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成为伍封后,回望吴钩越剑(四十三)
(四十三)
酒过三巡,伍子胥也将这些年发生的种种皆告知于孙武。
孙武叹惋,也是一阵唏嘘。
“吴国败亡已成定局,伍兄无需再耿耿于怀。”
“就是封儿……”
杯盏空,略有些醉意朦胧的伍子胥轻晃酒坛,浓郁的酒香萦绕在鼻尖。
酒入杯,如银河悬落,飞流直下,溅起层层叠叠的酒花。
就好似在这山野中,竹林摇曳旁,多了一川瀑布。
“孙兄,我那孩儿必会言而有信的。”
“种稻子的手艺,还需孙兄教我。”
孙武失笑,杯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兄弟低吟,畅快轻松。
这对伍子胥来说,难能可贵。
他这一生,出身贵族,举家蒙难,唯有他得以逃生。
东躲西、cang,穷困潦倒。
后又位极人臣,高高在上。
如今,能安稳入山野与旧友相伴,是他曾经只敢奢望的收场。
……
没了伍子胥的阻挠和劝谏,姑苏台和馆娃宫的建造如火如荼。
夫差游花池、采香径,逢亭便宴,遇榭便歌。
一年四季,玩乐不停,弦歌不断。
醉生梦死,可偏偏又没完全将霸业抛却在脑后,依旧一门心思的想着伐齐,展示吴国的雄姿,期冀诸侯国奉其为首。
恰逢齐鲁起销烟,吴王夫差有意救鲁伐齐。
越王勾践听闻消息,又给吴王送来了甲胄,粮草,不遗余力地鼓动支持夫差伐齐。
吴国朝堂上,此时早已是伯嚭的主场。
而伯嚭性情贪婪,勾践备礼次次皆会有他一份,且伯嚭从无伍子胥的风骨和胆量,自然也不会反驳夫差的决定。
荪歌想劝,可无用武之地。
床笫之间,有勾践送来的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吹枕边风,朝堂之上又有以伯嚭为首的文武百官对夫差言听计从。
处处恭维,时时逢迎。
夫差已经坚定的认为诸侯霸主的位子在向他招手。
“伍封,伐齐一事,你可有见解?”
夏日炎炎,香水溪,遮天莲叶中一叶轻舟,几船箫鼓,美人儿裸衣采莲。
亭台上,荪歌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这场面,不该是她能看的。
有事不能在朝堂上谈吗?偏偏要单独留下她带来这香水溪。
要论会玩,还得看夫差。
见解?
她自然有。
勾践送甲胄粮草撺掇夫差伐齐,不就是打着鹬蚌相争渔人获利的心思吗?
可夫差就笃定了他自己已经完完全全拿捏了勾践和越国,越国绝对不可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倘若越王勾践不顾盟约东渡……”
荪歌还没说完,夫差就厉声喝道“勾践自归国以来,年年入贡,今闻我兵伐齐,又赍甲兵、粮器,举朝将佐,皆有金帛,何必过虑也?”
“再者说,数千兵士,就算出尔反尔,又能如何?”
“于我吴国而言,隔靴搔痒罢了。”
荪歌早有预料,并不觉得意外。
“王上救鲁伐齐,臣愿为马前卒,为吴国为王上的霸业抛头颅洒热血。”
吴齐的战场上,便是她苦等的脱身时。
“你不劝寡人?”
见荪歌如此配合,吴王夫差反倒有些不适应。
荪歌低垂着头,不耐的撇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一心为吴国的伍子胥,夫差忌惮又厌恶。
贪婪卑劣的伯嚭,夫差却倚重宠信。
就连勾践,夫差可能都觉得是他的好大儿。
劝?
劝什么?
劝不动了!
也夸不动了!
是她当时年少轻狂,只以为另辟蹊径便能将夫差带回正道。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
尤其是这个大夫当的还多少有些看伍子胥的面子。
她不是夫差的爹,也不是吴王室里有权势有野心的公子,拨不了乱,反不了正,就连造反也不可能。
先不说造反的成功率,就说她的身份。
她一造反,伍子胥数十年的名声和付出就会毁于一旦。
好吧,她也成功不了。
瞧瞧夫差这几年都干的什么糟心事。
劳民伤财,骄奢淫逸,又蛮横霸道,听不进半分不合心意之言。
倒是对那些美人儿宽容仁慈。
春赏花,夏驾舟,秋登山,冬隐洞。
朝歌夜弦,宴赏不断。
难不成还要让她打不过就加入,同样委身夫差?
伍子胥丢不起这个人。
她自己也下不去这个嘴。
“王上,无论你作何决定,臣都愿意遵从。”
“只要王上决定联鲁伐齐,臣愿意披甲上阵。”
真难伺候!
多一天都伺候不下去了!
吴王夫差下意识皱了皱眉头,神情中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快,恨恨的将手中的杯盏砸在了地上。
突然起来的声音惊到了采莲嬉戏的嫔妃。
嫔妃们不再开口,安静的候在小舟上。
唯有西施,一叶轻舟,笑意盈盈的上前“大王莫怒。”
荪歌后退两步。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西施,但还是会惊叹于那颠倒众生的美貌。
好像这样的美人儿,本就配得上世间最华美的宫殿。
看看西施,又想想依旧装模作样山林隐居越发像个糟老头子的范蠡,荪歌越发怀疑流传后世的西施和范蠡所谓的爱情故事。
这爱情,就算再不讲道理,也不至于此吧?
吴王夫差不是明君,但对西施,那绝对称得上是有求必应。
范蠡寻到西施,披着大公无私的外皮,送西施入吴。
住最辉煌的宫殿,穿最华美的衣裳,受最极致的盛宠,日日夜夜与夫差耳鬓厮磨,就这样,还能爱上范蠡?
还爱情故事呢?
确定不是在侮辱西施的智商?
能把吴王夫差迷的晕头转向的西施,难不成还会是个恋爱脑?
“盛景在前,大王动怒,岂不是浪费了这满池的莲叶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大王,妾与花孰美。”
夫差阴沉的面色渐渐回暖,捏了捏西施的手,挑挑眉,重新看向了荪歌“寡人也不知你现在像谁了。”
“你可曾承袭到伍子胥的半分脾性?”
荪歌:!?(??_??;?
不是,这吴王夫差有病吧。
真是想骂脏话啊。
到底是谁当初恨不得将伍子胥除之而后快?
“臣可能像早死的母亲。”
第三百二十二章成为伍封后,回望吴钩越剑(四十四)
(四十四)
荪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夫差:……
这下夫差也同样想问伍封是不是有病了?
他看起来像是真的有闲情逸致探讨伍封像谁?
他这是在表露不满,在隐晦敲打?
伍封呢?
装傻充愣!
夫差堪堪回暖的脸色又重新变得阴沉铁青。
形象点来说,就是多云骤转雷暴天。
荪歌:这么会变脸,不要命啦?待在吴国可惜了!
换个地方,兴许会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嗯,能成大师。
夫差目光冰冷,沉默的扫视着荪歌,淡漠的眼神下藏着的是残忍和厌弃。
君臣之间,就好似隔着一层飘渺的云雾。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偏偏再也回不到最初。
“伍封,多年前,你曾说,假以时日,寡人终将成为吴国史上最一骑绝尘的王上。”
“而你,将会永远忠于寡人,不畏刀剑加身。”
“可如今,你在做什么?”
吴王夫差冰冷的目光中,又多了些晦涩复杂的失落和迷茫。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风霜雨雪,隔着野心霸业。
荪歌好整以暇,望着夫差的眼睛,似是无形间有一双手想抚去夫差的彷徨纠结,可就像一池碧水,越搅越混,越来越让人看不清。
这还委屈上了?
夫差有什么脸委屈呢?
难不成凭他是吴王,凭他美人多,凭他修的亭台楼阁够壮观?
记得她的恭维,记得她的效忠,唯独不记得当年的初心。
对于夫差选择性记忆的记性,她只能说,这很难评,隔行如隔山!
当年的吴国,先王阖闾得伍子胥和孙武,能由弱变强,让老牌强国越国闻风丧胆。
后来呢?
有阖闾大小的家业,有伍子胥一把年纪依旧跟打了鸡血,说句极度不客气又不太恰当的话,拴条听话的狗都不该亡国。
算了,她有素质!
荪歌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不显山不露水,恭恭敬敬“王上,当日字字句句,臣从不敢忘,也不会忘”。
“至于臣的忠心,王上无需怀疑。”
“臣此生,绝不会侍二主。”
这官场,她倦了。
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啊,情形大同小异。
怪没意思的。
改日她走了,换伍封回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让伍子胥颐养天年。
她敢保证,以伍封内敛略有些怯弱的性子,再加上伍子胥心有戚戚,绝不会让伍封再掺和这些风风雨雨。
毕竟,伍子胥已经做到了一个人臣的极致。
“臣刚才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在救鲁伐齐的战场上一往无前,为王上赢得荣誉。”
就算要偷溜,也得看起来合情合理啊。
一场胜仗也没打就死了,说出去不仅没人信,还丢人。
旁人提起来,都会啧啧啧来一句“听说了没,那堂堂吴国相国之子伍封就是个绣花枕头。”
死遁事小,伍子胥的青史留名事大!
吴王夫差再一次沉默了。
半晌。
“伍封,有生之年,寡人名震诸侯,霸业大成之日,愿以相国之位赠你。”
吴王夫差心血来潮,还是想在早就碎成一堆碎渣子的君臣情谊里拼凑出当年的模样。
哪怕只有其形,没有其神。
有生之年?
又一个死之前系列?
不要妄想靠这种方式来获得长生不死。
这大饼,会噎死人。
“王上,臣资历浅,朝堂之上,若论资历和经验,舍伯嚭太宰还有何人?”
“臣从不是因高位权势才效忠于您。”
还没死遁呢,好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寡人乐意。”吴王夫差突然多了些许朝气。
雷暴天转回了多云,甚至隐隐约约层层叠叠的云层后还有太阳的光辉溢出。
荪歌清楚的感知到,夫差的心情又好了。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那大王的心呢?
那就是海里的水了!
根本分不清,根本看不到。
察言观色许久,一直没有插话的西施,娇笑一声,千娇百媚,美的让满池的莲花失色“大王,您还没回答妾的问题呢?”
“妾与花孰美?”
“倘若大王的回答妾不满意,妾可是不依呢。”
声音娇软清甜,像是江南最缠绵软糯的风,轻拂垂柳袅袅。
吴王夫差有没有心动荪歌不知,她反正是骨头都要酥了。
吴王夫差似是忘记了仍站在原地候命的荪歌,轻抬西施的下巴“寡人与越王勾践孰更英雄豪气?”
西施低回轻柔,吴侬软语“自是大王。”
“在妾心中,大王伟岸如天。”
外人在场,西施也不见丝毫羞怯。
是真会啊!
荪歌感叹一声。
西施不仅有一副美好的皮囊,还有一个聪明的脑子,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就说,见惯美色的夫差没那么肤浅。
“花又如何与你作比。”
吴王夫差肉眼可见的欢喜。
荪歌敛敛眉,若不是考虑到历史,考虑到时间,考虑到齐威王和邹忌尚在百余年后才会降生,她可能就要逐字逐句的教吴王夫差读读那篇必学篇目。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快要憋死她了!
“王上,臣府上尚有事,先行告退。”
吴王夫差轻揽着西施,挑眉,真诚的疑惑“府上?”
“你?”
