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荆芥的希望(中)
心里医生是没有,但是光头和尚还是有不少的啊,这些和尚不是神神道道的最喜欢劝人向善吗?
咱不是正好认识一个贼厉害的和尚吗?
翌日。
秋君一大早便招呼上了自己的三个徒弟,说自己在山上待得闷了,出去散散心,其实昨夜暗中几人都已经商量好了,今天就是要去一禅老和尚的庙里去拜佛,看看这老和尚能不能想出法子来劝解一下荆芥。
毕竟老和尚不是还带着一个娃呢么?看右一白白胖胖,心思纯良,一定对于带娃这事儿上有着独到的见解,劝解不了取取经也是好的。
荆芥被蒙在鼓里,也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自己师父送去治疗,乖乖便跟着秋君走了。
直接从书院的后山出发,秋君带着几人绕开了玉京城,直奔公主坟,一个时辰后,他们又来到了那条山道上。
秋君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不多时便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一声遥遥的呼啸声,紧接着,轰的一声,白猿砸在几人眼前,开心的捶打着胸口,满眼期待的看着秋君。
秋君二话不说,掏出一大堆水果给白猿吃上,然后拍了拍白猿,道:“走,带我们去看看老和尚。”
白猿眯眼捶捶胸口,背转过身子去,让秋君抱着荆芥爬上去,然后一手一个抓住尖叫连连的大娃和徐二,带着他们一跃而起。
秋君倒还好,毕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荆芥却着实吓的不轻,刚才看到白猿的时候便有些吓着了,这是突然飞到了天上,直接吓的愣了神,直到落地也没缓过劲来。
右一一见到秋君便兴冲冲的跑了过来,开心道:“秋施主,你来啦。”
秋君摸摸右一的光头,笑着道:“头发长了,一会儿给你剃了。”
“好。”右一乖乖点头。
秋君问道:“你师父呢?”
“在堂里陪叔叔聊天呢。”
“我先去寻你师父,你带着这个哥哥去四处玩一玩好不好?”
“好呀。”右一好奇的看向荆芥。
荆芥一听,却是有些发愣。
秋君对他道:“你先跟着这个弟弟玩一会儿。”
荆芥乖乖点头。
给两个孩子扔下一大堆的零食,秋君带着两个徒弟径直朝着湖中的佛堂走去,心中不免好奇,陪着叔叔聊天?右一还有叔叔?难道是这老和尚的儿子?
咳。
秋君不免想的有些歪了,收敛了心神,看见殿前大门紧闭,走过去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笑声。
他心中好奇,敲了敲门,却没人回应,索性推了一下门,这一推门,看到里面的光景,便愣住了。
只见佛堂下的殿内,老和尚洒怀斜坐,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抓着酒坛子,喝的那叫一个豪爽。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秋君却是几天前刚刚见过,正是那个把他打的稀里哗啦的柳十一。
两个人见到门被推开,也是怔了一下,柳十一一见到秋君,也是怔了一下,然后赶紧道:“是你小子?快把门儿关上!”
秋君赶紧拉着两个徒弟进去,发怔道:“我说怎么敲门没人应声,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吃?”
一禅老和尚似喝多了,没了往日里得道高人的气度,哈哈一笑,略有尴尬道:“怕右一瞧见了嘴馋。”
秋君听得直咧嘴,柳十一这时候道:“带酒了没?”
“带了。”秋君楞道。
“来来来,过来坐下喝几杯。”
秋君为难的看着眼前的巨大佛像,道:“这样好吗?”
一禅老和尚打了个酒嗝,道:“喝酒吃肉,还有甚不好,来来来,坐下。”
秋君彻底懵了,走过去坐下,出于前车之鉴,两个徒弟被他撵出去放哨,他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加入到了这场莫名其妙的酒局里。
真的是很莫名其妙。
一个是书院的剑修,一个是来历不明的老男人,一个是个老和尚,居然躲在佛堂里偷偷的喝酒吃肉。
两人聊得也是莫名其妙,多半是柳十一在讲,他们两人在听,听柳十一讲他这些年浪迹天涯遇到的怪事儿。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喝了两坛子酒,柳十一打个酒嗝,笑着道:“行了,故事讲完了,我也该走了,老和尚,改天再来找你吃酒。”
一禅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柳十一摇摇晃晃起身,体内剑元一转,一身酒意便烟消云散,看得秋君直咧嘴,好霸道的修为。
他们喝的都不是凡酒,便是可以真元驱散酒意,一般人又哪里有那么轻松,而且喝多了之后,人脑中不清醒,功法运行起来也慢的很,玉京城的酒楼里,时常就有喝多了想运功驱散酒意,结果走火入魔吐血的。
人这倒好,一瞬间的事儿。
酒意散了,酒气却还没散,老和尚对着柳十一吹一口气,顿时一阵风涌起,席卷在柳十一身上,他又抬手从香案上取下一根香来,对着柳十一又是一吹,这时候身上酒气全无,只剩下了熏香的味道。
秋君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俩人这样的事儿绝壁没少干,一看就熟练的很。
柳十一撑了个懒腰,随手捡起他那木棍一样的佩剑来,说道:“我去看看右一。”说完便推开殿门离去。
走的真是潇洒。
正角儿走了,酒席也就散了,两人都运功驱散了酒意,老和尚一挥手,大殿内风尘一卷,然后举着那根熏香一吹,殿内便一点儿酒气也没了。
老和尚重回得到高人的形象,可是秋君这时候却咋看咋觉得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像是个江湖骗子。
“秋施主寻我有事?”
“确实有事儿。”秋君怔道。
“是因为那孩子吧?”一禅老和尚道。
“是了。”秋君心里嘀咕,这就看出来了?
“那孩子身上戾气很重,你把他留下吧。”
“啊?”秋君曲解了其中意思,道:“这孩子是我徒弟……”
一禅老和尚哈哈一笑,道:“老衲不会跟你抢徒弟的。”
“那就好。”秋君尴尬笑笑,道:“您有办法?”
“没有。”一禅笑着摇摇头道。
第三百七十三章 荆芥的希望(下)
秋君被这回答一下子搞懵了。
没有?那你说什么把人留下来?
“呃……”
他一时无言。
“不过,老衲这几日可以想想。”老和尚口风一转。
秋君松了一口气,随后却又担心了起来,他犹疑的问道:“这孩子非得留下来吗?他现在刚刚遭遇大变,我怕他……”
“无碍。”一禅老和尚摇摇头。
“那,您不会打他吧?”秋君小心道。
“不会。”
“会不会拿小针扎他?”
“……不会。”
“会不会放电电他?”
“会。”
“哦,那就……”秋君一愣,失声道:“啊?”
一禅老和尚笑眯眯的看着秋君道:“你把人带回去吧。”
秋君尴尬一笑嘿嘿道:“我错了,您别计较,我这不是担心么。”
一禅老和尚失笑道:“行了,老衲会想办法的,三日之后你再来吧。”
“我能问问是什么办法吗?”秋君又忍不住问道。
一禅老和尚笑眯眯的看着秋君,秋君顿时闭嘴。
虽然心中纠结又担心,但是秋君也只能强忍这些担忧了,因为他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办法。
老和尚也不是一味的跟秋君打机锋,知晓秋君担忧,见秋君心中拿定了主意,便出声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担忧,尽人事,生死自有天命,一切因缘际会都如梦幻泡影,不可捉摸。”
秋君叹息一声,摇头道:“我以前是不信命的,现在其实也不怎么信,只是如今看来,的确都是命数……只是,我毕竟是个当师傅的,不论如何,都还是想他过得好些,即便非要去报仇不可,也不想他因此迷失在黑暗之中,毕竟,这个世界本是光明的。”
老和尚闻言,轻讼一声佛号,对秋君道:“秋施主心中有佛。”
秋君失声笑着道:“我吗?”
“你且宽心,老衲会竭尽全力的。”
看到老和尚终于下了定口,秋君心里也少了几分担忧,与老和尚又闲聊几句,看见老和尚闭目不语,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陈阿柳和徐二见秋君出来了,上前询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秋君点了点头,道:“妥了,一会儿把你们小师弟留下,咱们回去,三天以后再来接你们小师弟。”
陈阿柳一听,也是略有担忧道:“这样小师弟会不会……”
“没辙了,只能信老和尚有办法了,要不然就这样下去,你小师弟迟早会憋不住下山去,仇恨长在心里,可是会生根发芽的。”
徐二听到秋君这一句话,却是忽然怔住了。
三人找到了在湖边玩闹的右一和荆芥,朝着两人走去。
说是玩闹,其实是右一在玩,荆芥在蹲马步。
右一坐在草地上看着荆芥,稚声问道:“荆芥哥哥,你这样站着不累吗?”
荆芥起初不想说话,可是架不住右一不厌其烦的询问,只好板着小脸认真道:“不累。”
“你撒谎,你肯定是累了,你额头上都见汗了呢。”右一毫不留情的戳穿他,然后嘻嘻一笑,跑到湖边打湿了衣袖,跑过去给荆芥擦擦额头的汗水。
荆芥继续苦兮兮的蹲马步。
“荆芥哥哥,你饿不饿?”
“不饿。”
“哦,那你吃不吃东西?”
“不吃。”
“你想吃哪个?这里有桂花糕、绿豆糕、红豆糕,还有……”
“……”
“吃桂花糕吧。”
右一拿起桂花糕,跑过去高高举起在荆芥嘴边。
荆芥倔强的不张嘴,片刻后,他看到右一仍旧高举着手臂,额头见汗,心中不忍,最终还是张开嘴吃下了糕点。
“嘿嘿。”右一开心的一笑,也跑回去拿起一块儿桂花糕吃下,自言自语道:“这样师父就不会说我吃的多啦。”
“吃了甜的,还要喝水。”
右一看着地上几个竹筒,问道:“荆芥哥哥,你渴不渴?”
“不渴。”
“那你喝不喝水?”
“不喝。”
“你想喝什么水?这里有冰糖水、甜枣水、绿豆汁、酸梅汤……”
“……”
“喝酸梅汤吧。”
右一举着竹筒跑到荆芥身边,这一次荆芥乖乖喝了两口。
“哇,这个豆子好好吃。”
右一抱着一油纸包的五香炸蚕豆,走到荆芥身边,一人一颗的喂荆芥吃了起来,他也不强求,荆芥不吃他就一直举着手等着,就这样,荆芥愣是莫名其妙的被右一喂了一肚子的小吃零食。
终于,他站不住了,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右一去湖边洗完了手,对荆芥道:“荆芥哥哥你累了吗?”
“我……不累。”荆芥有些怕了。
这时候秋君师徒三人过来,秋君过去一把抱起右一来,道:“怎么样,跟你这个小哥哥玩的开心吗?”
“开心。”右一打了个饱嗝,明显是吃的开心了。
秋君失笑,抱他下来,摸了摸右一的脑袋,到了湖边道:“来,我给你把头发剃了。”
荆芥这时候默默起身,准备继续扎马步,却听到陈阿柳对他温和道:“小师弟,休息一会儿吧,过犹不及。”
他不是太听得懂,却还是勉强明白了其中意思,悄悄的随着陈阿柳坐下。
秋君并指如剑,捏着一道剑气给右一剃头发,完了之后去湖边打湿了毛巾擦了擦,阳光下,右一的小脑袋都快能反光了。
秋君摸了摸,没一点儿刺头,满意的点点头,道:“好了。”
右一觉得头顶凉飕飕的,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脑袋。
“秋施主,你们要走了吗?”
