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箭 1(英雄:伽罗,作者:希行)
圆月高悬在天上,给沙漠蒙上一层白纱。
伽罗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月光将她的身影拉长,她抬起脸,白皙的面容泛起冷冷的光芒,双眸幽暗如夜空。
伽罗闭上眼,视觉陷入黑暗,但眼前的沙漠世界活了起来,仙人掌兽在舒展,金毛鼹在沙中游走,夜风卷着砂砾流动,砂砾流动的声音也并不相同,高高低低弯弯曲曲,那些被风沙遮盖行走过的痕迹渐渐勾勒出来——
伽罗睁开眼,按住背后的破魔弓,从废墟上掠下来,不待落地脚尖一点向前,如同一支利箭划破了笼罩沙漠的白纱。
......
......
夜色里的沙漠也并不都是死静,几棵枯树下篝火燃烧,七八人围坐,旁边有跪着嚼着草料的骆驼,有一架沙舟,还有大大小小的货物堆积,这是穿行沙漠的商团。
这些人并不是一起的,他们分别坐在两边,穿着打扮也各不同。
“真是太危险了。”左边一个围着头巾的老者按着心口,在回忆先前遇到的危险,“那沙暴说来就来了,回想那一幕我现在还腿软。”
其他人也心有余悸地点头。
老人举着水囊喝了水压压惊,再对对面的几个男人郑重地道谢:“如果不是你们让我们搭乘沙舟,我们这一次真的就要葬身在风暴里了。”
对面的几个中年人将篝火上烤熟的肉举起来:“老人家客气了,你看,救了你们,你们告诉我们盗贼出没多的地方,我们能避开,也是保住了性命。”
看似平静的荒漠实则危机四伏,凶猛的野兽,狂风沙暴,以及各路盗贼,互相帮助是商人们获得财富的法则。
“死里逃生。”有人又是悲伤又是欢喜,“我真想念家乡。”
他说着哼唱起家乡的小曲,这还是出行前母亲给他唱的祝福歌,随着他的歌唱,四周的人都被触动,歌舞是劫后余生最好的抚慰,所有人都唱起来,还有人拿出了一面小鼓。
“让我来为大家伴奏。”他说道。
咚咚的鼓声响起来,鼓声从忧伤到欢快,篝火边的人们也都重新振奋,不少人跟着鼓声跳跳动,他们的舞姿并不好看,有的原地转圈,有的手忙脚乱,但开心从每个人的脸上溢出,让篝火都燃烧的更热烈。
有人从远处飞掠而来,站在月光下看着这场面。
这些人沉浸在欢乐中,并没有察觉又有人来了,直到包着头巾的老者累了停下,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女子。
“又有人来了!”老者喊道。
跳舞的其他人看过去,见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艳红的长发,白皙的面容,站在月光下似雪生光。
但清冷瘦弱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弓,身上匣中羽箭闪着寒光。
有点吓人,诸人忍不住有些惊慌,舞动的脚步慌乱停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原本祥和欢乐的气氛顿时消散。
“这位姑娘。”老人虽然也很紧张,但还算冷静,“你要来借个火歇歇脚吗?”
月光下的女子看出大家的害怕,她声音轻轻:“我是路过的,向你们打听一下,有没有见过拿着书籍的人——”
说到人的时候,她停顿下,似乎有些犹豫。
原来是找人的,老人放松,询问确认:“姑娘是要找,拿着书籍的人?”
那女子看向他,又补充一句:“或者,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诸人一愣。
“是劣化魔种。”女子轻声说,她伸手微微的比划一下,“他们个子这么高,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不用她介绍,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见过劣化魔种——因为见过的人几乎都死了,大家都知道劣化魔种什么样,她的话没说完,围在篝火前的人们就陷入了惊慌,发出尖叫。
“劣化魔种——”
“怎么会有劣化魔种——”
这是比沙暴和盗贼更可怕的存在,就算有人指路,有沙舟乘坐,也难以逃生。
看着诸人陷入恐慌,女子忙安抚大家“不要怕,不要怕,有我在。”
有她在就能怎样?
她虽然拿着一把弓箭,但只是一个孤身瘦弱的女子。
“我是伽罗。”她说道。
伽罗是谁?诸人看着她。
“千窟为佑,太平无忧。”那女子看着他们,声音如同月光一样清冷,“我是千窟城伽罗。”
诸人愣了下,旋即爆发出惊呼“千窟城——”
......
......
篝火再一次燃烧的热烈,就如同大家的情绪。
“我知道千窟城,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我去过一次千窟城,我还记得——”
“原来你是千窟城的人,那太好了,千窟城是神明智慧所在,我们不用害怕——”
“你见过城主吗?听说千窟城的城主是贤者化身。”
“听说那里的关市开了,我们这次就是要去那边。”
千窟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是云中沙漠璀璨的明珠,是很多人都向往的所在。
虽然没有玉城和长安那般繁华,但千窟城拥有神明传授的智慧,它的城主是位有着高尚品格和渊博知识的学者,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它。
听到这女子说自己是千窟城的人,诸人立刻没有了对劣化魔种的恐惧,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好奇的询问。
这种热情是千窟城的荣耀,伽罗清冷的面容闪过一丝哀伤,但那个缔造荣耀的人已经不在了——
伽罗掩去忧伤,看着诸人,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再次介绍自己。
“我是千窟城的——城主。”
七嘴八舌说话的诸人再次震惊,她是城主?这个年轻的女子?
“我听说,千窟城城主是个男人。”有人忍不住问。
伽罗看向他,说:“那是我的父亲,他去世了,现在我是城主。”
她的话和声音一样清冷利索,但听在诸人耳内宛如炸雷。
今天受到的刺激真是太多了!
“天啊!”那个围着头巾的老人高举着双手失声大喊。
千窟城那位城主竟然去世了!
而震惊显然还没有结束,伽罗看向这个老人,轻声说:“你们不用去关市了,关市和千窟城都不存在了。”
老人震惊的举着双手,这一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其他人亦是如此,篝火都似乎没有了燃烧的声音。
.....
.....
一根树枝被轻轻拨动,让火燃烧的更充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打破了篝火前的凝滞。
站在篝火前,诸人的神情复杂。
“出了什么事?”老人吐出一口气,颤声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伽罗看着他们,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审视什么。
她说:“是劣化魔种突袭。”
果然有劣化魔种出现,云中竟然被劣化魔种侵袭了?
那位城主是因此而丧命的吗?
这真是太令人悲伤了。
尤其是面前这个姑娘,老人看着伽罗,这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啊。
但这个孩子脸上并没有悲伤,像玉石一样平静。
“他们袭击千窟城,我父亲舍身保住了大家,但还是有些典籍被抢走。”伽罗说。
怪不得她一开始那样问,诸人明白了。
老人没有先前的紧张,主动要引着伽罗去看货物,又介绍大家:“我们是玉城来的商人,听说关市开了,特意带了珠宝毛裘去贩卖。”
伽罗谢过老人的好意,没有去看那些货物,其实她的视线早已经扫过了,堆积的货物里并没有典籍的气息。
她之所以停下来,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因为歌舞的欢乐,还是这些商人们的善良,让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靠近——
“我该走了。”她说道。
但热情善良的商人们挽留她。
“伽罗小姐。”老人含泪说,“有你在,我们就不用担心劣化魔种,请喝一碗我们的酒,让它表达我们的谢意和祝福。”
其他人们也纷纷点头,神情期盼又感激。
“伽罗小姐,祝您平安。”
“伽罗小姐,早日清除这些魔种啊。”
朴素的面容,真诚的祝福,让篝火都燃烧的更加热烈。
谁能拒绝别人的善意?
伽罗清冷的面容渐渐柔和。
“伽罗小姐。”老人站到了她的面前,将酒碗递过来,“请尝尝我们的美酒吧。”
他的声音包含深情,伽罗低下头看着酒碗,葡萄美酒如同红宝石,香气令人沉醉。
看着女孩子慢慢的伸出手,老人以及四周的人都露出了笑脸,他们齐齐的笑着,篝火跳跃在他们身上舞动出诡异的影子——
“伽罗小姐,喝了美酒,来跟我们一起跳舞吧,听,这鼓声多么美妙——”
鼓声!
伽罗猛地抬起头。
她想到有什么不对了!
从她来到这里,大家停下跳舞,跟她说话,但最初的那个鼓声一直都没有停下,一直在咚咚的响着。
她身形一转,背上的重弓落在手里。
伽罗喝道:“消散愚昧!”
拉开的弓散发出炫目的金光,羽箭直向人群后站着的高瘦男人。
砰的一声,男人手中的羊皮鼓被刺穿。
鼓声顿消,篝火陡然高涨,所有人的身影被拉长摇晃,月光下的白纱被撕裂,眼前没有温暖的篝火,没有热情的面容,美酒闪着浓绿的光芒,散发着腥臭,捧着酒碗的老人围巾下是白骨骷髅。
他的上下颌骨相撞,发出古怪的喊声:“噶,噶。”
伽罗抬手击飞了他的头,骨架哗啦散落。
其他的所谓的商人们亦变成了骷髅,他们发出怪叫,身形暴涨,衣衫撕裂,露出惨白的骨架,甩动着嘎吱嘎吱响的白骨手臂,向伽罗围来。
伽罗手腕一翻,破魔弓迎上,白骨齐齐撞断,怪叫声刺耳,他们扭动着散落在地上的骨架再次拼装起来,比先前的还要多。
伽罗腾起翻转,一手持弓,一手从匣中拔出数支箭,炫目的金光绽放。
扭动的白骨骷髅在金光中碎裂。
天地间一瞬间安静。
伽罗站在一地碎裂的尸骨中。
远处有马蹄声,十几匹马疾驰,很快来到这里,马上男人女人都背着弓箭刀。
“少城主!”他们高声喊,“出什么事了!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伽罗对他们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
“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她说,将破魔弓背在身上,看着围过来的诸人,似乎在提醒他们,又似乎在提醒自己,“我现在是城主。”
大家看着伽罗清冷的面容,比起往日,女孩子的脸更白皙,血色都看不到,话又咽回去,纷纷点头:“是,城主。”“伽罗做事,从小我就放心。”
伽罗对他们抿了抿嘴,手轻轻一挥“搜查这里。”
......
......
散落的货物,骆驼,沙舟都变了模样,都是一块块白骨,其间夹杂着一个简陋的匣子。
有人拔出刀拨开匣子,不可置信的喊:“城主,是典籍!”
大家都围过去,果然是几本厚重的书册,兴奋又紧张的招呼:“伽罗!快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先前他们也追到被盗走的书籍,但遇到很多假的。
在辨别典籍真假这方面,除了城主,就是深得城主真传的伽罗了。
伽罗走过来,拿起这些典籍翻看了一下,点点头:“是真的。”
她的手轻轻拂过发黄的书页,甚至还能感受到熟悉,就在不久前,她还在窟中翻阅过这本书。
那时候,她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再看到它,还是在千窟城外——
伽罗握着这些书籍沉思。
守护者们高兴又心酸的围着她,看着这几本典籍,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千窟城,把它们安放在窟中。
伽罗却一直不动,似乎走神?
“城主。”守护者们忍不住唤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们中有些人是看着伽罗长大的,有些人是跟伽罗一起长大的,当年抓周盛宴上,小小的伽罗一把抓住书籍后,就被认定为千窟城城主的继承者,也从那时起,小伽罗就展现了冷静的性格,从来没有事情能让她慌乱畏惧——
但这一次千窟城突遭劫难,城主也舍身了,伽罗再厉害,也到底是个一直在父亲呵护下长大的孩子啊。
“伽罗。”有人关切的说,“要不要在这里歇息一下?”
伽罗抬起头,谢过大家的关心:“不用,我没事。”
她看到守护者们的神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哪里不对。”伽罗对大家解释,“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些人是骷髅,也没有察觉到典籍的气息,是什么人能够制造出这样的幻像?”
伽罗跟随父亲学习,承继了他的智慧,竟然连她都没识别幻像,那制造幻像的人的确很厉害。
伽罗在原地环视,走了几步,俯身捡起一物,大家跟过来,见是一只羊皮鼓,上面还插着伽罗的羽箭。
“应该就是这个鼓制作出来的幻像。”伽罗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人在击鼓,靠近后我反而听不到鼓声了,虽然我察觉哪里不对,但精神还是受到的影响,直到诱惑我饮毒酒的时候,我才醒悟过来,立刻用箭射穿了鼓,一切幻像消散。”
一个守护者伸手接过羊皮鼓翻看,然后伸手用力一扯,羊皮鼓撕裂。
“里面有字!”旁边的守护者看到了,大声的喊。
撕裂羊皮鼓的守护者忙小心的收手,将撕成两半的羊皮鼓展开,果然内壁上写着奇奇怪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大家询问。
不是字,不是画。
“这是鼓谱。”伽罗说。
她伸出手闭上眼,当她的手碰触到符号,似乎有金光闪烁,下一刻,那些符号在羊皮鼓的内壁上跳跃起来。
围在四周的守护者们耳边也瞬时响起了鼓声,一声声轻快欢悦,令人不由想跟着跳动——
咚的一声,伽罗的手攥成拳落在羊皮鼓上,金光散去,跳动的符号也散去,恢复了灰暗的模样。
守护者们已经明白它是什么了。
“贤者遗物!”
只有贤者才能留下如此神奇的东西,承载着贤者的智慧和灵魂。
看着这面羊皮卷,可以想象,曾经那位先贤遇到了开心的事,将作出的鼓曲记载下来,时光流转中,羊皮被人制成了鼓。
“那就不奇怪了。”一个守望者激动的说,“贤者的乐曲能抚慰人心。”
抚慰的方式就是造出幻境,让人忘记了悲痛。
大家纷纷点头。
伽罗接过羊皮鼓:“贤者遗物的神奇是不奇怪,但奇怪的是,是谁让贤者遗物呈现它的神奇,这到底是什么人?”
守护者们神情一凛,是的,贤者遗物并不是人人都能识别,更不是人人都能化为己用。
是谁?
“还有。”伽罗接着说,端详着羊皮鼓,“被劣化魔种盗走的典籍为什么会在他的手里?是他从劣化魔种手里抢的,还是说,跟劣化魔种是同伙?”