“偌大的府上,唯有你一个主子,能有何事?”
“你父亲给你了什么指示吗?”
吴王夫差一脸探究。
荪歌清了清嗓子,坦坦荡荡“臣有疾,仍未愈,难启齿。”
吴王夫差:……
谁家难启齿是扯着嗓子喊。
“还没好?”
荪歌点点头。
夫差摆摆手,同情摆在了脸上。
明明位高权重,世间女子任其予取予求,可偏偏有疾……
可怜!
实在不行,以后他子嗣多,就过继给伍封一个吧。
到时候,天下人得赞他是体恤臣下的仁君,伍封更是得投桃报李。
“别灰心。”
“你且安心治着。”
“寡人绝不会让你断子绝孙的。”
荪歌:安慰的很好,下次别安慰了!
荪歌脚步匆匆的离开了亭子,将香水溪远远抛在身后。
她的离开,也彻底让香水溪越发的香艳。
远远的,她都能听到娇笑嬉戏声。
第三百二十三章成为伍封后,回望吴钩越剑(四十五)
(四十五)
吴王夫差终是打定主意决定了救鲁伐齐。
伯嚭,又一次四处做好人,赚的盆满钵满。
勾践鹬蚌相争渔人获利的棋局,顺利铺开了。
被齐国步步紧逼的鲁国,也对伯嚭甚是感念。
越鲁两国的使臣,也不遗余力对吴王夫差大夸特快。
又是扶倾济弱。
又是威加齐国。
就差直接说天下诸侯霸主非吴王夫差莫属。
见越国表现的依旧归顺,吴王夫差心中最后的顾及和隐忧也烟消云散。
伐齐之机已到。
也许,该是他实现天下霸业的时候了。
荪歌请命,领兵伐齐。
效仿当年伍子胥,文能安邦定国,武可开疆拓土。
吴王夫差犹豫不决,有心拒绝。
他知晓伍封嘴皮子利索,惯会说话,但领兵打仗的本事不见得有。
吴国,不缺能领兵的大将,没必要让伍封冒风险。
吴王夫差也说不清道不明,他对伍封有所愧疚。
但奈何,荪歌请命一出,朝臣们多是赞同。
一句虎父无犬子,让吴王夫差只得同意。
否则,更像是小觑了伍封,平白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吴王夫差不放心,特地安排了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的大将军挂帅,也算是给伍封的一道保障。
出征前夕,夫差于吴王宫设宴。
宴席正酣,夫差唤伍封出宫殿透透气。
“伍封,无过便是大功。”
“寡人仍记着当年上千个日夜的朝夕陪伴,那句振聋发聩的提醒,尤不敢忘。”
“伍封,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寡人当日许诺的相国之位,仍然有效。”
“无过,活着归来,可懂?”
吴王宫灯火通明,但仍无法照亮每一块地板,每一个角落。
荪歌脸上,半明半昧。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搞不懂夫差的心思。
活着归来?
这竟是夫差对她出征唯一的要求?
何时,君王对臣下,竟这般无欲无求宽容大度了。
这些年,君臣有温情,有隔阂。
到如今,不论是温情还是隔阂,都化成了一层层的壁垒。
夫差不是个好君王。
可她也不算是一个能豁出去命敢于死谏的铮臣。
对夫差,她尽心,也不尽心。
权衡利弊,及时悬崖勒马。
她是伍封,也是夫差拴住伍子胥的绳子。
出征在即,这些温情脉脉君臣和谐反倒显得多余。
“臣,绝不会堕了吴国威名,也不会让人有机会奚落父亲。”
伯嚭之类的小人,也配踩在伍子胥头上欢喜雀跃?
她要让伍子胥永远成为伯嚭头上的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生都可望不可及。
哪怕伍子胥不在吴国朝堂,吴国朝堂也应流传着伍子胥的传说和美名。
夫差凝眉,他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在他眼中,战场,从不是伍封发光发热的地方。
能讨他欢心,对他忠心,又有一定治国的能力,就足以成为他倚重的左膀右臂。
“多年前,寡人曾听你说过一句话,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今夜,寡人将此话送于你。”
“沙场是沙场,朝堂是朝堂,不可同语。”
“寡人需要
你活着回来。”
荪歌:要不是她油盐不进,可能就要被洗脑了。
是不是今晚的月色太美了,才让夫差生出了这么多的离愁别绪。
这时候又想起最初的岁月,是不是太迟了。
“王上如此看重臣,臣必厚报王上。”
活着回来?
不可能!
在她死讯传回吴王宫时,也是伍子胥和孙武换个地方种稻子的时候。
希望换地方时,勤俭持家,还能记得带些稻米,给她煮一碗粥。
唉,不能不走了。
再不走,等伍封回来,可能真就有心无力了。
“寡人听闻,你父亲伍子胥与齐国贵族素有交情,伍封,你莫要让寡人失望。”夫差侧眸,看向荪歌。
荪歌:!?(??_??;?
这确定不是走流程?
温情脉脉画大饼打开心防,然后再阴阳怪气的告诫提醒?
“王上,我父亲与齐国臣子的交情,堂堂正正,从未掩人耳目,也从不曾私相授受,更不敢有半分叛吴的心思。”
“王上若是不放心,臣愿立誓。”
“此次伐齐,不胜不还。”
胜了,也不还。
只希望接到她死讯后,吴王夫差不会夜半惊醒,自我反思,他真该死。
吴王夫差一噎,没有再言语。
那段时光,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寡人还是你心目中的霸主吗?”
半晌,吴王夫差幽幽道。
荪歌不假思索“是。”
史书上,吴国在西破楚、北败徐、齐、鲁之后成为东南一霸后,遂向西北进军,会晋定公于黄池,史称黄池会盟。
黄池会盟实现了吴国北伐称霸的目的。
但奈何,在吴王夫差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被曾经的阶下囚越王勾践偷家了。
霸业,如昙花一现。
“王上,临别在即,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生死难料。”
“臣临行前,想最后劝谏一次大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若是吴王夫差能明白她的一番苦心,或许霸主的位子还能做久一点,不至于做吴国的亡国之君。
“还恳求王上莫要小觑越王勾践。”
“忍常人所不能忍,必在图谋常人不敢想之事。”
“以史为鉴,知兴替。”
“以人为鉴,知得失。”
“王上,臣之忠心,数年不曾改。”
嗯,在这一方天地,她没有想过效忠别的君王。
曾经,她是真心实意想助夫差扭转史书上的结局。
可惜,很多事情,人不能胜天。
吴王夫差心中百味杂陈。
“你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寡人会另派人入越地明查暗访。”
荪歌:!?(??_??;?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夫差能不能争点气,自己脑子清醒过来?
还明察暗访?
伯嚭在朝堂上都一手遮天了,跟越王勾践也亲的要穿一条裤子了,如有使臣入越,真以为能瞒得住。
“战场之上,多顾全自己。”
翌日。
大军开拔。
荪歌的眼底深藏着解脱。
她会用悍不畏死的姿态,将伍子胥父子永远光彩鲜亮的留在这一页史书上。
有些人,合该生活在阴影下。
第三百二十四章成为伍封后,回望吴钩越剑(四十六)
(四十六)
兵分两路。
一路为水师,北上从海上攻齐。
一路由夫差亲自率领,自沂水而上,后转入陆地,和鲁军会师后,攻入齐国。
在伯嚭的刻意运作和朝堂内外舆论下,荪歌入水师。
谁让吴国的水师,是伍子胥建立和指挥。
先王阖闾时期,吴楚之战,吴军渡汉水攻占楚国都城郢城,便是伍子胥的天才手笔。
是中国史料中所记载的最早的水战。
父如此,子理应不遑多让。
水师战舰,旌旗招展,浩浩荡荡。
这是首次南方诸侯国从海路远征北方国家。
在吴伐齐前,从未出现过。
吴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诸侯国,皆惊讶。
齐国,老牌强国。
短暂的慌乱后,便是积极应对。
一个长途跋涉,一个以逸待劳。
一个初来乍到,一个熟悉地形。
海上,血战。
战局要比夫差和官员预料中更艰难,更血腥。
海水,几乎都要染红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战报不停的传到夫差手中,夫差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水师海战,吴国大败,死伤惨重,伍封奋勇杀敌,中箭坠海。
夫差来不及多想,只能继续指挥陆军与齐对战。
荪歌:这已经不是死遁了,这是差点儿真死了。
倘若不是主神曾赐她一颗珠子,她十有八九被淹死。
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伯嚭那个丧天良的,竟打着一步到位毁尸灭迹的主意,将她塞进了水师。
金刚不坏神功,在海里有屁用。
荪歌狼狈的被海浪拍打冲刷至岸边,按照所约定的匆匆去寻伍子胥。
她都这么惨了,喝碗粥不过分吧。
一处人眼罕见的山林,远离了吴国,也远离了喧嚣。
荪歌的衣裳,也早已被风吹干。
“父亲。”
伍子胥老泪纵横。
见到了伍子胥,见到了孙武的兵法,也尝到了那碗伍子胥心心念念十余年的粥。
粥,寻常至极。
但,重逢不易。
她这只小蝴蝶,扇动改变了伍子胥的人生。
“父亲,以后您就可以过含饴弄孙的日子了。”
伍子胥的神情一僵,心情复杂,只是紧紧的攥着荪歌的手。
十多年的父子情分,从不是虚妄。
荪歌弯弯嘴角笑了笑,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伍子胥的手背“父亲,珍重。”
多年前,对她的身份,伍子胥就产生了怀疑。
未说破,也不必说破。
这样最好。
伍子胥攥着荪歌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时间太长了,长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他究竟想留下谁。
“父亲,日后无论吴国兴亡,您都莫要再插手了。”
“脱身不易。”
“死而复生,在常人眼中,更是怪谈。”
孙武,不明所以。
久别重逢,死遁脱身,父子相伴,哪怕是流泪,都应该是喜极而泣,可他为何却感受到浓浓的离别凄苦。
孙武揉揉头,老了老了,他这眼神越发不好了。
荪歌来的悄无声息,离开的也悄无声息。
但,伍封一直在。
真正的伍封,或许木讷,
或许沉默寡言,或许天资平庸,但始终都是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波涛汹涌后,便应该是风平浪静细水长流。
老友亲朋相酌,石桌旁总会有一个空位,石桌上的杯盏斟满佳酿。
伍子胥对伍封言“那是你的兄长。”
从未留下过姓名的兄长。
曾陪着他一起在朝堂上试图力挽狂澜的人。
也是曾舍己,换他隐退的人。
……
伐齐之战后,因水师牵制了大量的齐军,夫差指挥的陆军大获全胜。
签订盟约,班师回朝,夫差便收到消息,致仕的伍相国隐居之地被纵火,伍子胥和孙武死于火海。
夫差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伍封,死在了那场海战里。
众目睽睽之下,万箭穿心,坠入了无边深海。
他无暇悲伤,如今又添噩耗。
本来,他还打算将伍封的那份功劳算在伍子胥头上,大肆封赏,并按照他对伍封的约定,另过继子嗣不让其香火断绝。
可,伍子胥竟然也死了。
“可有忤作验过?”