“嗯,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哦。”右一有些失落。
秋君笑着道:“不过你荆芥哥哥会留下来陪你玩。”
“真的吗?!”右一顿时开心的不行。
“啊?”荆芥失声出声。
秋君转身解释道:“别多想,师父这次来求那位一禅法师教你一个法门,学好了之后,你猜能好好跟着师父学剑,你要好好跟着一禅法师修行,三天后师父再过来接你,一禅法师可比你师父我厉害多了,知道了吗?机会难得。”
荆芥听了,心中松了一口气,一脸认真的点点头,对秋君道:“师父,我知道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荆芥的修炼(中)
他笑了。
荆芥终于笑了。
有时候,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一个举高高就可以办到。
坐爽了云霄飞车,荆芥笑脸煞白,还带着一丝笑意落地,大白愣是扔着他们俩人在公主坟的山头上跑了一圈。
“荆芥哥哥,我们再去编草人玩儿吧。”
荆芥心头一阵动摇,片刻后,他还是坚定的摇摇头,道:“不行,我要去修炼了。”
“哦,那好吧。”
两个人又重新回到了湖边,荆芥继续老老实实的扎着马步。
“荆芥哥哥,你这是在修炼什么呢?”
“扎马步。”
“很厉害吗?”
“师父说很厉害,那……应该是很厉害的吧。”
“是吗?”右一睁大了眼睛,好奇问道:“那你就会变得厉害吗?”
“嗯,一定会的。”荆芥坚定不移道。
“那你为什么要变那么厉害呢?”
“为了报仇。”
“报仇?”右一不解道:“什么是报仇?”
荆芥一时语塞,他忽然发现还真的不好解释什么是报仇。
看着右一充满了好奇和希望的眼神,他硬着头皮,搜肠刮肚道:“有坏人害死了我哥哥,我要去把他们杀了,这就叫报仇。”
“啊?!”右一惊叫失声,难受道:“那他们不是会很痛苦?”
荆芥坚定道:“就是要让他们痛苦。”
“可是他们死了,死了是不会感到痛苦的呀,痛苦的应该是他们的朋友呀,亲人呀,,你这样他们是不会难受的……”右一掰着指头数道。
荆芥一下子愣住了,他下意识的道:“那我就先杀了他的亲友,让他们先痛苦了,最后再杀了他们。”
“不对不对。”右一摇头道:“他们的亲友又没有害你的哥哥,你怎么可以乱杀人呢。”
荆芥懵了。
他一阵犹疑,片刻后,还是坚定道:“那就让他们直接死了好了,反正他们都是坏蛋,死了也是除害,嗯,对,死了就行了。”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杀了我哥哥。”荆芥再一次重复道。
“可是,你杀了他们,你哥哥也活不过来了呀。”
荆芥再一次愣住了。
他忽然就有些崩溃,异常的难过。
是啊,杀了再多的人,他的哥哥也或不过来了。
他的哥哥,再也不会抱着他,再也不会喊他的名字了。
他一下子像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在了地上,眼泪无声的流下来。
“荆芥哥哥,你怎么了?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要哭。”右一小心翼翼道。
“我没事。”荆芥抱着自己的脑袋,低声道。
“哦。”
右一就陪着荆芥悄悄的坐着。
片刻后,荆芥忽然站起身来,双眼赤红一片,他坚定道:“不对,我还是要去报仇。”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荆芥有些心烦。
“可是你要去做一件事情,总要有为什么呀,就像我,肚子饿了就会想去吃饭,困了就会想去睡觉……”
荆芥想也不想道:“那我就是想去报仇。”
“为什么想去报仇呢?”
“我……”荆芥一时语塞,他实在想不出答案来了,于是心烦道:“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
“杀人多不好啊,师父说了,乱杀人的人都是坏蛋,荆芥哥哥,你不要变成坏蛋。”右一天真道。
荆芥犹豫了,他回道:“我不是在乱杀人,我是在报仇。”
“可是你报仇要杀人呀。”
“没错。”
“你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会难过,你哥哥也不会活过来,荆芥哥哥,你这样不好。”
“够了。”荆芥恼火道:“你别说了,我就是要报仇,我必须要杀了他们,要不然,难道我让我哥白死了吗?!”
荆芥说到最后,越说越大声,几乎是吼着说了出来。
右一有些害怕的看着他。
荆芥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他想了想,闭上了嘴,闷声不吭。
片刻后,他低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吼你。”
“荆芥哥哥,你杀了他们之后呢?”右一又问道。
“之后?”荆芥摇摇头,道:“我没有想过。”
“他们的亲人一定会难受,然后会跟你一样,想着去报仇,然后过来找你,要杀了你。”右一低声的难过道。
“那就来好了。”
“那你会杀了他们吗?”
“会。”
“可是你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死了就可以了。”
“那你哥哥不会难过吗?”
荆芥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心,忽然像是被刀子劈开了一样的疼。
不知道何时,他眼角落下一滴泪,他低声道:“我哥已经死了,他不会难过的。”
他怔怔的说着,似自言自语。
不知道何时,右一忽然拉了拉他,开心的对他道:“荆芥哥哥,你累了吧,我们来吃东西吧!吃饱了就不难过啦!”
荆芥看着右一的笑脸,沉默着点了点头。
佛堂里,一禅老和尚枯坐在佛像前,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虚无空洞的看了一眼前方,轻轻讼了一声佛号。
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安静的坐在湖边吃起了零食。
荆芥没有发现,他变得想开口说话了,他开始想念那些零食的美味了。
时间慢慢的过去。
一整天的时间,荆芥都在陪着右一,他们玩了举高高的荡秋千之后,还编了草人,然后还去竹林里挖了冬笋。
右一和荆芥两个人抱着一个大大的竹篮,抱着一堆冬笋去找到了一禅老和尚。
一禅老和尚笑笑,摸摸两个人的头,称赞道:“哎呀,小右一今天挖了这么多冬笋呢。”
“不是我,是我和荆芥哥哥。”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走,师父去给你们做饭,今天炒冬笋吃。”
两个小孩儿,就这样跟着一禅去了佛堂后面,开始生火做饭,右一稚嫩清洗冬笋,荆芥默默的劈柴,把这一切都当成了修炼。
很快,一小盆清炒冬笋便做好了。
三个人坐在小方桌上,一人捧着一碗米饭,开始吃了起来。
沉默无言。
吃完了饭,一禅老和尚去了佛堂里,右一跟荆芥洗刷了碗筷,他拉着荆芥的手道:“走吧,荆芥哥哥,咱们该去读经书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荆芥的修炼(下)
读经书?
荆芥一愣,下意识道:“可是,我不会……”
“没事啦,师父会教你的。”右一说着,便过去拉着荆芥去了佛堂里。
灯光昏暗。
偌大的佛堂里,只有佛像前的香案上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想要点亮这整个佛堂,还是有些牵强。
佛像庄严,在这昏黄灯光照耀下,更是增添了几分肃穆,一跨入这佛堂这内,荆芥便不由得紧张了一分。
就像是无形之中有绳子缠绕在他身上了一样,让他迈不开脚,甩不开膀。
一禅老和尚就静坐在佛堂内,宽大衣袍下的身体,显得有些瘦弱,他背对着二人,温和道:“坐下吧。”
右一乖乖坐在一禅老和尚身后,荆芥瞧见了,有学有样的学者右一盘膝坐下。
咚!
一禅忽然拿起木鱼敲了一声。
荆芥听着这一生木鱼声,感觉就像是这一下子敲在了自己的脑壳子上一样,整个脑中都震得嗡嗡的作响。
荆芥一瞬间便失神了,所有繁杂的念头全部被这一声木鱼声震碎消散不见,脑中只剩下这一道声音,久久不曾消散,一声声的不断回响。
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很是烦躁。
说不上是什么,就是觉得烦躁不堪,很想挣脱什么,可是他也不清楚他自己到底要挣脱什么,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耳边阵阵梵音传来,荆芥一瞬间回过神来,耳边传来了一禅老和尚低沉的诵经声。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荆芥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可是他听着一禅那种低沉又充满了暮气的嗓音诵读这经文的时候,却感觉那自从进入佛堂便一直缭绕在他心头的烦躁感更重了一些。
一遍又一遍。
一禅老和尚不断的重复着同一篇经文。
他每重复一遍,静坐着的荆芥呼吸声便粗重一分,似是在极力的压抑着什么一般,直到不知道多少遍之后,荆芥已经气喘如牛,双眼无神的圆睁着,眼珠泛白,张着嘴,大口的喘气着,表情狰狞。
荆芥感觉自己已经忍不住了,心底里似有千万道声音在嘶吼呐喊,在追赶着他,刺激着他,就像是有数不清的在欺辱他一般。
他听不清他们的在说什么,可是他心里的那种愤怒却似火焰一样燃烧了起来。
“啊!啊啊啊!”
荆芥忽然变嘶吼出声!
就在这时候,一禅老和尚手中的木鱼忽然轻轻的敲了一声。
咚!
这一声木鱼声仿佛敲在了荆芥的脑壳子上一般,荆芥刚刚嘶吼出声,挣扎着要站起来,忽然就翻着白眼倒下了,就像是被人敲昏了。
一禅老和尚这时候缓缓转身,看着倒在地上陷入沉睡的荆芥,眼神之中露出了一丝怜悯,而后他看向了端坐在那里的右一。
右一面无表情的坐着。
“右一?”
没回应。
一禅老和尚失声笑了,走过去缓缓抱起右一,原来,右一早就睡着了。
他抱着右一进了偏房里放下,又出来抱起荆芥,看着两个小孩儿四仰八叉的睡熟了,一张老脸挤在一起,笑成了一朵皱巴巴的花儿。
翌日一早,荆芥感觉鼻子痒痒的,睁开眼睛一看,却是右一在拿着一根线头逗弄他,看到他醒了,开心道:“荆芥哥哥,你醒了吗?”
荆芥迷迷糊糊的起身,摸着脑袋道:“昨天晚上……”
“走啦,我们该去洗漱啦!”他话没说完,却看到右一丢下一句话,兴冲冲的跑出去了。
昨天晚上自己睡着了?
一切恍然如梦。
荆芥犹疑不定,走出了佛堂,呼吸了一口山林间的新鲜空气,跟着右一在湖边捧了一捧清水打在脸上,顿觉神清气爽。
清粥小菜,三人吃完了早饭,荆芥本以为老和尚就要教自己修炼了,可是却听到一禅道:“走吧,今天咱们下山。”
“呦!下山喽!下山喽!”右一开心极了,一蹦一跳的拉着荆芥迫不及待的朝着湖边的竹林走去,荆芥想出声询问,却还是没有说出口什么。
老和尚身无长物,就那样随手拎着一根竹杖,带着荆芥和右一走到竹林边上,荆芥本来还想好奇这边没有路,他们该怎么走,谁知道,一禅老和尚走过去的时候,竹林便仿佛会移动一般让出了一条羊肠小径。
荆芥看得目瞪口呆。
三人随着山路缓缓下山,一路上,右一撒欢跑个不停,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又看看那里,仿佛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能引起他的好奇和开心,荆芥本不喜欢说话,可硬是被右一拉着四处跑了一路。
“荆芥哥哥,你看这里有条大虫子,它是什么了?”
“泥鳅。”
“荆芥哥哥,刚才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兔子。”
“师父师父!我们能抓小兔子回去吗?”
“呵呵,不能。”
“哦……为什么呢?”