同伙!守护者们神情更凝重,这次劣化魔种袭击千窟城发生的非常突然,而且目的就是千窟城,对其他地方并无侵袭,难道真是针对千窟城的阴谋?
劣化魔种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伽罗没有再说话,握着羊皮鼓,看向远处,夜风卷动风沙,月光下的荒漠无边无际。
她之箭 2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月光都能笼罩。
一棵仙人掌兽忽的从地下冒出来,它扭动着拔地高长凝固,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下一刻仙人掌兽的肚腹被撕裂,有人从中扑出来,跌倒在阴影里。
那人单膝跪地,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我的鼓——”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地面因为他的跪地发出震动,仙人掌兽的残骸轰然碎裂,伴着残骸的落地,又有七八个黑影从地下冒出来,围住了跪地的人。
“大人!”
“您还好吧?”
但他们没能接近这个男人,轰的被弹开,跪地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挥舞着双手再次发出一声嘶吼,夹杂着愤怒和痛苦。
“这个黄毛丫头,毁掉了我的招魂鼓。”
看到他的发狂,被弹开的男人们不敢再上前,在一旁安慰“大人息怒。”
这个男人倒也没有再嘶吼,舞动的双手垂下来,他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头脸,将整个人包裹在阴影中。
“大人。”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们小心翼翼的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是千窟城的守护者追来了吗?”
斗篷下的大人发出冷冷的声音:“是。”
男人们一阵骚动,纵然阴影笼罩看不清他们的脸,也能感受到他们的不安。
“大人,我们把劣化魔种引向长城守卫军和光塔之子那边了啊。”
“我们布置了很多假的典籍迷惑守护者,怎么还会追上来?”
“是那个伽罗,我知道他们的新城主干的。”
“没想到她父亲死了,千窟城一片狼藉,她竟然还有精神来追查。”
他们急切的解释着。
斗篷下的男人冷哼一声:“你们这些猎知者就是喜欢推脱责任。”
男人们的七嘴八舌停下来,把头缩了缩,气氛有些尴尬。
“不过这次是我故意引他们过来的。”斗篷下的男人接着说,“我要看看千窟城这个新城主。”
原来是他引来的,那就跟他们无关了,猎知者们松口气,舒展了身体,再次七嘴八舌,这次不是推脱责任了,是吹捧。
“大人真厉害。”“原来那边的幻境是大人做的,我还以为是真的。”
这吹捧并没有让大人的情绪有什么好转,斗篷微微抬了抬,阴冷的目光穿过昏暗,七嘴八舌的男人们瞬时仿佛被冻住,意识也清醒了一些。
好像,大人吃亏了。
声音消失了,但从变幻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们在想什么,斗篷下的男人眼神恼恨,没错,是吃亏了,刚拿到的几本最想要的典籍又失去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鼓被毁坏了!
那是他从幽影书库里借来的,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就这样被那个该死的伽罗一箭射穿了。
他回去可怎么交代!
伽罗!斗篷下的男人咬牙,千窟城的新城主。
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千窟城城主的女儿,一生下就注定的继承人,但在他以及世人眼里也仅仅如此,至于传说多么优秀,那不过是对她优秀的父亲的吹捧。
这次他故意把伽罗引来的,就是要看看这个天选的新城主怎么样,或者说,给她一个下马威,结果——
斗篷男人再次咬牙,怒意让他的斗篷鼓动飘飞,身形也陡然暴涨,宛如先前那个仙人掌兽。
四周的猎知者们顿时再向后退了退,唯恐像仙人掌兽那般被这个男人炸裂。
“这次是我大意了。”斗篷男人声音却很冷静,“天选的继承人,又被千窟城城主倾囊教授,识别贤者遗物看破幻境也不奇怪。”
那个丫头还是有些本事的,毕竟是千窟城城主倾囊相授教出来的。
但是,那个丫头只是个年轻人,又突逢变故当上了城主,她的内心一定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斗篷开始飘飘忽忽,男人的身形也变得更高更长,宛如一个幽灵。
“她继承了辨别贤者遗物的本事,但并不一定继承了当城主的本事。”他发出阴测测的笑,“她能识别贤者遗物,并不一定能识别人心。”
四周的猎知者仰着头看斗篷男人的身影,忍不住问:“大人要怎么做?”
“我?”斗篷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我要去千窟城,去这位新城主的身边,我要当着她的面毁掉千窟城。”
这样的话,劣化魔种未完成的任务就被他完成了,有了这个功劳,招魂鼓被毁掉幽影书库也不会追究他了。
去伽罗身边,去千窟城?猎知者们仰着头看着漂浮的斗篷,斗篷里看不到人影,只有一团团黑雾,黑雾里闪烁着蓝莹莹的一双眼,魔道法术的气息四溢。
“怎么去啊?”他们忍不住问。
这个样子,走不到千窟城就会被抓起来吧?
斗篷下的黑雾发出一声笑,下一刻四周陡然旋风卷起无数沙尘,猎知者们惊恐的四散逃开,唯恐被吸入其中化为无有,但刚迈步,旋风又轰的一声消散。
没有了黑斗篷,没有了幽灵般的人影,地上出现一个穿着白袍的人。
这是一个白袍白发白胡须,慈眉善目的老人,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杖。
猎知者们呆呆的看着这个老人,比见了鬼都震惊。
老人没有看他们,上下看了看自己,对自己的样子似乎很满意,伸手抚了抚长须,转过身大步而去。
猎知者们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才活过来一般吐口气。
“这个,是幻象,还是里莱大人的真身?”有人喃喃说。
月光消失了,夜色也消失了,日光从天边跳出来,给荒漠铺上一层金光。
金光灿灿的沙漠里一个老人在缓步而行,他身上的白袍一尘不染,他手中的木杖润泽如玉,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闪烁着慈祥和智慧。
他将手微微抬起遮挡在眼上向前方望去,遥远的天边,如同泛起水雾,水雾里有城池若隐若现。
他眼里浮现向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握紧了木杖继续大步前行。
.....
......
白天的云中沙漠跟夜晚是两重天。
日光肆无忌惮毫无遮拦,蒸烤的整个荒漠干热一片,行走在其中的人们恨不得将全身都包裹起来,只要裸露的地方都烤的红彤彤。
伽罗是个例外。
骑在马上,身上除了破魔弓外就没有其他的外物。
但她的脸始终如冷玉一般,没有晒红也没有晒热,甚至没有一滴汗。
伽罗天赋异禀,生下来就是珍宝,千窟城的珍宝,父亲的珍宝。
“少...城,城主。”一个守护者喊,脱口出的少城主,到了嘴边想到如今的局面,又及时的改成城主,叫少城主这么多年,突然的改变真的不习惯,“我们快到家了。”
伽罗和其他人都向前看,热气腾腾的荒漠天际,一个城池如海市蜃楼若隐若现。
对他们来说,只有一点点轮廓也能认出来,那就是千窟城。
他们的家。
他们守护的地方。
伽罗的手放在身前,抚摸着包裹里的典籍,脸上不由浮现笑容,眼神也迫不及待。
她带回了典籍,她要给父亲看看,父亲一定很开心,会夸赞她——
笑容才浮现就又凝滞。
要习惯的不只是别人称呼她从少城主变成城主。
她每次从外边回来,迫不及待向父亲展示自己的习惯也要改变了。
她带回来的典籍,父亲再也看不到了,父亲也不会亲口称赞她了。
她,没有父亲了。
千窟城也不再是往日的模样。
千窟城跟其他的城池不同,这里竖立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洞窟,如天上的星辰一般,其中最大最善良的就是珍藏典籍的无尽书库洞窟群。
因为是贤者的遗址,充斥着神明的奇迹,为了得到神明的庇佑,民众们聚集在这里居住生活。
除了居民,还有四面八方来膜拜洞窟,感受神迹,拜读典籍的商人,行者,读书人等等,让千窟城繁华热闹。
但此时此刻站在远处,看到的不是鲜艳的旗帜,人来人往,也听不到欢声笑语喧闹,而是不时腾起的黑烟,不时响起的哀哭,炙热的日光下,千窟城笼罩在一层黑影中,灰暗沉沉。
越走近千窟城,守护者们越沉默,马蹄都变的沉重,击杀了不少劣化魔种,抢回了遗失的典籍,但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
“还有很多事要做。”伽罗的声音忽的说,“大家虽然很辛苦了,但还是要打起精神来,不能休息。”
守护者们看向伽罗,见她面容沉静,身体挺拔,纵然衣服蒙上一层尘土,整个人还是精神奕奕。
她——其实比他们还要累,从劣化魔种突袭千窟城的那一刻起,迎战,守护千窟城,追击劣化魔种,搜寻被抢走的典籍,她就没有再停下来过。
除此之外,城主过世了,她成了新的城主,民众的安抚,无尽书库的维护等等事都要有她来思虑。
“城主。”一个守护者忍不住说,“我们不辛苦,也不用休息,我们到家跟守城的兄弟们换班,巡城的人手就更充足了,你去休息一下吧。”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是啊,伽罗,你去休息一下。”“城主,你一直都没合过眼呢。”“城主,有我们呢,你放心。”
听着大家的关心,伽罗的脸上浮现一丝笑,虽然这笑很短暂。
“有你们在,我很放心。”她说,又轻轻的摇头,“我不累,大家不用劝我休息,在千窟城危机没有解决之前,我也睡不着。”
不待大家还要说话,伽罗又开口。
“不过大家放心,我不会强撑着,我累了撑不住的时候会去休息。”
她的视线扫过诸人,再看向前方的千窟城。
“我现在是城主,千窟城的存亡在我身上,我不会贸然行事。”
身边的守护者们听到她这样说,那些劝阻的安慰的话全部都不用说了,看向伽罗的神情欣慰又敬佩,他们都知道伽罗是千窟城的少城主,由城主精心教导,而伽罗从小到达都是非常优秀,但其实大家从来没有想过伽罗当城主这一天。
当这一天到来了,他们才更清楚的看到,伽罗到底多优秀,她真的是最完美的千窟城继承人。
“城主如果还在,看到伽罗小姐这样,该多高兴啊。”一个守护者不由脱口而出。
城主一直严格要求伽罗小姐,有时候严格到他们旁人都觉得有点苛刻,似乎城主对伽罗小姐怎么做都不那么满意,现在如果城主能看到伽罗小姐面对千窟城这种突变逢难,追击突袭者,安抚守护者,理智聪慧冷静又温情,面面俱到,一定很满意很高兴。
但这话出口,立刻被其他人狠狠瞪了一眼。
说话的人也知道说错话了,这种事委实没什么可高兴的。
哪个女儿愿意失去父亲,哪个父亲又忍心看女儿如此辛苦。
这种事情说这种话,让伽罗心里多难过啊!
说话人神情不安,想要弥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伽罗神情并没有变化,反而还笑了笑:“现在说这话还有点早,等我带着千窟城彻底的度过危机,父亲才能真正的高兴。”
守护者们你看我我看你,齐声说:“一定会的!”“城主一定能做到!”“我们与城主共进退!”
伽罗垂目催马:“我们快回去,城里的人也都在担心呢。”
诸人乱乱的应声是,纵马向前疾驰,荡起一片尘土飞扬。
但很快最前方的守护者又停下来。
“前边有人!”他说,神情有些惊讶,又有些戒备。
其他的守护者们也停下握住了兵器,警惕的看向前方。
这时候的千窟城外人迹罕至。
城主舍身护无尽书库,劣化魔种出没,曾经繁华圣殿般的千窟城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连野兽都逃远不敢接近,什么人现在还在过来?
是魔种吗?
那个人看起来很高,日光照耀下白的发光,他身上的外袍,还有头发,都是白色的,并不是劣化魔种那样皮肉化成的通体黑色。
“好像是个老人。”守护者们看到了那人手中握着的木杖。
但大家没有放松警惕,想到了夜里伽罗遇到的那个骷髅变的老人,眼前这个,会不会也是幻象?
大家没有动作,看伽罗,等待她的指令。
不知不觉得中,伽罗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并不仅仅是因为喊一声城主。
伽罗看向前方,那个老人也在这时候转过头来,伽罗看到了他长长的胡须,就像父亲那样——区别是父亲的还没有这么白。
父亲如果活着,活到很老的时候,大概就会变成这样吧。
伽罗一瞬间有些恍惚,下一刻见那个握着木杖的老人身形晃动,栽倒在地上。
伽罗催马奔了过去,其他的守护者们忙追上,大声提醒着伽罗小心。
伽罗虽然来到老人身边,但并没有贸然去搀扶,而是冷静的审视着。
那老人倒在地上,眼神有些浑浊,被马蹄声惊动,慢慢的抬起头看着站到自己面前的伽罗。
“我这是,幻觉吧?”他说,“一定是幻觉。”
似乎为了验证,他伸出手抓向伽罗的脚。
守护者们身体绷紧,手中的兵器对准了老人。
伽罗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老人的手,说:“不是幻觉。”
虽然没有碰触到眼前的人,但人躲开了,老人浑浊的眼神变得明亮,再听到伽罗的声音,他抓住木杖从地上坐起来。
“你是真实的。”他说,神情欣慰,“谢天谢地,太好了,我还以为我神志不清——不对啊。”
但说到这里他欣慰的脸色顿消,越过伽罗等人看向前方远处。
“但,那是怎么回事啊?”他苍老的声音颤抖,“我为什么看到千窟城是这个样子?”
伽罗也抬头看过去,说:“因为千窟城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人愣了下,似乎有些没听明白。
“老人家,这里很危险,你快些离开吧。”伽罗说,说罢转身上马。
守护者们再看了老人一眼,跟上伽罗。
“城主。”有人低声问,“这人是真的假的?”
伽罗说:“是真的,不是骷髅也不是幻象,他就是一个真的老人,而且——”
她回头看了眼,见那老人虽然还坐在地上,但身形挺拔,姿态端庄,透出一种儒雅的气度。
这种气度伽罗并不陌生,比如父亲。
“他是个读书人,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书香气。”
是个学者吗?守护者们有些惊讶,又觉得不奇怪,他们千窟城是所有读书人学者向往的地方,天下的读书人都以来无尽书库为梦想,在贤者们遗留的典籍中畅游是他们最大的快乐。
为了守护这些典籍城主能付出生命,但城主又极其的大方,从不拒绝任何一个希望膜拜典籍的人,不论他们身份高低贵贱也不问来自何方,只要他们怀着对知识的热爱。
这么好的城主却死在了劣化魔种突袭中,守护者们心里酸涩,收回视线紧跟着伽罗向千窟城而去。
但身后传来喊声。
“请等一等——”
她之箭 3
是那个老人。
大家回头看去,见坐着的老人已经起来了,拄着木杖向他们追来。
“老人家。”一个守护者喊道,摆摆手,“快些离开这里,现在这里很危险。”
那老人并不理会他的话,脚步更快,白袍和胡须都飞起来:“千窟城出了什么事?我要去见城主。”
城主吗?
