着他这宁国公府管事露出那野狼一样的眼神?
更主要的是,那一刻,他是真的怂了。
他很讨厌那种感觉。
人就是这样,越是缺什么,就越想要证明什么。
他王管事虽然外人看上去觉得体面,在宁国公府上做事,外头还有三进的大院子,娇妻千金什么都不缺,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就是个下人。
是以,他这一辈子都在为这事儿耿耿于怀,一辈子都在为此奔波,花上大价钱卖了一年住不了多少日的大宅子,娶上小巷子里最俊的姑娘当老婆,甚至家里还雇了个老妈子。
他相当爷,他也做到了,出了宁国公府,他就是爷。
可那天见到那个王八蛋的时候,那种长久以来营造出来的美好,仿佛一下子便被戳破了。
刍荛的眼神,就像是一柄刀一样,直入王管事的心底。
所以他恨,他恨,所以他心有余悸,却又忍不住想去折磨那个小哑巴,好让自己舒心一点点。
说白了,他就是个普通人,一辈子奔波操劳,没做过什么好事儿,或许做过,他也记不得了,恶事儿没少做,却也记不得了多少。
很多时候,他就是在单纯的做恶事而已。
旁人瞧着或许会觉得过分,可他眼里,这些再普通不过,他自然也没那个觉悟和心思去思考人生和善恶。
生活累着呢。
就比如现在摆在他眼前的这碗豆腐脑,他就觉得有点儿咸了,葱花也少了,但是还得喝下去,因为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掏了钱了。
一晚豆腐脑都得想这么多,他哪里有心思去寻思其他?
从摊子上不满的站起身,他去一旁的老翟记里拎了一些糕点果脯,晃晃悠悠的朝着西城走去,走到一半觉得累了,掏出了五个铜板,喊了一嗓子路边闲等的脚夫,花了五个铜板,悠哉悠哉的坐上二人抬的竹轿子,回了他那西城三进的大院子。
一进门儿,老妈子喊着老爷回来了,自家的婆娘也笑着接过东西,跟他絮絮叨叨的说家里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帮他揉着肩,问他中午想吃什么,自己好吩咐老妈子去买,中午亲自下厨给他烧菜。
多好。
他躺在中堂内的椅子上,舒坦的露出了惬意的表情。
在这里,他是爷。
一天过去了。
哄了闺女睡觉,搂着媳妇上了床,嘎吱嘎吱的压了一阵子床板,满身大汗,长吁短叹,累得不轻。
一个翻身从媳妇身上下来,躺在榻上,跟婆娘絮叨一会儿,自己还醒着呢,却听到了婆娘轻轻的鼾声。
睡着了。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去找个郎中瞧瞧?虽说岁数上来了,男人们都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可他还是有些难受。
到底是自己身体不行了,还是自己累了?
这事儿虽然旁人不知,但是男人嘛,不把床板搞塌,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厉害。
何况他婆娘还年轻,他又常日不在家里,婆娘又俊,还是心里犯嘀咕的,别哪天憋不住了,给自己来一顶绿帽子,那他娘的就糟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困意上来,拉了拉被抢走的被子,他睡着了。
鼾声如雷。
第三百四十章 恶人(下)
这本该是一个美梦。
他也确实拥有了一个美梦,他摸着自家的婆娘,梦着府上大少爷的小妾,呲溜一口口水,梦里准备翻云覆雨。
可惜,他裤子刚脱了,人还没扑上去呢,便醒了。
自然不会是他自己想要醒的。
他是被人叫醒的。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吓人的方式叫醒的。
于是乎。
他湿了。
他,尿床了。
…………
夜色深了。
刍荛陪着他义父吃过了晚饭,送他回了那小楼,拎着刀,满脸笑意的代他义父在花街上走过了一场,吓跑了几个闹事的,摆平了两家摆摊起争执的,最后坐在茶楼里喝着茶。
茶水饮尽了。
跟店老板打了声招呼,他扛着刀起身,晃晃悠悠走在已经没人了的花街上,走过了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又一条街。
他站在了一座宅子前。
这里比花街更静,夜色真的很深了,鸡犬声都没了,只有寻街的更夫打着梆子,隔着两条街遥遥的传来呼喊,报着时辰。
他四下抬头看了一眼。
没人。
翻身,落地。
宅子很大,起码这院子瞧着挺阔气的,还弄了个小池塘,挺奢侈的养了几条鱼。
他静静的走着,毫无声息。
明月高悬,不需要掌灯也能看清楚一切。
他走到一间房前,抽出刀,轻轻推开门。
这家女人不错,木轴上满了油,转动起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正好。
他走到了一张床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两人,拿着刀鞘一磕,女人昏死过去,只剩下了一个男人。
男人肥胖,半露着身子,一只手还插在女人的中单里握着什么,嘴角留着哈喇子,满脸的猥琐。
他无声的裂开嘴笑了,脸上的刀疤艳红,像是蜈蚣一样。