“验过,确凿无疑。”
夫差长长了叹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死了吧,死了也好。
吴王夫差毫不吝啬对伍子胥父子的赞赏追谥。
正如荪歌所计划的那般,伍子胥这三个字,成了吴国朝堂之上的一座丰碑。
时间倏忽而过,越国羽翼已丰。
越王勾践也终于在垂暮之年再一次重现意气风发,攻入吴王宫,血洗了当年的耻辱。
夫差,成为了阶下囚。
左右逢缘的伯嚭,有意当说客,出面说服勾践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允许吴越和谈。
他贪婪女干诈自私,但却也忠诚于夫差,想为夫差谋求一条生路。
但,大仇得报的勾践,最见不得人提的便是当年的旧耻和丑态。
于勾践而言,从无情分可言。
伯嚭死,阖族诛。
临死前,伯嚭蓦地想起了小儿子那句义愤填膺的质问。
万一豺豹撕烂了狮虎,他可会悔?大王可会悔?
悔吗?
悔之晚矣。
想必,大王此刻应是恨毒了他。
若无他一步步的推波助澜,一次次与伍子胥做对,一次次说服大王对勾践网开一面,又收受贿赂助纣为虐,煽动大王广建亭台楼阁,吴国想必不至于此。
大王好大喜功,而他从未劝谏。
成为阶下囚的夫差,只有最开始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怨恨。
恨勾践的背信弃义,恨老天不庇佑,恨臣子不中用。
但,满腔的恨意消散后,唯余无尽的悔。
事到如今,他才理解了伍子胥父子的良苦用心,也终于能心平气和的听进去当初逆耳的忠言。
先王为他留下了伍子胥,助吴国成霸业。
可他呢?
忌惮,厌恶,排斥,恨不得除之后快。
还有伍封,那个死在了海战中的伍封。
这本是他最看好的相国人选,但还是在春风得意时君臣生了嫌隙。
吴国,亡于他手。
伯嚭之死,足以表明勾践的态度。
他当年所作出的错误决定,勾践绝不会再重现。
最重要的是,他也弯不下腰承受那份耻辱。
早年间,他曾在勾践面前大放厥词,寡人可以败,吴国可以败,
绝不可辱。
白巾覆面,夫差自刎。
风吹来,似乎还裹挟着曾经日夜听闻的声音。
“吴王夫差,你难道忘了越王的杀父之仇了吗?”
第三百二十五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一)
(一)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中。
回头看,是父皇口中懦弱无刚的皇子。
向前看,是守护山河日月的中兴之主。
——景泰帝朱祁钰
初尝那碗粥,平平无奇,无甚滋味。
可在她不是伍封后,却又品出了千般滋味。
荪歌喟叹一声,环顾四周,粗看,规制宏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皆成景。
细看,却又处处不算讲究和精致。
锦鲤跳跃,水波荡漾。
在夏日里争相怒放的荷花现出疲态,隐隐约约能见几分残荷枯枝的清美柔和。
园中假山倒映,影影绰绰。
按理来说,这种规模气派的府邸,下人会早早的清除掉枯枝烂叶。
看来,体面人家不体面啊。
荪歌将手中的鱼食扔进池子,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
“这府中下人为何行色匆匆,神思不属?”
那焦急忙乱的脚步,骗不过她的耳朵。
“禀太妃,似有战报传回,太后急召王爷入宫议事。”
“据采买的下人说,京中近来也是人心惶惶。”
荪歌蹙蹙眉,旋即摆摆手。
“你且守着,莫要让人惊扰此处。”
行至池边亭台,荪歌虚靠着栏杆,开始了解眼前这个新世界。
她是吴贤妃。
从被隐藏在宫外的侍女,到宣德帝的贤妃,到太妃,到皇太后,又到太妃,又在百余年后,被尊谥孝翼温惠淑慎慈仁匡天锡圣皇太后。
这一生,是有些跌宕起伏在的。
过山车似的!
只是,这跌宕起伏,与她自身无关。
她有一子,朱祁钰。
朱祁钰的一生起伏,不遑多让。
从偷偷养在宫外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到临危受命到皇帝。
又从天命之子,沦为大梦一场,到最后被一根绳勒死。
与她在史书上的只言片语默默无闻相比,景泰帝朱祁钰的存在感要多一些。
毕竟,有史上第一代理皇帝之称。
但比朱祁钰更浓墨重彩大写特写为后世耳熟能详的是他的兄长,朱祁镇。
鼎鼎大名的叫门天子,瓦剌留学生。
先是仓促带着京师三大营,亲征瓦剌,精锐覆没,衣甲兵器辎重尽失,被瓦剌俘虏,后又先叩宣府城门,又叫大同府城门,要求守将开城门。
南宫复辟后,怀恨在心将不肯开城门的将领削爵流放,将其妻女送至瓦剌受尽屈辱。
可偏偏因废除了人殉这一高光时刻,就被后世不少人洗白。
而其母,孙太后,一代妖后,也被莫名其妙的洗白成力挽狂澜懂大是大非的贤后了。
不得不说,这对母子,是有点儿路人缘在身上的。
荪歌抿抿唇角,眼神玩味十足。
不弄死叫门天子,她也算是白来了。
吴贤妃,算不得一个好母亲,也算不得一个好婆婆。
自卑,怯弱。
得势后又用蛮横粗鄙来掩饰她的卑怯。
朱祁钰孝顺,骨子里又有因多年被养在宫外不被承认的胆小懦弱和下意识的讨好。
孝顺生母吴太后,可又忍不住靠近讨好孙太后。
如今,吴贤妃不愿再成为朱祁钰的绊脚石。
所以,她来了。
不当绊脚石,那就称为朱祁钰的底气吧。
看这情况,她居郕王府,郕王朱祁钰被宣召入宫,想来十有八九皇帝亲征瓦剌大败被俘的消息已经传到宫中贵人的耳中了。
理理时间线,朱祁镇七月份出征,八月十五被俘,她的便宜儿子要监国了。
早不来晚不来,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了。
天色渐暗。
屋内亮起了烛火,秋风穿过半掩的窗户,带来淡淡的桂花香气。
“母妃,您找我。”
声音清亮又略显疲惫。
荪歌不再转动手上的佛珠串,抬眸看向了踏着月色挟着凉意归来的年轻人。
身形颀长,微微有些驼背,似是下意识的逃避旁人的探究。
自信心严重不足!
堪堪二十出头,是一个人人生中最意气风发最精力旺盛的黄金年纪。
在荪歌打量朱祁钰时,朱祁钰也微微蹙了蹙眉。
今日的母亲,素净的有些不可思议。
自父皇驾崩前,命人将他和母妃带回宫中,给予名分,母妃就巴不得日日穿金戴银,弥补那多年被藏在宫外的缺憾。
说句不太恰当的话,他时常担心那些珠钗发冠会压断母妃的脖子。
这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吗?
朱祁钰疲惫的揉了揉鬓角,眼眸之中划过淡淡的倦怠。
“对,找你。”
荪歌也没有扭捏,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坐。”
朱祁钰依言,坐在荪歌对面。
“孙太后召你入宫,是想让你监国吗?”
荪歌直白的一句话,听在朱祁钰耳中如平地一声惊雷。
“母妃因何而知?”
朱祁钰心中疑窦更盛。
荪歌坦然挑眉“母妃自始至终都是个明白人。”
“只不过,要想活下去,就不能太明白。”
“如今形势有变,总要与你通个气,让你知晓母妃从不是拖累。”
“先皇后宫的情形你也知晓,你我母子被养在宫外,此等大事,怎么可能真的被瞒的天衣无缝。”
“当年的张太后睿智聪慧,孙皇后更是把持后宫,母妃唯有粗鄙肤浅愚蠢,你我母子才能苟延残喘。”
“母妃知晓这些年让你平白受了不少人的奚落和笑话,是母妃之过。”
“但,那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钰儿,总要活下去啊。”
荪歌为自己的改变找了个甚是合理又无懈可击,能完全激发朱祁钰愧疚心的理由。
嗯,一片苦心,拳拳慈母之心。
朱祁钰心中大震,思绪烦乱,鼻子微微发酸。
他和母妃,相依为命,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母妃,是儿子无用。”
同是父皇的儿子,可他多年不被承认,好不容易被认回,偏偏又被时日无多的父皇嫌弃性情懦弱不像他。
“儿子从未嫌弃过母妃。”
这是他的真心话。
寄人篱下时,唯有母妃不会丢下他。
那几年,谨小慎微胆战心惊的日子,并没有随着他封王奉藩京师而忘记。
母亲所受的委屈,并不比他少。
他曾一度艳羡过,同为父皇的儿子,皇兄的生母是雍容华贵的皇后,他的母妃却是见不得光的宫女。
第三百二十六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二)
(二)
他有羡慕,却不曾嫌弃。
母妃护着年幼的他时的一幕幕,历历在目。
蛮横也好,粗鄙也罢,都是他的生身母亲。
如今,母妃竟坦言,那只是不得不营造出的保护色。
原来,他的母妃,并不逊色于皇兄的母后。
是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早已及冠,能感受到繁华京城,锦绣皇宫里从未停歇的风。
世间最尊贵之地,也是最凶险之处。
“既然母妃眼明心亮,儿子也就不瞒您了。”
“皇兄在土木堡被俘了,精锐尽丧,且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平乡伯陈怀,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内阁学士曹鼐、张益等众多官员勋贵战死,只有极少数官员侥幸逃生。”
“消息传来,朝野震荡,瞒是瞒不住的,用不了多久,战败存活的兵卒陆续回京,京城百姓也会知晓。”
“孙太后曰,天子北狩。”
“今日召孩儿入宫,的确是想让孩儿监国。”
“虽说皇兄御驾亲征前命我留守,但终究不同于监国。”
“母妃,孩儿虽奉藩京师,被特允留京无需赴封地,但只是藩王。”
“大明铁律,藩王不得干政。”
“他日皇兄归来,孩儿又该如何自处。”
“母妃,孩儿宁愿不曾是此特例。”
荪歌知晓,有明诸籓,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这是自明太祖朱元璋到明成祖朱棣都明确规定的铁则。
荪歌从眉头紧皱的朱祁钰脸上看出来了彷徨无助。
此前,朱祁钰是从不受重视的藩王。
不出意外,庸庸碌碌平平静静一生。
可惜,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吾儿在害怕?”
荪歌褪下手腕上的佛珠串戴在了朱祁钰的手腕上。
“此佛珠串,随着母妃历经波折,却始终能保母妃逢凶化吉。”
“从罪臣女眷,到罪人宫女,到被你父皇看中,母妃一步步有惊无险的走到了今日。”
“吾儿,莫怕。”
荪歌敛眉,她是不是代入角色过快了。
说实话,做天生站在舆论道德优势方的母妃,比做绞尽脑汁哄吴王夫差开心的小侍卫畅快多了。
最起码,她不会那般无力。
要不是怕吓到朱祁钰过分崩人设,她更想简单粗暴拍拍朱祁钰的肩膀,怂什么,一个字就是干,我们代表爱与正义!
朱祁钰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串,双眸之中倾泻出软弱“母妃,父皇口中,孩儿懦弱无刚,不肖父。”
“大明危难在前,孩儿又如何能担此大任。”
“退一万步讲,危难结束,孩儿也会成为孙太后和皇兄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还会连累母妃。”
不肖父?
荪歌轻嗤一声。
朱祁镇肖父吗?
一意孤行,又志大才疏,听不进半分劝,受不了一丝苦。
大节有亏,忠奸不辨。
这就是肖父吗?
