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预考
听着这么多讨伐的声音,秋君这下子可算明白过来了,感情是他先前弄的那个求生欲测试发威了!
至于那些迷妹们,多半是被他抄的那几首诗词给忽悠住了。
这些日子,书院多了一峰的消息,早就在玉京城内传开了,虽然人们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是谁让秋君这货太缺德了呢?
前面说了,漱玉院的小姑娘们大部分都是官宦子弟,谁又没有几个闺中密友呢?大半年时间过去,秋君的形象通过这些小姑娘们口口相传,早就散播了开来,至于他那充满了恶趣味的求生欲测试,最近更是流行的火热。
甚至已经不仅仅在玉京内流行了,那无数个荒诞且没有丝毫逻辑性的问题,把玉京和大周的男人们折磨的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追上的小师妹因为一个问题生气了,好不容易谈好的邻家小妹因为一个问题谈崩了,家中的温柔的老婆开始矫揉造作了,悍妻不发脾气,开始发冷刀子了。
这还让人活吗?
如今正主出现了,你说他们能不群起而攻之吗?
人潮那叫一个汹涌。
秋君点开记录栏里瞟了一眼,果然,那齐刷刷的绿光值和怒气值,飙的他眼睛都花了。
“赶紧溜。”
秋君赶紧让陈阿柳推着他进了门,沿着回廊走到了前殿,才发现一官员杵在哪里转圈圈,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干嘛。
秋君刚过去,便听到一人满是激动的喊道:“来了!”
一群人朝他涌来。
喝!这是要干嘛!
秋君吓了一跳,发现王直头一个冲了过来,拉着秋君道:“秋峰主,就等你了,赶紧的吧。”
“别别,这怎么回事儿?”
“开考之前需要您念告文,秋峰主,赶紧的吧,都过了半个时辰了,再耽搁就要出事儿了!”一位礼部官员上前拉着陈阿柳,不由分说的就推着秋君前往大殿。
路上秋君听王直解释,这才明白,开考之前,还要先进行一个仪式,宣布大朝试预试正式开始,是要都告文的,至于谁来读,当然是由代天子监考的书院监考来读了。
秋君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个事儿,满是怀疑的看着王直,怀疑是这小子给自己下绊子,谁知道刚看去,便见王直幽怨道:“秋峰主,擦擦嘴吧,一会儿人多了,瞧见有失仪态。”
秋君一抹嘴,上面还挂着残留的油渣,尴尬的笑了笑。
眼看秋君来了,一众官员们站好位置,礼部的一位执事大喝一声。
“开龙门!”
这下子,被关在正门外的一众考生终于能涌进来了,护卫的禁军指挥他们站好肃静,适才着急拉着秋君赶往大殿的那位礼部官员宣读了一下圣旨,接下来便是由秋君宣读告文了。
文章已经由内阁拟好了,秋君上去照本宣读,别说,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小紧张。
告文不长,读完之后,整个仪式便结束了。
接下来就该礼部和监考的一众官员们忙活了,指引着考生们登记造册,然后依次轮流进入考场内。
考场,便是后山的猎场。
提前半个月便早已经派人布置好了阵法,考生们从各个入口进入,只要能走到山顶,便算是通过了考试。
说起来似乎很简单,实际上这段路程上面布置了各种迷阵、幻阵,还有机关、人偶、险境等等阻碍,没一定的修为和眼里,还真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
宣读完了,那位拉着秋君的礼部官员走到秋君身前一施礼,笑呵呵道:“秋大人,仪程已经完了,离预考开始还有一阵子时间,不如我们进殿内歇息片刻?”
“好好,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在下礼部左侍郎童元。”
“原来是童大人,此次预试便是由童大人主持吗?”
童元一笑,道:“岂敢,这次秋试自然是由秋大人来主持,我只是帮您打个下手。”
这滴水不漏的回答,一看就是个老油子。
“您可真客气了……”
两人寒暄着走入殿内,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上茶水糕点,童元捧着茶盏,笑道:“地方简陋,一时间也没来得及筹措得当,秋大人勿怪。”
“童大人客气了。”
“秋大人是第一次参加这大朝试吧?”
“不错。”
“那让在下为秋大人介绍一二,如何?”
秋君自然乐意之极,于是,便听童元介绍这预试的规矩和一些看点。
早上的仪程结束之后,如今外面各门派的执事正在与监考核对报考人数,顺带检查考生修为和年纪,不得超过元婴期,年纪不能超过五十岁。
这一个步骤大概需要一个多时辰,结束之后,便让各个考生抽一次签,然后与事先抽好的签进行对色,安排考生们进入考场了。
没错,虽然是现场确认考生有多少,但是考试的顺序却是早先抽签定好的,两两相对,避免临时有考生顶替或者考官放水。
再然后考生从猎场的不同入口进入,沿途会有考官负责他们的安全。
坐着闲聊了一会儿,童元便对秋君道:“秋大人若是有兴趣,稍后我们可去往山顶的行宫之上,那里的月台可以俯瞰整个猎场,一览无余。”
秋君听了,随即点头称是,让陈阿柳推着,随一众官员上山。
上山的路不长,只有几里,行宫正殿前的月台之上,摆放着一面巨大的玉璧,众人坐好之后,一位礼部官员施法掐诀,玉璧上顿时映出道道人影。
合着还有监控?
这时候,第一批考生已经入场了,秋君扫了一眼,没发现那会儿在会场上骂自己是瘸子的那年轻人,暂时没办法打击报复了,随即老神在在的看起了考试。
底下锣声响起,第一批考生入场了。
一共十人,齐齐出发,朝着上山的路跑去,其中有一个人还施法掐诀想要飞上天,结果飞了没有十米,一头就撞在了一棵大树上,当即便让人给抬了下去。
这时候,监考的一位官员笑着解释道:“这猎场内设了幻阵,若是无法破解,这些考生便会陷入这幻阵之中,所见所感尽皆不同,不过,这个考生也太蠢了点。”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招人待见的剑修
秋君点点头,道:“那如何才能出来?”
“只要找到窍门便可出来,每条上山的路,都会留有一个生门,考生若是找到,便可以从幻阵中出来,顺利通过。”
秋君又疑惑道:“那若是有些人不擅长破解这幻阵呢?”
童元与他解释道:“这也无妨,上届大朝试之时,我便见过一个考生,对于幻阵和幻术是一窍不通,一头扎进去之后,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了起来,本以为这考生完了,谁知道,他愣是给杀了出来,脑子不好使,一身修为倒是扎实的很。”
秋君立刻了然,大朝试的预试还是本着筛选人才的标准,不会太过难,也不会太简单,你要么有脑子,可以看出其中窍门,要么有实力,凭借实力硬生生杀出来,总之,就看个人的水平够不够了。
听童元他们解释了几句,秋君再一次回头看去,却发现一人已经和空气动上手了!
没错,在秋君他们这里看去,这人就是在拿着剑胡乱挥舞,和空气斗智斗勇。
而实际上呢,在这个考生的世界里,他被七八个修士围住了。
参加预试的这些考生,基本上都在金丹三境之中,金丹期修为的较多,金丹中期,也就是灵寂期修为的也比较多。
这个修为,瞬间面对与自己修为差不多的七八个人,还是很有压力的。
特别是这人似乎还是个剑修,剑修前期是比较弱的。
眼看着这人左架右挡,步伐渐渐混乱,招架也越来越难堪,秋君便知道此人要凉了。
预试会场中的阵法布置,与他在自己的剑台和大宝剑对练很相似,都是由阵法模拟激发出法术或者剑气,所以,他们这里看似这人在胡乱招架,其实阵法是确确实实的激发了法术的,一个不小心被打中,受伤那是一定的。
眼看着这人的剑招已经用死,狼狈不堪的开始了驴打滚,他躲开几个人的围夹,忽地右手掐剑诀,爆喝一声,身上的剑元勃发,面容七窍流血,速度忽然就暴涨,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秋君吓了一跳。
喝!这是天魔解体吗?还没上呢就把自己弄的七窍流血。
只见这人身形如电,瞬间冲到七人之中后,长剑暴起三尺剑元,剑光大作,步如疾风,剑似闪电,一个须臾之间,便连出七剑,将幻阵之中的七人点杀!
秋君看得直愣愣的。
这剑修果然个个狠辣。
连挑七人之后,身上的幻阵自然解开,眼前出现了通往前方的道路,可这人站在原地不动,片刻后,忽地便吐出一口血来,神色萎靡。
这就是秘法激发修为暴涨的后遗症了。
秋君如今熟读的剑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动起手来如何不好说,可是这个眼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他读过的那些剑谱里,没少见这样的秘法,他自己还会那么十几种,要么燃烧真元,要么燃烧精血,总之,就是拼命的打法。
秋君啧啧出声,这时候身旁忽然也响起一片啧啧之声。
秋君扭头一看,见一众监考的官员们齐齐摇头,面露不耻和不屑,眼神中带着鄙夷。
“这种燃烧精元的秘法都使出来了,这些剑修果然一个个都是些不要命的,这样即便是赢了,也修为大伤,实不可取。”
“不错,鲁莽至极,毫无风采。”
“是极是极!”
这剑修的名声果然不堪……
可秋君这就不乐意了,扭头去瞧了众人一眼,道:“我觉得挺好啊,修士自当积极进取,若不舍命,如何舍身?何以得道?”
虽然秋君也不欣赏这种狠辣的打法,可是他也是剑修啊!
听到这群货这么嘲讽,当然心中不爽。
一位官员听到秋君这么说,正欲解释一番,便看到秋君阴恻恻的盯着他,道:“我也是剑修,这位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也毫无风采?”
来自徐江的怨气值200。
这位叫做徐江的官员尴尬的哈哈一笑,道:“当然不是,秋大人的风采,怎是这些小辈可以比拟的,是下官失言了,呵呵。”
秋君笑呵呵的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能在这月台之上坐着看戏的,除了两位都察院的官员,童元这个礼部侍郎之外,其余的都是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这官儿已经不算小了,奈何秋君头顶天子威名,如今还是书院峰主,历任书院祭酒出任官员,就没有低于正三品的,他们这还不够看,更别提秋君如今还有直奏天子的权力,这些官员自然不会想不开,在这个时节因为一些口角得罪秋君。
这时候,这名剑修估计缓了一口气,慢慢盘膝坐下,恢复体力和剑元,即便是面如金纸,仍旧神色坚毅,不见有丝毫痛苦之色,片刻后,起身继续向前。
秋君这时候朝着身后的陈阿柳道:“看见没有,这便是剑修,身可死,剑不可舍,乖徒儿,还要练剑吗?”