伽罗转过头:“我就是城主。”
然后,果然看到了老人脸上的惊愕。
.....
.....
伽罗知道,虽然人人都喊她为少城主,但其实没有人想过城主会换人,没有想过她会成为千窟城的城主。
她其实也没想过。
虽然是城主唯一的女儿,但直到她抓周的时候,抓起一本书,父亲对她脸上露出一丝笑的那一刻起,她才成了千窟城的少城主。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她没有抓到书呢?父亲还会不会认定她为继承者?还会不会教她学文习武,教她辨别典籍真假,教她拉弓射箭驱魔守城?
或者,如果她学的不好呢?读不懂,读不完,无尽书库里无尽的典籍,拉不开破魔弓,射不出破魔箭,找不到遗失的典籍,辨不出关市上贤者遗物真假呢?
她还能是父亲认定的继承人吗?
她还能看到父亲脸上对她露出笑容吗?还能听到父亲夸赞她,伽罗真厉害,伽罗真优秀吗?
不知道父亲现在看到她当这个城主,会是什么心情?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是,伽罗。”
老人的喊声驱散了伽罗的思绪。
老人已经走到近前,脸上的惊愕变成了惊喜。
“伽罗,你已经当上城主了,你真是太优秀了,你父亲的选择没有错。”
“他说过伽罗会是一个合格的城主,现在他已经能放心的把城主交给你了。”
“当年你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你还在趴在他肩头睡觉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
伽罗听着老人的絮叨,不由问:“你,认识我父亲?”
她打量老人一眼,确认她没有任何印象。
老人含笑点头:“是,我曾有幸被选中,来到无尽书库尽情阅览典籍,与城主的对坐谈书,那一次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他说着对伽罗微微一礼。
“玉城来的读书人,里莱,向伽罗小姐问好。”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什么,再次一礼。
“里莱,向城主问好。”
......
......
里莱,这个名字,伽罗也没有印象,但每年来千窟城拜读典籍的人太多了,父亲也经常举办文会,与他交流座谈学问的人也数不胜数。
而且里莱适才说,他与父亲相见的时候,她还是个孩童。
而且他说,父亲说她是个合格的城主,那么早的时候,父亲就这样认定了吗?那时候她还不会读书写字练武,没有什么优秀之处吧?
父亲——
伽罗低下头还礼,掩去眼中的情绪。
“里莱先生。”她说,再抬起头,“你是要去千窟城吗?”
里莱点点头,神情向往:“是啊,那一次拜访让我获益匪浅,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学识上遇到了瓶颈,所以想要再来无尽书库请教,再与城主——”
说到这里时,他看向伽罗,笑容慈祥。
“能与城主你谈书论道,我一定能醍醐灌顶突破瓶颈。”
上一次他与她的父亲谈书论道,这一次他说要和她,丝毫没有质疑她这个年轻人,这是对她的尊敬和肯定啊,这个老人慈祥又宽和,伽罗看着他,冷玉的脸变得柔和。
“我很愿意也很高兴能与里莱先生您谈论学识。”她说,又带着歉意摇头,“但现在不合适,现在千窟城很危险,不便招待来客。”
里莱看着她,看看四周的守护者,再看向前方的千窟城,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也明白了伽罗先前说千窟城变成了这个样子——
“出什么事了?”他肃重的问。
伽罗没有瞒着,将千窟城的变故说了一遍,并不觉得重复一遍就是一遍痛苦,说起父亲舍身守住无尽书库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变化。
随着她的讲述里莱的神情几番变幻,惊讶痛心哀伤,最后闭上眼握紧了手里的木杖,喃喃“劫难,劫难啊。”
“所以,老先生,您暂时避开这里,等魔种被驱逐殆尽,遗失的典籍都追回来,我再请老先生您来。”伽罗说,她的脸沉静又坚定,“我相信,不会等太久的。”
“不!”里莱睁开眼,“城主,我曾深受千窟城的恩惠,不能在它有难的时候退避,请让我去千窟城,我也要为守护它尽一份残力。”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神悲伤黯然。
“也让我去再见一见你父亲,拜别我的这位一字之师。”
旁边的守护者们有些情绪激动,几乎都要脱口而出答应他了。
但伽罗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
里莱想到什么,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卷:“还有,我这次来也是要把这个送给你们。”
伽罗看过去,认出这是一本典籍,待看到名字,她的眼睛不由一亮。
“伽罗小姐,你一定认出来了。”里莱说,“无尽书库里有一套书,这套书应该有十册,但可惜因为上古遗失,您的父亲只收到了九本,当年与我研读深为缺失的遗憾,这几十年来,我走遍多地,机缘巧合,终于找到了这第十本书。”
作为千窟城的少城主,伽罗从小就泡在无尽书库,对于任何一本书都熟悉,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接过这本书,她沉静的眼都明亮起来。
父亲,能看到这一本书的话,一定很开心!
握着木杖里莱,很清楚的看到了这个女孩子的变化,他的嘴角抿了抿,垂下的皱纹掩盖了他一闪而过的讥笑。
能看透幻象并不可怕,能看透人心掌控人心,才是最大的本事,对于年轻的城主来说,外表再做出冷静的模样,也掩盖不住青涩。
“千窟城遇到这种大难,我应当尽绵薄之力。”老人里莱抬起头,皱纹里满是慈悲,“我等读书人深受千窟城福泽,在这个时候,当不避不退,否则读这么多书又有什么意义。”
伽罗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的用力,胸口也有些剧烈的起伏,看着这个里莱,眼前却浮现父亲的身影。
父亲,扑入大火舍身护住无尽书库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吧,纵然死也不退,死也无悔。
“那我多谢里莱先生了。”她低下头对里莱一礼。
里莱忙扶住她:“城主,我们与你同心,邪魔必除!”
......
......
骏马再次向前疾驰,比起先前蹄声更重,因为马背上多载了一个老人,荡起更多更大的沙尘。
沙尘未落的地方,沙土一阵晃动,冒出一只仙人掌兽,张牙舞爪的让身体变得高大,仙人掌兽身上还坐着一人。
这个男人瘦小如鼠,穿着黑衣,虽然站在日光下,但依旧如同那晚在夜色中一般昏昏不清,他站在仙人掌兽身上,踮着脚要看到远去的人马。
“里莱大人真是太厉害了。”他发出叽叽的声音赞叹,“三言两语就取得了那新城主的信任,就要被带入千窟城。”
说着得意大笑。
仙人掌兽也跟着扭动,发出嘎嘎的怪叫,但下一刻,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城池一闪,一道厉光穿透沙尘呼啸而来,轰的一声,仙人掌兽被击穿炸裂。
坐在其上的男人狂叫着滚倒在地上,躲过了一击。
“该死的,该死的,千窟城老不死的城主,这又是搞得什么鬼东西!”他尖叫着怒骂,骂着骂着一想,那老不死的城主是真的死了。
但城主死了还留下了一道屏障。
害的他们再驱逐劣化魔种往这边来,那些该死没有神智的魔种也畏惧不肯。
“我这还没走进千窟城呢。”男人对着那边的城池发出竖起拳头,下一刻就看到,云遮雾掩的城池再次闪了闪,里面似乎有一双眼睛,如利剑一般看着他——
男人浑身发冷,喊声戛然而止。
这老不死的城主,这是死了灵魂也没有消失吗?
男人不敢说话了,但眼睛滴溜溜的转,哪又如何?
里莱大人适才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很明显没有被识别身份。
哈,哈,那么接下来,那么多劣化魔种没做到的事,里莱大人一个人就能做到了。
“老不死的!”男人对着城池举起拳头,“这一次无尽书库再也没人能保住了!”
伴着他的动作,云雾中的城池再次一道闪电劈来,这一次正中男人身上,男人发出尖叫,浑身冒火的弹起,又蹭的钻入了地下,荡起沙尘飞扬,不知死活。
沙尘消散,闪电也消散,远处的尘雾中那双眼闭了起来。
......
......
有什么异样?
里莱抬起头看着高大错落洞窟,站在近处看也是灰蒙蒙,灰蒙蒙里并没有什么异样,萦绕着沙尘和烟尘,以及民众们的悲伤。
适才的一瞬间是他的错觉吧?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看,也可能是太紧张了。
里莱的视线移下来,落在破败的房屋,仓皇不安的民众,以及很多损毁倒坍的洞窟上,他的眼里满是悲伤。
“这是天大的灾难。”他握着木杖,白袍下的身体颤抖,“这是要毁掉千窟城,毁掉神迹,这些劣化魔种太心毒了。”
伽罗站在一旁,她亲历了这场劫难,每一次看到如今的千窟城,都有些恍惚,就像一场噩梦,不,这不是梦,如果是噩梦,也是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她不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这对于现实没有任何帮助。
“里莱先生。”她关注比情绪更重要的问题,“你认为这是劣化魔种的阴谋?”
里莱似乎被问的愣了下:“若不然呢?大家都看到了。”
伽罗将一块掉落的碎石捡起,试图装回旁边的洞窟上,但这是徒劳的。
这个洞窟也已经摇摇欲坠。
守护者们看着有些难过,里莱的脸上也带着关切,眼里则闪过一丝嘲笑,可怜的姑娘,这一个洞窟这一座千窟城,以及她的认知,都摇摇欲坠了——
念头才闪过,就见可怜的姑娘猛地抬手一推,不是按碎石,而是哗啦一声将这个洞窟推倒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
“这个洞窟没有贤者遗物。”伽罗说,转头吩咐守护者,“为了避免它坍塌伤人,把它清理了吧。”
守护者们应声是,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里莱心里暗自骂了一声,想起夜晚月下被伽罗一箭射穿的鼓,这个姑娘的心思和行动好像有点难以琢磨。
“里莱先生。”伽罗转头看里莱,继续先前的话,“劣化魔种来摧毁千窟城有些不合情理,众所周知劣化魔种没有心智,他们怎么会这么目标明确的直冲无尽书库而来?”
里莱的眼中有些惊讶,惊讶不全是伪装,伽罗亲眼目睹了劣化魔种肆虐千窟城,亲眼看着她的父亲死在面前,看到千窟城千疮百孔,面对亲眼所见施虐的劣化魔种,竟然没有一味的杀之而后快,大仇得报,而是还能思考劣化魔种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劣化魔种发狂发乱没有心智。”里莱说,苦笑叹气,“没有理由就是他们的本性,原本被长城守卫军阻挡,云中这边一直平安无事,现在开了关市,也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让他们跑进来,千窟城如此繁华又临近关市,首当其冲的罹难。”
伽罗明白他的意思,和所有人说的一样,劣化魔种是因为开关市的缘故,这个她查过了,关市那边的确是出了纰漏,但是谁造成了这个纰漏?
“城主。”里莱缓缓说,“这个口子打开了,再堵住就没那么容易,接下来劣化魔种肯定还会出现,城主啊,你任重道远。”
他看向不远处更高大密集林立的洞窟,那就是无尽书库所在。
“还好无尽书库没有遭到损坏,有无尽书库在,千窟城就在。”
他提醒伽罗,别想着追查劣化魔种的阴谋了,还是想办法护住千窟城吧,这才是火烧眉毛的事。
伽罗听了他的话,神情有些复杂,似乎要说什么又没有说,最终点点头:“我一定守好千窟城,劣化魔种再没有机会伤害它一丝一毫。”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想那么远干什么,里莱心里满意的讥笑,看着她,做出哀痛又骄傲的模样:“我认为,你父亲之所以敢舍身而去,是因为他知道千窟城还有你。”
是吗?伽罗对老人摇摇头:“我父亲之所以敢舍身,因为这是他作为城主的责任,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并不是因为她——
她想,父亲离开的那一刻,大概都没有想过她吧。
他只是一个城主,他不是父亲,而她只是他的继承人。
伽罗转头唤一个守护者,让他安排里莱去歇息。
“里莱先生跋涉辛苦了,我们这里如今这般,不能好好招待先生。”
里莱忙摇头:“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歇息的。”
不过,他没有再推辞。
“你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城主也不要惦记我。”
说罢跟着那个守护者向城内走去,伽罗站在原地目送,神情若有所思,忽的又喊了一个守护者的名字。
“城主,有什么吩咐?”守护者问。
伽罗说:“你跟着里莱——”
说到这里时声音一顿,前方里莱穿行在街上,忽的路旁一个棚子摇晃掉下半块棚顶,其下站着一个孩童呆呆,父母都在忙着整理被损毁的房屋没有发现,危急时刻里莱将手中的木杖举起,另一只手将孩童抱住护在怀里,倒下的棚顶被木杖一挑,沿着里莱的后背滑落——
孩童这才大哭,父母家人涌过来,对里莱含泪道谢,街上的民众也纷纷赞叹。
里莱矮下身子,对着大哭不止的孩童,挥动袖子,忽的拿出一只草编的小鸟,小鸟发出啾啾的叫声,那是里莱在学小鸟叫,孩童立刻不哭了,接过小鸟高兴的笑了。
里莱这才起身,在民众的道谢声中握着木杖继续前行。
“里莱先生真是温文尔雅善良慈悲。”目睹这一幕的守护者也忍不住称赞。
伽罗没说话,点了点头。
“城主。”那守护者回过神,问,“您刚才要我跟着里莱先生做什么?”