好圣孙朱瞻基若是知晓朱祁镇的所作所为,恐怕都要觉得皇陵烫身子了。
“多年前的话,吾儿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吾儿生在宫外养在宫外,过的从不是天潢贵胄的日子,年少性子怯弱些,非吾儿之过。”
“至于是否会被秋后算帐,母妃倒是不太担心。”
“母妃赌朱祁镇一时半会儿难以归京师。”
“那瓦剌的太师也先,也绝不会轻轻松松的将朱祁镇放回来。”
“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瓦剌,是元灭后分出形成的部落。
已经数十年没在明廷手中讨到半分好处,直到土木堡之变。
或许就连也先自己也没料到,能取得如此豪华的大胜,灭了明军精锐,还能生擒朱祁镇。
“母后的意思是接过这烫手的山芋?”
朱祁钰的眸光一点点变得透亮。
“你不想接也得接。”
“先皇血脉,唯有朱祁镇与你。”
“而朱祁镇的皇子朱见深还是个两岁的小娃娃。”
“你是最好的选择。”
“你莫不是在担忧襄王?”荪歌挑了挑眉,轻抿了口茶。
襄王朱瞻墡是仁宗皇帝朱高炽的第五子,是宣宗皇帝朱瞻基的同胞兄弟。
朱祁钰点头又摇头“儿臣不是担忧,儿臣是打心眼里觉得襄王叔最合适。”
“如今,京师动荡,襄王叔素有贤名,深得朝臣拥护,他若肯坐镇京师,兴许真能扭转乾坤。”
荪歌听明白了,朱祁钰是真有些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襄王不会来京师的。”
如今的局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稍有不慎,就是吃力不讨好,身背千年骂名。
“你以为孙太后在召你进宫前,没派人去长沙府吗?”
“襄王是个聪明人,形势不明朗,他只会选择独善其身自保。”
“只有你了。”
“吾儿也是宣宗血脉,有何不可?”
襄王朱瞻墡的确是拒绝了孙太后的邀请,还甚是讨好补救的为孙太后出了主意。
立朱见深为皇太子,命郕王朱祁钰监国。
随后,以太子和郕王朱祁钰的名义召军队进京勤王,伺机救出朱祁镇。
倘若无果,就让朱祁钰继续监国,直到朱见深有能力亲政。
很显然,孙太后是采纳了襄王的提议。
若不是朱祁镇被俘虏后骚操作不断,朱祁钰是不可能名正言顺称帝登基的。
“祁钰,莫怕。”
“属于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拨开云雾见青天。
朱祁钰沉默着,面前的茶完全凉透,才再次开口“母妃。”
“孩儿知晓了。”
“夜已深,母妃早些歇息。”
是啊,他有何不可!
荪歌看着朱祁钰渐渐远去的背影,幽幽叹气。
说到底,是个可怜人。
在对皇位无念想时,被文官集团一步步推上皇位。
京师保卫战,重用信任于谦,却没被记半分功劳。
想换太子,还得重金贿赂官员。
八年。
八年的为帝生涯,到头来众叛亲离。
复辟后的朱祁镇下诏斥责朱祁钰“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愤。”
还得了个“戾”为谥号。
不思顺受曰戾。
不悔前过为戾。
呵,要顺从谁,要悔何过?
最大的过就是没弄死朱祁镇。
第三百二十七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三)
(三)
“等等。”荪歌蓦地开口。
朱祁钰:……
朱祁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荪歌。
荪歌起身,立于廊下“吾儿若心不静无法入睡,不如读读宋史,两宋交替之时。”
南宋,自丢失都城汴梁,偏安一隅起,就再未收复过故土。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虽说她知晓,于谦会站出来反对南迁,坚守京师,但她还是由衷的希望这条路走的更顺些。
大明天子,不该丢掉气节。
她已经亲眼目睹过靖康之耻的惨烈。
见证了无数臣子呕心沥血却功败垂成的颓然。
如今只希望重塑华夏衣冠,拯救中华文明于危难之际的大明,坦途一片。
若是需要有人身先士卒冲上去恢弘士气,稳定民心,她上!
只要那些文官不会追着她骂。
“别怕。”
“母妃一直以你为傲。”
朱祁钰呢喃“宋史?”
片刻后,眸光深邃而又明亮,就好似天边挂着的明月。
刚过中秋没几日,月亮还亮的很。
“孩儿多谢母妃提点。”
这样的母妃,让他很有压力,生怕自己蠢笨跟不上母妃的节奏。
……
郕王朱祁钰监国了。
但,暂时的有名无实。
孙太后,垂帘听政,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要换回朱祁镇。
命人用八匹马满载宝物财货拜谒也先。
只可惜,也先并未给予孙太后任何答复。
大明的皇帝,岂是区区几车宝物就能换回的。
绿色琉璃顶文华殿内正商议应对土木堡之变的计策。
朱祁钰正襟危坐,手指蜷缩。
已是入秋的季节,他的手心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液。
身侧不远处,坐着雍容华贵却难掩焦急之色的孙太后。
他的嫡母。
有一瞬间,朱祁钰只觉得他的母妃,无论是气度还是才智,都不逊色于孙太后。
当然,他说的不是珠钗满头金光闪闪时的母妃。
“殿下,太后。”
翰林侍讲徐埕(徐有贞)道“臣验之星象,稽之历数,天命已去,惟南迁可以纾难。”
“陛下受王振蛊惑,土木堡一役,京师三大营二十万精锐覆没,粮草辎重尽失,京师守备空虚,战将缺失,人心惶惶。”
“而瓦剌气势正盛,野心勃勃,唯有南迁能保大明江山社稷,徐徐图之,再报土木堡之仇。”
似徐有贞这般赞同迁都也缓解瓦剌给予的危机和压力,活得喘息之机的臣子,并非少数。
土木堡一战,过五十二将战死。
皇帝还在瓦剌人手中捏着,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能不能打还是个问题,投鼠忌器。
古有曹操挟天子令诸侯。
如今,瓦剌还不知要如何要挟大明呢。
指不定要以朱祁镇做挡箭牌步步紧逼,大明步步退让。
这是大明朝自建国后最绝望的时刻。
没有开口,便等同于默认。
“本王……”
“臣不同意。”
朱祁钰和于谦同时开口。
此时的于谦,还仅仅只是兵部侍郎。
距离兵部尚书,也只是一步之遥,探囊取物罢了。
于谦的《石灰吟》,稚子都耳熟能详朗朗上口。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于谦搏的是后世之名,千古流芳。
于谦打量着素来老实懦弱,鲜少与京师官员打交道的郕王朱祁钰,心下暗道不好。
难不成郕王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吗?
监国退缩,影响士气,还会对他的计策产生莫大的阻碍。
而朱祁钰感受到手腕上清凉温润的珠子,心下稍安。
莫怕。
莫怕。
“本王昨夜再读宋史,略有心得。”
“大明不是大宋,也不能变成第二个大宋。”
“南迁至南直隶,京师必沦陷于瓦剌的铁骑之下,进而整个华北危矣。”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靖康耻,当为鉴。”
“到时,大明还是大明吗?”
于谦:有点聪明和见识,不确定,他再看看。
说实话,对于于谦而言,朱祁钰能有这番说辞,已是在他意料之外。
担当。
他在郕王身上看到了担当二字。
实属难得。
都说大浪淘金,危难关头方显本色。
倒也省了他苦劝。
于谦的心头浮现淡淡的赞许。
“臣认同郕王殿下所言。”
“绝不可迁都。”
“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
“再言南迁者,当斩。”
于谦的语气少了商量温和,多了杀伐果断。
徐有贞想到自己私底下偷偷摸摸做的事情,颇有些心虚,也不敢再竭力反驳。
再言南迁者,当斩?
于谦,还真是敢说啊!
“可不南迁的话,瓦剌挥军京师,这仗怎么打?”
文华殿殿内,此起彼伏的反对声。
土木堡大败后,头顶的乌云一层就一层,压的人喘不过气,也看不到半分希望。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南迁,方为上策。”
官员们,各执一词。
孙太后也满是犹豫,不知该作何选择。
如今的困局,也是让她束手无策。
加之朱祁镇被困瓦剌,她更是心急如焚,很难平静下来做理智的选择。
就在争执不下时,早已年迈的礼部尚书胡濙开口了“文皇把陵墓安排在这里,就是向子孙表示绝不再迁都之志。”
“子孙焉能弃祖宗,奔其他。”
“老臣,不同意南迁。”
史书上,胡濙本身也是个奇迹。
历仕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还得了善忠的。
也是宣宗朱祁镇临终前的托孤五大臣之一。
到如今,硕果仅存。
朱祁镇登基后三杨陆续病逝,而英国公张辅也在不久前战死在土木堡。
胡濙的分量可见一般。
胡濙开口,文华殿内提议南迁者士气再一次被压制。
孙太后揉揉鬓角,想起了钱皇后哭的通红的眼睛,疲惫的叹息一声“哀家想知道。”
“南迁,陛下怎么办?”
“坚守京师,陛下又怎么办?”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她的皇儿二十余年没有吃过半点苦头,如今却要在那风沙肆虐之地做阶下囚。
前一刻还在争执的官员,沉默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思)
(四)
不是装聋作哑,是实在毫无头绪。
这简直比坚守京师迎战瓦剌还要棘手。
大明天子,成了被瓦剌人捏在手里的小玩意儿。
他们越是在意,就越是被桎梏。
憋屈的很。
似乎瓦剌最大的护身符不是气势汹汹的铁骑,而是他们的天子。
瓦剌人把陛下往阵前一推,他们的弓弩是射还是不射,火炮是打还是不打。
这已经不是能有棘手二字形容了。
数千年历史,从未听过天子御驾亲征,优势在己,却败的如此惨烈,大将死尽,自己被俘的战例,想借鉴一二都无处借鉴。
难不成借鉴徽钦二帝,还是借鉴完颜构?
毫无意义。
正如郕王所言,大明不是大宋。
成祖迁都于此,就打定了主意是要振大明风骨。
见刚才还滔滔不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官员,此时不约而同的一语不发,孙太后恼怒不已,心中越发急躁。
这些官员不急,她急啊。
“天子是国本,无论是南迁还是死守京师不退,尔等都应考虑好天子的安危。”
“难不成尔等就放任陛下在瓦剌自生自灭?”
“天子辱,则国辱。”
孙太后按耐住怒火,义愤填膺,悲愤不平。
“王直?”
王直苦笑一声,他就知道逃不过被单独揪出来的命运。
他是吏部尚书,位居留守群臣之首。
亲征前,他也曾与不少老臣极力劝谏,陛下不从。
跟随陛下去的,之前位高权重的,基本上都葬送死绝了。
然后,就数到他了。
这话茬,接过来,不仅烫嘴还两头不讨好。
难啊。
说实在的,就土木堡的惨败,但凡不是陛下,是其他的武将,不论曾经多么功勋卓著,也万死难赎其罪了。
“太后,臣等也忧心陛下。”
“只是,此时不能急躁,还需从长计议。”
“依臣推断,瓦剌可汗脱脱不花和太师也先都不会伤及陛下,陛下暂时应无忧。”
明眼人都知道,杀了陛下,那就是等于和大明撕破了脸,从此之后将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也先没这个胆量,也不敢赌。
瓦剌十有八九就是在等着大明去赎。
可真去赎,那必定是狮子大开口,大明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而瓦剌就算收了赎金,也不一定会罢休。
“从长计议?”
“哀家以为,当派使臣前去和谈,彰显我大明诚意。”
“诚意足够,陛下自可返回。”
“天子归,大明的危机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她是大明的太后。
但她也是陛下的母后。
“郕王以为如何?”
