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逆子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徐君信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这三个字,反反复复,不厌其烦,跟个复读机一样。
人在没脑子的时候,就喜欢重复的做同一件事情,而一旦这一做了,这个人的脑子也木掉了,这是个无可避免的死循环。
徐二就陷入了这个死循环里。
他迷迷糊糊的从玉京山上下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秋君和周帝的两张脸,两张脸不断的交错,不时重合在一起。
然后冷冷的看着他。
徐二的心里哇凉哇凉的,不觉的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有好多水,不知道是自己悔恨的泪水,还是口水。
轰隆隆。
一声雷声响起,震醒了徐二,他这才反应了过来,原来是下雨了。
徐二四下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走在京郊的官道上,马也丢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雨忽地就下大了,徐二无奈,躲在了路边的一棵垂柳下。
雨水如瓢泼,入秋的柳树枝叶虽然还没有落尽,但也稀稀拉拉了,这么大的雨,躲在枝叶稀疏的树下,心理安慰大于实际意义。
徐二被淋成了落汤鸡,还是没拔毛的那种。
他抱着膝盖蹲着柳树下,雨水稀里哗啦的淋着他,那小模样,真的是要多惨有多惨。
这一场大雨,足足下了大半个时辰。
徐二浑身湿冷的从柳树下起身,凉风一吹,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不行,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徐二幡然醒悟,急匆匆的朝着玉京城内赶去,一路冲过城门,飞奔过玉河,径直朝着临春巷跑去,可还没过去,他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巷子外全是人!
徐二佯装醉酒,跌跌撞撞的走着,时不时的瞟一眼,眼皮子直跳,全是清天司的剑卫!
路过巷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腿软了。
他低头一看,雨水夹杂着血水从他的脚底流过。
巷子里是数不清的尸体。
一名剑卫上前来盘查徐二,徐二胡胡咧咧的说不清楚个话,一看就不是个正常人,这名剑卫正准备押着徐二去盘查的时候,一名剑卫看见了徐二的腰牌,摆摆手,让徐二走了。
“怎么放人走了?”
“那是徐国公府的二公子。”
“哦。”
以徐二的名头,这么晚出现在花街柳巷也不是个稀罕事儿,两人都没多想。
徐二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吓的说不清楚话了。
离开花街的路上,徐二不用装都走的跌跌撞撞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我完了。
这时候,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自己惹下了滔天的大祸。
徐君信迷迷糊糊的回到了府上,还没回到自己院子,就在走廊里撞上了自己的弟弟,徐君礼。
两人看上去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和他这个当二哥的不一样,他的这位弟弟,不仅仅天资出众,更是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修到了元婴境,更被他的父亲徐开天认定了是爵位的继承人,如今在边军中历练,军中上下一片称好。
一样的爹妈生的,徐君信和徐君礼完全就是两个模板,一个是别人家口中的好孩子,一个是别人家口中的坏孩子,而且还都是那种极端的。
徐君信在玉京恶名昭彰,徐君礼在玉京美名远扬。
年关将至,徐君礼休了年假回家省亲,可是回府两日了都没见到过自己这位二哥,只以为他又出去眠花宿柳,此刻撞见了徐君信,看他一身衣袍全湿,狼狈不堪又失魂落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他皱眉的看着自己这位二哥,道:“二哥,你又去作甚了,父亲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哦?”徐君信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挤出个笑脸问道:“君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君礼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甩甩袖子走了,竟是理都没理他。
徐君信愣神看着自己的弟弟甩袖而去,低下脑袋自嘲一笑,缓缓摇摇头,慢慢的朝着徐国公的书房走去。
徐国公正在看书,一听到有人门儿也不敲,便直接推门而入,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自己的二儿子,一张脸立刻就板了起来。
抬头一看,只见徐君信跟只落汤鸡一样,头发糊成一坨,一脸恍惚的站在自己面前,道:“父亲,你寻我?”
徐国公强忍着怒气道:“半夜三更都不回府,成天……”
他还没骂完,就听到噗通一声,徐君信直楞楞的跪在了自己身前。
徐国公有些懵,这咋回事儿啊,我才刚骂了两句,咋就跪了呢?
以前明明鞭子抽都不管用啊!
正愣神呢,徐国公便听到徐君信带着哭腔,悲怆的喊道:“爹,儿子闯祸了。”
“嗯?”
徐君信乱七八糟的说完,徐国公一头雾水的听完,半晌后反应过来,一脚踹飞身前的书桌,一个大跨步过去,对着徐君信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愤怒的吼声震得房顶都在颤。
“逆子!”
………………
玉京城内一处处大戏上演着,但是这一切和秋君无关了,他此刻正在老松下熟睡,一晚上的激战,对他的剑识耗损极大,更别提这还是他入世一来的第一次战斗。
二十名金丹刺杀他,第一次战斗就这么有排面,秋君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就这么短短的一晚,他第一次战斗,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去逛青楼,第一次下地走路,太多的第一次都在这一晚诞生,本应该是值得铭刻的一晚,可是秋君在沉睡。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
他太累了,累到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生活之中,每日准时上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堵在红灯前,然后偷偷看过路的高中生,看街上大冬天露着大白腿的小改改。
他有汉堡可以吃,有肥宅快乐水可以喝,有数不清的游戏可以玩,唯独就是没有钱。
他追的姑娘不理他,只把他当备胎,他还一如既往的爱着,活得平凡又卑微。
他开始在回家的路上思考人生的意义,发现人生毫无意义可言,然后活得颓丧又无力。
他瘫坐在自己熟悉的那张沙发上。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十分享受这样的生活,不想去改变,不想去动弹,人生尽管一团糟,可他就是愿意蜷缩在角落里。
孤独就像是影子一样伴随着他。
第一百八十七章 慧剑
只有他自己。
没有人可以陪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倾听他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去了另一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他身上发生的悲剧没有任何人感兴趣,即便是感兴趣,也是当做喜剧来听。
他就在这样一个平凡又真实的世界中沉沦着。
秋君忽地有些厌恶。
因为他本来不是这么丧的一个人。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丧?
他猛地一回头,发现身后有无数道影子跟着自己,一道又一道,就绵延在自己的脚下,仿佛在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一共有二十道。
他们指着鼻子开始嘲笑他,嘲笑他过的平凡,嘲笑他的痴肥,嘲笑他没钱,嘲笑他像一条舔狗,活得也像一条狗。
秋君开始疯狂的奔跑。
他有些害怕,这一切太怪了。
可不论他怎么跑,都逃不脱,他们还追在自己的身后,轻轻松松的指责着他。
因为这些是影子。
秋君索性抱头蹲下,捂着耳朵不去听。
影子还在纠缠着他不放,慢慢的,他们的声音变了,变得暴戾,变得尖锐,他们张牙舞爪的想要冲上来,将他撕碎。
他们真的就冲了上来。
他们把秋君团团围住。
秋君仍由他们撕扯殴打,动都不敢动。
好疼啊。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一。
一个很干涸的一。
这个一很眼熟,可是他想不起来是在那里见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这个一所吸引,越看,越觉得这个一像是一把剑一样。
可既然是剑,为什么要横着呢?
不应该是竖着吗?
秋君想了想,然后将纸条竖了起来,然后上面的一,果然就变成了一把剑。
秋君不自觉的伸出手,这个一,就从纸条上飞出来,落在了他的手里,变成了一把剑,锈迹斑斑。
影子还在拉扯秋君,秋君却忽地站了起来,影子暴怒了。
有六个影子拿出了剑要砍他,还有很多影子对着他喷火,对着他喷水,想要将他拉进一个泥潭之中。
秋君也怒了。
你们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凭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生活,我就算活得像条狗,也是自己的狗!
你们凭什么指责我?凭什么审视我?凭什么苛责我?
就凭你们是我的影子,我就杀不死你们吗?
秋君脑子里莫名的出现了这个想法。
他莫名其妙的拿着剑挥舞了起来,一剑刺在一道影子身上,这个影子顿时破裂,就像是一个气球被戳破了一样,爆炸开来,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钞票。
他又一剑刺出,又一个影子被戳破,变成了一堆满是污言秽语的字,跌落在地上。
又一个被戳破,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惊慌失措的看着他,开始求饶,然后面目狰狞的诅咒他。
又一个被戳破,一个又一个。
整整二十个。
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最后一个被戳破的时候,影子变成了一个人,有些痴肥,有些畏缩,抱着头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孤影自伤,满是寂寥的气息。
这个人孤独而绝望,绝望的看着前方,前方似乎有一切,可又似乎一切都没有。
秋君忽地哭了,眼泪哗啦啦的流着。
这个影子好熟悉,怎么这么熟悉。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将长剑竖立在自己的身前,长剑上的铁锈片片跌落,映出了他自己,模样变了,很俊美,很好看,人见人爱。
这也是他自己。
他长剑一挥,一切消失不见,走到他自己身前,伸出手去,狠狠的将他拉了起来。
一切消失不见。
秋君忽地睁开双眼。
胸口很烫,他伸出手在怀中摸索,摸出了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一字,笔迹干涸,枯瘦。
“一”开始燃烧,然后整张纸条燃烧了起来。
这张纸条,正是昨天庙会上遇到的那个老和尚送给他的。
“心魔吗?”
秋君喃喃自语,松开手,纸条飞向天空,烧成灰烬消失不见。
那个老和尚救了自己一命。
秋君恍惚,难道说,昨天上午遇见那个老和尚的时候,老和尚就已经预料见他有这一幕?这老和尚这么厉害?
秋君之所以这么推断,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老和尚给他写的那个‘一’,其实是一把剑。
老和尚自然不会是剑修,所以不会有剑气和剑意,但是那个‘一’确确实实是一把剑,那么这剑从何来?
自然是秋君自己身上来。
老和尚其实是写了一道符,这道符牵引之下,秋君找到了自己的慧剑。
没错,就是慧剑。
剑修之所以大多都看着冷酷无情,就是因为每个剑修都在修炼的过程中,会形成自己的剑心,一些天资出众的大修行者,更是能把剑心变成一把剑,变成一把自己的慧剑。
慧剑能除忧愁,斩情丝,断舍离,破红尘,虽然不能对外御敌,但是对于修炼之路,却大有裨益。
俗世多烦扰,当以慧剑斩之。
不论是何种修士,书生也好,道士也罢,在修行途中都需要明见本心,如此才能走的长远,不至于分神他顾,走火入魔。
剑修更是如此。
老和尚的这一道符,直接让秋君找到了自己的慧剑。
这个人情,欠的大了啊。
秋君长叹一声。
他还是突破的太快了,一晚上的时间整整垮了一个大境界,修为上去了,心境不够,若是没这张纸条,恐怕就会被那些心魔侵染了心神。
虽说以他目前的修为,就算是侵染心神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更不会走火入魔什么的,但是绝对会在他以后的修行路上埋下阻碍,直到某一天爆发出来,将他炸的万劫不复。
秋君看向刚有些曙光的天际。
昨夜的一幕幕开始在眼前重现。
他现在的心情很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雷雨天的晚上,让那些血腥的场面被雨水洗刷的淡了些,又或是刚刚灭了心魔,让他心如止水。
一晚上连斩了十多个头颅,秋君这时候回想起来,本应该心惊胆战,最不济也吐一场,表示对那些死者的尊重,以及对自己杀人了表示愧疚。
可惜了,什么都没。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有事儿
他心中毫无波澜,就是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自己杀人了,是不是应该表现的惧怕一些,以表示自己不是个冷血无情的变态?可是真的什么感觉都没啊,剑元太快了,那些脑袋太不结实了,自己好像就那么轻轻一挥手,就掉了?