“因为兔子也要回家的。”
“是这样啊。”
“荆芥哥哥……”
一路上荆芥被右一折磨的不厌其烦,虽说没有昨日那么崩溃,却也还是一时间无法习惯。
直到走了越小半个时辰,三人走出了竹林,走上了山道,右一也似乎有些累了,这才消停下来。
又走了一截路之后,便出了公主坟,来到了玉京城后山的十里铺。
不远处白马寺香火鼎盛,沿着十里铺走上一截路,便能看到秋试会场,也就是周帝的行宫猎场。
只不过如今并无会考了,不见当日的繁盛景象,但是这沿路的商铺小吃仍旧不少,货郎商贩行走期间,倒也热闹非常。
一禅老和尚今日下山,是来化缘的。
带着两个小孩儿在街道边寻了一处清静地方,一禅取出一块席布铺下,便带着三人坐下了,而后拿出一个钵盂放在身前,便开始静静的等候。
就这样等了盏茶时间,荆芥看着路边人来人往,缺无一人朝他们这里扭头看来。
他忍不住问询道:“咱们这是?”
“化缘呀!”右一开心道,眼睛却不由得瞟向四周摊子上的小吃上。
“可是……”荆芥心中略有纠结。
化缘这事儿么,他虽然没有干过,但是当年他跟他哥一路从西北逃到玉京,却是干过乞丐的营生。
在他看来,这化缘似乎跟乞讨也没什么两样,反正都是要饭吃。
可乞讨总得吆喝几声吧?
他有些不解的看向了一禅,老和尚老神在在的坐着,双目低垂,似在念经。
终于,有人过来了。
“老和尚,你这是在干什么?”
一禅不语。
那人犹疑的看了一眼一禅,问询道:“老和尚,你会算命吗?”
一禅仍旧不语。
那人问了两句,自觉无趣,嘀咕了一声走了。
荆芥看了愣了。
过了片刻,又有一人过来了,这人看了一眼老和尚三人,想了想,摸出了三个铜板扔进了钵盂里,一禅低声讼了一声佛号,算是谢过。
自始自终,两人都不曾有过言语交谈。
当。
一块儿碎银子扔进了钵盂里,一个汉子蹲到了一禅身前,开口道。
“老和尚,给我算一卦。”
一禅摇头道:“贫僧不会算卦。”
“不会算卦?”那人愣了一下,随后一手抓起银子,嘀咕骂道:“不会算卦摆什么摊子,神经病。”
说完,这人便走了。
不多时,又有一个女子哭哭啼啼的路过,看到他们三人的时候,却忍不住停下脚步,放下了三个铜板,而后便要离去。
“施主请留步。”
女子愣神看向一禅,一禅沉声道:“世事最难不过强求二字,施主何不放下。”
女子一听这句话,顿时泪如流水,点头道:“谢谢大师。”
她也转身离去。
荆芥自始自终看着,忍不住问道:“大师,为什么……”
为什么你有的人会开口,有的却缄口不语。
一禅看向他,笑着道:“世人都想问苍天,信鬼神,却不知苍天在上,鬼神无踪,从不曾想着问问自己,老衲向来只渡心,不渡人。”
荆芥听的一头雾水,老和尚这两句话他只觉云里雾里,听不懂,却一直缭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过了一阵子,右一坐不住了,摇晃着一禅想要吃糖葫芦,一禅绕不过,只好摸出四个铜板递给右一,右一开开心心的拉着荆芥去买了两串糖葫芦,然后继续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
荆芥还是不懂,伸出舌头舔着糖葫芦上的糖衣,尝到了一丝甜味。
右一吃的快,一口咬到里面的山楂,酸的直咧嘴,笑嘻嘻道:“哎呀,好酸呀。”
荆芥试着咬了一口,确实酸。
最后一颗糖葫芦吃完,他不一小心咬到了竹签,却吃出了一丝苦味儿。
糖葫芦,便这样吃完了。
人群熙熙攘攘,已是正午,一禅老和尚从包里取出馒头,然后让右一去茶摊卖了三碗茶,就这样吃着馒头喝着苦茶,渡过了中午。
荆芥原本有些浮躁的心,随着这熙熙攘攘的人流,却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这一天里,他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以前也见过这么多的人,却是头一次这样随着老和尚静下心来一个个看去。
有的人热情,有的人冷漠,有的人嚣张,有的人畏缩,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满脸悲切。
什么样的人都有,荆芥看着,似乎能感受到他们其中的情绪,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串糖葫芦。
酸甜包裹着苦,一时不慎咬下,满嘴的苦味儿。
暮色渐渐落下。
老和尚收了摊子,带着两人朝着山上走,直到黄昏天色昏暗,他们终于回到了庙里,热了热早上的清粥小菜,就这样静静的吃完。
又要去佛堂念经了。
荆芥忍不住问道:“大师,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修行。”
一禅老和尚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今日,咱们不是已经修行了一天了吗?”
荆芥一怔,还想询问什么,却看到老和尚已经盘膝坐下,他只好随着也在其身后盘腿坐下。
这一次,哪种烦躁的感觉淡去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静坐了一天的缘故。
木鱼一响,荆芥脑壳一震,紧接着,那烦人的经文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荆芥却咬牙忍耐着那种烦躁的感觉,直到精疲力尽,无声无息的睡了过去。
一禅的木鱼只响了一次,笑呵呵的抱起两人,放他们回了禅房睡觉。
翌日一早,荆芥又是在混沌之中醒来,吃过清粥小菜,准备再一次询问一禅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时候,一禅却关上了佛堂的大门。
荆芥没办法,只好去到湖边开始继续扎马步,右一陪着他在湖边玩闹。
只是,这一天荆芥扎马步的时间短了很多。
他又大半天的时间,都在陪着右一在竹林里玩耍,他们下湖中抓鱼,去林间挖冬笋,抓泥鳅,编草人,拿着竹枝当剑,假装自己是大乘期的高手,可以飞天遁地。
荆芥这一天里,不知道的笑了多少次,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情,那就是修炼,每当他玩闹一阵,他便会专心回到湖边扎马步。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荆芥清楚的记得,他师父说过,第三天便会来接他,可是明天就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还什么都没有学会。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想询问,他也询问了,可是一禅却缄口不言,只是让他静坐在佛堂里。
这一次,第一天时那种烦躁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似乎更强烈了一些。
那经文声,就像是一个个苍蝇缭绕在他耳边一样,扰的他不厌其烦,他赶不走,躲不开,他恼火万分。
他大吼一声,木鱼咚的一响。
他整个人便会被震的头晕目眩。
荆芥一回过神来,便发现那烦人的经文声再一次出现了,他又气又恼,挥舞着手臂四处追赶,那一个个黑点忽然变大,便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他们面目狰狞,满目鲜血,忽然就全部朝着荆芥扑了过来!
荆芥一下子吓惨了!
他认得这些人!
都是他哥杀过的人!
第三百七十七章 心中的黑影
这些人一声声的嘶吼着,呐喊着,不要命的朝着荆芥扑了过来。
他们嘴里喊着报仇,喊着血恨,喊着杀人偿命,疯了一样的扑到荆芥的身上,他那瘦小的身影一下子便被这人群给吞没了。
他害怕到了极点。
那些人抓挠,撕咬,踢打。
他浑身酸痛不堪,只觉自己一条命十成去了九成,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忽然又出现了几个人。
是一队人。
他们浑身黑气缭绕,看不清楚模样,骑着高头大马,手上握着巨大的砍刀亦或是其他什么武器,身上散发着仿佛来自于幽冥一样的黑色烟雾,不断的冲进人群砍杀着。
一声声惨叫声响起。
血腥味扑面而来。
荆芥吓坏了,他想要尖叫出声,可他发不出丝毫的声音,仿佛无形中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而那些也人闻所未闻。
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
他们只是一味的砍着,杀着,直到鲜红的血液汇聚成河流,然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那些血液就像是倾盆大雨,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荆芥痴痴傻傻的看着。
这一幕,是那么的似曾相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抽空了。
憎恶,愤怒,痛苦。
无比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胸膛和心脏中积累,他的血液都似乎在燃烧,灼烧着他的心脏和身体,灵魂已经无影无踪,肉体只是躯壳,一切都该去毁灭。
他愤怒的站起身,想去撕咬搏命,可孱弱的他甚至都无法去碰触那些黑影,就被一脚踹开。
他挣扎和不甘,然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起。
那似乎是一团火,温暖的火。
火焰裹挟着他,飞速的逃离这一切。
这一切啊,这一切是多么的温暖,荆芥嚎啕大哭。
大雨倾盆落下,四张丑陋的嘴脸挡在了他们身前,那些黑影也重复出现,一个个死去的人也都活了。
他们围绕着荆芥,静静的看着,看着包裹着荆芥的火焰熊熊的燃烧着,想要阻挡这一切靠近他,可他无能为力。
火焰变成了一团灰烬,包裹着荆芥,似乎在对他说什么。
可他听不到。
他整个人脑中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看着。
火焰没了,冰冷的雨水浇湿了他的身体,他从骨子里开始发冷,冷到他颤抖着抱着自己,蜷缩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一切都没有消失,黑影在逼近。
他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剑,他一剑斩下去,所有人灰飞烟灭,但是更多的人出现了。
他们追着他。
他逃,他杀,他一直逃,一直杀。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疲惫,生命似乎没有了意义,生活中只剩下了逃亡和杀戮。
荆芥疲倦了,崩溃了,他哭喊着,他哭喊着他已经报仇了。
他拿着剑,准备了却这无趣的生命,一直手却握住了他手中的剑。
他轻轻的把他手里的剑拿下,然后在他手里放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荆芥泪流满面。
他的心里,一团火苗嘭的一声点燃了,他终于想起了那句话。
“……哥只想你好好活着。”
“哥!哥!”
荆芥哭号着。
豆苗一般的火光下,一禅老和尚一脸悲悯的看着荆芥,忽然一瞬间怒目圆睁,一掌朝着荆芥隔空拍出,大喝一声。
“醒来!”
嘭!
这一掌,像是穿透了时间与空间,让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定格。
荆芥的身体,随着这一掌猛地一震,一道透明的虚影从他的背后飞了出来,老和尚这一掌,竟然将荆芥的灵魂从肉体中拍了出来!
魂体浮空,荆芥怔怔的看着这一切。
“懂了吗?”
荆芥一瞬间泪流满面,虚无的眼泪漂浮在空中,他哭着点点头,想着他哥刍荛的话:“不报仇了,我要好好活着。”
“错错错!”
老和尚忽然连连大喊三声错,扶膝起身。
天地都仿佛在这一刻变了。
他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变得须发皆张,豪气无双,一身金甲在身,宝剑在侧,霸气冲天而起。
那长剑争鸣出鞘,铮铮剑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嘶鸣,剑尖直指荆芥。
“男儿立世,血仇怎可不报!”
这一声爆喝,振聋发聩,震的荆芥心神俱颤,一股热血自他心头冲起。
可紧接着,那一把长剑插在了他的身前,那金甲神将俯身下来,变回了慈眉善目的一禅老和尚,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要报仇,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抓起荆芥的手,握住了那柄剑。
长剑一震,一团黑烟仿佛被吸入进去。
一切消散不见。
嘭的一声轻响,荆芥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他的怀里,趴着一只瘦小的白色猴子。
一禅老和尚目露慈悲,眼中透漏着一丝疲惫,撑着腰站起身,抱起熟睡的荆芥和右一,哎呦呦的说着:“老喽,老喽……”
翌日一早,荆芥忽然睁开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小猴子。
小猴子通体雪白,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一人一猴对视着。
荆芥感觉很奇怪,他似乎能感觉到这猴子在想什么,仿佛他们是一体的。
他看向了熟睡的右一,猴子从他身上窜下去,跑到右一的面前,拿着尾巴挠了挠右一的鼻子。
“阿嚏!”