“众卿以为如何?”
朱祁钰:也不是非算他不可。
好想逃,却逃不掉。
孙太后的目光紧紧盯着朱祁钰,明晃晃的在等朱祁钰表态。
监国,监国,一句话的分量还是很足的。
朱祁钰温吞吞道“本王听太后和大臣的。”
于谦:这郕王又缩回壳子了。
故意的?
还是刚才的精彩亮相只是昙花一现。
但,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极好的应对方式。
说句不好听的,这事儿一句话说不对就跟沾上茅坑里的秽物一样,甩都甩不掉,洗了还有味。
孙太后的眉头又紧紧皱了皱,不依不饶道“如今,天子北狩,你代为监国,怎能没有自己的主意。”
“你不是在是否南迁的事情上很坚定吗?”
在孙太后的咄咄逼人的质问下,朱祁钰只觉得头皮发麻,梦回初被接回宫时的光景。
那时,父皇病重,偷偷摸摸坦白,将他和母妃托付给皇祖母皇太后张氏。
他和母妃,与这座偌大的皇宫格格不入。
明里暗里,都没少受嘲讽。
能做的只有安分,安分,再安分。
朱祁钰心脏砰砰砰乱跳,脸上表情越发慌乱,支支吾吾“有宋史为前车之鉴,否则儿臣也不敢胡言乱语。”
他是软弱,可并不愚蠢。
对此事,就连舌灿莲花的臣子们都退避三舍,更何况是他。
代为监国。
那个代字,就像是燃烧在他身下的烈火,高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孙太后被不重不轻的噎了一句,自知今日议不出什么结果,狠狠的甩了甩袖子,放下豪言“哀家希望郕王和诸位大臣尽早拿出个章程。”
谢太后的身影,渐渐远离了文华殿。
朱祁钰下意识松了口气。
孙太后带给他的阴影,是年少时就存在,到如今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他始终忘不了孙太后当年看向他和母妃时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什么脏东西。
母妃,空有贤妃之名。
片刻后,朱祁钰紧握着手,鼓足勇气,不再逡巡,再次重复“本王不赞同南迁。”
“代为监国一日,那就要对大明负责一日。”
“本王与京师共存亡。”
“各位大人也不必再争执,更不必说徐徐图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话。”
“大明,丢不起这个人。”
“于侍郎和胡尚书之言,本王深觉有理。”
“在此危难关头,诸位都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首先要做的就是统一思想。”
“本王的态度就是坚守京师,不退不迁,重铸大明的尊严。”
闻言,于谦的一颗心就好似泡在水中,上上下下,起伏不定。
素无美名的郕王,不简单。
与京师共存亡,需要胆量,需要气魄,更需要勇气。
在这精锐尽丧,前路漫漫如长夜的时刻,这种坚定能安稳民心。
“既然决定不退不迁,我们也绝不是安静等待着瓦剌铁骑到来。”
“我们应该趁此时间,重整军备,备战御敌。”
“兵士,粮草,甲胄,兵器,都是头等大事。”
“不知诸位大臣可有计划?”
朱祁钰继续道。
京师的守备,已经完全不足以对抗瓦剌大军。
若是什么都不做,与等死无异。
于谦深吸了一口气“殿下,宁正而毙,不苟而全!臣愿意扛起这个千斤重担。”
这个担子,总要有人担。
朱祁钰看向于谦,眼眸之中蓬发光彩。
欣赏,敬佩。
在绝大多数一脸愁容,偷偷抹眼泪的臣子里,于谦就像是横空出世的一把绝世利刃。
第三百二十九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五)
(五)
时势造英雄。
朱祁钰似乎已经窥见了于谦扶摇直上九万里。
“可。”
“兵部尚书邝埜战死在土木堡,于侍郎任兵部侍郎期间兢兢业业公正严明。”
“如今乃多事之秋危难之时,正缺有志之士有能之人力挽狂澜,本王欲让你接任兵部尚书,总揽京师防卫。”
“于侍郎,可敢接。”
也实在没得选了。
看来看去,旁的人也没有于谦一往无前的决心。
这个时候,绝容不下左右摇摆之辈负责京师防守。
否则,别说是力挽狂澜了,就连困兽犹斗都做不到。
“臣愿受命。”
没有太多肝脑涂地舍生忘死的豪言壮语,就这样,于谦斩钉截铁的接手了这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烂摊子。
心中本还有些恐惧焦虑的朱祁钰,面对这样的于谦,也凭空生出了豪情。
“好。”
“本王赐你便宜行事之权。”
这大明的京师,他愿与于谦一起守。
母妃说,一直以他为傲。
虽然以往他只是一个事事退缩不愿在人前的闲散王爷,但自今日起,他愿承担起先皇子嗣的责任。
或许,父皇泉下有知,也会愿意收回懦弱无刚四字。
徐有贞皱着眉,一副公事公办绝无私心的模样“殿下,此事尚需通禀太后。”
在徐有贞心中,南迁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
他有私心,但也是真的深思熟虑过。
于谦掌权,便意味着南迁一事再无可提的机会,坚守京师成定局。
朱祁钰并没有觉得被冒犯,而是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开口“有理。”
他本就是代为监国,也心知,若非早在太祖时就定下严禁后妃干政的祖宗家法,可能也不会轮到需要他监国。
如今,哪怕皇兄被瓦剌所俘,土木堡惊变损失惨重,但在朝臣心中,依旧是唯一的正统。
孙太后乃皇兄生母,也是先帝亲封的继后,得朝臣信重推崇也很正常。
许是过往多年的经历过于谨小慎微,他如今被推在监国的位置上,丝毫没有沾沾自喜,反倒越发惶恐。
孙太后宫中的大太监带来懿旨,认可了于谦兵部尚书之职以及防守京师之权,此外,又再一次重申了尽早迎回天子之事。
孙太后也不傻,知道不是作妖的时候。
迎回天子,还需这些臣子们出力。
而她独自一人也承担不起大明的兴旺衰败。
一听迎回天子,朱祁钰忍不住又是一阵儿头大。
别说是野心勃勃新仇旧恨的瓦剌了,就是一般落草为寇的土匪,好不容易抓了个大肉票,都想方设法捞一大笔,指不定还不止勒索一次。
只要大肉票的家人不死心,那大肉票就是整个土匪寨子的长期饭票。
而皇兄朱祁镇就是这天字第一号的大“肉票”,瓦剌捏在了手里,就是想借此逼迫逼迫大明朝廷就范。
都成了肉票了,那还是他们想迎回就迎回的吗?
主动权在瓦剌啊!
最重要的是,瓦剌的野心可不是寻常匪寇敢比拟的。
难不成,瓦剌要求割地赔款,大明就割地赔款?
瓦剌要求大明俯首称臣,大明就山呼万岁?
这件事情,越着急,越被动。
在先帝爷后宫独领风骚的孙太后不会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但,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孙太后还是把压力给到了他们。
“殿下莫要过于忧心。”
“虽说陛下北狩,受瓦剌桎梏,但同样的,大明也是陛下的底气。”
“大明安,则陛下安。”
“大明屹立不倒一日,陛下在瓦剌就不会受辱。”
于谦出声宽慰道。
大明,不是曾经冗官冗兵冗费,繁华富庶下风雨飘摇千疮百孔得北宋末年。
更不会成为第二个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南宋。
南宋,面对蒙古军队,尚且有崖山海战,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忠臣追随其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的气节,大明更应如此。
“有劳于尚书烦忧了。”
朱祁钰微微颔首,沉声道。
不显山不露水的于谦,终于鲤鱼跃龙门,白玉拂蒙尘。
但愿,于谦能守住京师。
但愿,他不会让母妃失望。
母妃让他读宋史,绝不仅仅是启迪他坚守京师。
靖康耻,不应被历史黄沙掩埋,也不应该被尘封于史书。
气节。
母妃不愿大明的脊梁骨因土木堡之遍就被压弯,被敲碎。
朱祁钰摸着手腕上的珠串,神色越发坚定“于尚书,本王监国一日,就一日毫不动摇地支持你坚守京师,不南迁。”
“本王或许会怕,但不会退。”
“本王会是于尚书的后盾。”
“无论在此过程中遇到何种麻烦,本王既监国,那就会在其位谋其政。”
“于尚书,大胆的往前走,京师防卫交给你了。”
“本王有自知之明,军队之事从未涉猎,所以只能劳烦于尚书了。”
于谦应下,神情越发怪异。
今日文华殿种种,上至太后,下至群臣的反应,都不算意外。
最让他意外的就是郕王朱祁钰。
这个曾经在京师空有藩王之名的郕王,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
无论是反对南迁,坚守京师,还是力主他成为兵部尚书总揽京师防卫,亦或者是现在这番推心置腹的话,都不像是郕王的往日的风格。
这也算是件好事。
就像郕王说的,在其位谋其政。
名正才能言顺,言顺才能事通。
有些事情,有些话,监国的郕王能说能做,但他不能。
有郕王在背后支持他,重整京师防卫一事的阻力就会相对再小些。
于谦垂首“臣无法确保却不负殿下信任,但臣定会舍生忘死,京师在,臣在。”
如今的情势,已经无法用棘手来形容了。
临走前,于谦状似无意开口“殿下因何昨夜再读宋史?”
朱祁钰眸光微微一怔,知晓何事该说,何时不该说。
“心有戚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于谦默然,昨夜几乎无人能安寝。
宋史啊。
宋史里有的不只是靖康耻,还有宋太宗赵光义、宋徽宗赵佶的兄终弟及,也有宋高宗赵构应天府登基。
第三百三十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六)
(六)
乱中登基,建炎难渡,遥尊二圣。
读史明智,以史为鉴,闲暇之余读读史,的确是件好事。
只不过,宋史中最给郕王殿下启迪的大事件真的只是徽钦二帝靖康之耻吗?
但愿是他想多了吧。
若是荪歌知晓于谦的想法,必会叹一句知己。
徽钦二帝被俘,沦为阶下囚受尽侮辱。
金太宗封宋徽宗为昏德公,钦宗为重昏侯。
宋徽宗甚至都哀婉凄绝的写出了“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
又拜托逃跑的使臣转告赵构勿要忘记救他。
结果呢?
救了吗?
迎他了吗?
徽宗被囚禁九年,死于五国城。
到最后,南宋轻飘飘的遥上尊谥圣文仁德显孝皇帝,庙号徽宗。
死法那么多,落水的,染疾的,哪怕吃饭噎死的,只要能弄死叫门天子就行,该借鉴前人的狠心和经验,就得借鉴。
天色渐暗,被烦扰了一天的朱祁钰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初监国,他实在疲于应付。
应付孙太后,应付臣子,实在乏累。
昏暗的天色,于他而言,反倒更像是希望。
回郕王府的路上,依旧可见京师的富户乡绅拖家带口忙乱的离京。
寻常的百姓家,也在着急忙活收拾行囊,能走则走。
似乎所有人已经默默认定了京师守不住。
最好的结果,就是南迁。
朱祁钰长长的叹了口气,堪堪放松的心情再一次变得凝重。
这条路,他也不确信能不能走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可母妃尚有不躲不退的气节,文官也愿身先士卒坚守,他身为监国,更无退缩的理由。
朱祁钰摘下佛珠串,不停的拨动着珠子。
越转越快,就如他此刻的心,无数个想法充斥其中。
京师,如何守?
陛下,又如何赎?
以后的路,又如何走?