没有什么刀剑砍在骨骼上,发出的令人心颤的摩擦声,也没有血喷人一脸。
杀那十个人的时候,秋君心里想着的,是这群狗东西给老子喷火,老子的盛世美颜怎么办?
咱可是靠脸吃饭的啊!
然后就没有多余的感觉了。
似乎,就连当时自己杀人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感觉。
这不太像自己啊。
自己不是胆子很小的么?
秋君胡思乱想了半天,忽地想起一件事儿来,悄悄的把手伸进裤裆,弹了一下。
嗯,有反应了!
喜事啊!
天色还没亮,陈阿柳还在他身侧熟睡,秋君又胡思乱想了一阵儿,反正睡不着了,索性回了剑台上练剑。
多练还是有好处的。
昨晚上不就给自己挣回了一条小命么?
秋君顺便点开了系统,看了一眼。
系统等级:五级(升级需要宿命值:30000点)
宿命值:150654
人物状态:虚弱
境界:金丹三境——结果初期
剑元:30700160000
功法:太初剑典(三层)
剑意值:10335000
功能:剑台、抽奖、商店、修炼、羁绊、命剑
技能:巧舌如簧(410)、死亡如风(310)、博学多才(已满级)、脱欧入非(210)、了然于胸(210)
人物状态,从垂危变成了虚弱,实在是个天大的喜事儿。
起码不用担心自己随时会暴毙了。
死亡如风这个技能又升了一级,了然于胸这个技能也升级了。
太初剑典到了三层,修为进了金丹后境,就是这剑元看着有些恐怖,想要从结果初期进入结果中期,需要十六万的剑元,比他以前积累的所有的剑元加起来还要多好几倍。
尽管早就知道金丹期会需要积累剑元,可是秋君没想到,自己需要积累这么多。
宿命值破天荒的积攒了十五万,杀人这种事情果然来钱快,可是秋君现在也已经琢磨了出来,自己好像并不能那样随便杀人。
宿命。
随着他对系统的了解越深,越觉得这两个字似乎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为什么就单单叫做宿命值?
这个问题实在值得他深思一番。
他还记得,当初因为帮颜暖暖退婚,无意间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当天他就遭了报应,脸上起了烂疮,疼了他整整一天。
以他的体质,别说起烂疮,他都瘫在椅子上大半年了,连个痔疮都没有起过,所以肯定是因为当初的那件事情,害了无辜的人命,让他自己遭了报应。
而至于昨天晚上杀的那些人,秋君心里半分压力也无,而且身体还并没有丝毫不适的征兆,说明他并不是不能杀人。
只是不能乱杀人。
这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个环套在他身上一样。
秋君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操守的人,那么作为一个有操守的人,那他一定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秋君对此就很清楚。
所以,他不会为了那些宿命值,去故意杀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是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是一个安贫乐道的人,说白了,就是一条咸鱼,能躺着,绝对不会想着站着的懒人。
努力去治好双腿,也只是为了下半身的幸福,为了那男人的二百年的快乐时光。
努力去练剑,也是为了保证自己还有小命去享受这一切。
至于其他的,他从未想过,比如当天下第一高手啊,入朝为官啊,什么乱七八糟的,秋君想都不会想。
人嘛,怎么活不是活?如今什么都不缺,干嘛把自己整那么累呢?
那不是纯粹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快乐就完事儿了。
又看了一眼系统,其他的没什么好看的了,随手点下了系统升级,秋君继续在剑台上练剑。
熟睡的陈阿柳被一道剑气扫过头皮,吓的一个激灵蹦跶起来,一看天上已经蒙亮,索性去烧火做饭。
初晨第一缕阳光快要出来的时候,青鸾也从房内出来了。
她站在垂星峰的山顶上,站在那山崖边上,对着东海伸了个懒腰,静静的看着太阳从东海的海平面上露头,仍由初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脸上,舒服的眯起了眼。
站了一会儿,她开始四下打量起了垂星峰,十几亩地大小,一览无余,院子里养着一匹老马和一条狗,简陋的木屋前有一片被打理的惨不忍睹的菜地,一排简陋的木屋,屋子后种着一片翠竹。
前院有一颗老松,老松旁有一汪泉水,秋君就躺在那里睡着大觉。
风景不错,就是山上这布景的太糟心了点儿,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儿品味也没有。
青鸾慢慢走近秋君,这时候陈阿柳回头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赶忙道:“您别进去!”
可惜已经晚了。
青鸾一步走近草庐里,密密麻麻的剑气一瞬间将她席卷,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无数道剑气斩在青鸾身上,嗯……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斩落。
火星四溅,青鸾挑了挑眉,笑道:“有意思。”
她就那么站在棚子里,伸出手指,在秋君额头上弹了一下。
秋君一下子醒来,他睁开眼睛,看着青鸾,警惕道:“你干什么?”
“你就是这么修炼的?”
秋君一头雾水,老子自己躲在剑台里修炼,这你也能看见?
他还不知道自己练剑的时候,剑气会外泄,是以装傻充愣道:“什么修炼,我在睡觉。”
“哦,是吗?”
“有事儿?没什么事儿别来烦我,还有,劳驾你把你这张充满了美丽和诱惑的脸的挪开点儿,至少挪出我的视线之外,晃得我睡不着。”秋君说完,闭上了眼。
一阵香风袭来,秋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青鸾那张绝美无暇的脸,就距离他一尺,他甚至能听到和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打在自己脸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对白
秋君咽了一口口水,道:“你干什么,又想给我一掌?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你的地盘儿,还有,我不是刚说了么,把你这张充满了美丽和诱惑的脸挪开,太晃眼了,我会没法呼吸的。”
“油嘴滑舌。”青鸾就这么弯腰看着他,眯眼扫视着秋君。
或者说是审视。
气息喷吐在秋君的脸上,似有些温热,有些香甜。
秋君看着这张脸,感觉整个脑子都是木的,心砰砰的直跳。
走开!这该死的美丽!
走开!
不要想像当初一样迷惑我了!
“我还没吃早饭,也没喝水,嘴和舌头都清爽的很,绝对没有油嘴滑舌。”
“当初在青玉山,你可不是这样子。”青鸾饶有兴趣道。
“当初是迫不得已,你都一巴掌把我拍成高位截瘫了,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必须说假话么。”
“这么说,你当初骗了我?”青鸾皱眉。
皱眉都这么好看?
秋君心中狂吼。
“你先把我拍的半死不活的,这会儿别想秋后算账,咱俩扯平了,行不?”
“你很讨厌我?”
青鸾睁着那双略显狭长的眸子看着秋君,眼睛清亮的仿佛九天的明月。
秋君彻底傻了。
“不,我很喜欢你。”
鬼使神差的,他张口就说出了一句惊心动魄的话。
是练剑把胆子也练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就是本能的说出口了。
说完之后他晃过神来,一阵懊恼。
自己真是疯了。
青鸾脸红了。
她站起身来,背转过去,看着东海的海面,冷哼一声,道:“这也是假话?”
秋君晃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道:“这……自然是假话。”
“这么说,你又骗了我一次?”
秋君沉默了,略有些心酸,片刻后,强忍着道:“算我又骗了你一次,你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昨天晚上会出手救我。”
“路过的,顺路看到了。”青鸾装作不经意的表情。
“是吗?”秋君神色落寞了几分。
“你欠我两次。”
“行。”
“有件事儿和你商量。”
“你说。”
“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青鸾回头,问道:“你知道你父母的下落吗?”
秋君楞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道:“不知道。”
“那你没有想过去找他们?”青鸾眯眼道。
“找过,但是没有找到。”
“所以你就放弃了?”
青鸾声音渐冷。
“不放弃又能如何呢?我都被你一巴掌拍的自身难保了,难道拖着这样的身体去走遍九州吗?”
青鸾没有吱声,片刻后,问道:“那现在呢?你的腿已经好了。”
秋君反问道:“怎么,你认识我父母?”
青鸾点点头。
“怎么认识的?”
“我年幼的时候,叔父叔母经常去青玉山看我。”
秋君点点头,忽地呲笑一声道:“经常吗?”
“是。”
“可是我年幼的时候,经常看不到他们,偶尔才能见一面。”
他已经猜出青鸾的一些想法了。
可猜出来之后,秋君更有些恼火,我刚刚大病初愈,还是被你所伤,连句抱歉也欠奉,就开始关心起我的家事了?
没错,我是喜欢你,可你又不是我老婆,你管我那么多!
再说了,你知道些什么!
“这算是抱怨吗?”青鸾问道。
“不算,只是事实。”秋君平静道。
青鸾看着他,道:“他们为了给你治病,奔走九州之间,你不知道他们为了你,付出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所以我这个当儿子的,就不能有丝毫微词,是吗?”秋君忽地烦躁不堪,直接道:“又不是我逼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上的。”
青鸾皱眉看着他,道:“这就是你的想法?”
“是又如何?”秋君不耐烦道。
青鸾想说什么,却又止住嘴,只是略带失望的看了秋君一眼。
秋君也在看着青鸾。
这一个眼神,就像是一根箭一样,刺穿了秋君的心。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上辈子女友嫌他不上进,没有给她买下钻戒,和他提出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秋君很恼火。
“他们是你的父母。”青鸾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秋君更恼火了。
“是又如何?他们是奔走九州之间,劳心劳力,费尽心思想要治好我,然后呢?”秋君的面色显得阴郁,还有些狰狞。
“你知道我从小是怎么长大的吗?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渴望的不是那些法宝珍馐,只是他们陪我过一个生辰吗?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说。”
“可是,我被你一掌拍的垂死的时候,他们在何处?我被人骂是瘸子的时候,他们在何处?我被迫奔走十数万里,来到这陌生的玉京,遭人刺杀的时候,他们又在何处?”
秋君指着自己的双腿,咬牙道:“这双腿,是我自己治的,我这条命,也是我自己挣的,他们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们什么。”
青鸾沉默不语。
秋君长出了一口气,想要平复心中的愤懑,可是这一口气,却怎么也平静不下去。
一个本来熟悉又陌生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凭空无故的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个眼神好像在说,我果然没猜错,你就是这样一个没有责任心又喜欢逃避的人。
秋君心中充满了阴郁。
我是喜欢你,可你什么都不了解,就能用这样的目光来审视我吗?