右一打了个喷嚏醒了,荆芥一脸怪异的看着猴子。
“哇!好可爱的小猴子,荆芥哥哥,这是你的猴子吗?”
荆芥很确定这是自己的猴子,因为他刚才就是想那样叫醒右一的。
可是自己哪儿来的猴子?
猴子爬回荆芥肩膀上,邀功一样的呲牙咧嘴,右一想去抱它,还被它嫌弃的躲开了,对着右一做了个鬼脸,躲到荆芥的脑袋上。
“略略!”右一也对着猴子做了个鬼脸。
荆芥忽地笑了。
上午的时候,秋君如期而至,看着仿佛恍然不同的荆芥,一瞬间心中对老和尚崇拜的无以复加。
秋君拉着荆芥,走在山路上。
“老三,中午想吃什么?”
“嗯,师父,我想吃红烧肉了。”
“好,不过今天回去之后,就得跟着你大师兄好好读书了。”
“好的,师父。”
第三百七十八章 朝臣的默契(上)
距离大朝试,还有两天的时间。
大周的朝堂之上,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自然不是说大家早朝的时候就都傻愣的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而是都说话之前,都得三思又三思。
几件旧事被六部尚书和内阁几位大学士翻来覆去的争执,这已经不是炒冷饭了,而是在吵隔年饭了。
真正让大家提心吊胆心中关切的那件事儿,却都只字不提。
月余前的预考舞弊一案至今没有个结果出来,三司没了旨意都不敢提及此事,礼部侍郎的位置一直空悬,几位国公爷被砸了大门的事儿也无人出声,至于漕帮这两个字更是没人敢提。
三日前,内阁一纸调书,御史台的言官海清便被调去了西南漳州一个县里当知县,至于那个县叫什么,没人记得,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偏了。
偏到大家不把地图搬出来仔细寻找,根本记不得大周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自然都懂,这是陛下不开心了。
让你多话,让你哔哔。
就把你能耐的,是不是?
翰林院一位官员出声回护,第二天便被翻出旧账,惨遭御史台言官的弹劾,说其曾有书籍修撰出错,收受了某位官员的银钱,直接给摘了官帽子,于是乎,其余人都静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说半句话了。
几百年的时间,周帝已经用他那恐怖的手腕向世人证明了一件事情,在朝事上,永远不要和这位陛下有什么对持。
这是无数前辈官员得出来的血泪史。
但凡与周帝心念不和的官员,都被这位陛下快刀斩乱麻的清理出了朝廷这只大队伍中去,你可以有不一样的想法,但是绝对不能说出来,更不能做出来。
一些年轻的官员还不记得,但是但凡在朝堂上站立了百年的官员们,都记得当年太子遇刺之后,周帝那不顾一切的血腥手段,菜市口的人头都已经堆不下了。
至于更久远的,已经无人敢提了。
在这样一位帝王手底下干活,官员们除了抱团取暖之外,真的是别无他法。
可惜了,他们就算抱团都抱不在一起。
朝官们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心思,却只能统一的缩起头来在周帝的目光下瑟瑟发抖,弱小可怜又无助。
周帝是不敢骂的,人们总需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身为内阁首辅胡艾便当仁不让的扛起了这个职责。
人们都在背地里不停的抱怨着,身为一国首辅,竟然甘心做一个应声虫,实在是我辈官员之耻。
你都堂堂首辅了,天下一半的重担抗在肩上,难道不知要建言献策,扶持朝政,提醒陛下,担当起一国首辅的职责吗?
当然了,这些都是酸词。
胡艾早就用时间证明了一切,只有这样,这个内阁首辅才能当的安稳。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海清的贬职,是周帝的示意,其实,真正办成此事的,是胡艾。
胡艾这是在向周帝示弱,代朝臣向周帝示弱。
不懂事的都清理了,御史台很听您的话,吏部也很听您的话,百官都是如此,当然也包括内阁在内,您是陛下,没人敢不听您的,您就消消气吧。
几位部堂大佬自然无比清楚胡艾此举含义所在,都未曾交流,便心中有了定数,一切行动配合的无比默契,飞速的将海清这个最早跳出来的棋子给踢出了局。
这就是海清被贬的始末。
大周的朝堂,就是如今这样畸形的存在,一言堂不是好事,但是却是周帝要的。
今日的早朝,似乎也一如既往。
除了按照惯例的扯皮之外,周帝发声询问道:“颜谨,朝试准备的如何了?”
颜谨出列,回应周帝一切已经按部就班的准备妥当。
接着,便又扯回到了南方水患的处理一事上,惯例的扯皮又开始了,众官员听的昏昏欲睡,听着几位部堂大佬商议此事该如何处理,这时候,内阁大学士杨怀出声道:“南方水患积重日久,朝廷百余年间人力物力所投不计其数,臣以为,此事根源还在于州府无为,若要根除水患,还需彻查这南方官场。”
首辅胡艾听后,目光低垂,附和道:“杨大人所言甚是,臣以为,朝廷当设按察使,代陛下巡牧南方,以方便彻查此事。”
御史台大夫海瑞闻言,心中一亮,紧接着出声道:“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海瑞乃是海清的堂叔,海清被贬一事,当时他也没少出力,还得了朝官们的讥讽说其大义灭亲。
可海瑞也是无奈之举。
此刻听到胡艾此刻出声,提议朝廷设立按察使,便知道这事儿与自己的御史台逃不了干系,正是一个补救之计。
虽说事发突然,但是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哪里能听不出其中门道?
周帝听的一笑,目露玩味,看向了朝堂下,出声道:“虽说过往设立的按察使收效甚微,但却也不失一个办法,只是这人选一事,如何取舍?”
这话的意思,便是准了。
杨怀这时候看向了首辅胡艾,问询道:“首辅大人心中可有人选?”
胡艾看了杨怀一眼,道:“按察使巡游一事,御史台最熟悉不过,除却御史台之外,杨大人心中可有人选?”
胡艾轻飘飘一句话,便给御史台揽回来一件活儿,顺便把皮球提回给了杨怀。
自从礼部一案事发之后,以胡艾多年侵染官场的目光,怎能看不出朱元当初给二皇子姬承业想出的法子是什么?
身为三皇子背后的中流砥柱,胡艾一听杨怀出声,便算计出了这其中有事可为。
前些日子刚刚因为海清一事自损了八百,如今这按察使一事,却是想要赚回这一千来。
只要能掌握好按察使这一事,不仅仅能赚回来,还能从中截胡,坏了二皇子前面苦心谋划的布局。
几人心中都默契无比,知晓这按察使的主角必然是周帝钦定,但是这配角上还可以争抢一把,是以又开始来回扯皮。
第三百七十九章 朝臣的默契(下)
胡艾到底是在朝中这些权谋中浸淫了上百年的老手,在与杨怀扯皮的这几句话之间,便理清了其中关键。
在隐藏住自己立场的前提下,不漏痕迹的对二皇子的谋划从中作梗,还顺带帮着自己这一方谋了一局好棋。
于是,三言两语之后,扯皮的中心便从试探转换成了权力的揪扯和争夺。
这就是朝堂上的争锋,无形无势,却又充满了刀光剑影。
周帝端坐龙椅之上,冷眼瞧着下方的大臣们开始这样商议国事,谨慎又小心的争权夺利,从中谋划。
他心中,忽地觉得有一丝觉得好笑。
所谓的商议国事,在这时候早已经变了味道,变成两个皇子党派的争权夺利,都在竭尽全力的争着食儿,却又不敢去那一口最大的。
他就像是在湖边案上那个投食喂鱼的人,洒出一把鱼饵,看着下方一群鱼饵群起蜂拥而至,鱼儿是黑是白,他看的一清二楚。
可笑这些朝臣们还自觉藏得深,藏得住,殊不知他们都忘了,在这大周庙堂上待得最久的不是内阁的几位老学士,而是他周帝自己。
这一瞬间,周帝在好笑过后,又有了一丝厌倦和烦躁。
他心中暗叹一声,难怪陈六要走,在这一滩污水中待得久了,谁人都会累的吧。
他一挥手,打断了几人的商议。
“好了,此事待朝会之后几位大学士去太和殿再行商议吧,胡爱卿下去后就此事起一份折子上来。”
“老臣遵旨。”
几位老臣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安静退下。
朝会散去,胡艾和杨怀默契的走在了一起,其他朝臣见到这两位大佬走到了一处,知晓其有事要商议,都自觉避开了。
“关于按察使正使人选,杨大人心中可有人选?”
杨怀呵呵一笑,道:“此事,自有陛下定夺。”
胡艾点了点头,道:“也是。”
“可是胡大人心中有了合适人选?”
“尚无。”胡艾摇了摇头,道:“按察使一职,其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营生,南方官场如今死水一潭,自成体系,弄不好便是两头得罪,是以担当这按察使一职的官员,非但要能力出众,手段果决,还需在朝中有所依仗才行,如此一筛选,可用的人便少了,可以南下的人便更少了。”
“首辅大人所言甚是,一语中的。”杨怀附和道。
“呵呵,我等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是分内之事,是以才会有方才一问。”
杨怀眼睛不自觉的跳了跳,点头道:“下官受教了。”
“杨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朝百年,在南押房里也一同坐了几十年了,于朝事上向来是相辅相成,何来受教一说。”
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呵呵笑了笑。
这一个笑,意味深长。
胡艾想着杨怀这老东西的立场,杨怀也是同样如此。
…………
最近这些日子,花街上的老板们以及那些出摊的商贩都觉得不好过。
这世道,仿佛一夜之间乱了。
玉京城的街道上,仿佛多出了很多的青皮混混,才短短几日的时间,打架这事儿变得屡见不鲜,这些人的胆子,似乎一下子变得大了起来。
数不清的小帮派,就跟雨后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可明明这是寒冬腊月,初雪才降下没过多少天。
人们起初没有当成一回事儿,直到隔了几日之后,才忽然间发现那个鬼魂一样整日游荡在花街上的瘦高身影,不知道何时消失了。
不见了。
整个花街十几座茶楼的老板半夜傻站在门口看着,等待着,可是街道上除了那些喝多了的酒鬼和红楼花坊里的微弱烛光,便什么都没有了。
百年来,他们头一次想起来,原来茶楼不需要开张到深夜的。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习惯,他们习惯于深夜都不打烊,即便只是留个守门儿的,依偎在柜台上看着油灯打着瞌睡,哪怕整夜都无人上门,也觉得这样是正常的。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来的时候,不论多困,不论那睡意多难缠,总会不由自主的挤出一张笑脸,对着那个身影喊一声。
“六爷,您来了,喝点儿什么?”