陈阿柳看着那人坚毅挺拔的身影,认真的点点头。
他之所以选择剑修,便是因为当初担心秋君身体积弱,无人保护,只道剑修武力不凡,日后可以给自己这便宜师傅当打手,也未曾想过这剑修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吾身可死,吾剑不可舍。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这便是剑修。
秋君乐呵呵一笑,道:“既然你已经坚定,那为师也不多说了,今天便好好看看,这些人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不过能来参加大朝试的,都可以说是精英了,开拓一下眼界,学着点怎么打架。”
“当然了,练剑也不一定非要练成这样,打不过就得跑,这个你得记好了,死了可是不值当的。”
听到秋君又补充的这一句话,刚刚还心神震颤的陈阿柳顿时哭笑不得。
那人步履蹒跚的离去,秋君深思不语,这时候,耳际传来“叮”的一声。
“你通过了然于胸技能,学会了玄清剑法第一式。”
“你通过了然于胸技能,学会了玄清剑法第八式。”
“你通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千金
他眼前弹出一个窗口,密密麻麻的剑法招式,秋君这一会儿的功夫,竟然把这套剑法学了个七七八八!
秋君愣了一下,随后便了然了。
了然于胸这个技能,虽然说目前只能学十分之一,可是架不住这小子一套剑法耍了好几次啊!
看一次学一次!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秋君翻看之下,发现了然于胸这个技能已经增加了不少的经验值,都快到二级了!
升级挺快的啊!
而且秋君还发现,只要他看到了这个人施法,不管是看了几眼,了然于胸这个技能都会发动,并不需要他主动开启,和他前面获得的那些技能一样,也是一个被动技能。
只要这个法术不超过他一个大境界,他都是可以通过观看学会的,甚至连五行法术都不例外!
没错!
秋君尽管拥有一身剑元,一个五行法术都释放不出来,可是他还是会了!
这看起来没什么卵用,但是一旦日后他与别人动手,碰到相同的法术的时候,这个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一剑破万法,怎么破?
自然是从薄弱处破,不论什么法术,都有其薄弱的地方,叫做断点,只要找准这个地方,这个法术就像是一个气球一样,一戳就破。
修士施法,就等于是用真元牵动天地灵力编织了一张大网,不论是多么强的法术,万变不离其宗,神念、真元、灵气,三者缺一不可。
而世事只要有所连接,就必然会有其薄弱的地方,断点就是找个地方。
几千年前,剑修曾经有一个门派,声名大起,叫做奕剑阁,找个门派的剑法,不同于以往,其门内剑修,不修剑法,专修五行推演、阴阳变化,转破五行法术,也曾大放过一段时间光彩。
不过如此一来,其自身的修为就很一般了,声名鹊起了一段儿时间,这门派也就没落了。
但是这门派至今还仍旧存在,修炼这门剑术的人也有不少,说明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话说回来,这门剑法和秋君如今修行的剑法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只要他能琢磨透这些五行法术,还不是一剑一个?
知晓其实如何释放法术的,自然也就知晓起断点所在。
秋君兴致勃勃的开始看起了这些修士参加预考,心中莫名的有种偷窥的快感。
临近午时的时候,已经考了三匹考生了,通过的人还算可观,十名考生中大概有五人能够通过。
让秋君有些好奇的是,这其中,竟然是剑修居多。
秋君不解的问道童元:“咱们大周有这么多剑修吗?”
童元呵呵一笑,道:“这倒不是,主要是如今天下剑道魁首桃山剑池,便在我大周南部,故此南方的剑修较多。正好今日的考生,多是南方诸派的人。”
童元给秋君解释了一番,秋君随即了然。
像是以天涯海阁为首的东海诸派,因为靠海的原因,大部分是修行的五行水法。靠近大周西南的十万大山附近的门派,则是修行五行火法的居多。而中州因为有太一门的存在,剑修较少,多是修行五行法术。至于玉京,因为书院的原因,书生较多。
修士修行,跟种地其实很像,什么地产什么粮。
上午很快便过去了。
当最后一批考生结束之后,童元站起身道:“坐了一上午了,想必大人也累了,咱们先用过午饭再继续吧,秋大人以为如何?”
吃饭这种事情,秋君当然喜欢,当即点头。
一众官员看见秋君点头,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是在有些莫不清楚秋君这书院峰主的脾气,一时间都欢喜的站起身来,随着童元和秋君进了殿内。
饭菜早已经有人去京城的酒楼订好,骑着快马送了过来,五花八门的摆了一大桌,看起来倒是挺丰盛。
秋君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官员陪着吃饭,一群家伙马屁拍的欢快,秋君自然也乐呵呵的听着。
用过饭后,童元与那叫做徐江的郎中对视一眼,童元微微点头,随后对身旁正准备出去外面继续观战的秋君低声道:“秋大人,关于下午的预试,下官有些事情需要与大人商议。”
秋君一愣,道:“行啊,说吧。”
“这里谈话不便,咱们还是进偏殿内吧。”
“好。”
秋君让陈阿柳推着他随童元进了偏殿中,童元坐下之后,亲自给秋君倒了一杯茶,随后令人捧来一个小箱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秋君疑惑不解。
童元呵呵一笑,道:“这是诸派的孝敬,都是些常例,你我各二成,其他人的都已经分好了,秋大人还请收下吧。”
“常例?”
“就是历年都如此,秋大人放心,只管收下便可。”
秋君不动神色的打开小箱子看了一眼,里面齐齐整整的码着一箱子元金,少说也有上千两!
这个数额可不小了,顶的上一位三品官员两年的俸禄了。
这种来路不明的钱财,秋君自然不敢收,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童元见秋君如此,便笑着解释道:“秋大人且放心,这些事情,陛下也是知晓的,历年来都是如此。”
礼部算是个清水衙门,除了司职祭祀大考等之类的事宜,便没有多大事情了,上下官员都算是两袖空空,可大家都是修士,还得养一大家子人,所以这大朝试预考之上收些银钱,便也成了常例。
历年来,参加预考的诸派,都会凑齐这些份子钱,倒不一定是想要贿赂什么,总的来说,就是给个安心钱。
这种事儿秋君倒是不稀奇,两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了,再说了,出来当官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嘛。
听了童元的解释,秋君手指敲了敲桌子,琢磨了起来。
既然大家都收了,自己不收,好像也不太好?
可是这数额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一千两元金,可是够在玉京买一套宅子了,别看他动不动就一箱子一箱子的扔,跟不是钱一样,那是他有钱啊,放在一般人那里,这个数额可不小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这钱烫手
秋君犹豫了片刻,还是收下了。
倒不是他贪财,这点儿小钱他还看不上,只是不好折了众人脸面。
见秋君收下了钱,童元笑呵呵道:“大人也莫要担心,下面人都有分寸的,便是有些事情,也不会太过。”
秋君心中咯噔一声,暗道来了,果然他娘的有坑。
“哦?什么事情?”
“便是南方诸派的一些事情,说起来,他们与大人还同是剑修呢,呵呵,这些个门派,也是希望面子上的成绩过得去一些,大人意下如何?若是不可,我这便差人去说一声。”
秋君呵呵一笑,道:“这种事情我也理解,别太过分即可,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去督考吧。”
“好,秋大人请。”
秋君让陈阿柳推着他出了房间,童元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一招手,侧门里徐江走了出来,童元对其低声说了几句话,徐江匆匆离去。
午时过了,预考继续,秋君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看着玉璧,拷贝各种法术,时不时的指点陈阿柳几句,诸派的法术要诀,应该如何对付。
很快,又通过了两轮考生,秋君这时候皱起了眉头。
他发觉了不对劲了。
此时的玉璧上,还是有十名考生,其中四名剑修,其余的全是普通修士。
这四名剑修之中,有两人连剑都拿不稳,出剑就跟老奶奶烧灶火一样,拿个剑就跟拿根烧火棍一样,就知道瞎捅。
还有两名普通修士,比起这俩剑修来显得更加不堪,一进了猎场就陷入了阵法之中,然后看他们表情明显慌的一匹。
这两人也不知道堪破幻术,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掐着法决就开始乱扔法术,对于真元存量的计算、法术的释放时机完全没有把控,就跟俩见着狼没处跑的小孩儿一样。
真元涣散,步伐虚浮,法术更是虚有其表,完全就个花架子,秋君有些看不下去了,因为这群货放的法术,他的了然于胸都学不了!
当然不是因为这群货修为比秋君高!
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压根儿就没学会!
但是这四个人都通过了预试。
礼部的官员们给他们留下了后门,几个人上去花里胡哨的耍了半天猴戏,莫名其妙的就通过了。
如果说上午的考生全是精英的话,那下午的这些个连酒囊饭袋都算不上。
这也差太多了。
童元也皱紧了眉头。
秋君愣神之际,手指敲敲扶手,转头向童元看去,童元这时候正好也朝秋君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童元勉强挤出个笑容。
略显尴尬。
秋君沉思不语,这个坑,有点儿大啊。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自己真是一时心软啊,这来路不明的钱,收着果然烫手!
秋君偷偷的扭头瞟了一眼都察院的两名官员,这两人倒是老神在在,不过片刻后,一人便起身道:“咦?那处的阵法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童元和秋君的心,一下子就绷紧了!
秋君顺着这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通道的阵法出了些问题,不过却并不是留了后门的那几条。
秋君闭口不语。
童元松了一口气,道:“通知一下,这条通道先暂停片刻,着人去修复。”
“是。”
一名执事领命下去,这时候,两名都察院的御史也起身对童元和秋君道:“既然出了遗漏,我们还是下去勘察一下为好。”
“如此也好,两位大人慢走。”
童元说完,隐蔽的朝一个方向使了个眼色,一名仆从匆匆离去。
眼看都察院的二人随那执事离去,秋君盯着玉璧,悄悄传音给王直。
“你收钱了没?”
王直正在喝茶,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个声音来,还是问这么一个问题,吓的茶水一抖,差点儿没喷出来。
他定了定心神,放下茶盏,回音道:“您呢。”
“收了。”
秋君回的无比的痛快和真诚。
王直无奈,只好道:“在下……也收了。”
“这事儿不对啊,以前也是这么明目张胆吗?”
王直即将跨入元婴,虽然被秋君耽搁了半年,但是这半年来水磨的功夫,倒也差不多了,一身修为扎实无比,自然看出来了。
“说实话,晚辈也是第一次参加这预考,对其中诸多事情也不甚明了,不过,听书院内参加过的几位前辈说,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是瞧不出什么端倪的,而且一般只有两三人。”
这事儿说来,王直也觉得郁闷,当初他被秋君一指头点的倾家荡产,那叫一个悔不当初啊,好在他在玉律院待得不错,书院便破格给他升了教习。
但是修为提不上去,始终是个心病,就缺那最后一颗药了,要是凭借自己的月供,又得等个大半年,他心里这个难受啊,正好大朝试将近,听闻了其中有些龌龊,能赚些外快,便四处托人,向叶步群求来了这个职位。
谁知道,和他搭伙儿的竟然是秋君!