青鸾的不言不语,让秋君心口如垒郁石。
堵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是欠你的,可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咱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所以,你也不必用这样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搞得我好想亏欠了你什么一样,我秋君活了这么大,谁也不欠谁的。”
青鸾听到这句话,平静的再一次问道:“这些都是真心话?”
秋君避开她的目光,呲笑道:“真,比真金白银都真。”
说出这句话,秋君心如刀绞。
青鸾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叔父叔母我会自己去找的。”她说着,从手上褪下一下镯子,镯子秋君看着很眼熟。
“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她随手一抛,扔在秋君怀里,道:“这下子,咱们就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了,当初拍你那一掌,虽然我不是故意的,却是真的伤了你,如今,你我互不相欠。”
第一百九十章 不堪的自我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棚子。
秋君愣神的看着那个镯子,和自己手腕上的那个镯子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自己的镯子上雕着龙,青鸾抛过来的镯子上,刻着凤。
两个镯子对口一合,完美的合成一个镯子,一龙一凤在天际交缠飞舞。
秋君怔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鸾回头,平静的看了秋君一眼,道:“这是你父母留给我的纳礼,还给你。”
“纳礼?什么意思?”
青鸾笑了笑。
“我是你的未婚妻,当然,现在不是了。”
她说完这句话,负手扭头离去,一步一步走下了垂星峰。
秋君愣神了片刻,回不过神来。
“纳礼?未婚妻?现在不是了?”
无形之间,他仿佛听到了一柄剑噌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这一瞬间,秋君明悟了一个成语。
痛心疾首。
真是扎心的疼啊。
陈阿柳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看了一眼青鸾的背影,低声问道:“师父,还吃早饭吗?”
“纳礼?未婚妻?现在……”
秋君仿佛没听到,一直喃喃这这两句话。
“师父……?”
“别说话,我心疼。”
“怎么了师父。”
“你师娘没了。”秋君双手捂着脸,闷声道。
“师父……”
秋君想缓口气,可是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陈阿柳关切的看着自己,恼火道:“别看着我!”
“哦哦。”陈阿柳赶紧避过头去。
秋君很想躲在一个角落里,静静的伤心一会儿,可是没有角落让他躲,他想扯起毯子把自己的脑袋盖住,可是一扯之下发现身上空空如也,一咬牙,把身上那青色裙子扯了起来,盖在自己脑袋上。
淡淡的香气,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秋君差点哭了。
他闷声恼火道:“毯子呢!我那条盖了半年也没有洗过的毯子呢?快给我拿来,这谁的破衣服!这么香,熏得我脑壳子疼!”
陈阿柳忙不迭给秋君抱来毯子,把他遮住。
秋君像个刺猬一样,缩成一团。
陈阿柳看着,叹了一口气。
秋君把自己团团蒙在毯子里,闷声不吭,初晨的阳光透过毯子照射进来,让他有些无所遁形的感觉,恍惚之间,秋君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特么都干了些什么?”
“这么漂亮的媳妇就给嚷嚷没了?”
“不是和你说了么,别和女人吵架。”
“飘了是不是?”
痛心疾首、心如刀绞,秋君如今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愚蠢的模样。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如果一个人特别容易喜欢上别人,那么他或许不是滥情,只是因为他孤独。
秋君孤独吗?
他孤独。
在这个世界,他说的梗没人接,说的笑话需要人解释,没人会和他讨论新的游戏上市,新上映的电影到底好不好看,他无比怀念电脑游戏和饮料,如今却只能整日练剑喝茶。
尽管他已经无比习惯这个世界的一切了,也有了足够的钱和听话的徒弟,还有一群漂亮且乖巧可爱的师侄们,可是某些不经意的时候,他还会莫名的孤独。
寂寞如影随形。
每当他寂寞的时候,他就会回想起当初睁开眼的第一幕。
他带着忐忑和激动的心情,憧憬着身侧的美人,美人睁开眼,给了他排山倒海一般的一掌,把他排成了高位截瘫。
秋君恨吗?
有点儿,但是更多的是恨不起来。
该他恨的时候,他在睡觉,在忙着了解这个世界,忙着为自己的狗命奔波,等他一切安稳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习惯了如今的一切,那一幕也早被时间冲淡了。
自然也就谈不上恨了。
恨和爱,都是需要人铭记的。
秋君时常铭记,常常回忆那一幕,每一次回忆,他都会对青鸾的面容熟悉一分,熟悉的多了,就会恋恋不舍。
直到昨晚。
在他已经对这个世界绝望,并且抱有死志的时候,那一道倩影从天而降,抬手间敌人灰飞烟灭,将他从死亡的笼罩下,一把拉了出来。
没人知道,看见那张脸的时候,秋君的心跳得多快。
也没有人知道,当秋君被青鸾背起来的时候,闻着青鸾身上淡淡的香味,秋君一点儿被人刺杀的愤怒也没有,只有满心的喜悦和温暖。
那是能将生死的威胁都驱散的温暖。
这一丝温暖,驱散了他心里所有的戾气,只剩下了温柔,将他一颗心照的剔透。
那一刻,他很清楚,自己绝对是喜欢上这个女人了。
寂寞的秋君,开始憧憬爱情了。
于是,他开始无可抑制的自卑了起来,其实他本就是个有些悲观的人。
她是那么耀眼,那么明亮,长得漂亮就算了,老子还是五帝之一的青帝,有个厉害的爹就算了,偏生她自己也很厉害。
这样优秀的她,遇到了如此不堪的自己。
秋君悲伤的回想了一下,除了自己的美貌和财富,自己真的是一无是处,完全配不上她。
二十个金丹刺杀他一个筑基,他居然才勉强杀了十六个,勉强到需要拿自己的命来换敌人的人头。
好不容易能站起来了,结果还没好利索。
自己除了有钱和长得帅,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如此不堪的自己,怎么能配得上优秀的她?
一想到自己的作死,秋君就心如刀绞。
不就是来一出爸爸去哪儿么?找啊,干嘛要吵架伤和气呢?活生生的一个老婆啊,还没来得及拥有就特么的失去了。
秋君攥着镯子,越攥着越痛苦。
这一刻,他忽然明悟了,爱情和悲伤这两种东西,其实跟尿崩是一样的,挡是挡不住的,你也没法去刻意阻止,只能静静的找一个无人的角落,一泻千里。
秋君稀里糊涂的睡着了,陈阿柳老老实实的在山上练剑,半上午的时候,垂星峰忽然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之所以称之为不速之客,是因为这群家伙穿着打扮太唬人,大白天穿着一身黑衣,还戴个面具,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特务机构一样。
陈阿柳愣了片刻,随后醒悟过来,这些清天司的人,肯定是来询问昨晚的事情的,过去叫醒了秋君,秋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师父,有人来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来访
“谁?”
“清天司的人。”
“哦,带过来?”
陈阿柳点点头,过去请程青,“师父重伤在身,不便下地,还劳烦这位司剑大人过去一趟。”
程青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秋君盖着毯子,露出一个脑袋,被包的和粽子一样,问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在下清天司司剑程青,有些事情需要询问秋峰主。”
“你问吧。”
程青简单的询问了秋君战斗的整个过程,发现果然和预料中的一模一样,然后,又询问了前后发生了些什么。
“您是说,当晚您从百花楼出来之后,先是去面摊吃了一碗面,才进入的临春巷?”
“不错,当晚是谁邀请您去的百花楼?”
“嗯?我想想。”秋君琢磨了一会儿,道:“哦,是徐国公的儿子,徐君信,他亲自来书院邀请的我,做东的是东出阁的少阁主,东望。”
“这两人与您有什么关系?”
“这个徐君信倒是第一次见,不过东望之前和我有过旧交。”
程青点了点头,暗中记下这两个名字,之后又询问起了贞德修,道:“这个人是不是和您有旧怨?”
“不错。”
程青询问清楚之后,便起身告辞,秋君刚想继续悲伤,结果又来人了。
这一次是宫里的人,一个小太监,身后还跟着宫内的侍卫,上来就问陈阿柳:“秋峰主如今可在山上?”
陈阿柳指着秋君愣神道:“我师父就在那儿。”
小太监点点头,慢条斯理走到秋君面前,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画卷一样的东西。
秋君懵了,这东西看着怎么这么眼熟,不会是圣旨吧?
“秋君接旨。”
秋君彻底愣了,看了看自己的状态,一想里面穿着一身裙子,顿时一阵蛋疼,不由得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低声道:“用跪么?”
小太监眨了眨眼,低声回道:“您躺着就好,不用动的。”
“哦哦,那就好。”
“奉天承运……”
就是那一套熟悉的说辞,先是表扬了他昨天监考发现舞弊有功,然后又通知他,两日之后预考继续,最后赏赐了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伤药和百两元金。
小太监招招手,身后的侍卫送上赏赐的东西,最后,小太监神秘兮兮的掏出一个布裹,递给秋君道:“秋大人,这个里面有密旨,您一个人打开瞧了就好。”
秋君接过布裹,一头雾水的点点头。
“还有一事想要询问公公。”
“秋大人请讲。”
秋君低声道:“那些涉事官员如今如何了?”
“皆以落网,秋大人可以放心了。”
小太监说完,微微一笑,准备离去,眼看要走了,秋君从镯子里不动神色的取出十几两元金,对小太监道:“公公和诸位侍卫兄弟一路辛苦了,这些钱给大家喝些酒水。”
小太无声接过,笑着道:“多谢秋大人了。”
终于清静了。
秋君打开小太监最后递给他的那个包裹,一身青襟黑袍,一块儿腰牌,还有一份密函,打开密函一看,秋君懵逼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卿职居书院,实修剑法之道,剑法精湛,学问渊深,慧名素闻于书院,今之事,嘉谟夙契于朕心,是用褒扬,以彰其德,今特尔为清天司司剑,尔尚益励初心,恪恭乃职,按朕天子之剑,以劳九州四海之民,巡查不法之事,以副予心,钦哉。”
啥?
秋君彻底懵了。
这段儿话简单来说,就是周帝说他听说秋君在书院修习剑法,学问很高,剑法也不错,在书院里声名远扬,今天做的这件事儿,很是得到我的欣赏,所以鼓励你,命你为清天司司剑,你要给我好好干啊。
密函的下面还有一行字,告诉秋君这个司剑只是挂职,那块儿腰牌拿着可以出入宫禁。
这是搞什么,自己成了清天司司剑?