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
当然了,也有一些唱反调的。
嫉妒和抱怨着这么大的花街竟然是那一个人的天地,整天光收份子钱都能拿到手软,也不见他真的做了什么。
即便那份子钱微不足道。
直到棍棒加身,直到呼来喝去的喊骂声气的他们恨不得上去扒了那些混蛋的祖坟,直到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掏出一遍又一遍的份子钱的时候。
他们忽然间发现,那个人走了,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情。
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当真正的现实来临的时候,就会显得那么难以接受。
商贩老板们集合在一起寻找着那个身影,只以为那个人是累了,出去游玩了,等他们看到那紧锁的小楼,以及人去楼空的漕帮院子之后,才倏然惊醒。
那个人是真的走了。
这消息如同沾染了翅膀一样开始飞了出去。
那些鱼龙混杂的帮派最初只是在试探,游走在花街上吃上一顿霸王餐,而后便越来越放肆,打架滋事屡见不鲜。
当然了,打砸抢他们是不敢的。
百年的时间,他们的父辈和爷爷辈早就用一遍又一遍的咒骂和故事让他们心里种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他们的胆子,早就被那个人杀的没了。
大事儿不敢做,只好在边缘来回的试探。
可即便如此,商户们也已经遭不住了。
那位爷不见了,他们只好去找可以管这事儿的人。
于是乎,玉京府衙门和清天司也开始遭不住了。
衙门的擂鼓一天到晚歇不下来,大门口人来人往,不知晓的人还以为这是哪家的铺子开了张在搞大促销,凑上去一看才知道全是告状的。
习惯了混饭吃的衙役们不得不全员出动镇守在花街上,可即便如此,短短的几日之内,衙门里的牢房也已经塞不下人了,更多的则是完全找不到踪迹。
第三百八十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上)
百年的时间,这些人习惯了躲在地下的地下,那个人就像是猫,他们就像是老鼠,早就精通了一门儿手艺叫东躲西藏。
就这样,疲于奔命的衙役捕快全员崩溃了之后,玉京府尹不得不硬着头皮找上清天司,愣是赖在了往日不想踏足一步的班房里坐了半天。
于是乎,清天司不得不全员出动,他们的手段更血腥,可即便如此也杀不尽人的贪念。
最初还能见成效,可只过了一天的时间,他们就发现事情并没有往他们预料的方向发展,反而更加糟糕了。
清天司的剑没能杀了这些人的贪念,反而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什么希望?
威风八面的希望。
这些帮派的头领们自然不知道,陈六这个老大头上还有更大的一位老大,他们只知道,当年陈六肆无忌惮的带着人打拼下玉京的地盘之后,在玉京城混的风生水起,把清天司都混成了自家人。
他可以,咱为啥不可以?
他们理所当然的想到了,自然是因为杀的不够狠,地盘不够大。
于是乎,大大小小的帮派全部站了出来,同时开始争夺那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位置,血腥惨烈不说,风气是坏了。
清天司的人不得不加夜班,时刻提防着这些帮派在街头上火拼,可以往他们哪里干过这些活儿?
都有一种大锤砸蚊子的感觉,力气是出了,效果却扯淡的很。
玉京清天司的剑首刘无命,铁青着脸看着手下的剑卫们一个个神色憔悴,黑眼圈挂在脸上,疲惫不堪的模样,真的是气的肝儿都疼。
司剑程青叹气道:“大人,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就算孩儿们在加班加点,咱们还是人手不够。”
刘无命能不知道这事儿吗?
他当然知道,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谁让那位爷撒丫子跑了。
他一拍桌子,气道:“他娘的陈六,自己撒丫子跑了,还跟老子说的会把后续处理好,就给老子处理成个这鸟样?!”
程青一脸疲惫,问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影卫怎么说?他知不知道陈六手底下那些人怎么联系?”
“影大人说了,六爷走之前下了命令,让漕帮的人全撤出了玉京……”
刘无命听后,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陈六这样做的原因,他是担心他走后无人照料漕帮,如果不撤走那些手下,局势很可能比现在还要乱。
他一走,黑的白的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更有不知道多少人想着报复,那些人留下来,只会变成他走这件事儿的替罪羊,白白丢了命。
刘无命看着快要被掏空了的衙门,一咬牙,狠心道:“我去宫里走一趟,问一下陛下。”
真的是没辙了。
刘无命说完便直接动身,径直去了宫里,片刻后便回来了,积郁的脸色舒缓了不少,程青上前问道:“大人,可是有了办法。”
刘无命点点头,道:“陈六走的时候,不是安排好后续了吗?咱们把消息传出去即可,其余的便不要管了。”
程青开始还有些不解,后来一瞬间了然,道:“可是,这样会不会……给那位大人带来麻烦?若是惹得他不喜……”
“麻烦是肯定有的,关键是看着消息怎么传了,现在花街缺的其实就是一个主事的人,这些家伙的胆子早就被陈六杀的没了,这几天只是闻着肉香发疯,等看到主人出来,便会怂回去,你只要悄悄把消息传给那些商户即可,其余的可与咱们没关系。”刘无命提点道。
程青恍然大悟,只要把消息传给商户们,那些人自然会想办法去请那位出来,虽然说这一手有点儿祸水东引的味道,还有点儿缺德……可是程青真的是想都没想,立马出去让手下人去干这事儿了,这日子太要命了,遭不住啊。
这种消息,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传,程青安排的手下只是提点了几句,那掌柜的立马跟疯了一样奔走,不到盏茶功夫便把消息传遍了整个花街。
六爷是走了,可是还有一位爷能镇的住场子,那位爷就在玉京书院。
这一天下午,花街上一多半的商铺全关门了。
数十辆马车你追我赶的朝着玉京书院奔去,让玉京的民众引为奇观。
此刻,秋君正在书院里教两个徒弟练剑。
没办法,大朝试就只剩下两天了,他压力大啊,虽然他不需要去参加大朝试,可是有件比那更要命的事儿在等着他。
如今,荆芥走出了自闭,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可爱的熊孩子,虽然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只猴子,但是秋君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能感受到荆芥明显和从前不一样了。
饭开始吃了,剑还想继续练,最主要是话变得多了。
师兄能叫出口了,师父也喊得顺嘴了,秋君立刻便感觉日子好起来了。
亲自下厨露了一手红烧肉,一家子人吃的满嘴流油,修仙就是这么一点儿好处了,不管怎么吃都不用担心便胖。
爱怎么吃怎么吃。
看着荆芥带着旺财和那只叫小白的猴子在院子里玩儿,秋君心满意足的准备回到剑台上锤炼一下剑法,谁知道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便懵逼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起初秋君还以为是来了一群剑修,撸着膀子准备上来砍他,正咬牙准备躲起来的时候,走到门口一瞧,却看到了一群胖子。
嗯,一半是胖子。
没办法,掌柜的们日子过得好,心宽体胖。
秋君这一刻站在门口,看着底下几十号人正一脸迫切的抬头看着自己,一瞬间恍惚不已,心道自己是不是失忆了,欠了巨债忘记还了?
因为这伙人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是讨债的?
“诸位,这是……”
“敢问您可是秋君,秋峰主?”一位胖掌柜上前问询道。
秋君略有心虚的道:“我就是,诸位有何事?”
“大家!就是他!”掌柜的激动的尖叫出声。
大家群起呼喊。
秋君被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儿拔剑出鞘。
第三百八十一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下)
太他娘的唬人了!
眼皮子底下一大群人围着秋君,用带着激动和兴奋的眼神看着他,那种感觉让秋君打心底里发毛。
“干干干什么!”
秋君被这齐齐吼声吓的打了个冷颤,手都握在剑柄上了,就当他以为这群人就要冲上来的时候,场面的反转出乎他的预料。
一群人就跟变戏法一样的变出了一脸的眼泪,伸着手跟丧尸一样冲上来围住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秋峰主,我们可找到你了。”
“是啊!你可让我们找的好苦啊。”
“……等的好苦啊。”
“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秋君一瞬间懵了,心里头一瞬间冒出了无数个疑问,脑袋都大了一圈,除了懵逼还是懵逼。
老子这是把你们始乱终弃了?
“有话好好说,别上手!喂!谁他娘的乱摸!”秋君恼火道。
一群人围着秋君七嘴八舌的说着,奈何秋君只有一双耳朵一个脑子,这么多信息汇聚在一起实在处理不过来,最后那位最先上前的掌柜的见状,大吼了一声道:“大家别这样,这样说秋峰主怎么听明白!”
这一嗓子下去,大家总算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这位聚丰钱庄的钱掌柜成了代表,上前跟秋君商议,秋君也终于听明白了。
听明白之后,他更懵逼了。
“诸位稍等!”秋君喊了一嗓子,让陈阿柳关上大门,飞一样跑回了堂内,翻出陈六给他的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哗啦啦,掉出了一地的纸片子。
秋君捡起一张来看了一眼,手哆嗦了一下,他又捡起一张来看了一眼,又哆嗦了一下,等他把所有的纸片子看完了,整个人都沉默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纸片子,分明就是一份份地契!
除此之外,还有各个行当的商契,花街里一大半铺子的份子这里都多多少少有一些,最少也是一成的份子。
他大概的看了一眼,发现十里花街的大半地契都应该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他秋君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玉京城除了周帝之外最大的地主了!
秋君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啊!
他颤抖着手,捏着手里的地契,仰天长啸。
“陈六,你个挨千刀的!”
徐二被秋君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跑过去一看,也懵了,眼里放光的哆嗦道:“师父,咱发财了!”
“发个屁的财!”秋君一个没忍住,破口大骂,气的肝儿疼。
徐二不解,问道:“这……”
这他娘的怎么看也是发财了啊!
发财?
秋君暗骂一声娘,要真是发财也就算了。
可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
他如今拿着这一沓地契,真的是觉得烫手无比,恨不得当场烧了。
也就徐二不明白其中缘由,才会觉得这是一夜暴富。
可天底下哪里有不要钱的饭?天上还真的能给你掉馅饼?
也许会掉,可是掉下的时候,前头绝壁会有个坑,只要你敢抬头看一眼,掉进坑里再想爬出来就难了。
想当初,陈六为何那样暗淡离场?
这几天玉京城发生的那些事儿,秋君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只是一心顾着荆芥,而且他自己马上也要有要事在身,所以懒得去多留心而已,今天一看这群花街的掌柜的找上门儿来,再听那钱掌柜一叨叨,立刻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寻常人不知道陈六的身份,秋君那天晚上跟陈六短短交谈几句之后,还能心里不明白?
陈六根本不是什么玉京的黑帮头子。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儿!
是周帝掌管玉京地下的白手套!
什么十里花街,十万漕帮,看上去都是陈六的,可实际上全他娘的是周帝的!
秋君虽然不知晓朝野上这几日的勾心斗角,可是想来陈六这样撒手走后也必然是风云动荡的。
这花街这么大一个销金窟,那得多少人惦记啊!
听刚才那钱掌柜的哭喊,这些日子宫里不知道为何不发话,整个玉京城的地下都乱了套了!
真当玉京府的衙役是干饭的?
就算他们是吃干饭的,清天司呢?
他们都被闹得头皮发麻的事儿,自己出面就能摆平?
秋君还没蠢到那个地步,自觉自己天上地下全无敌,王八之气一露那些个刀口舔血混日子的帮派头子们就会闻风丧胆的跑路。
开玩笑!
他要是接手了这活儿,一准儿出去成替罪羊。
秋君之所以一瞬间想透了这其中关键,主要还是他真的不缺钱。
如今弄清楚了兜里到底有多少家底,秋君哪里还会对这些外物动心?
是以此刻看着手里的这些东西,真是觉得烫手无比。
秋君此刻心里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他娘的,还是道行浅,一个不小心就中了套了!
当时他只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刍荛留给荆芥的遗物,是以想也没多想便接过手了,如今再一深思陈六当初说的话,这他娘的哪里是给荆芥的,分明就是下套坑自己的!
如果不那么说,自己肯定会打开看一眼!
可陈六偏偏说,等荆芥成年之后转交给他,荆芥才多大?
才他娘的十一二岁!
就算真的成年了,忽然间接手这么大一份儿钱财,那不就是在找死吗?稚童抱金行于闹市,生怕贼偷们不惦记?
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跟在后头擦屁股?
这手上的这厚厚一叠地契,哪里是什么银子,分明就是索命符啊!
至于陈六为何偏偏给了自己,而没有交还到宫里,秋君一时间还想不明白陈六此举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但是他现在心里是骂娘的。
看明白其中关键,秋君觉得这活儿不能接。
但是……但是来了。
但是这活儿不接又能怎么办?