盯着他,防备他,查看他,伽罗心里说,但,是她太紧张了吧,现在任何一个接近千窟城的陌生人,她都怀疑——
这只是一个学海无涯朝闻道夕可死慈祥的老人。
“没什么,我想是我多虑了,里莱先生不需要我们太照顾。”她对守护者示意,“大家都去忙吧。”
原来是关心里莱先生,是啊,里莱先生真是个好人,但也很厉害,不需要照顾,这也是对一个老人的尊重,城主考虑的很周到,那守护者应声是。
伽罗也走开了,她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在人群中的里莱此时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年轻人,当一个城主可不能让善良蒙蔽了双眼哦。
他收回视线看向无尽书库所在,苍老的双眼里似乎有双手舞动,迫不及待的要向那边伸去,近在咫尺,近在咫尺,他眯起眼掩藏迸发的贪婪。
她之箭 4
夜色再一次笼罩大地的时候,哀伤的人们,残破的废墟,未散的烟尘都被掩藏在夜色里,整个城池带着疲惫渐渐的陷入安静。
伽罗在巡视过最后一遍城池后,终于要回家休息一下了。
夜色披在她身上,背上的弓弩化作一个巨大的阴影,她的脚步沉稳坚定,但随着前方越来越接近,她得脚步变的缓慢,当踩上一块黑石板路的时候,她停下来。
千窟城都是沙土石头路,唯有一个地方铺着黑石板,还有又高又长又错综复杂的台阶,那就是无尽书库,也是她的家。
她和父亲住在这里,现在,只有她住在这里了。
伽罗抬起头,以往的夜晚,父亲都会巡视书库,然后逐层点亮灯火,黑夜里千窟城恍若星辰灿烂。
伽罗看着前方,仿佛看到父亲高大的身影,他手里举着灯,转过头看她。
他说:“这就是文明长存永不灭。”
永不灭吗?书库都差点被烧了,书被抢走了那么多,有些追回来了,有些已经被损坏了,只留下碎裂的纸片。
纸片那么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父亲就是为了这么脆弱的事物献出了生命。
不知哪里来的风拂过伽罗的面庞,打断了她的出神,迷茫的双眼一瞬间恢复了正常。
她现在是城主,守护是城主的责任,巡查书库也是城主的责任,父亲怎么做的,她就怎么做。
伽罗举起手,火光噌的冒起,在她的指尖舞动,她脚步沉稳再次向前,一步步踏上台阶,随着她的走动,台阶上亮起一盏盏壁灯,照耀着一间间洞窟,洞窟里有的摆满了书籍,有的堆放着一卷卷画轴,有的则是各种乐器,承载着神明的传授的知识。
今晚没有月光,但无尽书库照耀了整个天空,宛如璀璨星辰。
城中因为伤痛焦虑不安难以入睡的人们,看到这一亮起的无尽书库,慌乱的心神安定下来,对着书库附身叩拜或者喃喃祷祝,神明还在,神迹还在,他们就能度过劫难。
相比于民众放松宽慰,站在璀璨明亮无尽书库的伽罗眉头却比先前皱的更深。
她身边还有四个年长的守护者,亦是面色忧虑。
“情况怎么样?”伽罗问。
一个守护者摇头:“依旧如此。”
伽罗走到一个洞窟前,看着里面摆放的书籍,伸出手握住一本向外拿。
这个书并不厚重,薄纸细线一册,但伽罗伸出的胳膊绷紧,白皙的肌肤下甚至可以看到暴起青色的血管——
书纹丝不动。
伽罗是个女子,但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她的重弓三个男人都拉不开。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一本薄书,竟然如同蚍蜉撼树。
嗡的一声,伽罗人向后跌去,似被书弹开了。
“城主!”
四个守护者抢着去搀扶,伽罗在将落地时身形一转站稳,但到底是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那安稳在书架中的书,神情有些怔怔:“连我也拿不了它们了,还算什么城主,书不能再为人所用,千窟城,还算什么千窟城。”
千窟城除了肉眼可见的劫难,其实还有肉眼看不到的。
比如,无尽书库并不是完好无损,出了大问题。
......
......
劣化魔种当时侵入千窟城,闯入无尽书库肆虐抢掠,除了抢贤者典籍,最可恶的是放火。
脆弱的贤者典籍在大火面前眨眼就能化为乌有。
父亲不得不用生命防护,熄灭了大火,击退了劣化魔种。
但无尽书库还是损失了十本贤者典籍,而且书架如同焊死在洞窟里,不能像以前那样伸缩推拉取书自如,书也无法从书架上取下来。
书被珍藏是为了传承,传承就需要传阅,书没有办法再取下来研读,就变成了死物,那寄托在书上的文明便也要灭绝了。
伽罗站在灯火明亮璀璨的书库中,脸色被灯火照耀的苍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父亲不在了,无尽书库认为她不配当城主吗?无尽书库难道就永远被封禁了吗?
“城主你是城主选定的继承人。”年长的守护者们安慰,“书库的禁制一定能解除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伽罗没有说话,眼神黯然。
慢慢来,慢不得啊,一旦这个消息传开,在世人眼里,千窟城也就不再是千窟城了。
......
......
踩着台阶,伽罗走到无尽书库的最高处,她和父亲就住在这里。
现在只有她一人住在这里了。
以前觉得窄小的室内,如今看起来空旷又冷清,伽罗站在屋门环视,桌子上还有翻开的书,未下完的棋。
自从出事后,这是她第一次回到家。
出事的时候,父亲在看什么书下什么棋?
伽罗走到棋盘前,俯身看了一刻,抿嘴一笑,捏起棋子落在一处。
她轻声说:“父亲,你输给我咯。”
面前没有父亲摇头不满,伸手拨乱棋盘要重来。
伽罗垂目从棋盘前走开,来到桌子前坐下,看着翻开的书,她看了很久,两页书的内容并不多,但伽罗似乎怎么都看不完,直到慢慢的伏在桌案上睡去。
风透过窗户吹进来,灯火跳跃浮动,室内渐渐变暗,桌案罩在一片阴影中。
风吹动着阴影舞动恍若人形,人影伸出手,在伏案而睡的伽罗头上,轻轻的抚摸。
伽罗正在做梦。
梦里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千窟城,看到其中屹立的无尽书库。
她在做什么?
伽罗低头看到手里拿着一本金色封面的书——想起来了,她在关市上找到了一本很珍贵的典籍,她买下来,要拿给父亲看。
父亲看了一定会很高兴!
伽罗迷茫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是绽开灿烂的笑,她扬鞭催马,乌黑的长发在身后飞扬,一跃就进了千窟城,繁华的街道,跑动的孩子们,被鲜花妆点的洞窟,在洞窟下载歌载舞的民众。
伽罗骑着马没有任何减速,也不会撞到任何人和物,如同一只灵活的鹿,人人都认得她,对她热情招手。
“伽罗小姐!”
“少城主!”
伽罗亦是对她们笑着挥手,将穿过路中央要被马撞到的小童伸手捞起,举在马背上,小童挥舞着手发出咯咯的笑,下一刻再被轻轻的放在路边,伽罗像流星一般滑过,滑向林立高耸威严的无尽书库洞窟。
洞窟前有高大的身影,青色的长袍,青色的头发,其间夹杂着雪白的发,他正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阶。
“父亲——”
看到这个背影,伽罗大声的喊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开心,开心的眼泪都要流下来。
那背影转过身来,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凤眼薄唇,蓄着长须,神情冷峻。
这就是千窟城的城主,她的父亲,才学渊博,品行正直,智明心慈。
伽罗比其他人更了解父亲是多么厉害,她跟着父亲学习,越学越知道,学海有多无涯,在这学海中父亲能乘风破浪,而她只是一叶小舟。
她这辈子都无法赶上父亲。
看到伽罗奔来,男人清正的脸色柔和。
“阿罗。”他唤道。
伽罗如鸟儿般跳到他面前,再次大声的喊“父亲。”笑的眼睛弯弯。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父亲问,“今天的功课是不是完成的很好?”
她和父亲的对话多数都是围绕着功课,作为一个少城主,她无时无刻都要学习怎么成为城主。
她常常觉得,父亲并不把她当女儿,只是一个继承人,她在父亲心里的地位只取决于有没有做好继承人的功课。
“是这个。”伽罗将书拿出来,“我找到一本贤者典籍。”
寻找贤者遗留的典籍,收藏在千窟城里,就是继承人的功课。
父亲脸上浮现笑容:“伽罗真厉害,我来看看。”
父亲很少笑,当她学的好事情做得好的时候,父亲才会对她露出笑容。
伽罗将书递过去,看着父亲翻开,然后看到他脸上的笑散去了。
“这里面的内容你都看了吗?”他问。
伽罗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张的攥紧:“是,我看了。”
父亲低着头看书,不看她:“纸张辨别了吗?”
伽罗再次点点头:“是,辨别了——”
父亲将书合上了,动作很轻,但伽罗的耳边似乎响起啪的一声。
“阿罗。”父亲的声音严厉,“这本书很多字句是错的,纸张也是拼接的,这么明显的细节你怎么能看错?”
伽罗心都砸在地上,两耳嗡嗡,她看错了!她犯错了!
“阿罗,你还年轻。”父亲又叹口气说,“还是要多学多看啊。”
伽罗攥的手心都疼了,她并不是大家说的那样优秀,她有很多不足,常会犯错——
伽罗抬起头,看到父亲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开了,她心里突然很难过。
她做不好,父亲就不喜欢她了吗?
“父亲!”她忍不住喊,“父亲,我让你失望了吗?”
父亲微微回头:“伽罗,只要你能找到典籍完善书库,我就不会失望。”
但她现在没做到,所以,父亲还是对她失望了!
“父亲。”伽罗追上去,“父亲,父亲——”
如果我做不好,是不是就不配当继承人,是不是就不配当你的女儿?
父亲没有再回头,越走越远,高高的台阶似乎变的漫长,伽罗怎么追都追不上,她心里很难过又很慌张,看着父亲的背影,似乎下一刻就要失去——
轰隆一声,火光在眼前腾起,吞没了父亲的身影。
.....
.....
“父亲!”
伽罗坐起来,入目是摇曳的灯火,她按住乱跳的心,急促的喘气。
是梦啊。
伽罗绷紧肩头放下来,环视空无一人的室内,看着桌上打开的书,她慢慢伸手抱住头。
没有买到假的典籍,父亲也没有对她失望,因为,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父亲了。
伽罗抱住头的手紧紧的攥起来,有一滴泪滑落跌在打开的书上。
但下一刻,她坐直了身子,想到了什么!
梦里父亲说找到典籍完善书库,他就不会失望!
她抓起桌子上放着的包袱向外跑去。
.......
.......
“城主是说把遗失的书补全,书库就能恢复如初?”
无尽书库里四个驻守长老看着重新回来的伽罗,惊讶的问。
伽罗点头,将包袱打开拿出书:“我猜是这样,这次追回了七本书,放进去试一试。”
四个长老有些犹豫:“现在书库的情况,这些书放上去就拿不下来了。”
伽罗眼神坚定:“贤者的遗物自然要放在无尽书库里,否则还算什么书库。”
把书另外放在其他地方,难道还能再造出一个无尽书库?
她环视着星辰罗盘一般的书库,天下只有一个无尽书库。
也的确是这个道理,四个长老不再反对,和伽罗一起捧起书,将它们放回原本所在的洞窟书架上。
当书籍落入书架那一刻,洞窟里浮起一层光,书架发出咯吱的声音。
伽罗的眼瞬时亮了起来,她试探着伸出手。
原本焊死不动的书架慢慢的向外伸展滑来。
“能动了!”四个驻守长老看着这一幕惊喜的喊。
果然如她所猜测!
只要把书找回来,就能让父亲放心,就能让无尽书库认她为主。
伽罗脸上露出笑,沿着台阶向上,随着她不断的挥动手,洞窟里的书架伸展,转动,整个书库充斥着声响,但听在耳内丝毫不觉得嘈杂,唯有鲜活。
......
......
千窟城内阴暗的角落里,一双幽蓝的眼藏在阴影里正望着无尽书库,也察觉到了不同。
书库的灯火比适才更要明亮,就像一瞬间被掀起了遮盖,先前慑人的威压也突然不见了。
禁制解除了?
幽蓝的双眼透出贪婪的光芒,一道影子从阴暗中飞出,向璀璨的无尽书库而去。
.....
.....
“城主,书架虽然能动了,但书还是拿不下来啊。”
四个长老也在书库穿行,欣喜过后又再次焦急。
书架能动了,但书还是不行。
伽罗抚上书架,随着她的手,书架上的书晃动,但要拿起来还是不行。
不过这也更验证了她的猜测,因为还有三本书没找回来。
但这又是一个新问题。
伽罗神情凝重,被盗走的书可以追回,被毁掉的书怎么办?
劣化魔种闯入书库肆虐,除了抢走的,还有三本书被扔在书库外。
没有了书库的保护,被火被烧的残破不堪,风一吹就能化为灰烬,动也不敢动,只能用罩子罩起来,此时此刻还在无尽书库外。
被抢走的书,她可以拼了命去追,残破的书她就是拼了命也没办法恢复如初啊。
伽罗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来——下一刻,抬起头看向书库的上方,眼神如箭。
“是谁在上面?”
.....
.....
当伽罗将书库的书架拉动,抚摸书的时候,无尽书库的高处,也有一只手,或者说,是手的影子在拨弄书架。
这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灭,笼罩在一团黑影中。
手的影子挥动,书架上的书晃动着,一下又一下,如同跳舞,但下一刻,手动作停下,黑影陡然暴涨,四周远处明亮的灯火如同被狂狼卷入,瞬时熄灭——
黑影向无尽书库下扑去。
......
......
伽罗握住破魔弓,脚尖一点如同离弦的箭向上飞过去。
一眼就看到一团黑影从天而降。
那是什么?
轰隆一声,耳边震响,黑影陡然变成了白光,宛如巨雷闪电。
“城主!”
“城主小心!”
......
......
伽罗没有丝毫的退避,举着破魔弓迎着闪白的雷而去,宛如一只小鸟,但无畏无惧,敢劈山敢填海敢迎天雷。
站在下方看着这一幕的四个守护者心神震撼,如同看到了那时候先城主舍身投入大火中。
父女一脉相承。
他们又骄傲又心痛,千窟城当真是在劫难逃了吗?
但那道雷没有劈向伽罗,而是滑过伽罗,向无尽书库脚下,一声震响,白光湮灭。
.......
.......
“是什么东西!”
无尽书库脚下,刚从城内飞来的影子,看着迎面而来的白光,脸色大变,翻身跃起避开。
但那道白光紧追不舍,宛如利剑劈来。
不是已经没有了禁制屏障了吗?影子怒骂一声,看着劈来的白光,身形陡然暴涨,一根木杖腾起如同参天大树,黑光在其上凝聚。
那就来吧,看看谁厉害,最好将无尽书库一起炸毁!