前面便已经提过,这清天司,便是相当于大周的特务机构,乃是天子耳目,权柄极大,相当于后世明朝的锦衣卫,对于五品以下的官员,有着直接缉拿审问的职权。
如今的清天司,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清天司掌剑,下有十大剑首,之后便是司剑、执剑、剑卫等。
秋君的司剑职位已经不算是小官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命,肯定是出自周帝的手笔,但是其中究竟有什么深意,秋君就想不明白了。
琢磨了两分钟,还是一无所获,秋君索性将其一股脑扔在了镯子里,继续自闭。
他现在干什么都沉不下心来,心情浮躁的很。
有些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秋君沉浸在失恋的气息里,这个时候的他,看到、听到、感受到、甚至是脑子里的一个念头,都变成了青鸾的影子。
连天空上飘着的云朵,都是青鸾那美丽的模样。
啊,人生啊。
走开,这该死的爱情。
秋君躲在被子里自闭着,孤影自伤,质疑人生,可没过多久,又有一拨人来了。
准确的说,是两个人。
徐国公带着他那个眼中的逆子徐君信,亲自上门来给秋君赔罪了。
本来呢,在这些事情上,他是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的,身为大周的三大国公,徐开天已经是位极人臣了,大周不会有异姓王,连几位皇子都没有封王,所以尽管如今朝野上下都因为储位之争人心浮动,可是徐国公心里很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那就是什么都不要做,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已位极人臣,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他只需要活下去,他就是大周的国公。
特别是当年出了那件事之后,他痛失爱子,行事越发的谨慎。
好在没了一个大儿子,他还有两个儿子,特别是三儿子徐君礼,和他大儿子极像,天赋出众,行事颇有他的风范,为人稳重。
唯独就是他这个二儿子,整天给他惹麻烦。
但其实,做人做到徐君信这个地步,徐开天反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因为整个玉京朝野上下都知道徐君信是个纨绔子弟,出了名的败家,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仗势欺人更是信手拈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赔罪(上)
什么青楼散钱、当街打脸都是小事,最出名的一次就是在元夕晚宴之上,和人争吵起来,当着周帝的面掀了身前的桌子,最后被周帝一脚踹出了大殿。
都已经霍霍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都这样了,还能说什么?
打吧。
徐君信闯一次祸,徐开天就打一顿,其实就是为了做做样子,你看,我不是没有管他,是实在管不住啊,你还要我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头割下来给你赔礼道歉?
没人敢这么做。
不过徐开天也不是完全没有管,这些打也不是完全没有什么用,起码在这一顿顿毒打之下,徐君信虽然败家,虽然喜欢仗势欺人,喜欢闯祸,可是从没有做出什么强抢民女,欺辱平民的蠢事儿来。
徐君信欺负的,都是玉京的权贵家的儿子,反正大家都是纨绔,打就打了,大不了比老子,除了几个皇子惹不起,整个玉京就没有他徐君信不敢打的儿子。
近些年来,徐君信年岁渐长,不似过往一样喜欢四处放荡了,也开始心有所悟,尽管还是纨绔,还是败家,可是却已经没有过往那么放浪形骸了,反而是开始四处奔走结交,开始有心经营起自己的人脉了。
这两年,徐君信一直跟在二皇子身侧奔走,当老子的徐开天一直清楚的很。
他更清楚自己这个二儿子为什么这么做。
国公这个爵位,将来肯定是要传给徐君礼的,兄弟两人感情一般,徐开天虽然还能活很久,可是徐君信肯定是想明白了,他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他父亲的羽翼之下。
迟早有一天,他要一个人站在玉京城内,到时候,没有人可以罩着他。
因此,尽管徐国公一直都不参与储位之争,但是对这个二儿子却采取了放任自流的做法,反正时间还早,他想怎么便怎么吧,最不济,还有自己这个老子罩着他,能保下他的命。
若是将来事有所成,也算是有了个出身着落。
然而,徐开天还是高估自己的这个二儿子了。
徐君信昨晚语无伦次的将整件事情讲清楚之后,徐开天立刻明悟了发生了什么。
这个蠢蛋,被人当刀子使了!
而徐君信之所以慌乱成那样,就是因为他看清楚了秋君的脸。
昨晚徐君信一脸崩溃的道:“父亲,那人,那个秋君,长得和陛下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啊!爹,我是不是闯祸了……”
其实整个过程,徐开天是没有怎么听清楚的,他只听到了几个关键字。
刺杀,秋君,和周帝一模一样。
然后该怎么办呢?
打就完事儿了!
被自己老子狠揍了一顿,徐君信也被打醒了,这才又重新交代了一次,而徐开天听完之后,顿时感觉,打的还不够。
徐开天一直信一件事儿,那就是天底下没有机缘巧合。
这个人和周帝一模一样?还凑巧成了玉京书院的峰主?还凑巧收了一位天资斐然的徒弟?还凑巧敢得罪朱元?有凑巧成了大朝试的监考?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凑巧,特别是对于那位雄才伟略,胸藏天下的陛下来说,更不会有巧合。
最主要的是,他从未听说过陛下有什么私生子,周帝不好女色,勤于政事,这是整个大周人尽皆知的事情。
再说了,书院的峰主就是那么好当的?
这个秋君就在玉京城内,在周帝眼皮子地下蹦了这么久还没被清天司弄进去,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故事!
徐开天笃定,不管这其中有什么故事,这个故事里,一定少不了陛下!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徐开天没有兴趣打听,也不想去打听,更不敢去打听。
他不知道徐君信是不是已经坏了陛下的大计,但是他知道,这次如果不做些什么,自己这个蠢蛋儿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昨天一晚,徐开天看着清天司的人满城的抓人,那是一整晚没睡啊。
头发都白了几根。
不过还好的是,那位秋君,没有出什么事儿。
这是徐开天唯一庆幸的事情了。
是以,一大早徐开天便领着徐君信赶往书院,准备带着这个败家子亲自向秋君赔礼道歉,想着自己毕竟是大周国公,对方应该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二十多年了,除了周帝之外,徐开天从未向人低过头,内阁不能,六部不能,今天却折在了自己儿子手里,颇有些晚节不保的味道,想起这个,徐开天便心中阴郁气恼之极,对着徐君信便又是两巴掌。
“待会儿去了,莫要胡乱言语,知道了没有!”
“是……”
两人登上垂星峰,便看到了在那里苦苦练剑的陈阿柳,徐国公上前问道:“敢问,秋峰主可在山上?”
陈阿柳放下竹条,疑惑问道:“家师在山上,敢问您是?”
“鄙人徐开天。”
徐开天?!
陈阿柳自然听说过这位大周国公爷,赶紧行礼道:“见过徐国公,您找我师父,是有什么事儿吗?”
“小儿顽劣,闯了祸事,鄙人是专程来找秋峰主赔罪的。”
徐开天说完,一把揪出徐君信来,还顺道给了一脚。
陈阿柳看着徐君信,一阵恍惚,好半天才认出来,实在不是陈阿柳眼神不好,只是这徐君信如今的这模样,和昨天大相径庭,也太……惨了点儿。
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真的是连他亲妈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陈阿柳心中了然,尴尬笑了笑,道:“您稍等,我去叫下师父。”
秋君其实就在老松下蜷着身子数青鸾,数了百八十个之后,又被陈阿柳叫醒,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师父,徐国公来了。”
“谁?”
“徐国公,徐君信就是他的二儿子。”
秋君听了就一阵心烦,老子就想简简单单的自闭一下都不行么?没好气道:“他们来干什么来了?”
“说是专门给您来赔罪来了。”
“那见不见?”
“嗯,还是见一下为好。”
“那就见。”
秋君露出个脑袋,看着徐开天领着徐君信走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赔罪(下)
他是第一次见这位大周的国公爷,感觉果然如印象中的一模一样,徐开天身长八尺,虽然如今上了些年纪,可仍旧是气宇轩昂,面色如枣,双眼狭长,不怒自威。
像极了那位关二爷,就差一把长须了。
还没走到秋君身前,徐开天瞧见了秋君的正脸,心头也是突突的跳。
真的是太像了。
徐开天跟在周帝身侧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他见过周帝年轻时的模样,和秋君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和周帝年轻时候比起来,秋君多了一份女相的秀气和柔美,其余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那略带冷漠的眼神,那高挺的鼻子,那一个挑眉的动作……
徐开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说见到秋君之前他只是担忧的话,现在他可以说是肯定了,这个人必定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瞥了一眼身侧的徐君信,徐开天一眯眼,抬脚就是一脚,揣在徐君信的屁股上,徐君信直接一头扎在了秋君身前,他回头惨兮兮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子,就见到徐开天一瞪眼,怒吼道:“逆子!跪下!”
徐君信老老实实的跪在秋君身前。
秋君见这父子二人上来就给自己来这一套,心中厌烦,可面对这位国公爷,他还真不能发什么脾气,忍着性子道:“见过徐国公,国公爷这是……”
徐国公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小儿愚蠢,遭人利用,险些闯下大祸,我这是带他来向秋峰主赔罪来了。”
说着,竟然要弯腰朝着秋君施礼,秋君见状,心中更烦了。
玩的溜啊,你给我鞠躬,我特么吃得起么?
他不得不赶紧道:“国公爷莫要如此。”秋君躺在那里,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孩子还小,闯些祸事也没什么,打一顿就好了。”
徐君信眼皮子一跳。
徐开天点头道:“秋峰主说的是。”
说完,竟然真的一伸手,取出一根两尺长的戒尺来,对着徐君信喝道:“脱了衣服!”
“啊?!”徐君信惨兮兮的回头看着自己的老子,看到那狠辣的眼神,心中绝望,乖乖脱下衣服,露出了光溜溜的背脊。
啪!
这一戒尺,狠狠抽在徐君信背上,徐君信当场就是一声惨叫,一条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来。
徐开天闷声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的抽徐君信,三两下下去之后,徐君信嗓子都喊得破音了,那叫一个刺激。
秋君看得直咧嘴,赶忙道:“行了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可别当真。”
徐君信眼含泪花,一个劲儿的给秋君刷怨气值。
随口一说?那你这句话倒是早说啊!
合着我这打白挨了?
徐开天听到秋君这样说,心中还以为秋君心中还有怨怼,心中琢磨,这总不能真的揍死自己这儿子吧?都说这秋君报复心极强,果然所言不虚啊。
这时候,陈阿柳端着茶水上来,徐开天看到陈阿柳,忽然心生一计。
他长叹一声,悲切道:“都怪我平日里朝事繁忙,疏于管教,才让这个逆子闯下如此祸事,让秋峰主受累,如今覆水难收,老夫是悔不当初,今天便打死这个逆子,让秋峰主出一口气吧。”
说完,举起戒尺又是恨恨的几下!
这几下可是用上了真力气,两下下去,劲风破空,徐君信连跪都跪不住了,一口血就吐了出来,惨叫着:“爹,孩儿,啊!知错了,您饶了我吧,秋峰主……”
秋君看得眼皮直跳,还真的是往死里打啊,赶紧道:“国公爷莫要如此,人生在世,谁没有个行将踏错的时候,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君信如今这痛心疾首的样子,想必已经知道错了,此事就算了吧。”
徐君信连忙一把抱住自己爹的大腿,哭喊道:“爹,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徐开天叹息一声,怒道:“以前让你来书院好好读书你不肯,如今你闯下这样大祸,晚了!”