把这些东西全扔出去?
他不敢,他大爷绝壁会找他的麻烦。
可是留在手里?
他不敢啊。
秋君一时间进退两难,躲在客厅里发愁,陈阿柳却是有点儿顶不住门儿了,外面的那些个掌柜的们已经开始锤门了。
“师父!我顶不住了……”
咚咚咚咚……
敲门声越来越响。
第三百八十二章 烫手山芋
“秋峰主!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我们全家老小都指望着您啊!”
“是啊!要是这个月的利钱交不上去,咱们可怎么办啊!”
“秋峰主!您倒是出来给句话啊!”
“秋峰主……”
秋君一阵头大,站在门口无奈的朝着陈阿柳一挥手,门儿打开了,原本打算一拥而入的几个掌柜的一下子踉跄进门儿,差点儿没把腰给折了。
众人本来还想上演苦肉计,谁知道刚开门便看着秋君一张脸黑的能阴沉出水来,冷眼瞧着他们,顿时都噤声不语了,生怕得罪了这位爷。
“这事儿我知道了。”秋君咳了一声道。
“那您……”
“但是这事儿我管不了。”
掌柜的们顿时不干了,一个个红着眼瞧着秋君,道:“都是您的行当,您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呢?您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
秋君崩溃道:“诸位,清天司都管不了的事儿,我出去也没办法啊,再说了,我的行当是教书!不是砍人!”秋君说的这鬼话,他自己都不信,一挥手道:“诸位请回吧,这事儿我实在无能为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诸位放心啊,朝廷会处理好的,这事儿就这样了啊。”他一挥手道:“大娃,送客。”
秋君说完便准备关门儿,本以为这样能暂缓一时,可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些掌柜的们这些日子过的有多苦逼。
一听看秋君不干,一群人顿时不要命的蜂拥而入,抱胳膊抱腿的一起上,把秋君团团围住,开始哭喊。
“您怎么可以这样啊!咱们干的可都是您的生意……”
“就是啊……”
秋君被吓了一跳,噌的一声拔剑出鞘,威胁道:“干吗?干吗?说了老子管不了,一个个都动起手来了?真当我腰上挂的这家伙是摆设?”
“您都不管我们了,我们也没个活路,您干脆一剑砍了我们的了!”
“就是!您杀了我们吧!”
都他娘的些什么人!
秋君气急,笑骂道:“我真砍了啊!”
“砍吧!”
一个个掌柜的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仰着脖子等秋君砍他们。
秋君没辙了,有些恼火的看着众人,骂道:“有点儿出息!不是又朝廷吗?非逼着我干什么?!”
“这事儿就得靠您!”
“没错!”
眼看着这日子没法子过了,秋君那叫一个心烦,无奈道:“可是我该怎么管?”
那几位掌柜一听秋君口风松动,赶紧道:“现在这群人跳的厉害,就是看准了咱花街没主了!您别的都不用管,只要出面溜达一圈儿就成了!”
“是啊!是啊!”
“没错!只要您出面,那些宵小还不闻凤丧胆……”
老子信了你们的邪!老子连你们都哄不住,还能吓着人家?
秋君心中骂娘,却是毫无办法,想了想,狠声问道:“管也可以,不过有件事儿我得弄明白,你们是怎么寻到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位掌柜的颤颤巍巍道:“我也是无意间听清天司提起……”
秋君翻了个白眼,知道遭了那群家伙的暗算了。
他叹一口气,道:“得了,我跟你们下去一趟,但是要是我罩不住,可别再来寻我了,去找清天司去!娘的,一群王八蛋,就知道给老子下套!”
一群掌柜的闻言,顿时如小鸡吃米一样齐齐点头,簇拥着秋君就要下山,秋君让荆芥留在山上,自己带着两个徒弟无奈的被这群掌柜的绑上了马车。
秋君一路上强行给自己打气,可是等他到了花街上,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此时天色刚刚昏黄,本应该是花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可是街上的行人相较平日里少了大半,商贩更是寥寥无几,好多铺子店门都关了,街上有胆大的在瞧热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手持兵器的汉子呼来喝去的游走在街上。
秋君瞧得直皱眉头,一阵头大。
两侧街道的房顶上,时不时能见到一个个黑影飞过,秋君目力极好,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清天司的剑卫。
街道上的衙役们行色匆匆,秋君眼看着两个衙役手提水火棍插着三个头破血流的男人咒骂着从花街离去。
“这么严重?”秋君皱眉问道。
钱掌柜的叹声回道:“最初的时候只是一些打闹,可是这些家伙瞧着六爷走了之后真的无人了,这些天便越发肆无忌惮了,这还只是白天,晚上的时候更甚,这几天晚上都已经敢到街道上火拼了。”
“清天司不管吗?我瞧着不是有人在街上呢么,还是说这些家伙胆子这么大了?”秋君不解道。
“清天司管啊,可是已经管不过来了,如今这已经不只是花街了,南城帮派火拼的更厉害!”钱掌柜无奈道。
这他娘的怎么管?!
秋君听了,真的是恨不得拔腿回家,可是看着一群老大不小的掌柜的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又是一阵于心不忍。
“行了,我知道了,都会去吧。”秋君无奈道。
众位掌柜的听了秋君这句话,顿时松了一口气,都纷纷回到自家的铺子里看情况去了。
秋君师徒三人走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就这短短的一阵功夫,他便看到了三伙人在手持刀剑在敲商铺的店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秋君让两个徒弟出手教训了那些家伙一顿,却还是无济于事。
“师父,咱们还真管这事儿啊。”徐二头疼的问道,这会儿他也瞧出来问题了。
“是啊,不管还能怎么着?这烫手山芋都跌怀里了,扔不出去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陈阿柳问道。
秋君听了也是一阵头大,这么多贼,官儿都抓不过来,就自己这师徒三人能顶事儿?
“不管了,先就这样走走看,一边儿走一边儿想办法吧。”
于是,师徒三人就这样走来走去,倒也收拾了不少这些打架斗殴的,可是总感觉杯水车薪,秋君一琢磨,这不成个办法,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自己要不干脆去端了这些家伙的老巢?
可是老巢在哪儿呢?
秋君想着,脑子里出现个馊主意。
第三百八十三章 损招(上)
敌人的老巢在哪里?
这是一个困扰所有勇士的问题。
秋君不知道,但是他相信有一群家伙肯定是知道的。
看着街道两侧玩着飞檐走壁劳苦奔波的那些剑卫,秋君想起了一句名言。
那你去找物管啊!
物管是没有的,衙役估计也不顶事儿,但是这不是有更高级的在吗?
早在这一路他早就发现自己身后隐隐约约的跟着一个人,不难猜肯定是清天司的剑卫,不过,这人一直没有露脸,他便也懒得理会。
秋君抽剑出鞘,看了一眼两侧的街道,忽然指着一个角落,极其嚣张的喊道:“喂喂,那个家伙,出来!”
他指着的方向,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黑影明显的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脚踩空从房顶上掉下去,然后定住身形,明显是处于懵逼的状态,就像是卡壳了一样的转身看向秋君。
刘希懵逼了。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当他看到那柄明晃晃的剑准确的指着自己的时候,他确信了,他没有听错。
血当时就涌入了他脑子里!
从来都是他们举剑指着别人。
今天长见识了。
居然有人敢拿剑指着他们!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膨胀的!
连夜奔波本就疲惫不堪,又是干着这种累活,早就让刘希心里头窝火又憋屈,这时候瞧见秋君这番举动,那感觉,就像是捉奸之后,反倒被那奸夫指着鼻子骂他不行一样。
是个人都忍不了!
刘希愣了片刻,反手就拔剑出鞘,如苍鹰搏兔一般高高跃起,一剑如洗,朝着秋君便刺去!
秋君老神在在的看着,反手掏出了一面牌子,就那么吊儿郎当的在手上晃悠,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那来势汹汹的剑卫,动也不动。
刘希铁定了主意,一定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个教训!
然而,当他出招之后便发觉不对劲了,这人怎么不动?
嗯?怎么还掏出一个牌子来?
这牌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直到两人距离只有丈许的时候,刘希终于看清楚了这牌子的模样,心头大惊,可此刻已经来不及收招,只好强行变招,本来是直飞冲天,愣是拍了自己右臂一掌,变得跟个竹蜻蜓一样转了好几个圈圈落地。
不过,总算是收回了剑招。
刘希落地便一阵胸闷,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却是来不及查看自己伤势,定眼瞧了一下秋君手上的腰牌,然后单膝跪地道:“拜见司剑大人,大人有何指示?”
没错,秋君掏出来的那块儿牌子,正是当初他遇刺之后周帝密赐的。
秋君本来只是憋了口气想要教训一下清天司的这些家伙,谁知道人家这么敬业,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呃,你叫啥名字?”
刘希一怔,没想到秋君是个这样的开场,只好再一次沉声回道:“清天司一处剑卫刘希,拜见司剑大人。”
“来来来,问你个事儿。”秋君过去拉起这刘希到了一处巷子口。
“大人请讲。”
“现在这花街上,你们安排了多少人手?”
刘希回道:“一共一十二人。”
“就这么点儿?”秋君楞道。
刘希汗颜道:“咱们衙门里整个一处的人已经全部派了出去,只是这些家伙跟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着实不好抓。”
“抓?”秋君一怔,道:“你们难道不是直接杀吗?”
刘希面具下翻了个白眼,心道什么你们,你不也是清天司的吗?虽然不解,却还是低声回道:“这些人并无犯下命案,所以只能抓,不能杀……”说完这句话,刘希也是一阵憋屈。
“这样啊。”秋君了然,道:“那也不应该只有一十二人啊,其余的人呢?”
“除了执行任务无法抽调的人手,其余的人全部派去了南城。”刘希回道。
“南城?”
“嗯,南城如今已经斗的不可开交了,大大小小抢地盘的帮派有上百个了。”
秋君一咧嘴,一阵头大,问道:“这些家伙的老巢你们知道吗?”
刘希摇了摇头,苦声道:“卑职权限不够,不曾知晓。”
“这样,你去把你们头头喊过来。”
“啊?”刘希一愣。
“你认识一个叫程青的吗?”
“您说的是程司剑?”
“对了,就他,你去拿我腰牌,就说秋君找他。”
听到这个名字,刘希一哆嗦,二话不说便去找程青了,放秋君消息的人就是他,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刘希走后,秋君索性找了间茶馆坐下,掌柜的一脸笑意的上来问道:“爷,今儿喝点儿啥?”
“随便。”秋君倒是没多想这句话的含义,只是见掌柜的一脸唏嘘的离去,不多时便端上来了茶水和干果。
陈阿柳看着糟乱的街道,问询道:“师父,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呗。”秋君回到。
“那您刚才找清天司……”
秋君叹一口气,无奈道:“就这么闹下去不是个办法,咱也不是陈六,没时间一条条街的打过去,有道是禽贼先擒王,把这些家伙的老大全给办了,想来就能消停了吧。”
两人了然的点点头,不多时,程青来了,戴着面具倒是看不出其表情,不过上来到还是挺客气的。
“秋大人寻我有何事?”程青拱手道。
按理说,他二人平级,程青跑了一趟腿,是断然用不着这样客气的,可是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都知晓怎么回事儿,秋君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问道:“这些家伙的老巢你们知道吧?”
“知道。”程青点头,一瞬间明白了秋君的想法,道:“不过,秋司剑若是想要一个个打过去,恐怕不太可能。”
秋君不解道:“为何?”