无意识间,朱祁钰加重了力道,佛珠串不堪重负,散落在马车内。
一颗一颗,每一下声响,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沉闷的响声,朱祁钰猛的回神。
看着地上四散的佛珠,轻叹一口气,弯腰一粒粒捡了起来。
这串随着母妃数次逢凶化吉的佛珠串,竟被他硬生生扯断,母妃问起,到有些不好交代。
“可曾交待府里,本王陪太妃用晚膳?”
朱祁钰抬高声音,发问。
马车外,舒良恭恭敬敬回“殿下,不到酉时就派人回府禀告太妃了。”
朱祁钰轻嗯一声,不在言语。
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聪明如母妃,深居内宅两耳不闻府外事,都能猜到孙太后有意让他监国,那必然也能为他指点迷津。
在文华殿的这一日,他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蝉,被重重叠叠的茧束缚。
时而慷慨激昂,可又忍不住想退路。
纠结,徘徊,身上的那层层厚茧就越缠越紧,直至让他窒息。
可偏偏厚茧之下,隐隐约约又有什么东西。
他心知,不能再这般彷徨犹豫下去。
马车猛的停下,朱祁钰险些磕到。
还不待他问发生了何事,就听到了马车外的求饶声。
朱祁钰掀起帘子,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的是一对父女。
衣着朴素又简单,质地更是寻常。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朱祁钰沉声道“因何?”
“贵人,这京师要不太平了。”
“不走,要么就会在瓦剌的铁骑下丧命,城破人亡,要么就会成为瓦剌的俘虏。”
“可,迁徙路途遥远山水迢迢,没足够的盘缠,就是离开京师,也活不下去。”
“草民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将家中女儿卖进富户,能走一个是一个吧。”
“小女不依,逃至此,不慎冲撞了贵人的车架,还请贵人饶命。”
闻言,朱祁钰沉默了片刻“起来吧。”
“若走不了,那就留下吧。”
“京师不会沦丧的,大明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败于瓦剌。”
是啊,不是所有的家庭都能承担起南迁的。
此一途,又不知会死多少人。
“朝廷不会南迁,更不会弃京师百姓于不顾。”
殊死一搏,京师保卫绝不能输。
一城失,丢掉的从不仅仅是一场战争,一座城池,还有这不计其数的百姓和民心。
如果可以,百姓也绝不愿背井离乡。
朱祁钰重新放下帘子,轻声道“回府吧。”
在京师的长街上,能见到比在文华殿臣子哭泣哀嚎更真实的东西。
马车再一次徐徐前行。
夜幕下,似有人认出了朱祁钰的马车。
“好像是郕王府的标志。”
“是郕王。”
“王爷的话,应该可信吧?”
隐隐约约,有声音顺着风飘进来朱祁钰的耳朵。
在此之前,朱祁钰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被百姓视为绝境中的希望。
也许,文华殿监国也不只是束缚。
朱祁钰紧紧凝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距离王府越来越近,朱祁钰的心越来越静。
只是,王府的气氛,似是不同于寻常。
下人们的脚步声,都变得小心谨慎。
朱祁钰刚刚换下衣衫,典簿成敬就告知了他府上之事。
王妃收拾行囊,有意避避风头?
这话说的还甚是委婉。
成敬本事选翰林庶吉士出身,派到山西晋王府奉祠,后晋王被告发与汉王勾结意图不轨,成敬被连累受腐刑,后入郕王府,以典簿侍王讲读。
不论是太监舒良还是成敬,都极受朱祁钰宠信,是朱祁钰的心腹。
“母妃动怒了?”
成敬垂首“太妃不动声色,不见悲喜,只是宣王妃在院中立规矩。”
朱祁钰敛眉,面无表情。
他的正妻,汪氏,金吾左卫指挥使之女。
以往,母妃与王妃素来不睦,没少口角是非。
他是个无实权被太后不喜的藩王,母妃的出身更是禁不住被细细推敲。
母妃蛮横,汪氏性子也跋扈刚硬。
吵来吵去,他就被夹在中间。
可既然母妃已对他坦白,想来也不会再与汪氏一般见识。
“下去吧。”
朱祁钰没有带下人,自己提灯缓步来到了荪歌的院落。
院外,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暖暖的光晕。
第三百三十一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七)
(七)
房间里,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两看相厌。
反而是汪氏和杭氏一左一右,笑颜如花,一个剥葡萄,一个敲核桃,莫名和谐。
而母妃怀里抱着两个小奶娃。
男孩儿是侧室杭氏所生,名见济,是他的长子,也是他膝下唯一的男丁。
女孩儿是王妃汪氏所出,被封为固安郡主。
两个小娃娃都没有哭闹,眨巴着几乎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乖巧的窝在祖母怀里。
看来,母妃哄孩子很有一套。
以往,母妃对固安颇有微词,总是嫌弃汪氏无能,嫁给他四年,都不能开枝散叶。
好不容易生下固安,又嫌弃不是儿子。
固安出生也半年了,母妃从没有抱过固安。
“母妃。”
眼见着荪歌又吃下一颗汪氏喂的葡萄,朱祁钰才轻笑一声,开口道。
难得见汪氏这么乖顺。
“回来了?”
荪歌没有起身,继续逗着怀中的奶娃娃。
养孩子,她实在是太擅长了。
她就不信,有她在,朱见济这个夭折的短命娃,还能死的不明不白。
到时候,朱祁钰有后,那些三心二意的朝臣总不至于再用无以为继的理由来抨击。
朱祁钰颔首,又看向着急忙慌擦手行礼的汪氏和杭氏“自家人,无需行礼。”
“王爷。”
汪氏明艳,杭氏柔顺。
这也算是齐人之福了吧。
“回来了就早些用膳吧。”
荪歌将两个小娃娃交到各自奶娘手里,吩咐道。
说实在的,她真不饿。
一下午,嘴就没断过。
晚膳桌上,荪歌浅浅用了一碗粥就不再动筷子。
“母妃,府里的事儿子也听说了,王妃年少不经事,以后还有劳您教导了。”
朱祁钰斟酌着语气,轻声道。
在朱祁钰心中,荪歌已经是个隐世不出的高人。
王妃汪氏闹了个大红脸,磕磕绊绊的解释道“王爷,妾也是见旁人如此行事,心有担忧,这才想去南边避避风头。”
“是妾目光短浅,母妃已经教训过妾了。”
荪歌也是漫不经心的摆摆手,都是小事情。
汪氏的性子虽说跋扈傲慢了些,但长相实在美丽,又不算太蠢,还没到人面桃花相映红,大脑不知何处去的程度。
还能教,还肯学,就不算无药可救。
任何时代,废后,都是一件易被诟病的事情。
“她还年轻,没经历过风浪,我这个做婆婆的,还有你这个做夫君的,多体谅一二,慢慢的,她就能独当一面了。”
“反正,现在还有我在。”
“虽说以前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但她们在我这里吃了不少苦头是事实。”
“如今风浪至,我这个做婆婆的替她们扛扛,也是理所应当。”
“一家人,同心协力。”
荪歌在不折不扣的践行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句话。
汪氏感激的看了荪歌一眼。
原来,她一直都看不上的婆婆,才是真的深藏不露。
倘若不是婆婆耐心的给她细细剖析了目前的形势和危机,她可能现在已经收拾好行囊,只待踏上南迁了。
婆婆为了王爷的安危,都不惜自污,受了这么多年委屈,被人私下里指指点点看不起,也没有解释一句。
以后,她可不能再跟婆婆对着干了。
在婆婆的教导下,早晚,她也能像婆婆一样临危不惧吃惊不变,替王爷安稳大后方。
至于杭氏,暂且先放她一马。
朱祁钰心中也满是欣慰。
撤去晚膳,待汪氏和杭氏离开后,朱祁钰整个人都变得软弱了几分。
在妻妾面前,他必须得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将心中胆怯和懦弱表露出一丝一毫。
不论是汪氏还是杭氏,胆子都算不得大,性子也称不上坚毅。
王妃汪氏就是典型的窝里横,外强中干。
杭氏更是怯弱弱的,是朵需要被精心呵护的花朵,稍有风吹雨打,就会自枝头坠落,零落成泥。
“又遇麻烦事了?”荪歌抿了口杭侧妃离开前专门给她泡的山楂茶,惬意的问道。
是不是那夜谈话,她话说的太委婉了,朱祁钰的心还是这么没底。
宝子,放手一博啊!
她现在可不仅仅是手握剧本的女人,还拥有修改结局的能力。
这跟做伍封时的待遇,天壤之别。
朱祁钰缓缓将文华殿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的惶恐担忧都详细告知了荪歌。
荪歌撇嘴“生活索然无味,牛马指点人生。”
朱祁钰:……
“既然吾儿已经打定主意坚守京师,那就一条路走到黑,不要再被徐有贞之类的牛马左右。”
“一条路走到黑,不可怕,撞南墙也不可怕,大明有骨气的臣子和百姓多的是,谁说坚守京师这条路就是崎岖的独木桥了。”
“至于后路?”
“祁钰,我们为什么要后退?只要我们一往无前走下去,一直走下去,你就永远都不需要担心被清算被忌惮。”
“是一直走下去。”
退什么?
此刻的大明有朱祁钰,是大明的福气。
别觉得朱祁钰在京师保卫战里几乎没有存在感,若无朱祁钰,于谦的计划不见得能行的那般顺利。
朱祁钰似是被震到了,久久没有言语。
一直走下去?
他现在是监国,下一步,就只能是天子。
有一说一,母妃是真的敢想啊。
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母妃,这是谋反篡位的大罪。”
“汉王朱高煦就是前车之鉴啊。”
荪歌抿抿唇,颇有些一言难尽“我让你读宋史,你就没读出点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汉王朱高煦面对的是仁宗,是有好圣孙之称的宣德帝王。”
“你呢?”
“你觉得朱祁镇是能与仁宗媲美,还是能与宣宗相提并论?”
就是把朱祁镇吊起来打三天三夜,朱祁镇也不敢口出这样的狂言。
一个土木堡耗尽了大明数代的气运。
朱祁钰咽了口口水,平复了下急剧跳动的心脏。
疯了。
都疯了。
他还在担忧天子和孙太后秋后算账。
母妃竟然已经替他看上了那个位子。
没想过,在此之前,完全没想过。
“母妃,满朝文武只支持皇兄为正统啊。”
第三百三十二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八)
(八)
朱祁钰试图劝说异想天开的母妃。
大明天子?
他也配吗?
虽说土木堡惊变,让朝臣哗然,民心惶恐,但朱祁镇的正统天子的身份只是轻微的晃了晃,还不至于被质疑,被剔除。
“慌什么,先喝口茶压压惊。”荪歌看着眼睛瞪的像铜铃,刻意压低声音却还是没有完全控制住的朱祁钰,蹙着眉说道。
朱祁钰重新坐好,依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事实证明,喝茶无用。
朱祁钰的心依旧在砰砰砰乱跳,每一次都像是被重锤的响鼓,似是不经意就会跳出来。
母妃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淡定说出这番话的。
云淡风轻的就好似在叮嘱他按时用膳。
“资历深,劳苦功高的老臣们,土木堡一役几乎损失殆尽,而其余臣子,用不了多时,就会怀疑自己所支持的正统是否正确。”
“你且等着看。”
“母妃就想知道,你心中对那个位置是否有渴望?”