说着,徐开天又是两下。
徐君信都快崩溃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吐着血道:“爹,孩儿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就去读书,我再也不闯祸了。”
“晚了!”
“真的,爹,真的。”
徐开天完全不理,就是一个劲儿抽徐君信,又是两下后,徐君信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那小模样,啧啧,可怜啊。
秋君看得也是有些抑郁,你父子俩搁这儿演苦情戏呢,回去演啊。
眼看着徐君信有进气儿少出气儿了,秋君心有不忍,劝阻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国公爷便饶了他这一回吧。”
徐开天悲切道:“秋峰主,这逆子闯下这等祸事……唉,既然秋峰主这样说了,逆子,我就饶你一条命!只是如此大恩,这逆子该如何偿还?”
说着,徐开天叹息一声,又道:“也罢,便让这逆子留在秋峰主身侧当牛做马以偿还此赦命之恩吧。”
嗯?!
秋君一愣,啥意思?留我这里?
淦!
秋君赶紧道:“徐国公,这件事……”
“您不答应吗?”
徐国公一脸悲痛道:“那我便打死这个逆子得了,省的他以后再闯下祸事!”说罢,竟然真的又朝着奄奄一息的徐君信抽去!
秋君都懵了。
啪!
这一下下去,徐君信仿佛开了窍,他立刻就知道,这秋君今天不收了自己,恐怕自己这爹真能把自己打死,当即挣扎着、哭喊着爬在秋君身前,一个劲儿磕头,痛哭道:“秋峰主,我知错了,求求您绕我一命吧,啊!”
“这……”
徐开天眼看有戏,怒声呵斥道:“逆子,还不赶紧叫师父!”
“师父!求求您了,收下我吧,求求您了。”
徐君信一个劲儿的磕头,真的是磕头如捣蒜,一个劲儿的喊师父。
秋君沉吟着,想着该如何拒绝,为难道:“是……”
这时候……叮。
“契约已签订。”
“……不是不太好?嗯?”
啥情况!
秋君彻底懵逼了。
然后,徐开天眼看着秋君的表情逐渐的扭曲,似在生气,似是在无奈。
秋君是真的在生气,也真的在无奈。
第一百九十四章 都过去了
老子就只有三个名额啊!
只有三个徒弟名额!就被这么个废物给占了?还是个满玉京都出了名的废物!
秋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如此……也罢。”
徐开天停手了,对着徐君信道:“逆子!还不磕头拜师!”
徐君信哆哆嗦嗦,打着摆着,颤抖着双臂抬起小桌上的茶盏,泣不成声道:“徒儿拜见师父,师父请喝茶。”
秋君接过这一盏凉茶,恨不得吐出来喷死徐开天和徐君信。
“这逆子,便交给秋峰主了,您放心,随便打,打死也没关系,我这就去回家遣人将他的行李送来。”
徐开天说完,狠狠瞪了一眼徐君信,拍拍屁股告辞走人。
秋君躺在老松下看着徐君信,徐君信怯怯的看着秋君,心中悲愤交加。
片刻后,秋君道:“大娃。”
“怎么了师父?”
“这家伙,以后就是你的师弟了。”
“嗯?”
陈阿柳楞了,刚去煮了一壶茶,咋回事儿?
犹豫了片刻,他对秋君道:“师父,您认真的?”
“嗯。”
“那师弟他……”陈阿柳看着跪在那里的徐君信,道:“是不是……”
“先跪着吧,我歇会儿,莫让人来扰我。”
秋君说完,两眼一闭,翻了个身,继续去自闭去了。
可怜的徐君信,怯生生的跪在那里,赤裸着上身没人管,一身伤痕的蜷缩着,那小模样,真的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徐君信悄摸摸擦了擦唇间的鲜血,一个没忍住,又吐了一口,冷风一吹,浑身打颤,心中真的是充满了绝望。
不晓得片刻,竟然也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君信忽然觉得脑袋被人抽了一下,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看到秋君手中拿着一根竹条,正冷冷的看着他,不由得的退缩了一下。
“你好像很怕我?”
徐君信犹豫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脸,道:“您是师父。”
“嗯,那就好。”秋君叹息一声,道:“你既然入了我门下,就要知晓我门下的规矩。”
“师父您说。”
“一来,不能闯祸,你记着,上了山,进了书院,入了我的门下,你就是我徒弟,你若是再和从前一般,第一次打断两条腿,第二次打断三条腿,第三次……嗯,你明白我意思?”
来自徐君信的恐惧值999。
徐君信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
看着满身狼藉的徐君信,秋君叹一口气道:“行了,去冲洗一下,换身衣服,先跟着你大师兄去练剑吧。”
秋君说完,继续翻身自闭。
“我知道你要离开我,却无法去停止,眼泪掉下来……”
晴天,海风静静的吹。
徐君信出神了片刻,然后吃力的撑起身子,艰难的撑着柱子起身,刚一动,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脸上的神情略带扭曲。
好像是疼,可是也没有那么疼。
他早已经习惯这样。
一只手过来,稳稳的扶住他。
徐君信扭过头,看到了陈阿柳那温和的笑脸。
“师弟,走,我带你去换身衣服。”
徐君信怔了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能说出来,陈阿柳笑笑,扶着他慢慢的朝着山上泉眼聚起的那一汪池水边走去。
扶着徐君信在池边坐下,陈阿柳打了一桶热水,慢慢的帮他脱了满是血迹和污泥的衣服,打湿了毛巾,开始帮徐君信慢慢擦拭身子。
徐君信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哑着嗓子道:“我自己来吧。”
陈阿柳笑了笑,道:“你现在动起来不方便,我帮你吧,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不用这么客气。”
徐君信默然无语。
池水清澈的倒映着天空和白云,也映出了陈阿柳那张略显稚气的脸来,脸上还带着伤,不难想昨夜他们经历了何等艰苦的战斗。
陈阿柳看徐君信闷声不吭,耐心和他道:“刚才师父打了你,你不要心怀怨怼。”
“我,没有。”
“师父其实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脾气很好,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师父。”
“嗯。”
“今天他这样,是因为早上出了一些……变故,所以心情有些低落,过了这阵儿就好了,你别担心。”
“嗯。”
“咱们垂星峰,除了我们三个,还有黄爷爷,不是那个皇,是黄色的黄,嗯,黄爷爷人也很好,虽说和师父好像是主仆,不过你一定要尊敬黄爷爷,黄爷爷脾气起来了,可是连师父都能下手狠揍的。”
徐君信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当然了,只要你惹祸,黄爷爷人是很随和的,他这会儿不在,好像是出去串门儿了。”
“嗯。”
陈阿柳就这样慢声细语的给徐君信介绍垂星峰上的情况,徐君信就静悄悄的听着,情绪很低落,只是嗯着回应一声,半晌后,他犹豫了一下,开口。
“昨天的事……”
“都过去了。”陈阿柳拍拍他膀子,道:“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
徐君信回头,看着那张比自己年轻的多的温和笑脸,艰难的低声开口:“谢谢……师兄。”
陈阿柳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神色更加温和。
……
朝天峰山顶。
吕仙慢条斯理的一个人下着棋,仍有山风吹拂着衣袍,一脸惬意,手中拿着一枚棋子,深深的思索着,这一颗,该落在何处。
一个人忽地出现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根烟杆,在石桌上磕了磕,磕落一地烟灰,吕仙见了有些难受,一脸纠结,叹一口气道:“您咋又来了。”
这人,正是老黄。
“昨个儿晚上,那是咋回事儿?”
“小打小闹而已,有人想钓鱼。”犹豫了一下,吕仙小心翼翼道:“您没生气?”
“你都说了小打小闹,俺还生啥子气?俺脾气很不好么?”老黄说着,押一指头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气,喷了吕仙一脸烟。
吕仙挥挥袖子,驱走烟雾,无奈道:“好,您脾气当然好,只是……”
您不担心他出事儿?
老黄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对吕仙道:“打架这种事儿,当然得打了才能学会怎么打,又不是老的欺负小的,俺没那么小心眼,他是不能出事儿,可也不是说得一辈子躲着,事到如今,他自己不学点儿东西,俺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忧患
说完,老黄看着棋盘,随手拈一粒棋子,放下。
“再说了,他如今都是当师父的人了,总不能还把他当小孩子看。”
吕仙默默的点点头。
“昨个晚上,青娃儿来了,俩人的娃娃亲,当年还是俺给定的呢。”
“他不知道?”
“没告诉他,这瓜娃子囊的很,要是知道了自己老丈人这么厉害,一准儿歇那儿不动了。”
“呵呵。”
吕仙笑了笑,这时候,清风蹦蹦跳跳的跑过来道:“先生,徐国公来了,想要见您。”
“嗯,请进来吧。”
老黄抽了一口烟,对吕仙道:“其他的事儿俺也不管了,你看着来就好,俺走了。”
“好。”
老黄站起身来,走了一步,一步消失不见。
徐国公让清风领着来到了吕仙身前,施礼道:“有件事儿,想要麻烦大祭酒。”
“您请讲。”
“我那儿子,昨天……”
………………
玉京宫城内,太和殿外。
烈日灼灼,姬成业跪伏在殿前,虽然已经入深秋,可是他的脑门儿上还是不停的流着汗水。
他已经跪在这里八个时辰了,从昨天晚上得知清天司抓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急匆匆的赶进宫里,想要见周帝一面,可是一直到如今,别说周帝了,他就是连周帝身边的太监都没有见到几个。
昨晚他刚得知贞德修带人去刺杀秋君的时候,第一是震怒,之后便是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他当时就知道,这件事儿瞒不住了。
姬成业深知自己这位父皇的厉害。
礼部官员贪墨是小事,大朝试舞弊也是小事,可是刺杀朝廷官员,这是大事。
只要清天司想查,一定会查出贞德修在他府上待过一段时间,好巧不巧,这个贞德修还死了,他这是黄泥巴掉裤裆,不管怎么洗都是臭的。
所以,他没有任何一丝的侥幸和犹豫,连书房里的茶盏都没来得及摔,一溜烟跑进宫里求饶告罪。
他已经盘算好了,贞德修刺杀秋君这事儿,他是完全不知情的,因为他本来也不知情,礼部官员贪污受贿,他也是不知情的,起码能装一时是一时。
可惜,周帝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着人通传之后,便没了声息,他愣是在殿外从黑夜跪倒了半上午。
太和殿内。
周帝手指敲击着桌子,身前坐着胡艾这位内阁首辅和杨怀这位内阁大学士,两个人翻阅着一份份档案和折子。
这些折子,都是清天司连夜送来的,关于涉案的礼部官员的盘查和清点。
“你们怎么看。”周帝道。
胡艾放下折子,喝了口茶,润了下嗓子,他也已经年近二百,常年劳碌在案牍之间,虽然修为不俗,却也已经头发花白。
“臣以为,此事按过不表即可。”
周帝听了,看向杨怀,这位内阁大学士比起胡艾,看上去年岁更长些,也是点点头,道:“臣也是如此认为。”
周帝沉吟了片刻后,道:“何以?”