更倒霉的是,他这钱还没捂热乎了,就已经开始烫手了!
秋君听着王直的话,心中咯噔一下。
两三人?
他不动神色的瞧了童元一眼,见童元面无表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哪里是两三人,光是这一阵儿功夫,就已经有七八人了!
而且根本不是看不出,是太明显了好吧!
只要有点儿眼力见的,瞎子都能瞧出来有问题!
预考可是允许世人观看的,这群家伙把事儿做的这么明显,是不要命了?还是说……
在给自己下套?
秋君没忍住,神念问道王直:“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王直面无表情的回道:“您……算吗?”
得,白问。
秋君深思不语,仔细的盘算了一番,联想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监考官,这次的预考还如此多的纰漏,总觉得自己进了别人的套里。
虽说他在玉京没什么仇人,可是这种事情说不准,那次自己出手谋划了百花楼一事,如今只过去几个月而已,虽然风波平息了,可秋君知道当初那件事情漏洞太多,自己做的有些草率。
第一百六十章 双线操作
政治联姻这种事情,一旦破坏了,得罪的可不是一方势力,再者说,这些当官的,心里头狠着呢,一件事儿惦记个十年八年都不稀奇。
难道又是朱元那老小子?
秋君有些捉摸不定,他不擅长这些勾心斗角,更对玉京朝中的局势不甚了解,只是隐约的听他们谈起过,如今玉京因为太子储位未定的原因,几个皇子明争暗斗的很厉害。
难道是因为这个?
可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秋君一阵头大,本以为在书院好好窝着就没事儿,没想到还是被牵连下水,他忽地叹气,要是公孙度在就好了,这小子对这些朝事门儿清,一定能一眼看出其中猫腻。
就在秋君头疼的时候,忽然又侍卫通传,说有几人想要见秋君。
这玉京城,除了书院的一伙人,也没有人还惦记他了,秋君让侍卫放他们进来,一抬头就看见了公孙度那小子的一张笑脸。
秋君也笑了,瞌睡送枕头的来了。
随着公孙度一起过来的,还有许莹莹和颜暖暖等书院的一众小姑娘。
“小师叔!当监考的感觉怎么样?”颜暖暖蹦蹦跳跳的过来问道。
秋君乐呵呵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听说今天又庙会,想了想反正也离得不远,便出来逛逛,顺道来看看您。”公孙度笑着道。
秋君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秋君说着,瞧了一眼许莹莹,许莹莹羞红着脑袋低下头去。
这时候,秋君快速用剑识传音道:“小师叔我遇到麻烦了。”
公孙度不动声色的眨眨眼,然后嘴上笑着道:“这都被您看出来了吗?”与此同时,也用神识飞快的回道:“怎么了?”
“你们逛了多久了?”秋君神识飞快回道:“童元这老小子,就是你旁边那个官儿,给我下套,我收了他们的银子,说有些考生会走后门,原以为只有三两个,看不出什么来,可现在我看事情不对,该怎么办?”
秋君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个差不多,公孙度一边儿嘴上和秋君聊着,一边儿脑子飞快的运转起来。
两人就这样玩起了双线操作,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彼此之间还疯狂交流。
不愧是俩话痨。
这活儿一般人还真的玩不了,和修为没关系,完全就看脑子的反应够不够,能不能分心他用。
公孙度和秋君交流了一番,理清了头绪,传念道:“这事儿其实也简单,您现在有直奏天子的权力,晚上如实上报即可。”
“如实上报?会不会得罪人?我总感觉这事情背后不简单。”
公孙度回道:“无非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背后的党争,您如今在书院,不在朝堂,无需太顾忌他们,而且这事儿您不报的话,很有可能拖您下水,再者,这大朝试正儿八经的主考官可是颜师妹的父亲,颜谨颜尚书,虽然不知道他知不知晓此事,可按您说的,这事儿纰漏如此之多,一定是瞒不住的,等被别人捅出来,一切就晚了。”
秋君听后,点点头,心中有了主意。
“这么说,你们才刚来没多久?”
“是呀。”公孙度笑着道:“颜师妹和许师妹还给您带了不少吃食,给您放下,我们就出去了。”
“行,路上人多,莫要走丢了。”
秋君嘱咐了两句,颜暖暖给秋君和陈阿柳放下那些小吃零食,公孙度便拱手告辞,带着许莹莹他们去逛庙会去了。
下山的路上,公孙度正好碰见了从山下返回来的两位都察院官员,其中一位正是他曾经的师兄,随即笑着见礼道:“海清师兄。”
“呦,是公孙师弟啊,你们怎么过来了?”
“陪颜师妹他们来逛逛庙会,顺道看看了小师叔。”
“小师叔?”海清愣神了一下,随后一拍头,笑着道:“是秋大人吧。”
“正是。”
“师父他进来可好?”
“挺好,前几日还曾提起师兄呢,让我多向师兄讨教。”
海清呵呵一笑,道:“今年你也要参加大朝试了吧?到时候没准儿咱们就是同僚了,好好考吧,准备的如何了?”
“还行吧?”公孙度说完,自己也笑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互相告辞,许莹莹好奇的看着海清的背影,问道公孙度:“这位海大人,你们认识?”
“你是说海清师兄吗?他以前也是书院弟子,在我师父门下,当时我只有十多岁吧?”公孙度回道。
颜暖暖笑着道:“公孙师兄大朝试之后准备去何部任职?也时去都察院吗?话说回来,你们名家弟子,好像有很多都在都察院呢?”
公孙度笑着回道:“不错,御史嘛,干的就是上折子弹劾参人的活儿,若是嘴上没点儿功夫,朝堂之上怎么能吵得过人家,至于我嘛,多半也是了,到时候看吧。”
公孙度随漱玉院一群小姑娘嬉笑着离开了考场,下山后他回头望了眼山上,不觉的笑了笑。
众人走后,秋君继续老神在在的看着预赛,和一众官员聊天打屁,时不时的指点陈阿柳几句,顺路再偷学一段儿剑法或者法术,倒是挺安逸的。
他瞄了眼木头一样直楞楞坐着的王直,传念道:“我心中有主意了,你准备怎么办?”
王直头都不懂,直接回道:“自然是听您的。”
“这么乖?”
“您是峰主,您官儿大,您说了算。”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王直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形势比人强,如今既然有秋君顶着,他自然不会想不开和秋君唱反调,反正两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儿谁也跑不了。
何况这秋君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一定是有了主意,自己跟着抱紧了大腿,一准儿吃不了亏。
得,这小子这次是真的学乖了。
秋君想了想,便道:“一会儿我让你写好今天上奏的折子,拿给童元等人看了,不要漏了风声,这折子我扣着不发,晚上会另起一份儿,明白了?”
“知道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对策(上)
秋君随即对王直道:“王师侄?”
来自王直的怨气值200。
王直眼皮跳跳,心中无语,又特么占我便宜!
可是,当他扭头过来的时候,神色却恭谨又温顺:“小师叔,怎么了?”
“时辰不早了,今天的预考也快结束了,你这便去起折子去吧,起好了,今日预考结束之后,托童大人他们送去宫里。”
“好的小师叔。”
一看王直要起折子,童元招呼人送来笔墨纸砚,王直便在一旁的茶水桌上写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片措辞华丽毫无漏洞,全是马屁的奏折便写好了。
上道秋君童元,下道执事侍卫,一个不漏的夸了个遍。
秋君接过起草好的折子,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递给童元道:“童大人也帮忙看看,是否有所遗漏?”
童元接过折子,笑着道:“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接过折子一看,笑眯眯道:“王大人文采斐然啊,不亏是我书院出来的人。”说完,便将折子递还给秋君。
秋君笑着接回奏折,却又递给童元道:“如此便好,待会儿,便劳烦童大人了,将这折子一起送入宫吧。”
“这样,合适吗?”
“呵呵,有何不可?在下旧疾缠身,还需回书院医治,时间上耽搁不得,陛下若是问起,你便如此说就是了,童大人不会嫌麻烦吧?”
“当然不会。”
童元笑眯眯的点头,身后的一名随从见状,悄悄的离去。
………………
“什么!”
二皇子府上,随着一阵叮铃桄榔的响声,一套上好的汝瓷茶具,被姬承业甩袖子就摔在了地上成了渣。
姬成业恼火的看着身前通信的那人,道:“此事为何不早说!”
议事的堂内,一众人看着在那里局促着的徐江,徐江额头见汗,擦额道:“殿下,我们也是今晨才知晓,再说了,如今说这些还有用吗?还是赶快想想应对之策吧!”
姬成业听着就一阵头大加恼火,在堂中来回的渡步。
就在中午,姬成业刚用过午饭没多久,就听到说预考会场那里派人传来了消息,姬成业当时还好奇,一切不是都安排好了么,有啥消息好传的?
谁知道,刚进中堂,就看到了徐江,姬成业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
你一个礼部郎中,不在考场待着监考,跑过来亲自传信?
果然,徐江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明白之后,姬成业当时就懵了,紧接着就一巴掌拍碎了桌子,又把上面的瓷器也砸了个稀碎。
书院派来监考的,竟然是秋君!
秋君只要一道折子上去,他们这茬事儿,立马就完蛋!
这是姬成业他们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为了这件事情,这一个月来,他们前前后后砸进去大笔银钱,打通了礼部上上下下的官员,甚至连都察院的两位的官员都搞定了,就只剩下了书院的两人。
谁也没有在意这一点,毕竟他姬成业的老师朱元就是书院承天峰的祭酒,手中更是掌管着玉律和德育两院,书院派人监考也一般都是从这两院选人,派谁来都是自己人。
可偏偏就派来了一个不是自己人的秋君。
更别提,这个秋君先前还坏过他的好事,直到如今姬成业心中还藏着一根刺,秋君那迷离的身份,让他如鲠在喉。
他就像是一颗象棋棋子,猛地砸进了围棋的棋盘里,把朱元为姬成业布好的棋局,一瞬间就搅乱了。
此刻,姬承业心中一团乱麻,十分恼火,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横生这样一个波折,而且事先竟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自己那老师是老糊涂了吗!
不过姬承业还真的冤枉朱元了,这事儿朱元也不知晓,吕仙把口风压的很紧,除了提前通知了一下秋君,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便是谁也没有通知,便是朱元也是今晨才得到的消息。
姬成业来回渡步,幕僚王琦出声问道:“他反应如何?”