白光却没有迎击黑光,而是突然化作大网将黑影和木杖裹挟向远处飞去。
轰的一声,黑白两道光在书库外炸裂,书库大门两边的一个镇守洞窟,沙土石飞扬轰然倒塌。
半个无尽书库的灯火都熄灭了,沉睡的千窟城被惊醒,亮起点点灯火,伴着大人的询问孩子的哭声,惊恐不安瞬时充斥夜色。
“出什么事?”
“打雷了?”
“是劣化魔种又来了!”
她之箭 5
一队队守护者如水一般在城中散开,伴着高声的安抚。
“不要惊慌。”
“是打雷。”
“没有侵袭。”
“城主就在城中!”
“大家不要怕。”
守护者们的安抚如同冷水注入沸水中,让城池渐渐恢复了平静。
伽罗站在无尽书库外,再确认城池外没有其他异样,稍微松口气,视线落在眼前坍塌的洞窟上,神情沉沉,手中握紧破魔弓。
“城主。”四个驻守长老从书库内疾步而来,“查看过了,书库没有损坏,也没有任何异状,连生人的气息都没有,更没有劣化魔种的气息。”
“城主说的上边灯灭了,或许是雷电导致的吧。”一个守护者说,“书库一多半的灯都灭了。”
上边的灯火是在那团雷电之前就灭了,伽罗心想,但现在也不便再多说,千窟城已经屡次出事,稳住人心最要紧。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再看坍塌的洞窟,神情痛惜。
“幸好是门外的。”一个守护者长老心有余悸说,“里面没有存放书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伽罗没有觉得这是幸运。
这次打雷击毁了外边的洞窟,下一次呢?无尽书库的其他洞窟万一没那么幸运呢?
而且千窟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雷?
这里是荒漠中心,一年到头下雨都没几次。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雷。
“是什么引起打雷,莫非是被触动了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前方的守护者们一阵骚动。
“城主!倒塌的洞窟下有人!”
......
.......
一层层碎石沙土被掀开,围在四周的守护者们神情也越来越戒备。
自从千窟城出了事,已经不许任何人进城,无尽书库这边更是日夜值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鸟雀都飞不过来。
大半夜的倒塌的洞窟下竟然压到人?
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挖到了!”
守护者们喊。
伽罗看过去,眼睛眯起来,咿?
首先露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木杖,这个木杖——
“里莱先生?”伽罗说。
随着伽罗声音,更多的土石被挖开,里面的人也被拉了上来,身上头上脸上都是沙土,狼狈不堪,但很多守护者也都认出来了。
果然是里莱!
里莱似乎陷入了昏迷,被守护者们呼喊几声才幽幽醒过来,视线有些茫然。
伽罗走过来,俯看他。
里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恢复了一丝清醒,还有些惊讶,喃喃:“城主,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她该问的吧,伽罗看着里莱。
“里莱先生。”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
......
伽罗神情平静,但眼神毫不掩饰戒备和审视,四周的守护者们也剑拔弩张。
里莱心里骂了声该死,但脸上丝毫没有惊慌。
“我——”他眼神茫然,似乎在回想,“我,我在这里做什么?哦,我睡不着,唉,看到千窟城这般,我就走到这里,看到这个洞窟里壁画精美——”
他说着终于想起来什么了,人坐起来,伸手在身上摸索。
“我的画,我的画——”
他从胸前掏出一个卷轴,卷轴上沾染了沙土,但完好无损,里莱狼狈苍老的脸上瞬时浮现笑容,人也重重的松口气,小心翼翼的打开。
“太好了,太好了,我及时将它放进怀里,没有被砸坏。”
卷轴抖开了,伽罗以及守护者们看到其上虽然只有半幅画,但都认出是这个倒坍洞窟里的壁画。
无尽书库门外的镇守洞窟没有藏书,上面绘有壁画,描述贤者们传授神明知识的场面,千窟城的小孩子最初接触贤者知识,就是从看壁画开始。
伽罗看着坐在地上的老人,脸色稍缓:“先生画这个做什么?忙了一天了,也该早点休息。”
里莱坐在地上摆手:“在城里走了一圈看到处处惨景,我哪里能睡得着,心中苦闷晚上走到这里追忆往昔,看到这个洞窟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心里更恨劣化魔种,这要是真烧毁了,如此精美的壁画就没有了,于是想把壁画誊画下来——”
又看四周。
“怎么回事?我听到一声雷鸣,看到一道闪电,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洞窟怎么塌了?难道是被雷劈的?”
说着满脸痛惜。
“我还没画完呢——”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砂石土,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扒拉,似乎想要从碎石上找到残留的壁画。
伽罗默默的看着他,一双眼在思索着,辨别着——
里莱感受着锐利的目光在身上巡视,莫名的有些紧张,似乎这个伽罗真能看穿他。
不可能的,他伪装的很完善,无可挑剔——
“城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守护者们的喊声。
“这里有人!”
......
......
竟然还有人?
今晚是怎么回事?
伽罗震惊又有些愤怒,她这个城主做的,让无尽书库如同漏风的破船一般。
里莱也很惊讶,除了他竟然还有人摸过来?
几个守护者抓着一人从另一边疾步而来,这个人垂着头,他的头发乌黑垂顺,手脚瘦长,看起来是个很年轻的人。
“就在不远处的地上,被飞起的砂石盖着。”守护者们说,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垂着头没有反应,似乎昏迷。
架着他的守护者将他用力的摇晃:“醒醒!”
随着摇晃,那年轻人醒过来,慢慢的抬起头,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有一双黑亮的眼,在灯火照耀下闪闪。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伽罗,神情似乎有些怔怔。
伽罗看着他:“你是什么人?半夜进书库想做什么?”
年轻人看着她,怔怔散去,嘴边浮现笑意,说:“我是千窟城的人啊。”
伽罗看着年轻人,她过目不忘,千窟城的居民就算是不会说话的孩子,她只要见过就有印象,而这个年轻人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不是千窟城的人。”她淡淡说,“否则我作为城主,不会不认识你。”
年轻人嘿了声:“我没说清楚,城主,我曾经是千窟城的人,我出生在这里,很小的时候跟着商人们离开了,现在刚回来,所以你不认识我。”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瞎编的,一个守护者皱眉问:“现在千窟城遇难,你回来干什么?”
人人都避之不及呢。
年轻人轻叹一声:“正是因为听到千窟城出事了,我才回来的。”他看向伽罗,“千窟城是我出生的地方啊,不管我走多远我都牵挂着它,听到出事了,我立刻就赶回来了。”
他的眼神清明,神情坦然,说话不急不缓,整个人的气息有着不同于年龄的温润。
伽罗愤怒的情绪也莫名的被抚平了。
一旁的里莱眼神微微闪了闪,这个年轻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在意,不过现在出现倒是个当替罪羊的好人选。
他在后轻咳一声:“年轻人,你回来怎么不回家?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碰触了不该碰触的?书库突然打雷了,你看到了吗?”
是啊,适才的雷太奇怪,他们也都不相信这是雷,此时被里莱提醒,都想到了,莫非是无尽书库被触动了什么禁制,大家都还记得那日城主舍身化作屏障,那些劣化魔种在其中呈现的惨状。
守护者们的眼神瞬时更犀利,伽罗眼神再次审视。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她问。
年轻人依旧不慌不忙,还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伸手一指:“我家住在城东第一千八百号洞窟边上,房子已经不存在了,我离开家的时候还很小,也没个正经名字,当时街坊邻居都喊我红小子,我在外漂泊的时候,起个名字,叫乾。”
听了他的话,伽罗转头吩咐守护者们:“把他带去东城那边问问,有没有人认识他。”
守护者们立刻将还要说什么的乾拎起来带走了。
里莱提着心也放下来了,心里打定主意,不管这小子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打雷,洞窟坍塌,意图不轨等等猜疑都想办法要扣到这小子的头上了,自己就平安无事了——
“现在的年轻人做事都是没轻没重,这么要紧的时候,大晚上还乱跑乱逛。”他摇头叹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城主,我认为此时此刻千窟城很危险,一定要严肃秩序——”
说着再去看倒塌的洞窟,满脸痛惜。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伽罗对他道谢:“里莱先生说得对。”不过,她没有再说下去,对身边的守护者吩咐,“里莱先生受伤了,带去让大夫诊治,千窟城此时还很危险,务必不要让里莱先生再一个人,你们要时刻守护着他。”
什么?这也是变相的盯着他,里莱顿时有些焦急:“城主,不用的,我没——”
但没事还没说出来,也被守护者们带走了,跟乾被带走的区别是,他是被搀扶被热情的呵护。
“里莱先生,不能大意,一定要让大夫看看。”
“是啊,里莱先生,你可不能出事。”
虽然有能力将这些守护者甩开,但里莱不能这样做,否则就暴露了,只能眼睁睁的被拖走,看着伽罗和无尽书库消失在视线里。
这个该死的伽罗!
无尽书库恢复了安静,城中随着守护者们的巡查宣告,民众喧嚣也渐渐沉静。
虽然父亲舍了命,但千窟城的危机并没有解除,父亲已经不在了,千窟城的生死存亡就在她身上了。
伽罗收回了视线,让守护者们巡查,自己则再次走向无尽书库,将熄灭的灯一一的点燃,夜色和灯火的交辉下,高高台阶上女孩子的身影孤孤单单又坚定挺拔。
......
......
天亮之后,民众虽然还在议论昨晚的事,但没有那么害怕了。
只要不是劣化魔种再来就好。
守护者们也带来了里莱和乾的消息。
里莱除了一些磕碰没有其他的伤,乾的身份也得到了确认。
“城东那边有老人还记得红小子,父母早亡,后来跟着商人走了,还以为死在外边了。”
“我们带着他见那些老人,老人说的往事他也都对的上。”
那就是没问题了,看着里莱和乾的人可以收回来了吧,守护者们看伽罗等候她的吩咐。
伽罗笑了笑:“身份对上了,不一定就万无一失,身份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城主还是不相信他?一个守护者问:“那要继续关着他吗?”
伽罗又摇头:“乾是千窟城有难后奔来的游子,里莱先生是我们请回来的朋友,如果将他们关起来查问,会寒了人心,也会让民众们惊慌,所以——”她看着守护者微微一笑,“派人私下盯着他们,查看他们的行迹。”
......
......
“里莱先生,您多休息一下吧。”
看着里莱走出了治疗室内,守护者们劝着。
“医生都说了,没事。”里莱无奈的说,将木杖顿了顿,叹口气,“时不我待,我有太多事要做了,我要把洞窟的壁画都画下来,否则再遇到雷电,劈毁了洞窟,就太遗憾了。”
听他这样说,守护者们肃然起敬,对他施礼:“辛苦里莱先生了。”
不再阻拦,目送里莱走开,也没有再跟随。
而与此同时,乾也被解开了绑着手腕的绳子。
“相信了吧。”他说,指着四周,“这里真是我熟悉的地方,我现在闭着眼就能走。”
说着果然闭着眼向前走去,在人群中灵活的穿梭,一个守护者要追上去,被另一个守护者拦住,摇了摇头,又一摆头,一行人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闭着眼的乾摇摇晃晃向一个巷子试探着拐去,回头看了眼,发现守护者们都走了,撒脚冲进巷子里跑了。
这一天,乾都在到处游逛,东走西走,这里看热闹那边看热闹,追鸡撵狗——对,他得到了一条狗。
这是一条老猎犬,属于一个老猎人,这个老猎人在千窟城劫难那晚不幸遇难,老猎犬也瘸了一条腿。
失去主人后,老猎犬一直守在家里,不吃不喝。
乾跑过去,扔了几块肉,一直不让人靠近的猎犬,竟然吃了他扔的肉,然后起身一瘸一拐的跟着他到处游逛。
总之,乾这个年轻人的一天,无所事事四个字就可以概况,盯着他的守护者都忍不住皱眉,觉得盯着他都是浪费时间。
而盯着里莱的守护者感受则不一样了。
里莱拿着笔和画纸,在城中的洞窟里画画,很多小孩子围着看,里莱一边画画一边给小孩子们讲述壁画里的故事,俨然是一个教学场面。
他就这样画和讲述了一天,一直到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简单的吃了点饭就睡了。
夜色深深,帐篷里的灯熄灭很久之后,有人掀着一条缝往内看。
里莱侧躺,发出轻轻的鼾声,睡的沉沉。
那人放下帐篷,对其他人摆摆头,几个人便走开了。
在城东的一个简单搭起的窝棚下,乾也摊平了手脚酣睡,那条黑色的老猎犬趴卧在身边,也睡得沉沉,跟着这个年轻人跑了一天,老猎犬似乎也累坏了,以至于当有人接近时,猎犬眼都没睁开,乾当然更睡的毫无察觉,翻个身发出几声呓语。
窝棚外的人摇摇头退开了,对乾这个年轻人他们都懒得有什么想法了,倒是对这条老猎犬很感慨,老猎人死了后,这条老猎犬也废了。
千窟城陷入了沉睡。
伽罗点亮了无尽书库的灯,站在高高的无尽书库俯瞰沉睡的千窟城。
她没有去休息,沿着台阶走下来,来到广场上,走到三个玻璃罩前。
“城主,我们一直守着呢。”一个守护者说。
一直守着其实也没有用,不能让它们恢复如初。
伽罗站在玻璃罩前,看着其中散落着书册。
说书已经看不出来是书了,就像一堆废纸,有的纸碎裂一片片,有的焦乌卷曲,脆弱的风一吹就要化为乌有。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书吗?”她轻声问。
守护者摇摇头,书已经被烧的看不到书名和内容了。
“这是《须弥之境》、《金庭经释》和《窟文碑拓》。”伽罗说,“这三本书是千窟城最古老的典籍,在书里记载了无尽书库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存在。”
她的手轻轻抚上玻璃罩。
“没有了它们,我们就像是失去了根的大树。”
失去根的大树会怎么样?守护者们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的神情有些哀伤,但——
“城主,你一定能修复它们。”他们说,眼中满是期待。
有城主在,千窟城就一定能度过危机。
伽罗看向他们,一笑:“没错,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解决。”
守护者们握紧了拳头,有城主在,什么都不怕。
伽罗让守护者们守好岗,便转身离开了,转过身,脸上的笑瞬时散去。
有城主在——
大家这样的信任她,就像信任她的父亲那样。
但父亲不在了,她真的能解决千窟城的危机,修复好这三本书,让无尽书库恢复如初吗?