胡艾瞧了周帝一眼,拉拢着眼皮道:“年关将至,过春三月便是大朝会,如今南方水患尚未解决,既然涉案官员皆以伏法,所牵连的门派也只有南方诸派,臣以为,还是当以维稳为主,不宜多生事端。”
周帝看向杨怀,杨怀道:“这些年南方水患不断,太平仓内余粮虽然还富裕,可是再拖下去恐是捉襟见肘,而且北地的荒人也已经多年未动了,算起来,已经有八十多年了。”
过了极北玄武关,便是荒原。
荒原之上有荒人,那里土地贫瘠,灵产全无,天寒地冻,荒人在那里生活的很苦。
每隔百年左右,九州便会大寒一次,以荒原之贫瘠,那些荒人除了南下劫掠,完全没有活路,是以大周每隔百年便需要准备一场硬仗。
上一次荒人南下,算起来已经过了八十多年。
内忧外患说不上,可是这些事情全部凑到一起,还是让人有些头疼的。
周帝沉吟片刻后,点点头,意思是这件事儿就这么算了,问道:“那么,大朝试的事宜接下来由谁主持?”
胡艾道:“颜大人行事一向谨慎,此事虽然他难逃干系,可是时间紧迫,臣以为,还是由颜大人继续主持即可,可由吏部官员为辅。”
周帝敲了敲桌子,道:“拟旨……”
大朝试仍旧由颜谨主持,不过一众官员换成了吏部的,两天之后,重开预试。
这件舞弊案,就这么看似风轻云淡的过去了。
可是谁都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处理完这些,周帝挥挥手道:“一夜未歇,你俩回去歇息会儿吧。”
“谢陛下。”
两人起身,临行前,胡艾看了一眼殿外,道:“陛下,二皇子已经跪了八个时辰了。”
“朕知道了。”周帝想了想,道:“让他进来吧。”
“老臣告退。”
“老臣告退。”
两个人相伴走出太和殿,殿门口姬成业就跪在那里,胡艾走过去,慢慢走到姬成业身前,伸出手将他扶起来,对他道:“陛下让你进去,待会儿乖巧些,陛下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姬成业低头行礼道:“谢胡首辅。”
一瞬间,他的目光有些怨恨。
胡艾点点头,随着杨怀向着宫外走去。
路过宫道内的树木旁时,胡艾看着渐渐掉落的树叶,忽地叹道:“多事之秋啊。”
杨怀问道:“首付大人觉得,二皇子如何?”
“心性……尚需磨砺。”胡艾面色平静道。
杨怀点点头。
那一抹厌恨,怎么能逃过这两人的眼睛呢?
…………
姬成业进了殿内,一头扎倒在地上,跪伏着道:“儿臣御下不厌,惹此祸事,向父皇请罪。”
周帝捧着茶盏,吹了吹茶叶,缓缓道:“那些人,是你派的?”
姬成业慌道:“不是。”
“礼部官员受贿,是你遣人送的?”
姬成业艰难道:“不……是。”
“既然如此,你何罪之有?”
周帝目光灼灼的看着姬成业,姬成业额头上一滴汗水滴落,回道:“虽然不是儿臣所为,可是这些……”
第一百九十六章 滴水不漏
“行了,禁你三个月的足,年前就在府上好好读书吧,你那师父朱元那般劳心劳力的辅佐你,你多少也学学。”周帝说完,看也不看姬成业,道:“下去吧。”
姬成业松了一口气,道:“是。”
这事儿过去了。
姬成业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恍惚的退出了太和殿。
周帝看着姬成业一瞬间露出的欣喜眼神,暗暗呲笑一声,摇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
………………
东出阁内。
东望身前站着两名清天司剑卫,带着令人生畏的龙纹面具,冷冷的看着东望。
咕噜噜。
茶水煮沸了,东望垫着一块儿白色毛巾,将小茶炉举起,洗茶、沏茶,茶水冲入茶叶的第二次,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弥漫开来。
“二位,喝茶吗?”
“不必,今日前来,是有事询问东少阁主。”
“二位请讲。”
“昨夜东少阁主可曾邀请书院垂星峰峰主在百花楼一聚?”
东望点点头,道:“不错,怎么了?”
“因何而聚?”
东望笑了笑,笑容温和无害,道:“我们两人是故交,听闻他到了玉京,我来了之后便邀请旧友相聚,有问题吗?”
两名剑卫对视了一眼,一人又问道:“那么,东少阁主可是亲自相邀?”
“这倒不是。”东望摇了摇头,道:“初时我也不知道他来了玉京,是与徐国公府的二世子相谈时,听他提起,这才知晓他来了玉京,于是起了念头聚一聚,正好徐国公二世子徐君信对玉京相熟,便主动提起去邀请秋君。”
“那徐君信可曾出席?”
“这倒是未曾,我在百花楼摆好了宴席,却未曾见到徐世子,等了片刻后不见人,便没有再等。”
一名剑卫在面具下皱了皱眉。
两人随后开始不厌其烦的盘问了起来,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的盘问,包括宴席上几人交谈了些什么,又何时离去。
东望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言语没有丝毫的纰漏,脸上更没有点滴的不耐烦。
终于,在询问半天后,一名剑卫问道:“不知道东少阁主可曾认识贞德修?”
“贞德修?”东望露出疑惑的表情,片刻后恍然大悟,道:“认识。”
“如何相识。”
“在二皇子府上见过一面。”
“你在昨晚对秋峰主提起过一句,今日之事,可否当做没发生过?此言何意?”
东望一笑,道:“这件事情啊,此事我是受二皇子所托,这贞德修与秋君曾有旧怨,马上便要去参加大朝试,贞德修此人听闻他是朝试监考,便拜托二皇子让我出面调停。当晚设宴邀请秋君,也是有这方面的意思。”
滴水不漏。
两面剑卫对视一眼,然后对东望道:“打扰了。”
“两位大人慢走。”
出了东出阁,两名剑卫向程青汇报,程青听了直皱眉头。
本以为从秋君口中问出的这句话会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没想到就这样让东望一句话解释了过去。
最重要的是,贞德修已死,礼部参与的一众官员也已经尽数自缢,东望虽有怀疑,却没有直接的证据。
这案子,终究还是成了死案。
程青沉吟片刻,对两人道:“盯死他。”
“是!”
两人领命,一跃而起,消失不见。
东出阁内。
两人走后,东望懒散的靠在凭几上,端起一杯茶,陶醉的闻着茶香。
嘎吱。
身后的一扇暗门打开,身着一身公子袍的姬成守缓缓走了出来,一个转身,跌落在东望怀中。
“要我帮忙吗?”
“小事而已,四殿下多虑了。”
“是吗?”姬成守咯咯笑着,手向下一抓,娇媚道:“现在呢。”
“当然……是要了!”
………………
垂星峰上,老黄慢悠悠的回来,一看多了一个人,愣神问道:“这个娃儿是谁?”
陈阿柳回道:“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徐君信放下手上的木头,一脸局促的向老黄行礼道:“见过黄爷爷。”
老黄皱了皱眉,道:“这是咋地啦,这模样咋这地磕碜了。”
徐君信欲哭无泪。
十个时辰之内,他挨了他老子的数十顿毒打,如今鼻青脸肿的,虽说换了身干净的长袍,可是还是无法遮掩。
陈阿柳笑了笑,道:“我一会儿给师弟去素问峰拿些药,您中午想吃些啥?”
“啥都行,你做的都好吃。”老黄笑了笑,又四下一看,问道:“青娃儿走了?”
陈阿柳不自觉的瞄了一眼秋君,低声道:“走了。”
老黄看陈阿柳表情,皱眉问道:“咋回事儿?”
陈阿柳犹豫了片刻,低声把过程说了一遍。
老黄听后,长叹一声,摇摇头,道:“算了,俺去一趟枢机峰,中午就不回来吃了,看来,这些屋子得重新盖了。”说着,老黄看向徐君信道:“娃儿你叫啥名儿?”
徐君信紧张道:“徐君信。”
老黄点点头,看了秋君一眼,又晃晃悠悠走了。
陈阿柳放下手中竹条,对徐君信道:“师弟,走吧。”
“啊?”徐君信一怔,道:“去哪儿?”
“去素问峰给你拿些伤药,顺道去桑梓峰摘些菜,师父今天心情不好,多烧个好菜,没准儿他能开心些。”
“哦,好。”
徐君信默默跟上陈阿柳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慢慢的朝着素问峰走去,一路上,陈阿柳都在温声细语的向徐君信介绍书院的一些趣事,只是徐君信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只是偶尔回应一声。
到了素问峰,老一一伙人正在忙活,笑呵呵的和陈阿柳打招呼,看到陈阿柳身后还跟着一人,疑惑问道:“这位是?”
陈阿柳指着徐君信,笑着道:“这是我的师弟。”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徐君信。
徐君信懵了。
因为这些个眼神,并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充满了鄙夷,讥讽,不屑。
反而是……充满了一种真诚而强烈的。
羡慕?
嗯?
这什么情况?
众人的目光,就像是刀子一样直勾勾的插在徐君信的身上,徐君信被看得头皮发麻,然后听到众人齐齐叹一口气。
老一感慨道:“小伙子,你真的是好福气啊。”
第一百九十七章 会做饭吗?
蛤?
徐君信听得一头雾水。
福气?这是福气吗?
心中被悲伤充斥着的徐君信,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沦落至此怎么就成了福气了,老一这时候疑惑道:“不过秋试不是过去了么,你是咋拜入小师叔门下的?”
陈阿柳解释道:“这位是徐国公的二世子。”
老一恍然大悟,以徐国公的身份,走个后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不过老一随后就一愣,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徐君信?”
徐君信一脸尴尬,低声道:“是。”
老一意味深长的看了徐君信一眼,上前拍拍他肩膀,道:“小子,你这是时来运转了,有个好爹就算了,现在又找了个好师傅,真是让人羡慕啊。”
羡慕?我?
闲聊了一阵儿,老一配了一些伤药拿出来递给徐君信,道:“回去直接抹上,可能有点儿疼,睡一晚第二天就消肿了。”
说完,一伙人又忙活着去解刨人体去了。
徐君信看得心惊肉跳的。
两人离开了素问峰,徐君信又随着陈阿柳去了桑梓峰,沿途随时可见一个个汉子笑着和陈阿柳打招呼,叫着小师弟。
徐君信就在陈阿柳的指挥下,第一次扎起裤脚,赤脚进地里摘了些菜。
两人提着一篮子菜,陈阿柳又去拎了两条腊肉,徐君信跟在陈阿柳身后,晃晃悠悠的想着垂星峰走去。
路过漱玉峰的时候,不少小姑娘和陈阿柳打招呼,然后好奇的看着鼻青脸肿的徐君信,徐君信低着头,目光躲闪。
他咬咬牙,似心有怨怼,似有不甘。
回了垂星峰,陈阿柳洗菜、摘菜、切菜,徐君信愣头愣脑的看着,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配菜弄完,陈阿柳看着他道:“师弟,会生火吗?”