“这群家伙……太他娘的能躲了。”程青憋了半天,有些郁闷道:“一个个跟他娘个耗子似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躲了起来,南城又是玉京城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草算也得有个十万多户人家,这一躲起来,就咱们那点儿人手根本不够使唤的。”
第三百八十四章 损招(中)
秋君听得皱眉,本以为清天司应该知晓这些家伙的动向,谁知道这群家伙也是一无所知,也太废了吧。
其实这事儿还真不怪清天司。
原本玉京的清天司便只是负责监察一些朝中官员以及各大门派驻京的档口,至于再下面的乱七八糟的杂活,一直都是陈六手下的漕帮在看管。
谁知道陈六走了不说,还把漕帮也给弄没了,真的是一下子便乱了套了。
秋君沉思片刻,对程青道:“我最近也是有要务在身,你也知道吧?”
程青目光一凝,点点头。
“所以我也没时间耗在这儿,你们坑我这事儿就先不提了,你回去安排一下人手,把所有已知的这些帮派头目的老巢全弄清楚,然后把最强的几个地址给我,剩下的人手不要放去抓人了,花街这边儿的也全撤了,全部放去南城找这些帮派老大。”
程青一思索,疑惑问道:“您是打算一家家打过去?”
秋君一笑,道:“当然不,那我不跑的累死?”
“那如此一来……”
“你人手就位之后,就开始传消息,谁要是想要漕帮的地盘,就今夜子时来花街,谁杀了我,谁便是漕帮的第二任主人。”
程青一怔,立刻道:“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他虽然不知晓秋君的真正身份,但是对于一些事情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秋君身有重任,深受周帝信任,是以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秋君的提议。
“怎么就危险了?”秋君笑道。
“虽说这些帮派头目这百年来被陈剑首杀破了胆,可是修为仍旧是在的,您这样做,各个帮派到时候齐聚花街,少说也得有上万人,只有您三人,这样做太危险了。”
秋君翻了个白眼,道:“谁跟你说我要单挑那么多了,你把消息散出去之后,这些家伙肯定会齐聚花街,到时候你去通知一下玉京府尹,让他把衙役那些也都调过来……咱们这样,明白了没有?”
秋君说完,阴恻恻的一笑。
程青都懵了,憋了半晌道:“这样是不是……”
“嗯?”秋君看了他一眼。
程青到嘴边的话愣是憋了回去,拱手道:“秋司剑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安排,您随我来。”
两人下了楼,秋君对陈阿柳和徐二道:“你们留在花街上看着省的这些家伙一会儿闹事。”说完,又招呼来茶楼的掌柜的,对他道:“今夜子时之前,花街所有的铺子全部关门,花冠青楼也一样。”
秋君说的不容置疑,这掌柜虽然不明所以,却是半句话废话都不说,立刻点头道:“老小儿明白了,这就去通知大家。”
陈阿柳有些担心道:“师父,您一个人应付的了吗?”
“一群酒囊饭袋而已,放心。”
秋君挥挥手,跟着程青离去。
…………
南城井字口。
这条街,在南城算是一条大街了,往来的人流熙攘,街上满是赌坊酒肆,只不过今日有些冷清,只剩一家常胜赌坊还开着。
玉京城的第二大帮鱼龙帮,便是在这井字口里。
当然了,如今是第一大帮了。
鱼龙帮的老大王老大如今便正在这赌坊的二楼里喝着酒,一脸的快意。
他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年没这么快意过了。
百年前,他还只是鱼龙帮里的一个小头目,刚刚勾搭上他们老大那二百斤的待字闺中嫁不出去闺女儿,本以为自此以后自己便会前途无量,一路飞黄腾达,结果他想多了。
飞黄腾达是没有的,有的只是苟且偷生。
他的老大,因为酒后骂了陈六一句话,便被摘了脑袋,而后那陈六更是一个人找上门来,拿着一把破伞,硬生生把他们帮派从上到下杀了个通透。
要不是他当时正在为了日后的飞黄腾达在老大他闺女的那二百斤肥肉上辛苦卖力,恐怕他也没了。
鱼龙帮一下子塌了,比他大的头目全死了,他就成了鱼龙帮的老大。
可怜的老王,当时手底下只有十来号人了,还全都是些废物。
但是老王到底是老王,能忍辱偷生在二百斤上卖力气,也就能忍辱偷生把鱼龙帮再一次撑起来。
之后他亲自给陈六磕头认罪,然后躲在南城慢慢苦心经营,几十年后,他的鱼龙帮重新成了南城的第一大帮,王老大没有开心,反而越发的抑郁。
因为他知道,只要那个人活着一天,他就一天都得跪着。
于是乎,王老大怒砸攒了几十年的棺材本,联系了南城的数十个帮派,找了几个南方门派的分神期高手,偷偷如今,策划了一起惊天东西的刺杀。
险些便成功了,可还是失败了。
自那以后,王老大认命了。
可谁曾想,就在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窝在南城当个赌坊老板的时候,那个叫陈六的家伙居然跑了!
他的心,一下子便活了起来。
不仅仅他活了,南城所有的帮派老大们也都活了,一夜之间,大大小小的帮派冒出了数百个。
街上乱了起来,可他却觉得日子好了起来。
王老大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他提着大刀,亲操刀浴血奋战,一路砍杀,几日之后,原本只有数百人的鱼龙帮,成功吞没了不少帮派,成了上千人的大帮派。
到现在,整个玉京也就三和帮跟正气堂能跟他比一下,当然了,王老大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
这些个家伙,都是些毛头小子,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只不过现在他忙着吞并下面的小帮派,没来得及照顾他而已。
鱼儿,自然是要养肥了才好杀。
王老大高坐二楼,怀里搂着娇娘,喝着美酒,听着手底下的人汇报,感觉一切尽在掌握,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
就在他沉醉的时候,忽然便听到了楼下一阵喧闹,他顿时笑了。
一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子找上门儿来了,正好开开荤!
…………
秋君站在井字口,看着那个叫常胜赌坊的小楼,问道:“就是这儿?”
程青点点头,道:“就这里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损招(下)
“人就在里面?”秋君问询道。
程青点点头,道:“在二楼,您打算怎么动手?需不需要……”
“当然是直接杀过去了,这些家伙胆子这么大,都不知道藏起来,多省事儿。”秋君嘀咕一声,摆摆手道:“你快些回去安排吧,别耽搁了正事儿。”
“那您小心,如果……”
“没有如果。”秋君回头一笑,道:“快点儿去吧。”
程青看秋君心中有数的样子,便也不多说了,拱手告辞,一跃而起身影消失不见。
秋君告别了程青,平复了一下心情,看了眼四周空荡荡的街道,摇了摇头,朝着那常胜赌档走去。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会流血的。
门半遮掩着,还为进门儿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吆喝声。
“开开……”
“糊了!哈哈!”
“五魁首啊,六六六……”
秋君听了一阵子便听不下去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轻轻抬脚,轻轻踹门,这门儿便这样被秋君一脚踹开了,秋君一个跨步进去,不少人回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一个汉子从马牌桌上起身呵斥道:“喂!那个小子,今天赌坊不开张,快些出去!”
秋君定眼瞧了一眼楼内,外头瞧着破落,里面倒是不小,正堂里十七八张桌子围坐着百十来号人,赌钱的有,搓牌的有,秋君甚至还看到了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火锅,想来刚才划酒拳的就是这几个家伙了。
屋子里一股子酒气和汗臭,着实难闻,秋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那汉子呼喊完,却见这年轻人举止怪异,手中握着长剑恍若未闻,只是一个劲的打量楼内,顿时心生恼火,一把抽出案下的长刀,上前便准备动手。
他快步走到秋君身前,持刀指着秋君喝骂道:“那小子!听不到爷爷说话吗?!不想死就快点儿滚出去!”
叮!
他手中的长刀忽地便断裂成两截,再看去,只觉脖颈之间有着一抹凉意,这年轻人手中竟然不知道何时拔出了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喉咙!
汉子一身的酒意顿时就惊醒了,失声道:“你是谁!”
“王老大在吗?”秋君笑着道。
“找我们老大做什么!”
“找他谈一笔生意。”
“生意?”这汉子趔趄了一步,看着脖颈间的长剑,再看看秋君,怎么看都感觉这架势不像是来谈生意的。
这时候厅内的人们都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借着酒劲抽出了兵刃,指着秋君,哗啦啦将秋君围住大声喝骂,却是没一个敢真正上前的。
秋君瞧了眼被他劫持的人质,笑着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头头呢。”
“阁下到底要谈什么生意,既然是要谈生意,咱能不能把这兵器放下……”汉子满头大汗道。
“呸!什么谈生意,这他娘就是砸场子的,兄弟们上啊!”一个汉子在人群里呼喊。
“马老三!你给老子闭嘴,都别动!你以为老子死了你就能上来,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谁他娘的要敢动,老子扒了他的皮!”汉子大声骂娘,脖子都涨红了。
秋君听得好笑,没想到这才进来这么一会儿,这群人都开始内讧了,看来这些家伙跟他预估的差不多,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我这笔生意很大,你们住不了事儿,只能跟你们王老大谈,他在哪儿,带我过去!”秋君淡然道。
汉子都快崩溃了。
这时候,后面那马老三喊道:“这家伙根本不是来谈生意的,这他娘的是个刺客!兄弟们上啊!”
说完,马老三再不犹豫,拿出一把斧头就朝着秋君这里丢来,只不过,看这准头,如果不是眼瞎了,那十有八九就是想一斧头把秋君劫持的这个汉子给劈死。
秋君一脚踹开被他劫持的这个汉子,汉子吐血倒飞出去,他长剑一挑,斧头顿时原封不动的倒飞了回去。
这么一动手,这群家伙再无顾忌,一窝蜂的冲了上来!
长刀断剑斧头,五花八门的兵器一时间全部朝着秋君招呼了上来,秋君手中的飞光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声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兵器都断了,紧接着长剑又是一划,空中迸发出一朵朵血花来。
一群汉子捂着手大声惨叫着,地上多了无数断手。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刻的功夫,秋君也彻底被人围住了,各种兵器齐齐招呼过来,他也不敢托大,足尖一点就朝着空中飞去,可是才跃到半空,便听到一声爆喝,一柄明晃晃的斩马刀朝着秋君便劈了过来!
正是刚才那个喊话的马老三!
这时机掐的恰到好处,阴险至极,可惜秋君毕竟不是一般人,半空中虚空一踩,愣是转换了身形,倒飞出去,站在了大厅上的横梁上。
一群人眼见失手,又都齐刷刷的朝着二楼涌来,秋君却是懒得看他们,长剑一划,一道剑气勃然斩出,他面前二楼那正房的门柱便齐齐断裂了开来!
正在二楼喝酒搂姑娘的王老大,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嘈杂,心中冷笑,正准备露面瞧瞧的时候,忽然头皮一阵发麻,一把搂住娇娘按在了自己身上,顺势赶紧低下了头,紧接着便感觉头顶一道劲风掠过。
哗啦啦一阵响声,他再定眼一瞧,却是他房间的门都被这一剑给拆了。
二楼梁柱上,一个生的极其漂亮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正手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
王老大一阵恼火,啪的一声,挥手摔了手中的酒碗,看了一眼正在自己这二百斤肥肉上卖力摇晃的娇娘,抬手一巴掌推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从前推那二百斤的老婆推出一把子力气,王老大这一巴掌很用力,娇娘不明所以,尖叫一声,就跟个陀螺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动作的难度系数贼高。
可惜了,她并没有完美落地,吧唧一声之后,落去了不知道哪里,生死不知。
秋君看得都懵了,就算是拔鸟无情,这也太狠了点儿。
第三百八十六章 撒网
王老大恶狠狠看着秋君,站起身发现裆下有些凉快,一只手提了提裤子,指着秋君喝骂,按照惯例准备先放些狠话:“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让老子……”
然而,没等他说完,秋君的身影忽地在他眼前消失了,王老大心头一惊,顾不得穿裤子,抬手抽出榻上的长刀来朝着空中便一刀砍去!