伽罗垂在身侧的手攥起。
不管怎么样,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的。
她之箭 6
一天又过去了。
里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帐篷,在帐篷合上,隔绝外界后,画轴被他甩手仍在地上,坐下来的时候还踹了一脚,昏暗的灯下脸上也没有半点慈祥,只有阴郁凶狠。
“我来这里可不是当画工的!”他咯吱咬牙。
但那天的雷电是怎么回事?
难道一接近无尽书库就会被雷击?
正思索着地面忽的震动,里莱甩手抓向地面,结实的地面在他眼里恍若豆腐,手轻松的扎进土里,抓着一物而出。
那似乎是个大老鼠,在里莱手里惊恐的晃动。
在里莱把它捏碎之前,终于发出了人声。
“里莱大人,里莱大人,是我——”
里莱的手一甩,大老鼠飞向帐篷一角,落地的时候化作一个人形匍匐,对着里莱露出讨好的笑。
“你怎么进来了?”里莱皱眉低声问,“你们身上的魔气控制不住,别给我惹来麻烦。”
大老鼠男人尖尖的笑:“大人,自从一个雷电后,千窟城的禁制突然解除了,我现在进来竟然不会被发现,那个雷电,应该是大人的功劳吧,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果然,他的感觉是对的,那个雷电是触动了禁制,但又因为他,让闪电爆炸,千窟城的禁制也解除了。
那也就是说,再接近无尽书库就不会有雷电了!里莱心中狂喜,面上保持倨傲,哼了声,捻着长须:“除了我还能有谁,你进来干什么?别影响我的大计。”
老鼠男人讨好的向前一步:“我是看看能不能帮到大人。”他的小眼闪闪,“大人,我在城中探听到一个消息,无尽书库出问题了。”
里莱眼睛一闪:“出什么问题了?”
“我听到一个老头说,书不全,书库就不能用,作废了什么的。”老鼠男人说。
原来如此啊!里莱狂笑出声。
“里莱先生?”帐篷外立刻传来问询。
这该死的伽罗,还暗地里派人盯着他呢,里莱将狂笑变成剧烈的咳嗽,同时将那老鼠男人甩出去。
老鼠男人叫了一声消失在地面上。
帐篷也被掀开了,一个守护者关心的问:“里莱先生您没事吧?”
里莱咳嗽着摆手:“我没事我没事,就是老毛病了,我经常咳嗽,休息一下就好了。”
守护者又热情的送来了热水,确认里莱没事了才离开。
里莱将水泼在地上,熄灭了灯,在黑暗里露出继续狂笑,无尽书库原来不能用了啊!
暗夜里,地面上钻出一个老鼠黑影,在沉睡的城中乱跑,偶尔有守家门的狗惊起,面对黑影发出低低的呜咽,下一刻就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痛苦的抽搐却无法再发出声音。
那黑影得意的手舞足蹈。
城东,窝棚下,趴在乾身边的老猎犬猛地睁开眼,而一旁摊开手脚睡的乾闭着眼,伸手拍了它一下“去吧”
那一瘸一拐的老猎犬瞬时如闪电般冲向了夜色。
夜色里响起了犬吠,以及老鼠的尖叫,有不少人家的灯亮起来,街道上也响起了守护者巡逻的脚步声。
城中的动静,无尽书库这边也察觉了,伽罗站在台阶上遥望,微微皱眉。
“是什么事?”她问。
有守护者奔来说:“城里一只狗在追老鼠,动静有点大,已经制止了。”
原来如此,伽罗点点头,才要转身离开,无尽书库这边又有些喧哗。
“城主!”
有人高声的喊。
伽罗看过去,见是乾。
他被守护者们拦住,对着她扬手,看到她看过来,露出灿烂的笑。
这小子,又来干什么?伽罗迟疑一下,摆了摆手。
乾被放过来。
“城主,我这几天苦苦思索——”他说。
这话让守护者们有些好笑,苦苦思索什么?明明是白天到处游逛,晚上呼呼大睡。
伽罗也笑了笑:“你思索什么?”
“思索到怎么帮你。”乾说。
伽罗说:“多谢你了,不过我不需要帮忙。”说罢转身,“你快点离开这里吧,这里不许再靠近。”
守护者们立刻要把乾推走,乾忙喊:“你当然需要帮忙,《须弥之境》《金庭经》《窟文碑拓》还没有收回到书库里?”
伽罗转过头,眼神犀利:“你怎么知道那三本书?”
乾看着她,眼神柔和:“城主,我是千窟城的人,我小时候有幸翻阅这三本书,所以只看一眼,我就能感受到它们在那边。”
他伸手指着广场的玻璃罩。
他读过这三本书?还一眼就能认出来?伽罗看着他,问:“你要怎么帮这三本?”
乾抬起袖子微微一挥:“提魂。”
......
......
“城主。”无尽书库的四个驻守长老闻讯匆匆而来,看到两个守护者正要去搬开玻璃罩,他们神情紧张不安,“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们再看向乾。
夜色里灯火通明,照着站在广场的年轻人,乌发飘飘。
这么年轻,他懂什么啊!
提魂又是什么?
“人有魂灵,书是贤者写成的,被贤者赐予了魂灵。”乾含笑说,“人死了,魂灵还在,书也是如此,虽然它已经残破不堪,但伽罗小姐,你做的很好,把它们及时的保护起来,让它们的魂灵未散,所以还有机会挽救。”
听起来倒是很有道理,但四个守护长老还是面色质疑。
“城主不是说过,他很可疑。”他们低声问伽罗,怎么同意让他来做这件事?“这些书损坏的这么严重,万一出了问题就无可挽回了。”
伽罗看着玻璃罩下残破碎裂的书,苦笑:“这些书就算不出问题,我们也无可挽回了。”
至于为什么同意让乾来做这件事。
“因为他有可用的本事,虽然怀疑他的来历和品行,但我也有敢用他的胆气。”
说罢,伽罗抬手示意。
“所有人都退后,撤罩!”
.....
.....
焦卷的书脆弱的凝固着,四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恐呼吸重的把它吹散。
乾一手握笔,一手拿着一张纸,手一挥,抬脚一步踏落在碎书前,四周围着的人只感觉心跳一停——这混小子,动作太大了!他身上穿的青衫都飞起来了。
咿,不过,那近在咫尺的碎书并没有如雪花般飞散,一动不动,似乎依旧罩在玻璃下与外界隔绝。
乾手中的笔在碎书的上方慢慢的滑动,他的动作很慢,宛如手中握着的不是笔,而是千斤重物。
“天空中的碎片,是我们的噩梦——”
他的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
对于伽罗等人来说,这话并不陌生,正是先民时代奇迹的开篇。
乾的声音很年轻,也并不大,但落在诸人耳内,庄严肃重一字一叩,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随着他的吟诵,毛笔舞动,地上慢慢的腾起金色的点点光亮。
“城主!”一个长老心神荡漾,失声唤道。
伽罗按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噤声,她的视线紧紧盯着那浮起的光亮,看着它们慢慢的凝聚到乾的笔尖,凝结成一个画面。
灿烂的星辰,撕裂的空间,挣扎的人影。
四周的人呼吸都停了。
这,就是书的魂灵吗?
“......它赐予了我们灾难,也赐予力量....”
乾口中缓缓吟诵,一字一句落在诸人耳内沉重又澎湃,他或抬脚,或踏步,衣衫飘飘,手中的笔翻动,如波浪起伏,如春柳逐风,地上浮起的金光越来越多,呈现在的画面也越来越多,画面落在了乾手中的纸上,很快就铺满一张,一张又一张。
看着乾手里的纸越来越多,伽罗屏住了呼吸,这样的话,很快就能成书——但下一刻,咔的一声,乾手中握着的笔断裂。
凝结的画面,浮动的金光,瞬时跌碎落入地上消失。
乾的吟诵,飘动的衣衫,也一瞬间停下来。
四周响起低低的惊呼。
“乾!”伽罗不由失声喊道。
乾握着断笔,回头一笑:“忘记了,我现在力气不够。”
.....
.....
现在力气不够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力气够?这话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不过伽罗顾不上理会这个,急忙向乾奔来。
玻璃罩被守护者重新放回去。
乾将手中的纸递给伽罗:“城主,看看,如何?”
伽罗小心的接过,原本的白纸在落字之后,已经变成了损毁书卷纸页的模样,不仅样子一样,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跟过来的守护者长老声音颤抖,“我会以为这是原本的内页。”
太神奇了,竟有这种奇术。
伽罗握着这几张纸,抬起头,双眼如同星辰般闪亮。
书有救了,无尽书库有救了,千窟城有救了。
.....
.....
里莱是第二天清晨听到这个消息的。
正在吃饭的他差点被呛到。
“提,提书魂?”他咳嗽着说,神情震惊,“他怎么会——”
守护者好奇的问:“里莱先生也知道提书魂?”
里莱眼睛转了转,拍打着胸口似乎在压制咳嗽,也将话压回去:“不知道,从未听过,这是什么?”
守护者笑着说:“那里莱先生快去看看吧。”
不用守护者说,里莱也要去看的,他很快就来到无尽书库的广场上,看到他过来,伽罗让守护者们放行。
“里莱先生。”她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乾可以用提魂术修复损毁的书。”
里莱看着乾,神情惊讶又赞叹:“真是后生可畏啊。”
乾不谦虚的说:“学海无涯,奇术取之不尽。”
这话听起来很自大,不过此时大家觉得他好像也有资格说大话了。
“那余下的要多久能提好?”一个长老问。
伽罗也看着乾。
“很——”乾似乎脱口而出很快两字,但想到什么又无奈的说,“时间要久一些,因为我现在力气不够。”
要久一些啊,驻守长老们有些遗憾。
“没关系,不怕久,怕的是没有办法。”伽罗说,眼里有亮晶晶的笑,“多久我都能等。”
乾看着她,眼睛里也有笑意散开:“不过,要想快也不是没办法,只要人多一些就好。”
人多一些?
乾看着里莱,笑眯眯问:“这位老先生看起来博学多才很厉害的样子,难道不会提魂术吗?”
里莱神情略有些尴尬。
“这个。”他讪讪说,“很惭愧,我不会,三人行必有我师,小哥虽然年轻,但有过人之处,我自愧不如。”
四周的守护者们看乾的视线又有些不悦了,这个乾什么都好,就是年轻气盛,让一个老人难堪何必呢。
乾笑了笑,说:“不会,可以学。”
学?
伽罗站起来:“可以学会吗?你愿意教授吗?”
这种奇特的技艺,这个年轻人真的肯传授他人?
乾一笑:“当然愿意,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自己的技艺传授天下。”他看着伽罗,“而伽罗小姐天资聪慧,很快就能学会。”
伽罗俯身一拜:“伽罗谢公子师恩。”
这就是拜师大礼了,对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乾也没有客气,含笑坦然受了伽罗的拜礼。
“有了伽罗小姐的加入,多一个人,提书魂的进度就能加快很多了。”他笑道,视线再次看向里莱,“里莱老先生,您也来吧,学会了咱们三个一起,那就更快了。”
里莱苦笑一下:“我还是不添乱了,教一人比教两人要快的多,带上我反而会添麻烦,术业有专攻,我还是去临摹画作,帮不了城主大忙,惭愧惭愧。”
年长的人真的是儒雅谦逊啊,守护者们看着里莱的神情更加赞叹。
伽罗对里莱道谢:“里莱先生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接下来的壁画临摹就有劳先生了。”
里莱笑着点头。
乾也没有再揪着里莱不放,站起来大声说:“我休息好了,来吧,伽罗小姐。”
.....
.....
既然不学提魂术,里莱就离开广场这边了,他如常一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画画,给孩子们讲解壁画故事,一直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帐篷。
今晚里莱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帐篷一角的地面浮动,钻出一人,刚冒头,就被里莱用画笔砸头上。
“哎呦哎呦。”他发出呻吟,“里莱大人,大人。”
里莱压低声音呵斥:“你又跑来干什么?”
老鼠男人声音委屈:“大人,我差点死在千窟城。”
因为屏障解除了,他就肆无忌惮,在千窟城到处钻偷抢,结果——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冒出个猎犬,瘸了一条腿的老狗,竟然还那么凶,幸亏我跑得快,只被咬掉了尾巴。”
他转过身,让里莱看他断掉的尾巴。
“要是慢一步,我就再也见不到里莱大人了。”
他嘤嘤婴的假哭起来,可见受到的惊吓。
千窟城的猎犬能咬到老鼠兽,里莱的脸色阴沉,那必然是被人指挥的。
这个该死的千窟城,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经历过劫难,不是应该乱作一团吗?
该死的伽罗!里莱心里咬牙,这个年轻的城主比他想象的要麻烦的多!
老鼠男人看着里莱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大人,虽然我差点丧命,付出了一条尾巴的代价,还是为大人打听来了新消息,那个伽罗竟然找到能提书魂的人,三本书提好,无尽书库就能恢复如初了。”
里莱举起木杖将老鼠男人砸进土里。
“还用你说!我亲眼都看到了!”
老鼠男人在土地发出吱吱的哀嚎:“大人,您也会提书魂,为什么不帮忙,这样可以毁掉那三本书。”
里莱冷笑:“正因为我会我才故意说不会,这样我在暗地里将书毁掉不会引起怀疑。”
而且那个年轻的城主还会把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里莱脸上的笑狰狞,毁掉三本书算什么,他要亲手毁掉无尽书库所有的书!
他站起来,掀起帘子看了眼外边,黑漆漆的夜色里看起来空无一人,但不远处有人影守着,那是伽罗派来暗地盯着他的人。
里莱嘴边一丝冷笑,年轻的城主,真以为能盯住他吗?