徐君信愣神道:“会。”
“去生火,我切点儿肉。”
噔噔噔,陈阿柳熟练的拿着菜刀料理着刀下的肉,徐君信拿着火折子,苦苦研究这个火怎么生,点了半天,终于冒出一点儿火星,他猛地一吹,一股子浓烟扑面而来,把他熏的泪流满面。
陈阿柳也被呛着了,赶紧放下菜刀,拿出一个竹筒对着灶火猛吹了几下,加进去几块柴火,浓烟这才散去。
徐君信一脸难受的杵在那里,陈阿柳笑笑,道:“没事儿,慢慢学。”
于是,整个中午徐君信就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看着陈阿柳在灶火这里忙里忙外,像是变法术一样的变出了一桌子菜来。
饭做好了。
陈阿柳让徐君信喊秋君吃饭,吩咐他不要进庐子,在外面喊。
徐君信走到秋君的草棚外,憋了半天,涨红着脸喊道:“师父,吃饭了!”
“不吃!”
秋君没好气的回道。
徐君信懵了,尴尬的回道陈阿柳身边儿,又一次涨红了脸,憋着道:“师……兄,师父说他不吃……”
“我去喊吧。”
这一刻,徐君信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陈阿柳说完,走向秋君,低声道:“师父,吃饭了。”
“不吃。”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回锅肉,还有你最爱的竹笋炒腊肉。”
“……不吃。”
“我去偷拿了我爹酿的百年醉,好喝的很。”
“……不喝。”
“你饿死自己师娘也是不会回来的。”
来自宿主的怒气值999……
“我饿不死!”
“那你也多少吃点儿啊。”
“你烦不烦?”
“我怕你饿着难受。”
“我饿不着。”
“吃饱了就不会想了。”
“……”
“真的,这是我爹教我的。”
“真的?”
“真的。”
秋君怏怏的起身,拉拢着一张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钱一样,陈阿柳笑呵呵的看着他,遭了秋君一记白眼。
掀开毯子,陈阿柳下意识的要去搀扶秋君,秋君摆摆手道:“我又不是站不起来。”
说着,他双脚下地,站了起来。
额头上的冷汗,哗啦啦的流。
疼啊!
腿是治好了,也能站起来了,可是昨晚那些经脉被他那么可劲儿的造,哪里能好那么利索,秋君只是站起来就感觉双腿直打摆子。
陈阿柳又要上去扶,秋君又一摆手,随手掏出鲁承慧给他做的烧火棍来,不高不矮,正好当拐杖。
“这小子是不是料到了我有这一天?”
秋君嘟囔着,忍着剧痛,慢慢的一步步朝着饭桌挪步,陈阿柳小心翼翼的跟着,就像是看一个老人拄拐走路一样。
秋君走的那叫一个畏畏颤颤。
徐君信跟个木头一样,愣神看着秋君走到桌子旁坐下,长出一口气后,道:“吃饭吧。”
三人围坐在方桌前,秋君闷声不吭的吃着饭,一口接一口,仿佛跟这些东西有仇,陈阿柳慢条斯理的夹着菜,徐君信则是一脸局促。
他看着秋君那张脸,就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不是嫌弃秋君长得磕碜,秋君长得一点儿也不磕碜,是他怕。
打心底里怕,不由自主的变得小心翼翼。
“师弟,你不饿吗?多少吃些,下午还要修炼。”
“嗯。”
徐君信嗯了一声,却并没有动筷子。
一桌子菜几乎全进了秋君肚子里,秋君长叹一声,又开始喝酒,一口接一口,一坛子酒就这么进了肚子里,只是神色越发苦闷。
他连喝酒的时候,都是想着那个人。
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突如其来的让人无法防备。
当一个人走入自己心里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手足无措,无所适从,不由自主的低头审视自己,然后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心,都被那个人占满。
她发着光,照的人无所遁形。
秋君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会不由自主的想着那张脸,想着如果她现在在这里,该有多好。
自己大概只是看着她,就会觉得幸福和开心吧?
这就是爱情。
会让一个人盲目到变成瞎子。
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交集,拢共也就见过两次面,虽然每一次都那么惊心动魄,可是终究只有两次。
按理来说,秋君不应该这样茶饭不思。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青鸾亲口说,她是他的未婚妻。
第一百九十八章 豆腐渣做的金丹
人就是这样,若是得不到的东西,很多时候就可以不去想,可最怕的就是曾今拥有,而且拥有的还无比短暂。
说不清是贪念还是不甘,秋君无法释怀。
两坛子酒全部喝光,秋君略带醉意,看着一桌子空盘子,看到了徐君信一脸的局促和不安,不断的给自己刷着怨气值。
“老二。”秋君闷声道。
徐君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到陈阿柳给自己使眼色,这才知道秋君是在叫自己,心中有些恼火,因为这个名字不好听。
有歧义。
对于一直当老二的徐君信来说,歧义更多,多到有很多层。
可是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徐君信憋了半天,还是呐呐的道:“师……父,您叫我?”
“要不然呢?”
徐君信闷声道:“嗯。”
“会做饭吗?”
“不……会。”
“会洗衣服?”
“不……会。”
秋君皱着眉头,道:“劈柴烧水这些总会吧?”
徐君信憋着气,用充满不确定的口气犹豫道:“应该……会。”
秋君叹一口气,道:“那你会什么?”他看着徐君信,呲笑一声,随口道:“寻花问柳,遛犬斗狗吗?”
徐君信心中恼火至极,可是看着秋君那张脸,愣是发不出脾气,只是有些抗拒的闷声回道:“嗯。”
秋君有些厌恶的看着他,两人目光交错片刻,徐君信低下头去。
“你好像很怕我?”
“……是。”
“为什么?”
“您是师父。”
“说真话,要不然打断你的腿。”
“我……”徐君信气的咬牙,片刻后,小心翼翼的看着秋君,闷声道:“难道没人和您说过,您很像一个人?”
“谁?”秋君皱眉。
徐君信指了指天上。
“啥意思?”
“陛下。”
“陛下?”
“就是陛下。”
周帝?
秋君愣了,问道:“我像周帝?哦,不,陛下?”
“是啊。”徐君信也懵了,问道:“您不知道吗?”
“有多像?”
徐君信犹疑了片刻,道:“很像。”
“几成?”
“九成?”
秋君皱眉。
“你确定?”
徐君信点点头。
自己长得像周帝?难道说周帝是自己老子?
不对啊,自己有爹妈啊?
这事儿怎么这么乱?
秋君想着想着,就想到他爹妈,随后就想到了上午的问题,一想到上午的问题,就想到了青鸾,一想到青鸾。
秋君就想自闭。
又闷头喝了一坛子酒,秋君道:“我去睡会儿。”
说完,秋君摇摇晃晃的拄着拐杖回到树下的躺椅上。
陈阿柳和徐君信收拾了盘子,下午的课业要开始了,陈阿柳对徐君信道:“咱们垂星峰,我和师傅都是练剑的,师弟你准备学什么?”
“我,我不知道。”
“你现在修为如何?”
“金……丹。”
徐君信说出这句话,底气有些不足。
“哦?已经金丹了?”
陈阿柳说着,伸手搭在徐君信手腕上,弹出一丝剑元查看,片刻后,他愣神看着徐君信,一脸懵逼。
徐君信被陈阿柳看着,不由得低下了头,脸色涨红。
徐君信确确实实是金丹了。
只是这金丹……
有点儿渣。
不,是真的渣。
金丹虽然不分品级,可是也是有一个大致的概念的,金丹作为修士沟通天地之桥,重要性无需多言,后期结婴,也需要金丹来蜕变,金丹品质约好,结婴的机会越大,元婴也越强大。
总的来说,一个修士战斗力如何,全看金丹如何。
评价金丹好坏,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那就是看质量,越厚重约好,越沉稳约好,一些天资不凡的人,甚至结出的金丹都带着霞光。
陈阿柳还没有正式进入结丹期,如今在金丹初境,也就是育胎期,可是他的筑基道台上,已经开始有了虚丹的影子了,估计很快就可以进入结丹期。
所以,陈阿柳对于金丹期还是比较了解的。
徐君信的这个金丹,怎么说呢?
如果说普通人的金丹,是钢铁做的,是铁丹,那么像陈阿柳这样的天生道体,将来结丹最次也应该是金子做的,甚至有可能是钻石。
钻石丹。
徐君信的呢?
说塑料都是在夸他,完全就是豆腐渣,真正的豆腐渣丹。
陈阿柳那一丝剑元探入的时候,感觉徐君信的金丹颤颤巍巍的,十分害怕他的剑元,金丹黯淡无光,上面坑坑洼洼的,让陈阿柳都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剑元戳过去,这个金丹就会碎裂。
或许并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只要戳过去,这个金丹就会碎裂。
跟豆腐渣一样。
“这……”
陈阿柳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徐君信脸红了,想钻到地缝里,低着头,一言不发,神色黯然。
“这金丹……你是怎么结丹成功的?”
“运气……好?”
“咱们还是去问问师傅吧。”
两人到了秋君身前,秋君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师弟修为上遇到一些……困境?”
秋君皱眉看着低头的徐君信,道:“又怎么了?”
“您还是自己看看吧。”陈阿柳解释道。
秋君一挑眉,洋洋洒洒的剑识将徐君信笼罩,不由分说的就探入他体内,片刻后,秋君懵逼了。
“你是不是喜欢吃豆腐?”
“不是……”
“那你这金丹怎么是豆腐渣做的?”
徐君信低着头,心中又气愤,有抑郁,又叫一个黯然。
“重修吧。”
“啊?”徐君信惊呼出声。
陈阿柳点点头,道:“也就只能重修了。”
徐君信一脸慌张,道:“不……”
没等他说完,秋君一道剑元打出,打在徐君信小腹上,徐君信立刻脸色苍白,吐出一口血来,神色萎靡到了极点,呼吸都快接不上了。
咔。
他的豆腐渣金丹碎了。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甚至怀疑,这个秋君,是不是真的看自己不顺眼准备借此杀死自己。
然而,他的怀疑只过去两秒,秋君反手弹出一颗药丸,弹进了他嘴里,药丸入口的一瞬间,爆发出强大的药力,将他因为金丹碎裂而快要崩碎的丹田修复。
上品丹药。
徐君信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乏力。
命是保住了,可是修为是彻底废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触手可及,遥不可及
陈阿柳慢慢扶起徐君信。
秋君看着他道:“筑基就修炼书院的太上养气篇吧,中正平和,筑基成的道台品质也不差,改修什么功法也合适,等过了筑基期再更换功法,下去吧。”
秋君翻了个身,闷头自闭,开始咒骂徐开天。
老王八蛋,就给老子塞了这么一个废物。
…………
陈阿柳开始教徐君信太上养气篇,这一教,他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无有气,始有天地……师弟,这句话不懂吗?”