“倒是没有什么异样,钱也照常收下了,只是……”徐江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增这时候冷笑一声,接话道:“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虚与委蛇,是吧?”
“不错。”
贞德修眼睛微眯,心中暗道一声来了,果断出声道:“既如此,这人我们何不除之而后快?”
姬成业听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贞德修,一脸震惊。
片刻后,指着他的脑袋破口大骂,道:“你是不是蠢!今天是大朝试第一天!预考的第一天!第一天便有朝廷命官死亡,你是嫌这事儿闹得不够大吗!还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贞德修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抬手一抹脸,拱手殷切道:“殿下不可大意啊,这秋君此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不可小觑啊!如若此时不出手,一旦事情败露,祸端更大啊!殿下!”
贞德修这么一说,姬成业反倒冷静了片刻,他来来回回的走了几步,片刻后,还是阴沉的摆手道:“不可,不可,一旦在这个时节出了人命,此事便难以回圆了。”
这时候,王琦道:“殿下也莫要过于着急,相信过不了多久,童大人还会派人来传信,到时候再做对策也不晚。”
姬成业恼火的坐下,道:“也自能如此了。”
徐江拱手道:“下官还得赶回会场,就先告辞了。”
说完,徐江便离去了。
一众人在堂里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心中更是焦急的度日如年。
约莫一个时辰后,会场的消息又传了回来,这次的消息一传回来,别说姬成业了,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姬成业就不明白了,不是完美无缺的计划吗?怎么这个秋君一来,自己这边儿就全乱了套了?
消息传回来说,这次的事儿闹的有些大,南方诸派的那几个人实在是有些不成气候,太过明显,想遮盖都遮盖不住,而且人数太多了,两名都察院的官员,看样子已经有了些犹疑。
什么犹疑!
这特么就是临阵反水的节奏啊!
姬成业敢肯定,只要秋君一想揭发这事儿,两个都察院的官员一准儿会跟着反水,那自己到时候就真的翻皮水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对策(下)
姬成业忍着杀人的冲动,问道:“如今过了几人?”
“回殿下,已经过了八人,童大人未免多生事端,下了命令,把其余的人押后了,正在等殿下的吩咐。”
总算是有个机灵人了。
姬成业一拍手,指着传信的人道:“好!童大人此事做得很好。”
说完,他便又开始犯愁。
这时候,徐增道:“殿下,如今之计,依臣看,有两路可选,一是稳住这秋君,二是……”徐增说着,手刀一比划,做了个切割的手势,“除之而快!”
姬成业心中盘算着,这时候,又一人传回了消息,将秋君名王直写奏折让童元过目的事情说给了众人听。
王琦思虑道:“如此看来,倒也未必需要动手,若是能稳住此人,便是再好不过了。”
一伙人齐齐点头,贞德修道:“殿下,秋君此人,心机甚深,尤擅笑里藏刀,他这般做法,未尝不是想要瞒天过海啊。”
王琦道:“即便如此,我们也当以维稳为主,冒然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姬成业听了,又是一阵头大。
徐增这时候道:“殿下,不若如此,臣适才想起来,东出阁少主东望,先前与臣提及过秋君此人,似乎是与其有旧,既然我们捉摸不定他这脾性,不若问问他如何?”
姬成业一听,一拍手道:“是极!快快派人去请东出阁少主!”
说完,当即便派人快马加鞭去请东望。
不消片刻,东望便来到了二皇子府上,不解道:“出了何事让殿下如此烦忧?”
“东少阁主,你可曾认识一个叫做秋君的人?”
东望听了一笑,道:“当然认识,这是我在青洲的旧友,我们还曾在青洲把臂同玩过数月,殿下是如何知道他的?”
“真的?!”
姬成业哈哈大笑,道:“那便太好了。”
说完,他随即向东望解释了一番,语重心长道:“东少阁主既然与其有旧,想来对其脾性有所了解,依你看,他此举何为?若是你亲自出面,此事可还有回转之余地?”
东望听后,皱眉不语,思虑片刻后,道:“依我之见,我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殿下,既然如此,便由我做东,设宴邀其一叙,想来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姬成业听了,抚掌道:“如此便劳烦东少阁主了。”
东望听了,笑着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此事殿下不宜出面,殿下且宽心,等我好消息便是了。”
“大善!”
一旁听众人说话的贞德修,心思动了起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
………………
堂内众人散去,徐君信闷闷不乐的走出来,心中抑郁。
肯定有人好奇,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其实,徐君信从头到尾都一直在议事的堂内,只不过一句话也没有说,当然没有上镜的机会了。
他不是不想说,是实在插不上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上次那件事情之后,他在二皇子府上就有些被边缘化,以往二皇子等众人还会刻意问他一些意见,虽然说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提议吧,但是好歹有点儿存在感,花花轿子人人抬嘛。
虽说众人心中都知晓他没啥建设性意见,可是表面上的功夫都是不曾落下的。
如今倒好,别说表面功夫了,连存在感都没有了。
这些日子下来,徐君信已经快自闭了,眼看着新来的贞德修都越来越被看重,他这个国公之子,反而沦落至此。
徐君信郁郁寡欢的走着,正准备回府上好好喝一顿,谁知道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贞德修的呼喊,回头一看,贞德修正快步朝他走来。
“徐兄!”
徐君信不解道:“德修何事唤我?”
贞德修快步上前,与徐君信并肩道:“有些事情想与徐兄商议一番,你我同行可好?”
徐君信点点头,两人漫步朝府外走着。
“不知道徐兄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看法?”徐君信自嘲一笑,道:“我能有什么看法,几位先生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贞德修挑挑眉梢,道:“难道徐兄心中,就没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你是指?”
“秋君。”
“有又能如何呢?”
徐君信听到这个名字,先是自顾自伤的自嘲有一句,随后想起这人来就一阵牙疼,忍不住摇头叹气道:“这人着实可恨。”
“既如此,徐兄有没有想过除掉此人?”贞德修目光一闪。
徐君信脚步不由得一顿,道:“贞兄这是何意,殿下刚才不是已经说了,此事以求稳为主。”
贞德修听完,叹气一声,道:“殿下糊涂啊。”
徐君信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看到他俩,紧张道:“在府内莫要说这样的话。”
“徐兄不知。”贞德修感慨道:“殿下未曾与此人打过交道,此人两面三刀,阴险狡诈,尤擅笑里藏刀之事,且为人小肚鸡肠,报复心极强,小弟我沦落至此,便是前车之鉴啊。”
徐君信沉默不语。
贞德修又道:“今日之事,乍一看这秋君是为了求全,但其中必有龌龊,这人极擅隐忍,届时必会临阵反水,殿下犹疑不决,我们这些底下做事的,可不能如此啊。”
徐君信不动声色道:“那依你的意思是……”
“机会难得啊,徐兄,此时正是除掉这秋君的大好时机!”
徐君信又沉默了。
眼看着徐君信不为所动,贞德修一咬牙,继续低声道:“徐兄且想想,如今你我同属一条绳上的蚂蚱,眼看着府上徐增这一派紧靠东出阁,日益受殿下倚仗,你我却日渐沦落边缘,若是办成此事,不仅仅是为了殿下好,更是为你我将来盘算啊,”
这一句话,一下子就说道徐君信心坎上了。
他这些日子,可是没少受这些闷气,虽然众人见了他仍旧会喊一声徐世子,可究竟心里怎么想,徐君信从那些不屑的眼神上就能看出来。
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
废物。
徐君信一咬牙,心中定了主意,道:“你与我细说一番。”
贞德修笑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徐君信登门(上)
两人这时候走出了二皇子的府门,贞德修指着对面街角的茶楼道:“徐兄,去茶楼细谈一番可好?”
“好。”
两人在二楼上寻了个僻静的雅间,点了一壶龙井,贞德修抓紧时间道:“其实,此事在我来府之前,老师便已经有了交代。”
徐君信一愣,道:“你是说,朱祭酒?”
“不错。”
贞德修点头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来二皇子府上,便是老师的安排。”
贞德修本事如何,徐君信其实不甚了解,但是对于朱元的本事,徐君信自然是知晓其厉害的,可以说,若没有朱元,也就没有二皇子如今在朝野的势力。
“那朱祭酒意欲如何?”
贞德修叹道:“其实那会儿我的意思,便是老师的意思,老师因故不能离开书院,二殿下却已经完全倚仗起了东出阁那些人,着实让人心寒啊。”
徐君信没有接贞德修的这个话茬,直接问道:“那可有交代?”
“秋君必除,这便是老师的交代。”
徐君信喝着茶,思索了一番,看向贞德修道:“此事干系甚大,咱们二人都担不起这个风险,何况那秋君不一定那么好杀,贞兄心中可有计划?”
“徐兄放心,此事我心中已有盘算,东出阁家大业大,门下不乏死士,只需借东出阁之力,便可除掉秋君,更能消解东出阁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大事可成矣。”
徐君信听了,点头道:“此计甚妙,可我们如何去说服这东出阁?”
“这就需你我二人同去了。”
贞德修与徐君信低语几句,徐君信眼睛一亮,点头言善,心中大定,两人当即乘着马车去往东望所在的别馆。
……………
东出阁在玉京的分号,便在西街与朝天街的交汇处,地理位置极好,生意自然也火热,此刻暮色将至,东出阁内仍旧人来人往、
徐君信和贞德修二人到了东出阁之后,派人通传,立刻就被请上了楼。
东望似乎正在翻看账目,见了二人之后,笑着道:“我才刚回来,二位先生前来,可是殿下有什么事情忘了吩咐?”
贞德修拱手见礼后,对东望道:“东少阁主走后,我们众人又商议了一番,觉得此事还是有些不妥。”
东望道:“哦?”
“我们与殿下都觉得,此事干系甚大,若是这秋君答应还好,若是其不答应,届时又该如何是好?是以,我等都觉得,还是需防上一防,留一步后手。”
东望皱眉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殿下的意思是,想让东少阁主准备好人手,若是事有未成……”贞德修做了一个一刀切的手势,狠声道:“便永绝后患。”
东望听后,叹息一声,道:“何至于此呢,秋君乃是在下挚友,由我出面,想必他是可以听得进去的。”
贞德修急切道:“东少阁主,值此危难之际,切莫优柔寡断啊,此事关系殿下与东出阁的大计,一个不慎,我等皆是玉石俱焚,如今已是没了退路,少阁主万莫大意啊。”
东望沉默不语,片刻后,一脸痛惜道:“既如此,也罢……我这便去让下面的人准备人手。”
“甚好。”贞德修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把后续事宜商议一番,东少阁主意下如何?”