他拿过木杖,口中默默念,将木杖扔在地上,蓝光闪过,地上的木杖变成了另一个他,一动不动面向内里。
下一刻里莱钻出了帐篷消失在夜色里。
不远处的人似乎察觉到动静,忙走过来,掀开帐篷看了眼,见其中侧躺睡着的身影一动不动,便放下帘子对身后的同伴做个平安无事的手势,一行人慢慢的离开了。
她之箭 7
夜色里的无尽书库灯火通明,照耀着广场上席地而坐的伽罗。
伽罗全神贯注口中念念,手不停的挥动笔,不知疲倦。
“城主。”一个驻守书库的长老走来,轻声唤,“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伽罗这才惊醒,看四周:“竟然这么晚了啊。”
长老有些宠溺的笑:“是啊,乾都已经去歇息了,城主你还在练习。”
伽罗这才发现手臂酸疼的不能活动了。
她说:“我想尽快学会。”不待长老再劝站起来,“不过,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长老哈哈笑了,伸手做请:“城主,快回去吧,无尽书库你还要巡查一遍呢。”
伽罗点点头,负手缓步走过长老身边,但到底是因为胳膊酸疼很快就垂下来,一手轻轻揉着,加快了脚步。
长老在后看着露出笑容,又有些难过,自从千窟城出事后,伽罗什么都没有说过,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其实心里压力是很大的。
他缓步跟上,看着前方的伽罗脚步越来越快,走到无尽书库的台阶上。
伽罗抬起头看着高高的无尽书库,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父亲,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能够让无尽书库恢复完整。
伽罗和长老一前一后进了无尽书库,广场上恢复了安静。
忽的夜风卷着沙土吹来,守护者不由抬起手遮挡,就在这一个空隙,三本书所在的玻璃罩外,浮现一团黑影,桌案上的笔无风而起,在玻璃罩外舞动,一滴黑墨滴落在玻璃罩上,瞬时无数的黑纹在玻璃罩上蔓延。
守护者放下了手,向这边看来。
黑影和黑纹一瞬间都消失了。
“什么东西?”守护者嘀咕一声,走过来,端详玻璃罩子。
其他方向的守护者看到了,也忙走过来:“怎么了?”
那守护者伸手在玻璃罩上轻轻抚了下,抬起手看着手指上的黑灰:“有灰尘。”
灰尘啊,其他的守护者都松口气。
“刚才的风太大了。”
“以前也没有这么脏的沙尘,劣化魔种侵袭后才这样的。”
“看,都是燃烧过的灰烬。”
大家议论着感叹着愤恨着,将玻璃罩子擦干净。
.....
.....
天还没亮的时候,咬着馕饼的乾来到广场,看到伽罗已经在了。
伽罗挥动着笔,一举一动跟昨日的乾一模一样。
乾含笑看着,点点头。
“伽罗。”他唤道。
伽罗抬起头看过来,晨光刚刚亮起,让站着的身影变得模糊,但熟悉的感觉却扑面而来,就像——
父亲。
伽罗握着笔的手僵硬。
乾问:“——你怎么来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他身影走近,晨光褪去,看清了面容,长手长脚面容青涩。
伽罗肩头一瞬间放下来,她真是——听到喊一声伽罗,就想到了父亲。
是因为当初自己学习的时候,父亲也这样在一旁这样时刻看着吧。
“我吃过了。”她随口说垂下视线。
乾站到桌案前,摇头:“说谎,你不喜欢吃早饭,这么早就更不会吃。”
她的确不喜欢吃早饭,经常被父亲盯着,但他怎么知道?伽罗狐疑的看他一眼。
“不吃饭哪来的力气。”乾接着说,将最后一口馕饼塞进嘴里大嚼,挽着袖子,“读书人读书也是需要力气的。”
好吧,现在他是老师,她是学生,听他的,伽罗将笔放下来,唤守护者送来早饭,简简单单快速的吃了一些。
“好了。”伽罗拿起笔,“我现在有力气了。”
乾一笑没有再说什么,抬手一挥:“开始做事吧。”
两人站到昨日的天书所在前。
“你先来。”乾说,“把昨日我教你的试一试,只要能让激发书魂,让金光泛起,就学会第一步了。”
伽罗看着玻璃罩,握了握手中的笔,没有迟疑的点点头。
守护者们让玻璃罩移开,乾也退开一步,说:“先诵读它,感受它。”
伽罗深吸一口气,轻声的诵读,然后将手的笔提起,对准地上散落的碎片晃动——
就在这一刻,地面上忽的腾起一阵黑雾。
“不好!”乾一声喊,抬脚就将一旁的玻璃罩踢起来。
伽罗看着那黑雾砰的炸裂,地面上的碎片书页瞬时震动飞起——
不!!伽罗整个人都僵了,呼吸停滞,砰的一声,飞起的碎片书页没有四散,而是撞上玻璃罩,在其内飞舞盘旋。
伽罗一口气散去,腿一软,半跪在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四周的守护者这才反应过来。
“城主!”
“出事了!”
“快来人!”
......
......
喧哗在城中也传开了,看到奔跑的守护者,民众们有些不安的询问。
“出什么事了?”
“我好像听到爆炸声?”
“不会又打雷了吧?”
还有不少人跟着跑起来。
里莱坐在一个洞窟前纹丝不动,还安抚四周的民众和孩童:“不要怕,不要担心,有城主在,不会有事的。”
看着席地而坐沉静如水的老人,民众如同有了定心骨。
“里莱先生。”大家纷纷请求,“快去那边看看吧,城主一定需要您的帮助。”
里莱这才放下手里的画笔,握着木杖起身:“好好,大家不要怕,我这就去。”
民众们让开路,守护者们也忙簇拥着他向无尽书库那边走去,里莱看向前方,嘴角浮现一丝得意的笑。
.....
.....
驻守书库的长老们已经都来了围着伽罗。
“怎么突然炸了?”
“城主有没有受伤?”
伽罗脸上有一道划痕,隐隐血迹,但她并不在意自己,而是看天书所在。
“城主不用担心。”一个长老查看过了,“还好玻璃罩及时罩上,书的碎片没有遗失飞散。”
虽然因为炸裂,原本焦卷的书页又碎了更多了,不过只要在罩子里都没有丢失,灵魂就还是完整----吧?
伽罗看向乾,一向冷静的眼神有些许的茫然。
她不自信了。
乾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在旁连连说:“书的灵魂还是完整的,你放心,别怕。”
伽罗垂下头吐口气,再抬起头站起来,神情恢复如初。
虽然万幸书的灵魂是完整的没有损坏,但这件事还是很严重。
“怎么会爆炸?”一个长老问,更关键的是,还能不能继续提书魂?
如果再爆炸怎么办?
“应该是意外。”乾说,他已经围着书转了好几圈,“爆炸毁掉了气息,虽然查不到先前为什么爆炸,但现在这里没有任何异样。”
四个长老皱起眉头,看着乾年轻的脸,说的那么肯定——
那先前提书魂的时候,他可没有说会出现这种情况。
年轻人真的很不靠谱!
“还是好好查查吧。”里莱此时从人群外走进来。
他面色担忧,步履匆匆,显然是闻讯急急赶来。
“里莱先生来了。”四个长老打招呼。
“我在城中听说了出了问题。”里莱说,看向乾,带着几分严肃,“这种事,你以前遇到过吗?如果遇到过的话,应该提前说一声,做事之前好的坏的都要知道,存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
乾一挑眉,刚要驳斥,伽罗先开口了。
“他没有动手。”伽罗说,“应该是我哪里做错了。”
也许她不该这么笃定的就动手,她并不是无所不能,她还有很多不足,还有很多本事没有来得及跟父亲学。
“城主!”乾在一旁轻声说,“你没有做错,你适才做的都对。”
伽罗看他一眼,笑了笑,再看一眼四周担心的守护者。
“这次是我思虑不周,冒进了。”她说,“接下来我会慎重。”
既然她这样说,大家便不再说什么了,应声是。
虽然很遗憾没能炸毁这本书,但,看了眼站在书前再无动作的伽罗,里莱心里还是得意的笑起来,这一炸毁了伽罗的自信心,年轻人一旦心境受困,人也就废了。
城主,真以为是叫了这个称呼,就能成为这个城的主人吗?
没了你的父亲保驾护航,看你怎么当这个城主,怎么守护千窟城。
里莱握着木杖随着人群退去,只不过没有人注意,他的木杖随着走动,往地上一顿,地上的砂石都碎裂了。
.....
.....
夜色降临,无尽书库一如往日点燃了灯火,灿烂明亮,但其间并没有伽罗巡查的身影。
这么早就休息了吗?乾看向最高处的阁楼,小小窗户黑着灯,在一片璀璨中格外的显眼。
“乾,你来这里做什么?”四周的守护者警惕的问。
虽然说了让他帮忙提书魂,但无尽书库还是不能随意接近的。
“我找城主。”乾说,将轻拢在身前的手举起,晃了晃几页纸,“我确认三书那边没有问题,我又提取了几页书。”
守护者们对视一眼,这样啊。
“城主没在书库。”他们说,“在练武场,练武场就在——”
他们要给乾指出方向,却见乾已经转身大步走开了。
咿?一个守护者略有些惊讶:“他知道练武场在哪里吗?”
另一个守护者想了想:“他不是小时候住在这里吗?可能还记得。”
练武场在无尽书库左后方,一大片沙土地,圆月刚从地面升起,映照着一人握弓射箭的身影。
嗡的一声,箭划破穿过圆月,带着金色的光芒消失在夜空里。
“好!”乾笑着抚掌。
伽罗转头看过来,笑了笑,没有说话。
“城主,你看。”乾笑着对她扬手,“我又提取了几页书,和先前的加起来已经有一多半了。”
伽罗脸上的笑如月光般皎洁:“那真是太好了,多谢你了。”
乾走近她,长眉飞起:“所以你可以放心,真的没有问题了,今晚月光这么好,不如伽罗小姐和我一起合力,把书提取完成吧。”
伽罗将破魔弓举起,又拿出一只箭。
“我还是不要添乱了,你自己来做这件事更合适。”她说。
“那怎么可以。”乾说,“学海无涯,学无止境,人永远不能放弃学习,尤其是不能因为遇到困难就止步。”
伽罗转头看他,总觉得又有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笑了笑:“你让我想起了我父亲,他对我就是这样严厉。”
这是出事后,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月光下乾的神情柔和:“有伽罗小姐这样优秀的女儿,你的父亲一定很开心很骄傲。”
伽罗举起破魔弓对准夜空。
“我并不优秀。”她说,“如果我父亲在,看到今天这个场景,看到他的继承人差点毁掉一本书,会很生气。”
她语气似乎带着几分调侃,脸上还带着笑,但眼里的黯然在月光下展露无遗。
“不会的。”乾摇头,轻声说,“失误并不会影响你父亲对你的爱,每个人都会犯错,更何况,你是他最珍爱的女儿。”
珍爱的女儿?伽罗拉开弓的手顿了顿,她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女儿,但更知道自己是父亲的继承人。
她在书上,在城中,见过父亲和女儿是怎么样相处的——
她握着弓的手渐渐的用力。
但,她从来没有在父亲身上感受过。
她是父亲的继承人,是父亲责任和心愿的承继者。
只有做一个优秀的千窟城少城主,她才是父亲满意珍爱的女儿。
嗡的一声,羽箭如流星划过夜空。
她转过头看着还想说什么的乾。
“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接下来的千窟城,还要靠你。”
说罢将破魔弓收起向无尽书库走去。
乾站在原地:“伽罗,千窟城靠的不是我,是你。”
伽罗停下脚,回头笑:“乾,你不该是谦虚的人啊。”
还会说笑话呢,乾有些无奈的笑了。
“伽罗小姐,我说的是真的,能守护千窟城的,不是我的技艺,而是你的勇气。”
“因为一次失误,就不敢再尝试,就算我挽救了三本书,对千窟城来说也是无补于事。”
“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人都是从年轻从没有经验走过来的,每个人都要经历失败。”
“伽罗,技艺和博学多才并不是最重要,人最不可或缺的是勇气。”
“而勇气不仅仅是面对敌人面对危难不惧不怕,还是面对自己的失败不惧不怕。”
伽罗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月光和夜色给他的脸蒙上一层纱,人变得朦胧,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一阵夜风吹过,乾的黑发飞舞,面纱也被吹散了。
伽罗忍不住挑眉。
“喂。”她说,“你可真是一技为师,所有的事都要为我师了。”
举起手里的破魔弓挥了挥。
“好了,师父,弟子我要去休息了,劳逸结合,总是学习也不行啊。”
说罢转过身大步而去。
圆月从地面走到了半空,照着大地上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伽罗。”乾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父亲不在了,但他对你的爱永远在,他就永远与你同在,你不是一个人。”
伽罗似乎没有听到,背着破魔弓披着月光走远了。
月光下乾的身影渐渐淡去,但似乎依旧有视线凝望远去的身影。
......
......
月光下的远处,也有一道黑影盯着这边,看到离开的女子,心里狂笑,果然果然,经过这一吓,伽罗就不敢再提书魂了。
有一就有二,自信就是这样逐渐毁掉,人就变得畏首畏尾,最终成什么都不敢做。
城主变成了废物,天书,地书,什么书都救不了千窟城!
她之箭 8
晨光再次铺照大地。
乾站在广场上的书前,握着笔慢慢的舞动着,金光在身边萦绕,不断的凝结成一幅幅璀璨的画面,他全神贯注,并不在意黑夜白天的交替。
守护者眼神敬佩,这个年轻人虽然有自大的毛病,但做起事来也还是很认真。
“乾。”他忍不住开口说,“休息一下吧。”
乾似乎没听到,依旧专注的挥动着笔,忽的身形一顿,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个人正缓缓走近,晨光将她的身形拉长,越发显得纤瘦,但重重的破魔弓拎在手里轻轻松松,一步一步踩着晨光,宛如湖面荡起涟漪。
乾的脸上浮现笑容,笑容越来越大,眼里都闪着光。
“乾。”伽罗说,一手拎着破魔弓,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饭菜,“读书人写字也是需要力气的,不吃饭不休息哪来的力气?”