“……嗯。”徐君信尴尬的点点头。
“你没有读过道经?”
“没有。”
陈阿柳倒抽了一口气,道经是入门书籍,但凡是个读书人,都应该读过,他犹疑的看着徐君信,问道:“那你读过那些书籍?”
“三字经……算吗?”徐君信小心翼翼的道。
陈阿柳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情,片刻后,挤出笑容,道:“算。”
好想打死你啊。
“既然这样,我们就先从道经开始学吧。”
陈阿柳努力的温和笑着,可是还没有讲解两句,他就发现坐在那里的徐君信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这个样子他见过很多。
每个犯困的学生都有过这样的动作。
他拍拍徐君信的肩膀,努力温和道:“师弟,道经是修行基础,一定要好好听的,勿要走神。”
徐君信一惊,摇摇脑袋,闷声道:“是。”
可是陈阿柳刚说完,刚讲了两句,就看见徐君信又开始小鸡啄米。
有这么困吗?
他又拍拍陈阿柳,疑惑道:“师弟,你很困?”
“不是。”徐君信一脸尴尬,道:“我从小就这个毛病,一听人念书就犯困。”
陈阿柳点点头,温和的笑着:“原来是这样,这就简单了。”
“嗯?”
徐君信看着陈阿柳一反手,不知道从何处抽出一根竹条来,顿时心感不妙。
果然。
陈阿柳又开始一板一眼的给他解释起道经,徐君信听了两句就开始犯困,就在他脑袋点了一下的时候,陈阿柳手中的竹条划破了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抽在了他的背上。
“啊!”
徐君信惨叫一声。
不轻不重,不会留下伤痕,可也足够把他打醒。
陈阿柳朝着徐君信温和笑笑,然后继续开始给徐君信讲书。
真的是世事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当儿子的时候就天天挨打,当了徒弟也一如往常。
傍晚的时候,东望来了。
突如其然的来了垂星峰,他目光扫过鼻青脸肿的徐君信,什么都没说,看向了陈阿柳,说来拜见秋君。
陈阿柳没有笑,只是点点头。
他有些笑不出来,因为东望很有可能就是昨晚谋划那一场刺杀的人。
东望走到秋君身侧坐下,片刻后,秋君探出个脑袋看着东望,语气冷漠道:“你来做什么。”
“我带了些伤药,来看看你。”
“看我?看我死了没有?”
“你怀疑是我做的?”
“没错。”
“不是我。”东望神色平静,对秋君道:“我没有任何理由杀你,你我相识已久,昨天的事情,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如果知道会是这样……”
东望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一脸落寞。
秋君看着他的忧伤,差点儿真的信了。
而他之所以不信,是因为徐君信下午把一切事情都对他托盘交代了。
对于整件事情,秋君看的不是很透彻,可是他还是本能的感觉东望在这整件事情里面,绝对不会是只扮演一个掮客的角色。
受人之托?
开什么玩笑,他是东出阁少主,有谁能逼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姬承业吗?还不够格,因为他只是个皇储,却并不是太子。
秋君虽然看不明白这件事,但是他对这些浅显道理看的还是很明白的。
“为什么想杀我。”秋君看着东望。
“我真的没有过这个念头,哪怕半丝,哪怕分毫。”东望目光灼灼的看着秋君,神色无比的认真和真诚。
秋君看着,犹疑了起来。
难道真的没有?
眼神清澈肯定,没有丝毫的退怯,如果这是演技,秋君只能说他演的太过逼真了。
“我很难相信。”秋君平静的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很像一个人?”
“谁?”
“周帝?”
秋君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紧紧的盯着东望。
一瞬间,东望的神情复杂,闪过犹疑、惊讶、好奇、疑惑等诸多情绪,然后不解的开口问道:“是吗?”
“你不知道吗?”
东望摇摇头,道:“我没有见过陛下,往年大朝会都是我父亲来参加的,我那时候修为不够,还不够资格。”
“是吗?”
“你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秋君看着东望,玩味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荒唐,有些人仅仅因为一张脸,就会对别人起杀心。”
东望也看着秋君,道:“是的,生命不应该这样草率的对待。”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对待呢?”
“最起码要有一定的尊严,即便是死。”
“说的很有道理,可是都要死了,还如何谈及尊严二字。”
“只要有一个符合他身份的死法和场面,那就是有尊严的。”
“所以呢?”
东望笑着道:“我希望有一天我死去的时候,可以是有尊严的。”
“你身家不菲,修为不俗,死亡距离你还很遥远,为什么会想这些?”
“死亡这种事情,即便是强如五帝也没办法预测和阻止,我也不会例外,或许那一天并不会遥远,你觉得呢。”
秋君笑了,道:“每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注定了,那就是死亡,可是人们还是会去想拥有这个,拥有那个,七情六欲一样都不会少。那么,东望,你到底想拥有什么,才会有面对死亡的觉悟呢?”
“想拥有什么?”东望看着秋君,目光意味深长,道:“遥不可望,或许又触手可及吧。”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这句话含糊不明,充满了某种暗示,旁人乍一听还以为两个男人在调情。
可秋君很明白,东望说的另有其事。
因为他的目光太深邃了,深邃的就像是寰宇星空一般。
这样的目光,只有心怀大志的人才会拥有。
第二百章 网
两人就这样暗藏机锋的交谈了很久。
临别的前一刻,东望伸出手握着秋君的手,悲伤又感慨的道:“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想告诉你,我从未有一刻生过那个念头,我如今最期盼的,便是你能好好的。”
秋君神色宁静,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东望告辞,临走前看了一眼徐君信,露出一个笑容。
徐君信心头一颤。
两人竟然相熟道这种地步?
两人在茅庐里交谈了近半个时辰,那种言语中流露出的感情……
东望的那一眼,让他有些毛骨悚然,这一刻,他倏然惊醒。
或许从头到尾,他就只是棋盘的一颗棋子。
徐君信自嘲一笑,心道,看来自己真的是个废物。
…………
秋君有些心神不宁。
东望的忽然到访,让他从失恋的悲伤中惊醒,开始沉思。
到底是谁想杀他?
如果开始他还在怀疑东望有心杀他,那么交谈了半个时辰之后,他可以确定,东望确实没有杀他的念头。
那么到底是谁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在他出任大朝试监考时,敢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刺杀他。
贞德修?
不可能,贞德修就算有这个念头,也没有这个实力。
上午清天司程青来的时候,秋君还专门询问过,能在玉京城的大阵内布下阵法,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那二十名金丹期的杀手,训练有素,进退有度,配合更是无比默契,在玉京城内,设局刺杀的话,就算是一般的元婴期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这一定是某些大势力培养的杀手。
秋君之所以能苟活一命,实在是运气施然,谁也没料到他是一名剑修。
还是一名异常厉害的剑修。
剩下还有谁,朱元吗?
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也太小,因为如今大局已定,垂星峰已经是他的了,朱元没道理如此煞费苦心。
朱元若是想要杀他,可选的机会和手段太多了。
那么,是那个未曾谋面的二皇子?
就因为自己今天戳破了他们的好事?
可秋君仔细想了想,觉得也不太可能,因为当时自己的姿态已经做够了,而且对方还专门邀请东望设宴,看来是动了拉拢求和的念头,不想事情闹大。
既然如此,又何必设局杀他,害的事情败露不说,先前经营的一切如旧更是付之东流,礼部的官员也一应落网。
身为一个皇子,他不会不清楚清天司的厉害。
还有他为什么会出任预考的监考,周帝为什么要如此安排他?又为什么让他入了清天司当司剑?
自己真的长得很像周帝?
那么。
周帝知道这件事吗?
自己为什么……会长得像周帝呢?
秋君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层层疑云背后,就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悄无声息的推动着这一切,化作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秋君很讨厌这种感觉,生命被人拿捏的感觉。
还有让他好奇的一件事情,就是青鸾为什么会出现?
当时他只是想故意嘲讽贞德修,给自己的死亡留一些体面,不那么难堪,可没想到,这一嗓子下去,真的喊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竟然是青鸾。
难道她一直跟着自己?
嗯?
秋君忽然一怔,觉得这个猜测可能性很高。
随后,他就一阵哀伤,是又如何呢?
人已经走了。
走的还那么毅然决然,毫无留恋。
她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嗯,一定是这样的。
秋君有些生无可恋的感觉,这种挣扎的犹如溺水一样的窒息感,实在是太痛苦了,他很想找人倾诉一切,可身边儿除了两个徒弟,谁也没有。
秋君忽地看向徐君信,道:“过来。”
徐君信指了指自己,略带不解的道:“您叫我?”
“要不然呢?你喜欢我喊你老二?”
徐君信一阵气闷,艰难的挪步到秋君身前,低下头不去看那张脸,问道:“师父,有什么事儿吗?”
“你这么喜欢玩,一定有过很多女人吧?”
“额……”
徐君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有没有一个人,特别让你迷恋的?”
秋君就这么随口一问,问的徐君信尴尬无比,他该怎么回答呢?
有?那不是显得自己很轻浮?
没有?那不是说假话么。
“嗯?”看到徐君信扭扭捏捏的不吭气,秋君叹息道:“老二啊,人活着,是要有自己的价值的,你看看你,砍柴不会,烧饭也不会,除了会挨打,你的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来啊!”
秋君说着,手中多了一根拐杖。
徐君信立马道:“有!”
“那么,她还在吗?”
“她只是个舞女……”
秋君一挑眉,道:“你小子始乱终弃?”
徐君信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知道,这样的对话进行下去,自己的两条腿一定是保不住的。
他眼睛一转,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您是不是在一些事情上……不太顺利?”
秋君沉默了。
一看秋君这一脸便秘的表情,徐君信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咬牙,小心试探道:“师父,其实求而不得这件事情,往往都是因为自己困于一偶之地,想的太多,越想,就会越痛苦。”
嗯?
秋君一挑眉,看向徐君信,这小子能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
“这种时候,有个说法,叫一醉解千愁。”
“除了这个呢?”
秋君不想当一个酒鬼。
徐君信沉默片刻,道:“若是一直求而不得,那就换一个唾手可得的替代品,不去想,也就不会难过了。”
秋君一声长叹,看着徐君信道:“你小子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还真是个当王八蛋的好材料啊。”
徐君信闭嘴,一脸难堪,眼神落寞。
求而不得,这种滋味,他体会太久了。
若是可以,谁不想幸福的过一辈子。若是可以,又何苦去当一条狗,摇尾乞怜。
徐君信缅怀之际,秋君忽地问道:“百花楼你熟不熟?”
徐君信纠结道:“熟。”
“走,晚上咱们去百花楼。”
陈阿柳听了,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失声道:“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