他拿着刀,轻轻的划过男人的中单,衣服无声无息的破开。
然后,他拿刀放在了这人脖子上,用力的拍了拍。
…………
刍荛看着王管事,王管事看着他。
刍荛目光朝下挪了挪,看着这个老男人尿了一床,轻蔑一笑,眼神狠辣的瞧着他,手中的刀稳稳的握着,一言不发。
王管事瞧着刍荛,浑身颤抖。
一半儿是吓的,一半儿是冷的,合起来是羞恼的。
其实这事儿也正常,任谁半夜从春梦里睁开眼,瞧着自己脖子上多了一柄刀,眼前还多了一个威胁过自己的半个仇人,都得吓的尿裤子。
一股子腥臊味儿弥漫开来。
“你,你干什么……”王管事哆哆嗦嗦道。
“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我,我让你弟弟进府了啊,我……”
刀入肉一分。
王管事想叫,却又不敢叫。
“是入府了,可是我是让我弟弟去干活儿吃饭的,不是让他整日遭你毒打的。”
“你到底要怎样!”王管事色厉内荏道,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尿了一裤子,刚睡醒的他有些拉不下这个脸来,“这里是玉京,不是野外,你这样逃不过清天司……”
他没说完。
刀动了。
血还没喷出来,但是已经渗出来了。
“那你说,是清天司先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你一家四口?”
刍荛咧嘴笑了。
“你以为老子那一百两是怎么来的?”
“干苦力换来的?”
“说话呀。”
王管事听着刍荛的话,泪流满面。
“爷,我错了,真错了……”
“知道该怎么办了?”
“知道,知道……”
“别想着告官,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家就没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
“我就想让我弟弟好好活着,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能……”
“那就好。”
刍荛笑了笑,道:“本来该直接杀了你的,可惜了,今天不是时候,有人也跟我说过,玉京里最好不要杀人,我也觉得是这样,可是人都是有脾气的,我这个人呢,脾气又特别差,很差,最受不得我弟弟受委屈。”
说完,他缓缓收回刀,笑着道:“自己捂着点儿伤口,要不然小心流血流死。”
王管事面色苍白,想点头,又不敢点头,哆哆嗦嗦的抽出手捂着脖子。
许久后。
房间里没动静了,他终于缓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
“醒醒!醒醒!”
没动静。
“快你娘的别睡了!老子就要死了!你给老子醒醒!”
“娟儿啊,快醒醒啊,我真的快要死了。”
王管事哭喊着,可是身旁的女人一动不动,毫无回应,他想抬手去推人,可是手中的滑腻和血腥味告诉他不能这么做,想蹬腿,又够不到,想挪身子,又担心血崩。
完了。
他以为是自家婆娘死了,可是静下来还能听到呼吸声。
没死,就是睡着了。
“睡你娘!睡死你!睡……”
“娟儿啊,别睡啦,我就要死了,血流的止不住了。”
“你别这样,前年去馆子里,真的不是我的主意,真的是老胡那个老王八蛋拉着我去的,我啥也没干……”
“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真没别的女人了,你别这样,你快醒醒。”
“娟儿啊,你想想咱们闺女……”
“张妈!张妈!”
“兔儿!兔儿!”
王管事喊着喊着,嗓子喊哑了,该叫醒的人还睡着,不该叫醒的人一个都没叫醒。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身体越来越冷,连手中的血都开始冷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他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迷糊之间,他听到了一声尖叫,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天色早已大亮,看着自家婆娘惊慌失措的看着他的脖子,尖叫道:“挨千刀的,你晚上搞老娘搞出这么多血?这股子味儿……”
“放你娘的屁!这是老子的血!”
王管事破口大骂,他婆娘这会儿才看清楚,又是一声尖叫,慌张道:“老爷,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说完,她娇羞道:“多大个人了,也没个轻重,不还有一晚上么……”
王管事欲哭无泪,这时候也忽然反应了过来。
诶?自己没死?
他一个翻身下了地,看着镜子里,脖子上只有浅浅的一道口子,早就结痂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瞬间全是冷汗。
他婆娘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他忽地一拍地面,嚎啕大哭:“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