东望脸上带着悲切,点头称是。
三人拿来玉京城内的地图,商议了片刻,贞德修指着临春巷,道:“此地位靠百花楼,巷内狭窄,无处可避,乃是上佳的埋伏之地,我们便将人手安排于此处,若是事有不成,便依信号行事。”
东望和徐君信二人点点头,东望道:“秋君修为不高,一队人手应该足矣。”
贞德修这时候道:“此队人马,便由我来带队如何?”
两人抬头对视,东望眯眼不语,道:“贞先生,莫不是信不过我?”
贞德修笑道:“自然不是,东少阁主勿要多虑,只是秋君此人狡猾,临场恐有诸多变化,我是想着,由我带队较为稳妥一些,免得有些什么纰漏。”
贞德修说是这样说,可是听其语气和表情,完全就是不放心。
东望心中不悦,可也没什么办法,略带不悦道:“既如此,便劳烦先生了。”
“至于邀请之事,便劳驾徐兄前往一趟了。”
看东望点头,没有什么意见,徐君信也随即道:“好说,那我这便去会场寻他。”
一众事宜都已经商议妥当,贞德修脸上露出了笑意。
成了。
只要这秋君今日入玉京,不管他如何,今日他都必死!
………………
那边事成,徐君信便骑着快马赶往预试会场,然而,等徐君信赶到了会场的时候,才发现这秋君竟然不在了!
徐君信见到了童元,也顾不得人多,当即便上前问询道:“童大人,那秋君人呢?”
童元回道:“说是先回书院医治伤病去了。”
“你怎么也不拦着他些!”徐君信恼火不已,也顾不得眼前这童元是他长辈了。
“他折子都塞老夫手里了!老夫如何拦他?!”
童元也瞪眼回道,他还生气呢,说都是什么各派精选的弟子,不虞有变,结果上来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他一下午提心吊胆,还得时不时通风报信,跟秋君这毛头小子陪着笑,心中早就一肚子气了。
徐君信被童元这么一呵斥,也是回过神来了,赶紧致歉道:“是晚辈失言了,不多说了,我这就去寻他。”
说完,徐君信再次翻身上马,一拱手,便又骑着马离去。
童元看着直摇头。
徐君信匆匆赶到了书院,没急着进书院,找到在正门轮值的一位教习问道:“敢问垂星峰的秋峰主回来了吗?”
教习乍一听楞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回道:“秋峰主?哦,回来了,刚过去呢。”
这下子徐君信也有些愣了。
他还以为秋君玩调虎离山,故布疑云,假装回垂星峰,实则偷偷跑去宫里上奏去了。
没想到还真回来了!
这下徐君信也不急了,牵着马慢慢赶去垂星峰。
第一百六十四章 徐君信登门(下)
既然人没有离去,那一切便好说了,他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听贞德修说,这个人甚是张狂,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一会儿自己该怎么开口?直接提东望相邀?
要不要报自己名字呢?
嗯……自己的名字还是算了?自己和这小子有仇,别心有顾忌反而不去了,算了,大不了自己忍忍,态度摆的低一些,有那东望的面子,这小子应该会答应去的吧?
徐君信一边儿想着,一边儿牵着马走,不多时便来到了垂星峰。
这时候,秋君才刚刚从会场返回来,正准备歇一会儿,吃口饭,算计一下上午爆了多少的宿命值,又收获了多少的剑意值,学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剑招。
至于今天这折子的事儿,秋君自然没有忘记。
报是肯定得上报的,问题是自己应该怎么报。
直接前往皇宫的话,意图太明显了,这次的事情看样子牵连甚广,背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权势通天的大人物在看着,自己要是贸然行事,保不准儿就会被人家随手给一巴掌拍死了。
是以,秋君故意把那拍马屁的假折子递给了童元,让其上奏。
不得不说,老话说的还真的是有几分道理,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贞德修对秋君的整个脾性就摸索的很透彻。
知道秋君这人看着挺好,其实蔫坏蔫坏的……
秋君下午的时候便盘算好了,准备晚些时候,悄悄的去找吕仙,和这老小子商量一会儿,顺便问问这老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往坑里推。
最最主要的是,自己今天还没去素问峰那儿扎针呢。
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儿,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都得给我往后稍稍!
陈阿柳跑去做饭,秋君坐下歇了歇,拿着一把元金在逗旺财玩儿,老黄不知道去哪儿串门儿去了。
秋君正准备问陈阿柳饭做好了没有,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鬼头鬼脑的在吊桥那里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瞅什么。
这人,正是徐君信。
此时,暮色刚下,垂星峰上连个栅栏也无,一览无余,徐君信四下看了看,看到了坐在轮椅上逗狗的秋君,嗯,应该就是此人,没错了。
徐君信缓步走过去,空中忽然闪过一点金光,晃了他一下眼睛。
这是什么?法术?
徐君信的脚步不由得一顿,片刻后眨了眨眼,盯着地上那块儿金闪闪的东西发呆,愣神的看着旺财欢快跑过去,一口吞下,然后咬的咔咔的。
这,这是元金?
这么败家?
比自己都败家?
他做过最癫狂的事儿,也不过是青楼之上挥金如雨,引的一众姐儿尖叫,比起秋君这拿元金喂狗来,完全不够看的。
这才是真正的败家!
徐君信一阵怀疑人生。
恍惚间往前走,这时候,秋君侧头过来,瞧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徐君信看到了秋君的正脸,他站定使劲儿的揉了揉双眼,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之后,心肝儿都颤了,精神恍惚,一脸懵逼,心砰砰的就跳的厉害!
当然不是因为什么看对眼了。
徐君信在这一刻,心中有一个声音吼着。
太特么像了!
完全就是一模一样!
那鼻子,那眼睛,那嘴巴!
那一个不经意间的回眸!
形似神更似!
“你要找谁?”秋君看着徐君信,随口问道。
连语气都有八成相像!
徐君信举着的手不自觉的垂了下来,张扬的神情也收敛了起来,就连腰间别着的扇子都偷偷的往身后别了别……他有点儿腿软。
太像那位了,看着这张脸,他就不自觉的想到那位。
那位坐在玉京宫内,俯瞰整个人间的大帝。
秋君见徐君信的反应,也是愣了愣,心道这人好奇怪。
那不经意的眼神看得徐二心头狂跳,像,太他妈的像了,简直就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这特么要是没点儿关系,打死老子都不信!
“你找谁?”秋君又问了一遍。
徐君信这时候回过神来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哆哆嗦嗦道:“想,您可是垂星峰秋峰主?”
“是我。”秋君回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秋君心里纳闷,看这人衣着不俗,不像是个跑腿的,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
“晚,晚辈徐君信……受东出阁少阁主东望之托,前来邀请秋峰主于今晚在百花楼一聚。”
徐君信打着摆子说完这段儿话,脑子里全是懵的。
他这辈子除了自己那老子之外,就只怕一个人。
恰巧眼前的这个人,跟那个人简直是一模一样,徐君信对这张脸,完全是一点儿反抗能力也没有,腿都有些发软。
秋君这时候也懵了,失声道:“你就是徐君信?”
随后他反应了过来,惊呼道:“东望!?”
东望!
一提起这个名字,秋君也和徐君信一样,简直是肝儿都有些颤,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装了电动小马达一样的手,轻轻的拂过他的脸颊……还有那含情脉脉充满了悲痛的眼神……
呕……
那一幕,是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幕,也是他一生无法忘怀的心理阴影……
这家伙来玉京了?
不会是专门儿来找自己的吧?
天呐!
一瞬间,秋君的脑子里乱成了浆糊,诸多的事情回忆起来,连徐君信都忘了,更忘了问他怎么和东望扯在一块儿的。
秋君的脸一下子的拉拢了起来。
徐君信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看着秋君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徐君信的心跟着秋君的脸色一起翻江倒海,跟过山车一样刺激,他知道,只要对着这张脸,秋君就是现在上来抽自己一巴掌,自己也必然是动都不敢动的。
徐君信抖着嗓子,唤了一声:“秋,秋峰主?”
秋君一下子回过神来,摆摆手道:“知道了。”
徐二看着那熟悉的动作,如释重负,麻溜的一磕头道:“晚辈告退。”
说完,直接一溜烟不见人了,出了垂星峰,徐二才反应过来。
娘啊,自己为什么要磕头?
是习惯了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去?不去?
想着,徐二就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没出息,可是这一巴掌下去之后,徐二反而把自己打醒了。
他又哭了。
遭了!
自己把这位拉坑里了!
他要是死了……那自己,自己岂不是……一想到那位的手腕,徐二顿时觉得,自己死定了。
死定了!
自己一准儿会跟着陪葬!
徐君信哭丧着脸,失神落魄的在漱玉峰走着,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路?
他跑不过清天司。
躲避?
他躲不过清天司……
反水?
他干不过二皇子……
这一瞬间,徐君信知道,自己不仅仅把秋君拉坑里了,自己也顺带着跳了下去。
还是一个大坑。
不觉间,徐君信走到了漱玉池边,看着平静的池水,忽地就哭了,泪流满面。
…………
在这时候,秋君也在懵逼之中,脑子里不断的回想一个问题。
自己去还是不去?
去?
菊花不保。
不去?
这狗东西都跑到玉京来找他了,能不来书院?
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横竖都是一刀,自己不去会不会显得太过于怂了?这要是怂了,传出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秋君陷入沉思,开始仔细回忆上一任秋君的记忆。
那么,在当年,两人是如何相遇的呢?
重新回忆之下,秋君才发现了诸多不一样的细节。
那时候,他还没从父母失踪这个噩耗中缓过来,想着去寻他那爹妈,结果呢,他宅了二十多年,一出去便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完全玩疯了。
这么一晃荡,秋君就完全把他父母的事儿给抛之脑后了,反正钱财不愁,家中也无人管,他打着去寻他父母的幌子,骗老黄放他出去胡天海地。
如此浪荡了几年之后,秋君某次就在青州府的东出阁内见到了东望,当时他随一个门派的几人去逛东出阁,出手阔绰,便被东望邀请。
两人的相遇,秋君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怪异,当时就算自己出手阔绰,也没可能引得这东出阁少主亲自接待啊。
现在想想,怎么说呢,东望这人,稍显热情。
老喜欢看他,尤其是看他的脸。
之后便是相逢恨晚的老戏码了,东望邀请他去庄子里游玩了几天,之后几年内,他们时常外出同游。
这个过程里,秋君本人除了感觉东望这人很热情,待人很好,很体贴之外,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可是在如今的秋君看来,这里面问题太大了!
哪里有一个男人时不时盯着另一个男人看的,秋君一想到回忆里那双东望的眸子,就觉得一阵得慌。
有句话说的很好。
有些人,注定得活在回忆里。
秋君就很想东望一辈子活在他的回忆里,因为这样起码他不会出现在自己现实的世界里,可东望不肯啊。
秋君陷入沉思之中。
陈阿柳过来喊秋君吃饭,秋君一下子都没听见。
“师父?”