“你想不想做大明天子。”
荪歌也懒得跟朱祁钰绕弯子。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话说的委婉,朱祁钰的性子就敢装乌龟缩进壳子里假装听不懂。
朱祁钰下意识的摇头“我不行。”
可摇着摇着,朱祁钰摇头的频率越来越缓慢。
都是皇子皇孙,他当真对那个位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念头吗?他当真没有片刻想成为大明天子吗?
有的吧。
在被藏在宫外的那几年的惶恐不安,被接进宫中恢复身份后宫中贵人的鄙夷不屑,被封为郕王奉藩京师后的无人问津。
那些时刻,他真的没有怨恨过吗?
看着金尊玉贵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皇兄,威严高贵被人推崇的孙太后,他的心中真的没有羡慕吗?
有的。
都有的。
只是,他只敢偷摸摸的想日子过的好一些就好,却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成为大明天子。
年少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心,早就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忍让退缩中消失的干干净净。
哪怕到此刻,母妃如此直白点问出这个问题,他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否认。
荪歌也不知朱祁钰化身木偶机械呆板摇头摇了多久,她也没催促,只是慢条斯理的喝着山楂茶。
能理解。
你要对一个向来在学习上平平无奇的人说,清北有可能破例招收他,他也会觉得荒谬可笑,难以置信。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漆黑的天空像油墨纸铺展开来,老僧入定的朱祁钰终于再次开口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母妃,不能想,也不敢想。”
“平静安稳衣食无忧的生活,来之不易。”
“我不想再带着母妃和妻儿冒险了。”
荪歌眨眨眼,谨慎小心是好事。
“不冒险,会有人求着你坐在那个位子上。”
“大势如此,你心中早做准备。”
“还有,虽说有良心是好事,但有时候婆婆妈妈犹犹豫豫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祁钰,母妃知晓,早年的经历让你胆怯懦弱,但明珠蒙尘也是明珠,只要拂去了那层灰,总会熠熠生辉。”
“只要你敢,你愿意。”
“打铁匠都明白,不断的敲打煅烧打磨才会让刀剑更坚韧更锋利。”
“过往种种,就当作是镶着金边的阴云。”
朱祁钰看着胸有成竹的荪歌,嗓音干涩“母妃,您是不是又看出了儿子不曾看出的东西?”
聪明人,一步三算。
“母妃只是觉得瓦剌不会白养着一个吃干饭的,好歹都得废物利用一下。”
“倘若朱祁镇还有一丝骨气,或许还能做个单纯的废物。”
“很可惜,母妃觉得,骨气这两个字与他无关。”
“没了骨气,他会觉得一切的求生之举都是理所应当。”
朱祁钰:……
他看出来了,自家母妃对皇兄没有半点儿敬畏。
在荪歌耐心即将告罄时,朱祁钰终于给出了满意的答复。
“若形势如此,儿子愿顺势而上。”
荪歌弯了弯眉眼“这就对了嘛。”
“那进入下一个议题,提前预演,省的在猝不及防之下茫然无措。”
朱祁钰能做的只有点头。
母妃的脑瓜子比他好用,那他就老老实实听着。
多听多问,总没错。
“倘若群臣上奏孙太后,要求你临危受命继位天子,你当如何?”荪歌问道。
朱祁钰面露犹豫,试探着开口“直接同意表现的太积极是不是不太好?”
“还不算太愚笨。”
荪歌挑挑眉,能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本身就是一块璞玉,而不是顽石。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机会被打磨。
没有她,朱祁钰也会做的可圈可点。
“三辞三让再受之。”
“这对你来说不难,毕竟也算是本色出演,记得收敛着点儿。”
“再假设,倘若孙太后同意朝臣所请的前提是立朱祁镇的长子朱见深为太子,你只是代为掌管,天下终要回到所谓的正统呢?”
“回答之前,先想想,你的内心是否真的能接受。”
辛辛苦苦在危难中继位,劳心劳力的治国理政恢复大明国运,最后果子成熟又回到了侄子手中。
朱祁钰表示,他做不到。
“母妃,就算儿子能忍一时,来日坐在那个位置上,也必然会心生不甘,想着推翻废掉朱见深,换成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若是不同意,孙太后不降懿旨应允群臣所请,又该如何?”
荪歌翻了个白眼“有什么脸不同意?”
“大明想守下京师,守住这份祖宗家业,就绝不能被瓦剌挟天子令群臣,大明的天子不换也得换。”
“祁钰,母妃今日再教你一个道理,这世上的战场绝不只是真刀真枪的火拼,舆论和民心的威力,足以裹挟上位者。”
啧啧啧,怎么觉得她的小心脏越来越脏了。
舆论,必须得牢牢握在她和朱祁钰手中。
她也曾复盘过朱祁钰的一生,尝试着总结经验教训。
除了心软,身子骨浪差了,孩子夭折了,这些自身原因外,还有着不少外部原因。
制造舆论支持,借力挽狂澜之机神化自己,让自己变成比正统还正统。
第三百三十三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九)
(九)
“实干,重要。”
“但,造势也不可或缺。”
“站在那个位置上,威严神秘都会是你的保护色。”
朱祁钰似懂非懂,但脸色却像骤然解冻的冰河,在微风的吹拂下,漾起涟漪。
听母妃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见朱祁钰若有所悟,荪歌松了口气,眸光之中满是鼓励。
说话啊,谈谈你的感悟啊。
可偏偏朱祁钰体会不到荪歌急切的心情,依旧目光灼灼的回望着荪歌,等待着下文。
荪歌:喂饭还要喂到嘴里才吃?
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说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同样的,想要改变朱祁钰二十年养成的懦弱胆怯,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她又不是敢死队的,有的是耐心。
荪歌轻咳两声“可知如何造势?如何神化自己?”
“不知,就读史。”
“宋史,依旧能给你答案。”
“倘若不合你意,再读其他朝代的史书,同样能给你启发。”
“不外乎就是生前有奇异的预兆,出生之时有奇异的现象,有非“常人”的长相,成长中有奇异的事情。”
“如何操作,你自己思量。”
“造势和神化自己,二者之间有区别,但也有共通之处,但本质上都是强化自己统治的合理性和正统性,让民心归顺。”
“另外,没有对比,就看不到差距。”
“有朱祁镇这个瓦砾在前,再稀疏平常的珠玉,都会熠熠生辉,更不要说吾儿本身就是上好的璞玉。”
“土木堡的真相,随着幸存者陆陆续续返京,京师百姓多多少少都能有所耳闻,这么大的事情,哪怕是孙太后和内阁都不可能完完全全一手遮天。”
“孙太后必然会想方设法的遮羞。”
“可,有些耻辱是遮不住的。”
“文华殿和奉天殿是天下至尊宝地,可京师各大街也是风水宝地,暂时拿不下内阁,那就先在民间竖起自己挽大明于危亡的天命之子的招牌。”
“对比越明显,吾儿才是天命之子的可信度就越明显。”
“到时候,就是你神化自己的时候了。”
“不要怕荒谬,很多时候越是未知越是神秘,越容易让人敬畏信服。”
朱祁钰思索片刻,认真点点头。
神化自己,有太多可以借鉴的经验了。
只要他肯,那万事俱备之际,必然能成。
“倘若皇兄当真能重返京师呢?”
朱祁钰问出了重中之重。
孙太后和皇兄在皇宫和朝中早已经营多年,那不是他的主场。
“祁钰,慈者不掌兵仁者不掌政。”
“早在土木堡大败当日,朱祁镇就该以死谢罪,告慰那数十万将士,去地底下给大明历代先祖请罪。”
“命只有一条,但能要命的事情可不只有一件,接天莲叶无穷碧,说让他死就暴毙。”
“你若觉得宋史无借鉴之法,那就去读南北朝时,五代十国史,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死去的法子都快要玩出花来了。”
“吾儿聪慧,想来定不会让母妃操心。”
乍听到这些话的朱祁钰,就好似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惊的嘴巴圆圆的,就好似是在竭力吸水的鱼。
荪歌:有点丑,不忍直视。
“要杀了皇兄吗?”朱祁钰手中的茶杯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摔的粉碎。
一瞬间,他只觉得有千万只鸟在他耳朵边嗡嗡嗡乱叫。
荪歌一如既往的平静反问“不然呢?”
“当然,也可以好吃好喝的养着,等他羽翼再丰时,反杀你。”
“皇位只有一个,难不成火烧眉毛了还要讲兄友弟恭吗?”
“你要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一日,满朝文武就会摇摆不定,你身下的位置就一日坐不稳。”
“把良心浪费在他身上,他不配。”
“你若有所歉疚,那就做一个更好的大明天子,让大明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明重现强盛。”
“祁钰,杀了他你是在做好事啊。”
荪歌压低声音,蛊惑道。
难不成孙太后和一众官员将土木堡大败的罪过推给王振那个死太监,朱祁镇就真的还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帝王吗?
朱祁镇,从不知错。
历史上,天顺元年,朱祁镇复辟后,下诏为王振正名,以香木为王振雕像,祭葬招魂。
后又在京城智化寺北院为王振建立旌忠祠。
何其可笑。
对王振的态度,就足以说明朱祁镇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土木堡大败,被瓦剌俘虏,被囚禁南宫的岁月,朱祁镇可能怪过将士的无用,怕过瓦剌的粗鲁,恨过朱祁钰的狠心,但绝对没有认真反思忏悔过。
什么玩意儿,早该死了。
早死了,去下头还能跟徽钦二帝交流一下经验,排排顺序,看看谁是大哥二哥三弟。
朱祁钰很明显意动。
若与皇兄位置互换,他或许无法成为一代圣君,但绝不会比皇兄差。
“母妃,我知道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母妃,届时孙太后联合朝臣质疑孩儿出手,该当如何?”
“或者,朝臣们觉得儿臣不堪此位,国本动荡,社稷不安,又该当如何?”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朱祁钰就想着索性将该问的一次性问明白,以让自己安心。
安心,才能更无后顾之忧,一往无前。
“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啊。”
“后宫不得干政,孙太后的手是不是伸太长了?”
“你当母妃是死的啊,到时候母妃也是太后。”
“以前是势不如人,也没机会,如今乘风而起,母妃会以最快的速度掌控皇宫,翦除孙太后在宫中的羽翼,将宫城经营成你我的大本营。”
“她要是没皮没脸联络朝臣干政的话,母妃就一头撞死在奉天殿。”
“到时候,正好拉着孙太后和那帮有二心的臣子去死。”
“大明的太后为保大明祖训被逼死在奉天殿,总要有人陪葬吧。”
“完全合情合理啊。”
反正,她死不了。
她死不了,逼她们母子的,就算是不赐死,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文官,不是最好颜面了?
名声没了,还有什么脸做官。
第三百三十四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十)
(十)
收拾收拾回家种地,都不是一把好手。
不是她看不起那些文官,实在是术业有专攻。
“至于国本动荡,社稷不安?”
“放心,没了朱祁镇,那帮文官就算是脑袋被驴踢了,也不敢公然反叛。”
“要谢,就谢太祖,得位太正。”
“因为个犯下大错的帝王和有干政之心的孙太后谋反,他们没这个脸。”
朱元璋靠实打实的战功打下来,完成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使命,重塑了华夏衣冠。
史书评价,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汉以后所未有也。
所以,哪怕是在历史上,南宫复辟也是趁着朱祁钰病重,三更半夜偷偷摸摸摧枯拉朽,天亮尘埃落定。
“母妃!”
朱祁钰的声音微微发颤。
“儿子走这条路,绝不想牺牲您为代价!”