当!
空中爆出一团火星,秋君的身影忽然出现,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这个王老大,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挡住自己这一剑,看来还是有些本事的。
王老大吓的鸟都快飞了,这小子不讲江湖规矩,上来就动手,还好他反应快,刚才要是慢上半分,那他就真的是鸡飞蛋打了。
看着秋君脸上露出的玩味笑容,王老大一阵恼火,索性不提裤子了,爆喝一声,浑身的真气轰然炸裂,劲风肆意,吹得衣袍飞舞,窗户上的窗纸哗啦啦的向着。
他手中长刀上真元暴走,汇聚起耀眼的刀光,明晃晃,亮闪闪!
一刀便朝着秋君砍去!
秋君身形犹如鬼魅一般,以一种违背无力常识的姿势,整个人仿佛纸片一样在空中忽然顿住,手中飞光轻点了一剑,身形倏的一下消失不见。
轰!
刀光炸裂!
这一刀威力不凡,刀光恍若实质,一刀下去,只听得轰然一声炸裂开来,天光大亮,整个二楼的房顶都被这王老大一刀劈开了!
王老大见到了自己这一刀下去,秋君不见了身形,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他这一刀纵横江湖数十年,就未曾失手过,自信这小子必死无疑,应该是尸骸都被自己劈飞了,顿时放声大笑。
这时候楼下的手下们赶了上来,一个个面露惊恐的看着他。
王老大看着手下们一个个面容惊恐,心中疑惑,只以为这群家伙在看自己没穿裤子的笑话,喝骂道:“一个个傻愣着干什么!”
“老,老大……”
“什么?!”王老大破口大骂。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幽幽的一声温和问候。
“喂,看什么呢?”
一柄长剑,轻飘飘的,毫无烟火气息的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老大一滞,僵硬的扭头,看到了半蹲在他榻上靠背上的秋君,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别动,剑很快的。”秋君轻声道。
王老大不敢动了,额头上的汗水渗了出来。
“这位……小兄弟,有话……啊!”
王老大说到一半的话语忽然变成了惨叫,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自己半个耳朵血淋淋的掉在地上。
秋君这忽如其来的一剑,让王老大一下子懵了。
“我说,你听,我时间很紧,再废话就不是割耳朵这么简单了。”
王老大手都不敢去捂伤口,匆忙点头。
“想要花街的地盘?”秋君的声音犹如恶魔一样诱惑道。
王老大急忙摇头。
“要就要,不止你想要,我知道,现在玉京城里有很多人都想要。”秋君忽然带着笑意道:“大家都想要,可只有一条街,该怎么办?”
“都是您的……”
“说对了!还真就是我的。”秋君抽出一沓地契,在王老大眼前晃了晃,晃的王老大眼珠子都直了。
“瞧见没?”
王老大点头。
“瞧见就成了,花街现在在我手上,我知道你们都想要,想要的话,今夜子时来花街,带上你的人,或者你把那些人都叫上也可以,我一个人等你们。”
王老大不明所以,惊疑不定。
“呵,果然都是些废物,陈六一走,就只剩下这样小打小闹的,成什么样子,丢人。”秋君满是不屑道:“今夜子时,我在花街等你们,谁杀了我,这花街就是谁的。”
王老大呼吸急促。
“听明白了没有?”
王老大点头。
片刻后,手底下人低声道:“老大,那人走了。”
王老大回头,却是连伤口都顾不得去捂,脸色阴晴不定的思索着,片刻后,他一脸狠辣道:“走!去找马脸!”
谁是马脸?
马脸其实就是正气堂的老大,说是正气堂,其实就是一群贩禁药的,只不过马脸这些年越做越大,手底下也积攒了不少家底,这次趁着陈六不见之后玉京地下混乱,也是招兵买马扩充了一帮手下,成了如今玉京地下的三大帮之一。
马脸此刻也是捂着脸,一脸愤怒的思索着,手指头缝里还在不停的流着血,耳朵火辣辣的疼,越疼便越是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个人说的那些话。
去不去?
马脸老大回想着堂口的大门被那人一剑劈开,就那么嚣张至极的杀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心中愤愤难平。
显然,刚刚有人过来跟他谈了一笔他不想谈的生意。
秋君来了,又走了,给马脸画下一个大馅饼。
马脸思索了片刻,厉声道:“去找王老大!”
“不用找了!我已经来了。”王老大的声音响起。
王老大耳朵上裹着纱布进来,看到马脸的表情和样子之后,也是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一瞬间目光交错,不约而同的有些悲愤。
老子都认怂了,还尼玛割耳朵?
“你也……”
“你也……”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又一阵沉默。
王老大沉声开口道:“看来你也见过那小子了。”
“没错。”马脸回道。
“马老大怎么看?”王老大目光闪烁,沉声问道。
“哼。”马脸一脸阴郁,厉声道:“当然是干他娘的!老子不信手底下一千多弟兄,杀不死他一个人!”
“马老大爽快!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三合会那三兄弟……”
正说着,马脸手下忽然急匆匆跑进来道:“老大,三合会的三位老大来了……”说着,这手下诧异的看着马脸和王老大,脸色一下子怪异了起来。
果不其然,那三兄弟进来的时候,也是捂着耳朵……
三家老大齐聚一堂,可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不多时,其余的一些帮派老大也是纷纷派出人手去四下联系,然后都确定了一个消息。
那个持剑的年轻人,是真的打算一个人单挑他们玉京所有的地下帮派!
第三百八十七章 月黑风高夜(上)
“单挑?”
百花楼对面的老庄茶楼里,秋君举着茶盏笑道:“谁说要跟他们单挑了。”
坐在他对面的秋水姑娘,一脸不解的问道:“那……”
“我是个读书人,又不是个武夫,一个人去砍那么多人,不得把我累死?”秋君眨眨眼睛,道:“打架这种事情嘛,自然是帮手越多越好。”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网也撒出去了。
秋君现在就老神在在的在茶楼里喝茶放松心情,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大战,至于秋水姑娘为什么会在这里,秋君也不知道。
反正人就是在这里了。
他也是回来之后听秋水所说,才明白,自己好像成了百花楼的大东家。
嫖客成了大老板,按理来说换谁都得开心一阵子,因为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白嫖了,可惜秋君着实开心不起来,反倒是一阵头疼。
一来呢,是因为他跟这百花楼好像真的命里相克。
再者呢,便是秋水姑娘的眼神太婉转,真的如一汪秋水,看得秋君略微有些发慌。
准确的说,是难以自处。
大战之前按照惯例是需要补魔的,可惜秋君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念头。
秋君想不想,说不想是假的,漂亮大姑娘对你暗送秋波,这谁顶得住?
可惜他终究不是一个靠下半生驱动下半身的人,做不到心无旁骛的完事儿就走,毅然决然的不回头,心里放不下这一丝执念,自然会克制。
说到底,他还是一个纯粹的人。
就像他现在只是纯粹的在等待着杀人,心中略微有一丝的不安宁。
杀人这种事儿,跟杀鸡其实是一个道理,鸡如果可爱的跟布偶猫一样,除非是变态,要不然一般人真的下不去手,也不会想着去吃鸡肉。
这种事情,讲通透了就是一个负罪感。
秋君不是没有杀过,只是这种单纯为了杀而杀,却是头一次。
尽管知道一会儿到来的这些家伙,没一个好东西,可他心里还是会有一丝丝的不安宁。
他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血雨腥风的生活,他是一个苟且的人。
苟且到别人不主动招惹他,他是不会对陌生人有任何恶念产生。
当别人欺负到头上了,他自然会抽出剑来让对方知道花儿没有血红,活着有多美好,可如今没有人欺负到他头上,他仍旧得迫不得已去杀人。
对方是坏人,可其实也没坏的那么彻底,彻底到需要他动手去杀人。
他的心里,有一丝不安宁,有一丝负罪感。
秋君就坐在窗前,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秋水聊着天,注意力完全不在身周,手指不断的敲击着茶盏,显露了他内心并不似脸上的表情这样平静。
也不是恐惧活着害怕,更不是担忧或者不安,只是烦躁。
程青上了茶楼,看着秋君老神在在的跟百花楼头牌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怔了片刻,心道这位爷还真是风流,这个点儿都不忘了姑娘。
“人手都安排好了。”
看见秋水在这里,程青不便直接与秋君交谈,只好上前传音。秋水见状,看了一眼秋君默默低下了头,安静的烹煮着茶叶。
“那就成。”秋君点点头,挤出个笑看向程青,传音道:“只是委屈你们干这种事儿了。”
“几处的人手已经全部调回来了,一共有三百余名剑卫,您看够吗?”
“够了,但是你们尽量不要出手,不到万不得已……”
程青怔了一下,沉声道:“可是这样你会很危险。”
“能少死些人,总是好的。”秋君痴痴看着窗外,片刻后回道。
如果清天司直接加入,这很可能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那不是秋君想看到的。
程青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只是道了一声知道了,便悄然离去。
他走后,秋水略带诧异的问道:“这位大人是清天司的吗?”
秋君没有回答,只是道:“你没看见他。”
秋水一愣,然后低下头道:“奴家知道了。”
“给我弹一首曲儿吧。”
“公子想听什么?”
“随便,你什么拿手弹什么即可。”
侍女小青抱上瑶琴,秋水坐在桌后缓缓的弹起琴音,秋君没听过这曲子,心中却莫名的安宁了下来,看着窗外出神。
今夜,会死多少人呢?
…………
一艘小船,静悄悄的在玉河上飘荡着,来到了一处小楼外。
船上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一脸的络腮胡子,看着便一身的江湖草莽气息,但是偏生一头长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连这冬夜的晚风都无法吹动分毫。
他负手站在船头,看着那记忆里熟悉的小楼,叹一口气,反手掏出一杆烟杆子来,按着烟丝嘬了两口,闭着眼摇头晃脑的吐出烟雾来,一脸销魂的说了一句话。
“真你娘的煞笔。”
船舱里偷偷露出一个头来,低声道:“大哥,那是您义父,不能这样骂。”
“滚滚滚!老子这是有感而发!瞎叨叨什么!那是老子的老子!老子能随便骂吗?他要是不干这傻……那啥事儿,老子能这样感叹吗?!”
汉子一瞪眼,身后的脑袋顿时灰溜溜的缩回了船舱。
船静悄悄的靠岸,汉子一步踏上案,整了整衣袍,看着那小院默默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一旁的大院子。
这院子,曾是他们水运漕帮的总码头。
他一招手,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弟麻溜的上去掏出钥匙开门,汉子看着这熟悉的院子,一阵唏嘘。
后院直接连着玉河,往日里是有不少汉子在这里戏水玩闹的,可如今却人去楼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了一场冬雪无人打扫的原因,短短的几日时间,竟然瞧着有些苍凉和破败。
汉子无言看了片刻,然后抬脚走向了前院的大堂里,堂屋里空空如也,堂后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堂,上面写着一个义字。
屋里摆放着三十几张椅子,汉子走入堂内,一屁股坐在了中间的那一把椅子上,抬了抬手,片刻后,手中空空如也。
他看向两个站着打量大堂的小弟,抬头骂道:“傻愣着干嘛?煮水烧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