“哦?怎么了?”
“饭做好了。”
“哦。”
陈阿柳觉得自己师父不对劲了,吃饭可是他最爱的事情,一回来就急匆匆撵着自己去做饭,饭做好了却坐在那里发愣?
“您怎么了?”
“大娃,你说该不该去?”
“什么?去哪里?”陈阿柳一头雾水。
“百花楼。”
陈阿柳听到这地方就一哆嗦,道:“师父,您还想去那地方?”
“你不想?”
“这……”陈阿柳心慌道:“这要让黄爷爷知道了,不得打死你?再打死我?”
秋君一琢磨,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是如果不去呢?
东望十有八九会找上门儿来。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当着众人的面,伸出那加装了电动小马达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美腻的脸庞?然后用悲切和欣喜的眼神看着自己,对自己说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需要用脑子想,秋君也可以肯定,出不了一个时辰,这件事儿就会传遍整个书院,然后一夜之间传遍整个玉京。
到时候自己还做不做人了?
老黄一定会打死自己!
秋君略带绝望的看着天空,对陈阿柳道:“推为师去素问峰,先去扎针。”
“那饭呢?”
“不吃了,完了直接去百花楼。”
“啊?”
一个时辰后。
天色已暗,入夜的玉京却仍旧热闹,十里花街华灯初上,两旁的小楼闺阁上,一个个娇娘倚着窗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脂粉气随着清风吹满每个人的心头。
陈阿柳随秋君站在这百花楼远处的巷子口,光是站着,就已经小脸扑红,低声道:“师父,咱还是回去吧。”
“怂什么?这姑娘们还能吃了你?”
陈阿柳崩溃道:“是吃不了,可我怕咱吃不消,师父,您腿还没好呢,对自己好一点儿吧。”
“说的些什么屁话,干这活儿用的是脑子,走,师父今天带你开开眼,教教你什么叫临危不乱,要知道,你师父我最擅长的可不是剑术,是三十六路枪法,怎么能让你丢了为师最引以为豪的这门儿手艺呢?走!”
…………
另一头,贞德修和东望二人在百花楼内等着,心急如焚。
当然了,心急如焚的是贞德修,东望老神在在的听着姑娘弹着曲儿,稳的一匹。
“这徐兄怎么还没有传回消息,到底是怎么了!”
东望笑了笑,道:“贞兄莫急,他会来的。”
贞德修叹了一口气,道:“这让我如何能不急。”
“你且宽心,我俩是旧友,只要徐兄通知到了,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时候差不多了,贞兄你去准备一下吧。”
贞德修叹一口气,却也只好如此,拱手告辞,匆匆下楼。
东望倚在凭几上,品着香茗,闭眼沉醉在姑娘素手弹出的曲子里,微微点着头,片刻后,他忽地问道:“这首曲儿,叫什么名字?”
帘后姑娘手掌微压,止住了琴声,轻声回道:“水调歌头。”
“再弹一遍吧。”
东望就这样听着,不一会儿后,有人上来传信,东望睁开了眼睛,目光复杂。
“来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终相见
秋君让陈阿柳推着自己来到了百花楼前,这种夜店高级会所,两辈子是头一次来,说不怂是装的,可是说不想去,也是装的。
起码闻闻香味儿也是好的啊。
站在门口,秋君想着,接下来,是不是就有一位老鸨欢喜的迎上来,说一句,公子,你可算是来了。
“公子,您来了。”
秋君眯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忽地出口问道:“你们这儿不是鸭店,怎么是个男的做老鸨?”
这人哭笑不得,回道:“小的不是老鸨,小的是奉少阁主之名,在此等候公子的,少阁主已经在楼内备好了雅间,等待公子许久了。”
秋君这才明白了,嘟囔道:“我就说么,怎么这青楼里都是个男的出来迎我,唉,真不是个好兆头啊。”
秋君随着这仆从进了百花楼,只见这外面看上去只是有些高的百花楼,内里竟然别有乾坤,雕梁画柱自不多说,前后进深极广,堂内更是有这佳人轻舞,姐儿轻唱,一众粉红,各有不同。
果然是男人的销金窟啊。
随仆从跨过玉河画廊,走到一处独立的小楼前,这人躬身道:“公子请进,少阁主就在里面等着呢。”
陈阿柳推开房门,推着秋君慢慢进去。
琴声听了,曲儿也停了。
东望就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秋君,目光复杂,秋君也静静的看着东望,头皮发麻。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东望,这小眼神……
你特么幽怨啥!老子是男的,你也是男的!
收起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吗!
东望看着秋君,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语调温柔,充满了深情的问道:“君,这一别,便是一年,你过得可好?”
陈阿柳一脸懵逼的看着东望,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师父,心中暗道,不会吧?
秋君也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道:“你说呢。”
东望潸然泪下,悲泣道:“都是我害了你,我没想到,那青鸾竟然对你下此毒手,再去寻你时,你已不见踪迹,我多方打探之下,才得知你已来玉京求医。”
东望站起身来,上前从陈阿柳手中接过轮椅,推着秋君坐下。
陈阿柳一脸懵逼,发生了什么,我的轮椅呢?
秋君浑身的神经紧绷。
还好,东望没有动手动脚,只是推着他到小桌前。
这小楼上铺着席子,都是席地而坐,秋君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秋君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东望缓步走到他身侧,一抄手,把他抱起,还是那种最娇羞的公主抱!
秋君感觉自己窒息了。
世界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可自己距离世界却如此之远……
连呼吸都都如此困难。
秋君一脸生无可恋。
话说,这几个月来他也时常被人这样抱起,老黄每天最少得这样抱他个七八次,有了陈阿柳之后,陈阿柳每天也得抱他个七八次。
可是他们抱的时候,秋君感觉自己是个男人,只不过是一个身有残疾的男人。
轮到东望抱的时候。
糟糕,这种莫名其妙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秋君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绝望到窒息的那种红。
陈阿柳懵逼了,他看到自己师父被人以一个及其羞耻的姿势抱起,然后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脸颊坨红。
这特么……嘶!
自己到底该叫师父还是师娘?
陈阿柳也有些窒息。
这时候,秋君的传念过来。
“你特么愣着干什么!过来接手啊!想看着为师惨遭这贼人的毒手么?!”
毒手?我怎么看着您挺享受。
陈阿柳顾不得吐槽,赶紧反应过来,上前从东望手中接过秋君,扶着他坐下,东望见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书院那天生道体陈阿柳了吧?”
陈阿柳赶紧回礼道:“见过东少阁主。”
东望笑了笑,道:“坐吧,都是自己人,莫要拘谨。”
两人面对面坐下。
气氛一瞬间又尴尬了起来,东望看着秋君,秋君就坐在他正对面,感受着那灼灼的目光跟激光一样扫射遍自己的全身上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衣服没了。
秋君后悔了。
“君,当时你为何不辞而别?害我一阵担忧。”
秋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心态,然后长叹一声道:“望,你是不知道,那老娘们儿太厉害了,当时一巴掌拍的我神志不清,命悬一线,只好让老仆送我回去疗伤,当时若是晚了一步,恐怕你我今日便无缘相见了,事后,我更是连过往的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只是能依稀记个大概。”
东望一怔,关切道:“可是神识受创?”
“应该是吧。”
秋君故意编了个故事,就是想告诉这货,老子失忆了!
你特么别多想!
“那你如今的伤势如何了?”
“我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至今仍旧是重病缠身,也不知何年才能站起来。”
“你放心。”东望关切道:“便是寻遍这九州,我也一定会帮你寻到良药,治好你这伤病。”
得,又来了!
秋君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道:“望,还是算了吧,都是命该如此。”
呕……
东望这时候提起一旁小炉上煮沸的水,给秋君和陈阿柳冲好茶水,道:“知道你身体不适,不宜进补,这茶是我特意从南域那边儿寻来的,灵气虽然寡淡,但是茶香却极为浓郁,你尝尝。”
秋君眼睛一眯,不动神色的端起茶水,品了一口。
果然是好茶,毫无灵气,却有一股茶香直冲心肺,沁人心脾。
只是,这小子是怎么知道自己不能食用一些灵气过多的东西?
“好茶。”
“你喜欢便好,回头带些回去。”东望笑着道。
品过了茶,秋君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望,你那门儿亲事如何了?”
东望一笑,叹道:“莫提了,被青玉山拒了。”
“哦?”秋君暗爽不已,问道:“这是为何?”
东望目光悠远,笑着道:“想必是心有顾忌吧,不说此事了,你来这玉京城,可还待得习惯?”
第一百六十七章 唱曲儿
东望绕开了这个话题,开始和秋君随口闲聊,问一些秋君在玉京生活的琐碎,自己也时不时聊一些这一年来遇到的趣事。
不得不说,东望这人,真的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一举一动都令人心折,平淡的故事从他口中说出,都能变得有趣了许多,而秋君随口胡诌的那些谎话,他也能一本正经的听下去,毫无不耐烦的神色。
秋君忽地觉得,若是这小子不是喜欢那一套,不会动不动就君啊君啊的叫,或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茶过两寻,东望拍拍手,阁楼外自有美酒佳肴送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娇娘,身若细柳,眉似望月,尽管不曾看见全面,可光是这一角,便知道,这人定然是极美的。
秋君好奇的看着,仅仅是这眉眼,恐怕只有青玉宫的那人和自己能比得上了。
这臭不要脸的,还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东望介绍道:“这位,就是咱们玉京的花魁,秋水姑娘,诗词弹唱无一不绝,说起来,秋水姑娘这名字,倒是和你有几分相像呢。”
秋水怀抱着玉琴,轻轻一施礼,柔声道:“秋水见过二位公子。”
声若清泉,柔美又不失清脆。
秋君点点头,东望这时候又道:“寻常时候若是来了,可是约不到这位大家的,说起来,能请到秋水姑娘,我可还是沾了你的名气,秋水姑娘,可莫要说我骗你,你眼前这位,便是如今在玉京有小诗仙之名的秋君本人了,可还满意?”
小诗仙?
噗,这什么鬼?
诗仙就算了,为什么要小!
秋君腹诽不已,可是那位秋水姑娘一听到秋君的名字,眸子瞬间便亮了,摆好琴后,便柔声道:“原来您便是那位小诗仙,秋君吗?”
秋君尴尬一笑道:“呵呵,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名头。”
“您的几首诗词,如今已经是这十里花街上人人传唱的名诗了,不知道多少姐妹晚上都抱着您的诗词入眠呢,若是谁人不会唱,恐是这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呵,我这么厉害?