“你我母子多年相依为命,您一头撞死在奉天殿,儿子要如何自处。”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志莫大乎以天下养。”
荪歌瞠目结舌,讪讪的笑了笑。
这是她和朱祁钰两番谈话里,朱祁钰声音最坚定最响亮的时候。
“祁钰,母妃有没有告诉过你,母妃体质特殊?”
朱祁钰:!?(??_??;?
“母妃的脑袋可不是泥捏的。”
“母妃也不知因何如此,反正自小就分外坚固,要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皇权更迭权力斗争里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说话间,荪歌狠狠的用脑门砸向了面前的大红酸枝老料制成的桌子。
朱祁钰惊的起身,下一秒就愣在了原地。
坚固的实木桌子,碎了!
木屑横飞而不是脑浆四溅?
铁头都不至于如此坚硬吧?
一时间,他也不知这是惊吓还是惊喜。
“母,母妃。”朱祁钰上前,不顾体统和规矩的轻轻触碰了荪歌的脑门。
温温热热,白白嫩嫩,触感无异。
仿佛刚才惊悚的一幕,都是幻觉。
可四散在地上破破烂烂的木桌,又在时时刻刻提醒他,那就是事实。
“祁钰可放心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文邹邹的大道理讲不过,那就直接耍横。”
“母妃倒要看看,满朝大臣,谁敢跟我这个从无过错的太后以命相博。”
泰山封禅的一道天雷,让她金刚不坏。
总觉得那道天雷,自始至终都在护佑着她。
大秦的日月,依旧在照耀着大明的山河。
日月永悬,朗照千古。
朱祁钰的心依旧砰砰砰急促的跳着,眉毛下的眼睛囧囧发亮“母妃,我可以吗?”
“遗传吗?”
担忧惊讶过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激动。
荪歌愕然,这份艳羡,她实在是太眼熟了。
“应该是不可以。”
荪歌坦言。
“祁钰,此等奇异之事,世所罕见。”
“母妃猜测,应是大明的先祖九泉之下料到了大明的劫难,阴差阳错降这份恩典于母妃,只为诞下你力挽狂澜,拯救大明岌岌可危的江山,延续大明的气节。”
朱祁钰神情复杂,隐隐有挫败,叹息一声“母妃,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倒也不必这般神化我的出身。”
他只是懦弱胆怯,不是愚笨痴傻。
荪歌摊摊手“母妃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毕竟你就是母妃这一生最大的成就。”
荪歌继续恬不知耻,口出狂言。
“母妃,这话您说着不良心痛吗?”朱祁钰抿抿唇。
自小,他就不曾给母妃带来过荣光。
“不痛。”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过去卑微鄙夷又如何。”
“祁钰,你就是大明的未来。”
荪歌不遗余力的重塑朱祁钰的自信心。
自卑怯弱,优柔寡断,就极易钻牛角尖,极易被左右。
朱祁钰搬着椅子,与荪歌面对面坐下。
“母妃,你还有什么是儿子不知道的。”
先是知晓母妃天资聪慧,大半生都是藏拙,后又看到母妃头铁不惧实木,还有呢?
与其惊吓不断,倒不如一次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
嗯,他年轻,能撑得住。
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
荪歌握拳抵唇,娇柔做作一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她会的可太多了!
朱祁钰撇头看了看浓墨般的夜,想到明日倒也不必去文华殿点卯,当机立断道“母妃但说无妨。”
“母妃会剑术。”
“且剑法颇为精湛。”
“你也知晓母妃曾在汉王朱高煦府上为宫婢,而汉王英勇善战又野心勃勃,府中时常有能人异士出没,剑法就是在演武场偷学的。”
“最开始只是无聊随意比划,可后来越发熟练,仿佛母妃本身就是个剑道天才。”
“触类旁通,一日千里。”
“这一点,你父皇是知晓的。”
“要不然你以为你父皇为何执意留下我性命,并纳我为妃,费劲吧啦的养在宫外。”
“你父皇英明神武,又岂是贪恋美色的肤浅之辈。”
反正死人又不能跳出来反驳她。
再说了,她这也是在守大明的江山。
朱瞻基选了个将大明基业差点儿葬送的储君,在地底下逢年过节后人供奉时恐怕都没脸上桌,还得夹紧尾巴做人。
不对,做鬼。
只见朱祁钰非凡没有怀疑这番言论的荒谬,海煞有其事一本正经的点头“的确,父皇高瞻远瞩,果决英明,绝不是肤浅昏庸之辈。”
“父皇果真是好眼光,好魄力!”
朱祁钰对朱瞻基的崇拜是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
否则也不会因当年那句懦弱无刚的评价,就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
荪歌:……
这很难评。
突然就找到了一个编瞎话的好背锅侠。
一提朱瞻基,朱祁钰就大脑空空了。
还真是天助她也。
朱祁钰星星眼,就好似一只情不自禁摇晃着尾巴的大狗“母妃,还有吗?”
“还有什么是父皇知道,我不知道的吗?”
荪歌忍不住咂咂嘴,听听连问法儿都变了。
“母妃还跟汉王府上的谋士以及你父皇手底下的谋士,学习过阴谋阳谋。”
她想说,她会治国。
可话到嘴边,还是作罢。
“只是学习时日尚短,半吊子水平。”
“所以,祁钰,当年你父皇接你回宫言你懦弱无刚,并非是说你不如朱祁镇,只是因他对你期待颇高。”
第三百三十五章成为吴贤妃后,景泰帝开发了新人设(十一)
(十一)
“期望越高,失望才会越大。”
“他本以为集他和母妃的聪明才智于一身诞生的子嗣,必是世间佼佼。”
“可他却忽略了母妃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宫中贵人放心,从不敢展露锋芒,也不敢让吾儿出挑,只能如阴沟里的蛇鼠虫蚁,苟且偷生。”
“但祁钰,你相信母妃,你天生就是聪明的,只要从现在开始肯学肯做,一定会不负所望,成为大明的明君。”
“唉,母妃无能啊,不能让吾儿金尊玉贵的长大,让吾儿受委屈了。”
她觉得,她都快要把朱祁钰忽悠瘸了。
脑瓜子里可能就只剩对她和朱瞻基江水不绝的崇拜了。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她是在行的。
难不成她说这一堆还比不上朱瞻基一句?
朱祁钰连连摇头,着急道“不委屈,不委屈,受委屈的是母妃。”
母妃这样的聪明人儿,都被硬生生磨去了棱角,蹉跎了大半生,年近半百,得此机会,才敢稍稍坦言。
否则,或许到死,母妃都会表现的粗鄙不堪。
“母妃,儿子以后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闻言,荪歌装模作样的挤出几滴眼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情真意切“祁钰,你能安全长大,母妃就已经很满足了,何来委屈。”
氛围渲染到了,已经完全被荪歌忽悠的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朱祁钰也如稚童一般俯在荪歌的膝上,低声呜咽。
荪歌:交心达成!
也终于为自己的前后改变寻到了完美的借口。
荪歌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伸手轻轻的拍着朱祁钰的后背。
半晌,朱祁钰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眼神躲闪,颇为不自在道“母妃,是儿子失态了。”
“无碍。”荪歌慈祥一笑“知子莫若母,母妃知晓吾儿近两日神经紧绷,心似浮萍惶恐不安,如今可有底了?”
她已经把面前的迷雾拨的干干净净,把各种岔道也几乎堵死,只余那一条路。
朱祁钰重重的点点头“多谢母妃。”
“既如此,就放开了手脚,大胆去做吧。”
“母妃永远会为你托底。”
“切记,万事不可自乱阵脚。”
荪歌递给朱祁钰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擦吧。”
朱祁钰的脸,腾的又红了。
煞是好看!
荪歌在心中默默评价。
吴贤妃,本身就是少有的好颜色。
哪怕已到如今的年纪,依旧可窥得风华。
母容貌昳丽,子又怎会平平无奇。
“母妃的佛珠串呢?早知你嫌弃,母妃可就不给你了?”荪歌声音含笑,打趣道。
朱祁钰解下腰间香囊,自证清白。
“不慎断开,儿子心想,寻人重新串一串。”
“没有嫌弃。”
佛珠串带在他的手腕上,能让他在文华殿不至于失态。
荪歌笑了笑“夜已深,母妃熬不住了。”
“你也快些离去吧。”
朱祁钰颔首,起身将椅子放回原处。
“母妃安寝。”
“你也是。”
朱祁钰一走,荪歌长长的舒了口气。
看着被她撞出一个大洞的大红酸枝老料木桌,唤侍女入内收拾干净后,便施施然入睡。
编瞎话,也是要耗费精力的。
还好,她的瞎话,朱祁钰全盘接受。
离开的朱祁钰,径直去了书房。
他得自己静静,理理头绪。
烛火摇曳,朱祁钰端坐的影子倒映在窗户上。
“殿下,王妃过来了。”
舒良抬高声音,听起来越发尖细。
朱祁钰皱皱眉,疲倦的揉揉鬓角,用一卷宋史压住了他写写画画的纸张。
随即道“进来。”
书房的门从外推开,汪氏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侍女,手中拎着食盒。
汪氏自己接过食盒,侍女候在了书房外。
“夜已经很深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朱祁钰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也不是铁打的,昨夜读宋史,一夜无眠。
今夜的脑子里,更是风起云涌。
汪氏放下手中的食盒,小声道“妾身就是想给殿下认个错儿。”
“不打紧。”
“以后跟在母妃身边好好看,好好学。”
“有母妃教你,定会成为本王的贤内助。”
思绪一停下,朱祁钰只觉得困意翻涌,哈欠连连。
看来,这夜还是不能熬了。
“这段时日,京师不太平,人心惶惶就容易出乱子,府中的大小事情暂且交由母妃处理,你心中莫要有怨怼。”
“等危机过去,你再重新接手。”
“本王知你性子张扬,但这是非常时期,多说多错,在外更要谨言慎行。”
“以往本王在京师不显山不露水,无人在意,你张扬跋扈下,倒也没人特意关注。”
“可今时不同往日,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
郕王妃汪氏点点头,忙不迭的应下。
“本王还有事没有处理完,今夜依旧歇在书房,你早些回去吧。”
他的王妃,实在算不得聪慧无双。
但到底,也是多年夫妻。
他和母妃谋算大事,只盼着枕边人莫要添堵。
只要不拈酸吃醋掐尖儿,汪氏也还算通透体贴。
他只要嘱托到位,汪氏就不会胡作非为。
“那王爷早些休息。”
“妾命小厨房炖了一盅汤,王爷若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妾告退。”
待汪氏离去后,朱祁钰重新看着自己写的东西,脑海里清楚的连成一条线。
火苗窜起,火舌吞噬了纸张,化为屡屡碎灰。
天大亮,朱祁钰补回缺失的觉,神清气爽。
正欲用过早膳,趁着不必去文华殿点卯的空档,去京师安抚下动荡涣散的民心,就见成敬脚步忙乱的小跑着过来“殿下,出事了。”
“宫里来人了。”
朱祁钰大惊,瓦剌攻京师了?
成敬低声道“有消息传来,陛下昨日于宣府城墙下命人叩门,要求宣府守将开城门迎他入城。”
朱祁钰:!?(??_??;?
“也先放过陛下了?”
成敬摇摇头“也先的骑兵驻扎在宣府南门外。”
“此事一传入京,雪上加霜。”
朱祁钰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宣府镇,大明的九边镇之一,是保卫京都,防御蒙古族南下的咽喉之地,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