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秋君心里有些小得意,东望爽朗的哈哈一笑,道:“是极是极!君,以你今时的名气,恐怕去这红楼花阁,便是连酒钱都不用带了,姑娘们见了你,定然会欣喜若狂。如今,你可是让这满玉京的男人都羡慕的紧呐。”
说完,他看向秋水,打趣道:“秋水姑娘,你瞧,我没骗你吧,今日这酒钱,是不是得给我打个折?”
秋水莞尔回道:“这是自然,能见秋公子一面,奴家便是三生有幸了,何况今日还能亲自为公子抚琴。”
秋君被这两人一阵猛夸,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飘上天了,嘴上连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其实却美的很。
男人的人生终极目标,没想到就这样实现了。
东望道:“秋水姑娘,快让我们一闻仙音吧。”
秋水轻轻点头,柔声道:“公子的这一首水调歌头,是个新词牌,并无乐谱,秋水便自行谱了一首曲子,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望公子能指点一二。”
秋君点点头,道:“指点不敢当,秋水姑娘请吧。”
“那秋水便献丑了。”
说完,秋水素手抚琴,便弹出了第一个音。
琴声空明而悠远,如清泉激流,山泉叮咛,又如白云悠悠望之高远,只是几个琴音,便让人的心彻底的宁静了下来,杂念烟消云散,唯我空明。
顷刻后,前奏过去,秋水开始婉婉的唱了起来。
这一刻,秋君知道了什么叫人间再美,美不过你对我说的话。
她的嗓音,像极了前世巅峰时期的天后,却又比天后多了一份婉转和温柔,这一首水调歌头,在秋君听来,仿佛像是这个温柔的女子就坐在你的身侧,对着你倾诉衷肠。
不是情诗,却有另一番情思的味道。
尽管曲子不同,可是这秋水姑娘既然能坐稳这玉京的花魁,还能当得起大家的称呼,水平自然可想而知,她自己铺的这首曲子,与这水调歌头的词意也是极其相配。
这一首曲子,可称完美。
一曲听完,秋君久久不做声,片刻后,叹道:“秋水姑娘大才啊。”
秋水莞尔一笑,略显紧张道:“公子觉得这首曲子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谢公子夸赞,不过公子既然作了这个词牌,想必是有曲子的,可否指点秋水一二?”秋水紧张的看着秋君,目露恳切。
看得出来,她的确很喜欢这首曲子。
“呵呵,既然秋水姑娘如此恳求,君,你还是莫要藏拙了。”东望笑着道。
秋君倒不是不想说,可是他不懂乐谱,想要告诉这曲子,就得自己唱,他这辈子还没唱过曲儿呢,万一跑调,不是声名尽毁?
可是看着秋水那充满了期盼的眼神,秋君又心有不忍。
哎呀,他这个人,就是看不得姑娘们受委屈。
算了,豁出去了。
秋君咳了咳,道:“既然如此,我便献丑了,唱的不好,秋水姑娘莫怪。”
秋君害怕跑调,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找了找拍子,稳了稳情绪之后,轻轻开口。
这一开口,他便有些恍惚了。
原来,自己唱歌的声音,是这样的。
原来,自己还能听到这首歌。
秋君唱的,正是上辈子最广为人知的那个版本,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嗓音也不赖,当然了,肯定是比不上那些专业的,但是胜在曲调新颖。
秋君唱到一半儿的时候,琴声响起,秋水素手抚琴,开始给秋君伴奏,她虽然未曾听过这首曲子,但是只听了一半儿便已经掌握了韵律,这忽然加入的琴音,竟然没有丝毫的突兀,反倒是恰到好处。
几人就静静的听着秋君唱完了这首歌。
陈阿柳看向秋君的眼神略带怪异,自己这师傅,除了教徒弟和读书不行之外,好像其余的都挺厉害?
一曲毕。
秋水缓缓叹道:“先生果然大才,先前我还曾自得自己的配曲,如今与先生一比,果然是相形见绌。”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雷声
秋君摆摆手,笑着道:“莫要这样说,你那首曲子,我听着也觉得很好,不比这首差。”
“公子莫要取笑奴家了。”
东望这时候笑道:“其实,你们琴曲合一,才是最妙的。”
秋水眉眼汪汪的看着秋君,柔声问道:“不知道秋公子近日诗词之上可有新作?能否说与秋水一听?”
又来?
秋君肚子里那几首存货都快被榨干了,自然不肯,连忙摆手道:“最近俗事繁忙,未顾及诗词之道,却是未有新作,让秋水姑娘失望了。”
东望听了,仿佛是嫌弃不够乱一样,朗声道:“今日你我旧友重逢,又得闻秋水姑娘唱的仙音,如此良辰美景,佳人在侧,君,你不新作一首,如何说得过去?”
秋水这时候直勾勾的看着秋君。
秋君头皮发麻,随口道:“作词就罢了,改日吧。”
这句话说完,他忽地觉得有些歧义,一看,秋水果然脸颊通红,害羞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虽是清倌人,可常年在这风尘场所,哪里听不出这些来。
东望哈哈一笑,道:“君,你可还未曾娶妻,可是相中了咱们的玉京花魁?”
秋君尴尬一笑,急忙解释道:“口误,口误,咱们还是听秋水姑娘的仙音吧。”
话到了这头上,东望也不再打趣,问道:“秋水姑娘,可否再给我们献上一曲?”
“这是自然。”
秋水眉目婉转,悄悄的看一眼秋君,又开始缓缓的弹琴,这时候东望低声道:“君,其实这次我邀你一聚,是有事相求。”
秋君一怔,回道:“你说。”
“你如今是大朝试预考监考吧。”
“不错。”
“那件事情,你可否睁一眼,闭一眼?”
秋君笑了,道:“当然,本来我也没有打算深究什么,大家为官不易,我又何苦去赶着砸了人家的饭碗。”
秋君嘴上如此,心里却疯狂吐槽。
娘的,就知道你们这群东西每一个好货!狗屎出在狗窝里,一个都跑不掉!
老子晚上回去就进宫!
“如此,真的是最好不过了。”东望笑道。
“只是,此事和你怎么会有牵连?”秋君问道。
“牵连倒谈不上,只是受二皇子所托,难以推辞罢了。”
秋君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且放心,这件事情我会烂在肚子里的。”
东望看着秋君,宽慰一笑,道:“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这些琐事不提了,咱们还是好好听秋水姑娘唱曲儿吧。”
秋君点点头,接下来又闲聊了一些琐事,秋君随口敷衍着,一心听着曲儿。
时候已经不早了,天色早已经全黑,外面响起了雷声,秋君与东望告辞,这时候东望挽留道:“眼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雨了,这么晚了,不若去我阁中歇息一晚?”
秋君笑笑,开什么玩笑,老子可不想菊花不保!
“不必了,明晨还得早起赶去预试,我这便告辞了。”
“慢走,路上小心。”
秋君摆摆手,陈阿柳推着秋君,慢慢的离开百花楼。
开始打雷了。
红街上仍旧灯火通明,不少小贩听着雷声准备收摊了,路上的行人也神色匆匆忙着赶路,想趁着雨落之前寻个地方避雨。
秋君喊了陈阿柳一声:“大娃,为师饿了。”
“刚才那么多菜您不吃,这会儿上哪儿吃去?都快收摊了。”
“刚才那架势,是吃饭的时候么?为师看着那张脸,能吃得下去?你想我吐他一脸?”
陈阿柳疑惑道:“您说的是哪张?”
“自然是那东望!”
“那您刚才还一口一个望的,叫的那么开心。”
来自宿主的怨气值999。
“大人的世界你不懂,莫问了。”秋君看着前面的一家面摊子,道:“那儿不是还有一家面摊么,去吃两碗面再回。”
陈阿柳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推着秋君去了摊上,秋君对老板道:“两碗面,多放些葱花,加香菜。”
“好嘞!”
中年老板欢快的回了一声,一撩案板上的搌布,利索的擀好面,下刀飞快,大火烧着面汤,切好了两碗的量,直接下锅,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便做好了。
秋君接过面来,笑着问道:“这么晚了,眼看就要下雨了,老板不收摊回家?”
老板憨厚一笑,道:“不着急,等你们吃完再收拾。”
秋君把面放好,拿筷子一夹,汤清面白,配着葱花,看起来让人格外有食欲。
咕噜噜。
秋君看了陈阿柳一眼,笑着道:“还说自己不饿,肚子都叫了,快些吃吧,不够再来一碗。”
陈阿柳一头雾水,无辜道:“我肚子没叫啊,我刚吃了那么多。”
是吗?
自己幻听了?
秋君一扭头,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明亮的眼睛。
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油灯下的秋君,大口大口的吃着面,肚子饿的如雷响。
这双眼睛很快消失了,被一双手捂住了。
“小芥,不要去看,不看就不饿,看多了就饿。”
秋君吃一口面,吞下,肚子里都是暖的。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很快,又被一只手捂住,然后他又出现。
眼睛里有渴望。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一个比一个瘦。
秋君对陈阿柳道:“让老板再来两碗面,少汤,多面。”
陈阿柳点点头,道:“老板!再来两碗,少汤,多面!”
“好嘞!”
两碗面端上来,秋君埋头吃面,含糊着对陈阿柳道:“送过去。”
陈阿柳点点头,笑了笑,端起两碗面,走到那两个瘦弱的身影前面,把面放下,道:“吃吧。”
个字大一些的那人看着陈阿柳,一句话不说,个子小的那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面。
陈阿柳笑笑,转身回去,坐在秋君身侧,道:“师父,送过去了。”
“嗯,吃吧。”秋君点点头。
那两个人盯着面,小个子很想吃,却极力忍着,肚子叫着,大个子看了看,道:“吃吧。”
两个人一人抱起一碗面,飞快的吃着,大个子夹出一筷子塞到小个子碗里,小个子不要,大个子说:“哥说了,有哥一口吃的,你就得有两口,吃!”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个子、小个子
两个人狼吞虎咽,两碗面很快吃了个精光,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有力气了没?”大个子问道。
小个子点点头。
“走。”
两个人搀扶着起身,勉强站起来后,慢慢有了些力气,从阴影之中慢慢的站起来。
看着,像是两个乞丐。
筚路蓝缕,衣不蔽体,连一双鞋子都没有,从脸到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浑身都是泥垢,头发蓬乱着,跟一堆杂草一样。
他们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干净的。
小个子站住,大个子给他拢了拢头发,拿一根麻绳系好,大个子蹲下,小个子又给大个子拢了拢头发,两人最后面对面,揪了揪快要成碎布的袍子。
这是正衣冠。
他们两人一脸认真的做完这一切,快步走到秋君和陈阿柳身前,二话不说,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朝着陈阿柳就要磕头。
陈阿柳吓了一跳,慌道:“你们干嘛。”
他们二人没说话,砰砰砰!三个头。
“别这样,是师父吩咐我给你们送面的,你们……”
二人闻言,转头朝着秋君,又是三个响头。
六个头,每一个都十足的用力,头上已经有了血印子。
秋君愣神的看着两人,放下了手中的碗。
“谢恩公!救命之恩!”
嗓门儿洪亮,一口外地口音,话语满是江湖气。
秋君笑了笑,道:“不用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大个子听了,面容严肃,仰着脖子大声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恩公若是有难,刍荛必以命相救!以死相博!这是我弟弟,荆芥,他也一样!荆芥,再给恩公磕头!”
小个子叫荆芥,听到自己大哥刍荛的话,二话不说,又是砰砰砰三个响头。
面摊老板看着,笑了笑,摇了摇头。
秋君看着荆芥又是三个头,有些心疼这个小孩子,笑着道:“好了,我知道了,其实,若是我有这一天,说不定就会跑过来抢这碗面,你们不必如此,不过,你怎么光让你弟弟磕头,瞧这额头,都红了。”
刍荛理所当然的道:“我是大哥,当大哥的,面子自然不能拉下!他还小,多磕个头理所当然。”
果然一身江湖气。
秋君笑着点点头,探出身子,抓着那瘦小的胳膊扶起荆芥,赞同道:“有道理!”
刍荛见着这一幕,忽然问道:“恩公您是读书人,不会嫌弃脏了您的手吗?”
秋君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手泥印子,笑了,道:“大家都是人,有什么好嫌弃的,何况,谁还没个落魄的时候,不过,还真是挺脏,你俩一会儿下雨了记得去洗个澡。”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磕了头,谢了大恩,刍荛带着荆芥慢慢离去。
“咱们也走吧。”
秋君对陈阿柳说完,在桌子上放下一两碎银子,对老板喊道:“老板,钱给你放这儿了。”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碎银子,眉开眼笑道:“好嘞,您慢走。”
陈阿柳推着秋君走在小巷子里。
“师父,您真没嫌弃那俩乞丐?”
秋君没回他,而是反问道。
“大娃,你饿过吗?”
“饿?饿过啊,当年被颜师姐她们戏弄,我被困在小溪里一晚上,第二天的时候感觉都饿疯了。”
秋君点点头,道:“那两个人,起码一旬时间没有吃过饱饭了,骨瘦如柴,肚子里跟打雷一样,你知道真正饿了的人,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
“会吃人,会吃土,吃观音土,吃树皮,吃草根,只要啃的动的东西,什么都会想着吃,甚至会易子而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阿柳不知道该说什么,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这个人,已经不算是人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师父。”
“因为饥饿会摧残人的意志,可并不会吞噬人的理智,在仅仅是意志被摧残的情况下,人就可以做出比禽兽更禽兽的事情来,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生而为人,却连尊严都没有了,而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尊严。”
“师父……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不应该是生命吗?”
秋君笑了笑,道:“生命当然可贵,但是生命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这个生命是否还拥有尊严,就像刚才那两个人,他们已经活的饥肠辘辘食不果腹,就像路边的乞丐,他们可以说毫无尊严,他们的生命,还可贵吗?”
陈阿柳一瞬间失神。
“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是最没有尊严的吗?”
“您说,师父。”
“在死亡之后,在饥饿难耐的时候,在没穿衣服的时候。”
“请师父教导。”
“人死了,意志消亡,只剩躯壳,纵使再多人和钱财陪葬,躺在再怎么富贵豪华的棺材里,终究只是一具尸体,可以任人摆布,所以也就无所谓尊严,生命的可贵,就是让自己不要变成尸体,来维持自己尊严的存在。”
秋君接着道:“而饥饿的时候,先前已经说过,人的意志会薄弱到极点,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会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做出很多可怕的、不理智的事情,已与禽兽无疑,又有何尊严可讲?”
“至于最后所说的,人没穿衣服的时候,那是指人最原始的状态。”
“在那个赤果果的状态下,世人会看你,指责你,对你轻蔑,对你唾弃,当有一万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无路可退,天地也会消失不见,你赤果果的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就会赤果果的对待你。”
“那个时候,人就会发现世界的残忍。”
“这个衣服,是谎言、是面具、是伪装、是自己的尊严,是人活在世上的遮羞布,遮蔽上自己的难堪,人啊,活着总是很艰难的,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体面。”
“一个人有尊严了,别人才会体面的待你。”
陈阿柳道:“所以,您觉得那两个人有尊严?”
“不是我觉得,是他们本来就有,是他们自己给自己的尊严,知恩图报,临行前,还会刻意正衣冠,这就是他们自己给自己的尊严。”
陈阿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师父,您真了不起。”
懂得尊重任何一个人的人,自然是十分了不起的人。
第一百七十章 临春巷
秋君哈哈一笑,道:“那是当然,你是这全天下最好的徒弟,为师我自然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您说的真的是太对了。”
两个人在巷子里走着,这师徒俩有一个爱好倒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喜欢商业互吹。
“大娃。”
“怎么了师父?”
“这条巷子叫啥来着?”
“好像是叫临春巷。”
“这临春巷这么长的吗?”
二人从刚才的对话开始,就一直在这条巷子里走着,依稀可以看到对面巷子口街上的灯火,可是这百十米路,两个人走了许久也没走出去,对面的灯火还是那么丁点儿。
“咱们这是迷路了吗?”秋君问道。
“师父,这横竖就一条道,不会迷路的。”
轰隆隆!
最后一声闷雷打响,雨水跟瓢泼一样的就开始落下来。
陈阿柳抬头看看天,掏出一把伞来撑开,撑在他二人的头顶上,秋君看了一眼天色,看了看箱子口外依旧亮着的灯光,对陈阿柳道。
“看来,今天是早回不去了。”
“师父,咱们怎么办?”
临春巷,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条简单的小巷,巷道逼仄,虽然南北通透,可两旁都是商户店铺,高墙围堵,连户人家也无。
没人家,就意味着没有门儿,没有门儿……就意味着不好跑路。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的打在油纸伞上,秋君一抬手,手中出现一柄剑,正是当初他刚来时的佩剑,还带着他御剑飞行过一次。
剑自然是好剑,叫做吹雪,是一把极佳的上品宝剑。
秋君把剑递给陈阿柳,道:“本来呢,是应该等你学艺有成的时候,为师再赐剑给你,可是看现在这样子,早些就早些吧,这把剑叫做吹雪,曾是为师的佩剑。”
陈阿柳接过吹雪,反手将其插入腰间。
左手撑伞,右手手握剑柄,指扣剑格,直背挺身,蓄势待发。
“师父,一会儿我该怎么做?”
“先看看,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打,打不过就自己一个人跑。”
“我跑了,您怎么办?”
“你跑了,我当然就死了。”
“那怎么成。”
“你不跑,你也得死。”
“我跑了,去哪儿再找您这么好的师父。”
秋君笑了笑。
大娃,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徒儿。
…………
临春巷外。
花街上,商贩们早已收好了摊,热闹喧嚣不见,街道上只剩下了噼里啪啦的雨声,只有街道两旁那一栋栋花阁红楼内,还能依稀的看见烛光。
雨,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下着。
雨水汇聚在花街的青石板上,青石板又映出微红的烛光,黑的、红的、白的,渲染的像是一幅水墨,舞动着汇聚成一道道溪流。
几乎没有什么人了,有也是一些贪念着最后顾客的摊主,急匆匆的收拾着东西寻找避雨的地方。
一切都很急,雨下的很急,路人走的很急。
只有一个男人走的很慢,是一名中年男子,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撑着一把黄色的油纸伞,慢条斯理的走在雨水里,任由雨水打湿衣襟,打湿那双千层底的黑色布鞋。
他的个子很高,人很瘦,一双眼睛很有神,蓄着短须,面无表情,可是让人看着,总觉得他在冲你微微的笑着,容貌说不上俊朗,却极有气概。
他漫步在这十里花街上,就像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一般。
于是,每急匆匆的商贩摊主,见了这个身影之后,都会停下来在雨水中,躬身行礼,然后喊一声六爷。
他也会微微点头,回以微笑。
他叫陈六,这十里花街,有五里是他的。
所以,走在这条街上,他无比的安心与从容,因为他是整个大周最大水运漕帮的帮主,更是这十里花街的主人。
他,代表着整个玉京地下最大的势力。
玉京白天是周帝说了算,到了晚上,是他和清天司说了算。
陈六漫步走着,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地,走到了一处巷子口,正好就看见了一座茶楼,抬脚便进去了。
“六爷,您来了,今天喝点儿什么?”
“随便来点儿,找个楼上的雅间儿,我坐会儿。”
“好嘞,您请。”
小二笑着迎着陈六上楼,直到进了茶楼,灯火明亮了一些,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黑色的衣服,蒙着黑色的面巾,就像是一道影子一样,走路都没有半点儿的声响。
陈六上了楼,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上前又擦了一遍锃亮的桌子,招呼人手抬过来屏风,愣是把这张桌子围成了雅间儿。
不一会儿,茶来了,是上好的明心红,茶馆儿老板亲自端着茶水干果上来,恭声道:“天儿冷,您喝点儿红茶暖暖身子。”
“行。”
陈六笑着点点头。
老板下去了,陈六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雨水下着,磕着瓜子,时不时喝一口茶,片刻后,他嘴里嘟囔道:“总有些人不老实,老想着在老子的地盘上搞事情。”
说完,他还满是怨气的摇摇头。
陈六的目光透过雨幕,看着窗外的巷子。
这巷子,叫做临春巷。
…………
临春巷里的一处花阁上,东望坐在窗棱上,歪着脑袋看着下面的巷子,怀里搂着一位美娇娘,端着酒盅,喝了一口,然后给身旁的美人喂下。
“您看什么呢?”娇娘问道。
“看戏。”
“这大晚上的,能看到什么呢?”美人倚在东望胸口,探头看了一眼,黑黝黝的,什么都没有。
她一拍东望的胸口,道:“难道我不好看吗?”
东望回头过来,一笑,道:“当然好看,可是今天有大戏,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探手入怀,寻觅着什么,片刻后,传来了娇娘的嗔笑,道:“坏人……”
…………
坏人?
秋君当然知道来了坏人,而且他现在正无比的痛恨自己是个坏人,坏了的那种坏,腿不能动的那种坏。
雨,越下越大。
随着雨水一同来的,还有一道道影子。
一、二、三、四……二十。
整整二十个人。
箱子逼仄,最多三人同行,他们果然也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