这是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他了,乾一笑,将笔一收,站直了身子。
“城主来的刚刚好。”他拍拍肚子,夸张的说,“我饿的快要提不动笔了。”
乾坐在地上大口吃饭,伽罗站在一旁看,忽的笑了。
“城主你笑什么?”乾有些不解抬头问。
伽罗看着他说:“你离开千窟城之后,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虽然你总是说一些夸张话,但你的一举一动都很文雅,就连坐在地上吃饭,也吃的风度翩翩。”
乾怔了怔,哈哈一笑:“没办法,我生来就这么气质不凡。”
他回避了谈及自己的过往,伽罗也不再追问了。
“城主。”乾手抓着馕饼,指了指天书那边,“我昨晚忙了一晚上,这本书就差最后一页了,最后一页字数也少,也就十几个字。”
他抬头看伽罗,一笑。
“我现在吃饭,城主就代我提取最后一页吧。”
伽罗握了握手里的破魔弓,看着玻璃罩下的天书碎片,点点头:“好。”
她将破魔弓放下,拿起桌案上笔,走到天书前。
两个守护者略有些紧张的等候她的吩咐。
虽然还剩下最后一页,十几个字,如果失败了,整本书都将作废。
“城主。”乾的声音在后传来。
伽罗微微转头,看到乾举着馕饼对她挥了挥。
“别担心,有我在呢。”
伽罗微微笑了笑,对旁边的守护者示意“拿开玻璃罩。”
......
......
大地上一丝丝风都没有,伽罗闭上眼念出书的内容。
眼前似乎浮现了小时候的画面,这也是她读的第一本书。
父亲站在桌前醇厚的声音朗朗。
只有桌子一半高的女童端正的坐着,急切的看着书上的字,沉浸在先民的灾难和奇迹中。
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浮动,宏大的场面让幼小的她震撼。
伽罗睁开眼,抬起笔,衣角无风而动,她的声音清冷念着那些故事。
“......他凿开了洞窟,人类的文明由此启迪。”
焦黑地面被从沉睡中唤醒,一点点金光慢慢的浮现,紧接着飞起。
它们似乎想要追逐上方的笔尖,又顽皮的起起伏伏四散。
每一次的四散都让四周的守护者心要跳出来。
那时候,就是这个时候,爆炸的!
但不管金光怎么混乱飘动,旁观的人怎么紧张慌乱,伽罗的手都稳稳的,专注的舞动着,讲述着。
飞舞的金光渐渐的在她凝结,变成了一个个画面,落在另一手里的纸页上。
当最后一个画面落定的时候,纸页在伽罗手里腾起金光。
一切都安静下来。
伽罗握着笔握着纸一动不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完成了,直到身后传来啪啪的鼓掌声。
伽罗猛地转过身,乾就站在她的身后。
伽罗脸上绽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将手中的纸页挥动。
她做到了!她做到了!
乾的脸上也绽开了笑,颔首点头。
......
......
“城主能提书魂了!”
“快去看啊,城主在提书魂。”
“提书魂好厉害啊。”
“那以后再也不怕书损坏了。”
街上的民众互相招呼着,这一次就连围着里莱看画画的民众孩童都坐不住了。
里莱和蔼一笑:“城主能提书魂真是太厉害,大家快去看看吧。”
里莱先生都这么说,民众孩童们再无迟疑,热热闹闹的都向无尽书库方向奔去。
装饰精美的洞窟里转眼只剩下里莱一人,街上也变得空荡荡,所有的热闹都凝聚在无尽书库那边。
里莱看了眼精美的壁画,和蔼慈祥全无,眼神只有震惊和恼火。
真是该死,这个伽罗怎么还敢学提书魂?
洞窟一角的地面浮动,钻出一人。
“里莱大人,不好了。”老鼠男人吱吱叫着,“那个伽罗马上就要把三本书提好了,这样的话,无尽书库就能恢复如初了。”
里莱举起木杖将老鼠男人砸进土里。
“还用你说!满城都传遍了!”
砸了老鼠,并不能解决问题,里莱握着木杖脸色变幻,眯起眼,捡起地上的画笔,打开扔下的画轴,填上几笔,然后端详一刻,嘴角浮现冷笑,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衫,恢复了慈祥的面容向无尽书库那边去了。
老鼠男人这才小心翼翼的又从土地钻出来。
“看起来里莱大人又想到好主意了。”他自言自语,手舞足蹈,晃动着秃秃的尾巴,“毁掉无尽书库,毁掉千窟城!”
嗡的一声,洞窟外传来沉沉的犬吠。
一条浑身黝黑,高大瘦长的猎犬从街上奔来,停在洞窟外,嗅了嗅,竖起了耳朵,下一刻扑进来。
老鼠男人发出一声尖叫,扑进土里,但还是晚了一步,被猎犬咬住了一条腿。
洞窟里瞬时扑打犬吠喧闹一片。
......
......
无尽书库外宽阔的广场上站满了人,这种热闹的场面原本在千窟城很常见,但出事后,这还是第一次。
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广场一侧的空地上,伽罗的身影在不断的舞动,或者舒缓或者迅疾,无数的金光萦绕在她四周,随着手中笔,空中如同烟花炸裂一般,烟花炸裂后没有散去,而是浮现一幅幅画面。
每当这个时候,民众就会爆发出欢呼。
“看!出来了!”
“这就是书魂!”
“爷爷,爷爷,我记得这个场面,是贤者准备云游!”
“我能看到书的魂灵了!”
“快,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了。”
听着民众们不时的欢呼声,四个长老站在书库前神情欣慰。
“我想起城主讲学的时候。”一个长老轻声说,“我以为很久一段会看不到——”
这个城主当然说的不是伽罗,而是伽罗的父亲。
每三年无尽书库对天下的人开放,天下人会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伽罗的父亲就会在书库前说文论道,传授贤者学识,这是千窟城的盛景。
如今伽罗的父亲为了守护无尽书库献出了生命,无尽书库也出了问题不能打开贤者的书籍,还以为以后不会再有这种场面。
没想到,这么快伽罗就能解决千窟城危机。
旁边的长老眼中满是期待:“放心吧,千窟城的盛景不会中断,贤者神迹的传承更不会断。”
里莱这时候挤过来,激动的说:“真是太好了,城主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从小就被教导的继承人。”
四个长老对里莱含笑打招呼。
“真是没想到世上竟然有这种奇术,果然是学海无涯,学无止境。”里莱感叹,“伽罗小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到了连先城主都不会的事。”
说到这里又皱眉不解。
“这种奇术先城主竟然没提过也没教过伽罗小姐?真是令人费解啊,该不会这奇术有什么问题吧?会不会是魔法?”
如果是魔法的话,那提出来的书灵魂就被污染了,四个长老的神情顿时不太好,眉头皱起来。
就在这时伽罗也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册书。
“第二册也提取好了。”她说,年轻的脸上满是笑,眉飞色舞,“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本了。”
里莱笑着恭喜,四个长老没有说话。
伽罗看着他们的神情,问:“出什么事了?”
“城主。”一个长老神情肃重的说,“这个提魂术真的没问题吗?”
伽罗有些不解,低头看手里的书:“没问题吧,你们看,这跟原来的书一模一样。”
里莱忙道:“这都怪我,我年纪大了,做事总是思前想后,还是想着先前提书魂时爆炸的事,就多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伽罗笑了笑:“那次是我做的哪里出问题了,不是提魂术的原因,后来再没有这样过,所以大家放心吧。”
她将手里的书,递向里莱。
“里莱先生,您博才多学,见多识广,您帮忙看看,它有没有问题。”
里莱没有接,认真又诚恳的说:“对于不了解的事我不能妄下断言,我相信城主的决断。”
伽罗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不过,我这几张画,要请城主过目。”里莱笑着说,拿出三个卷轴,“我画好了三个洞窟,你们看看怎么样。”
伽罗和四个长老展开画轴,鲜艳炫丽生动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千窟城的洞窟有很多都是后人建造的,用来追忆贤者,其内的壁画就是来表达祈福,祷祝,颂扬贤者神明的斩妖除魔。
“画的栩栩如生。”一个长老惊叹,忍不住伸手抚摸其上,“你看这个妖魔的表情,好像能动一样。”
里莱哈哈笑:“哪里哪里,长老过誉了。”用手拂过画轴,嘀咕一句,“画的仓促,都沾染了灰尘。”
伽罗俯看画面,第一眼是有些莫奇怪的感觉,但现在仔细看又没什么,画面上的妖魔并没有动。
“的确画的好啊。”她收回视线,笑着说,“里莱先生不要过谦。”
里莱笑着说声好,又道:“这些画就有劳城主收进无尽书库吧,我们那边最近闹老鼠,我怕给咬坏了。”
伽罗点头:“好,我会收好的。”
里莱松口气。
“城主提取书魂顺利,就剩下一本书了,我也要去加快速度啊。”他笑着施礼,说罢告辞,“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
目送里莱离开,伽罗的嘴角弯弯。
“时不我待。”她说,将书和卷轴握紧,“我很快就能提取完第三本书了。”
无尽书库就能恢复正常了。
父亲也可以安心了。
走出人群的里莱回头,看着远处被众人欢呼的女子,再看了眼高高的无尽书库,眼里满是阴森森的笑。
......
.....
晨光再一次升起的时候,席地而坐的不止是乾,还多了一个伽罗。
乾歪歪扭扭的靠着一块石头坐着,将剥开的桔子扔进嘴里。
“学会了这个,以后再遇到书被毁了,城主就不用着急了。”他说。
伽罗席地坐的端端正正:“你这是在诅咒千窟城吗?”
乾哈哈笑了:“没有没有,不敢不敢,有城主在,千窟城万世无忧。”
万世无忧,伽罗抿了抿嘴:“那也不会,没有人能保证不会遇到意外,我的父亲也不能。”
乾看着石壁,看着伽罗:“伽罗小姐,没有人能预料到意外,但却能拥有迎接意外的勇气。”
伽罗看着前方的无尽书库,忽的问:“提书魂,是魔神秘术吗?我的父亲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这种神奇之术?”
虽然里莱说的话,她并不相信,但对于提书魂的确有点疑问,这么厉害的神奇之术,父亲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更没有教给她——是她不够资格学吗?
乾看着女孩子沉静眼底闪过的一丝黯然,笑了笑:“它不是魔法,它也不是什么神奇之术。”
这还不神奇?伽罗转头看他。
“伽罗小姐,其实每一个人都能做到。”乾说,“只要拥有勇气以及领悟作为城主的责任。”
领悟作为城主的责任?伽罗皱眉,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当千窟城的城主?”乾问。
“当然是因为我父亲。”伽罗淡淡说。
她生下来就是当少城主,承继父亲的责任。
如果她不能承继父亲的责任,她还能是父亲的女儿吗?
父亲还会对她精心的教授严格的培养吗?父亲还会对她赞美,父亲还会珍爱她吗?
乾眼神柔和,摇摇头:“你首先是父亲女儿,其次才是其他,你或许不会当上城主,但你不管你当不当城主,你永远都是你父亲的女儿。”
伽罗看他一眼,挑挑眉:“你年纪轻轻,懂的还不少啊。”
乾哈哈笑:“每个人都是从年轻变老的,每个人也都曾经是别人的儿子女儿。”
说着将桔子递给她。
“来,吃个桔子吧。”
伽罗说:“我不喜欢吃——”话说一半,看到乾递来的桔子,神情愣了下,桔子上的白丝都被剥的干干净净——她不喜欢吃桔子,是因为不喜欢白丝的苦味,所以父亲给她准备的桔子都是剥去白丝的。
这个乾,也有这个习惯啊?
伽罗没有再说话,接过桔子扔进嘴里,站起来:“我休息好了,可以做事了。”
乾看着她,握住拳头举起来:“城主加油!嗯?”
他的声音忽的垂下来。
伽罗回头问:“怎么了?”看到乾手放在脖颈后枕着。
听到她询问,乾一笑:“城主加油——那我就休息。”
伽罗一挑眉,笑道:“你休息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说罢大步向最后一本书所在的玻璃罩走去。
乾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将手从身后拿出来,脸上的笑意散去,看着晨光下他的双手,这一双手渐渐变的透明。
他轻叹一声,抬头看着已经走到书前拿起笔的伽罗,将衣袖垂下遮住双手,重新露出笑容。
......
......
伽罗果然是一个人独立完成了最后一本书的修复。
看到摆在面前厚重的三册书,原本有些疑虑的四个长老也抑制不住激动,左看右看足足看了三四遍,怎么看都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真的没有问题。”伽罗说,“连书香气都跟以前的一样,而且,是不是真的一样,让书库见证一下就知道了。”
是啊,现在书库就缺少这三本书了,只要放进去,书库恢复如初就可以证明这三本书没有问题。
四个长老再不迟疑,和伽罗一起走进无尽书库。
当最后一本书放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跟上一次补全书不同,这一次没有亮光,也没有咯吱的响动。
伽罗看了眼长老们,长老们对她点头示意,伽罗将手伸向书架那本刚放上去的书,她的动作很轻,跟破魔弓相比,书完全不需要用力气,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拈——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书册离开了书架,落在手掌心里。
啪,所有人的耳边似乎都听到了碰触的轻响。
紧接着纸页轻响,书被翻开,一页一页。
“城主!”四个长老再忍不住,欢喜的喊,“好了,好了。”
伽罗脸上也满是激动的笑,将这本书放回去,再拿另外一本,一本又一本,书在她手里高高的摞起来。
“城主。”长老们笑着说,“不要拿这么多书,一天可看不完。”
伽罗从高高的书摞后歪头看过来,眼睛笑的亮晶晶:“我可以看很多天。”
长老们笑了,刚要说什么,脚下忽的震动,无尽书库里响起可怕的吼叫声——
听到这声音,长老们神情大变,还没有逝去的噩梦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劣化魔种!
“城主!”他们大喊。
哗啦一声,原本高高摞起的书已经飞了起来,随着伽罗的飞旋各自回到原本的书架,洞窟里所有的书架也都哗啦啦的转动向洞窟中退去。
伽罗手中撑开了破魔弓,无尽书库中金光绽裂。
她之箭 9
千窟城中热闹街景如常,里莱从洞窟中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嗅着什么,脸上浮现陶醉的神情。
“里莱先生,你闻到了什么?”一个孩童好奇的问。
里莱对他一笑:“天下最好闻的味道。”
看到他的笑,小孩子的脸上满是惊恐,里莱先生慈祥的脸竟然变得那样的狰狞,张开的口中有尖尖的牙。
小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让其他人不解的看过来,里莱握着木杖,神情慈祥又无奈的摇头:“不要顽皮呀。”
哦,原来是孩子顽皮,于是民众们纷纷呵斥这孩子。
里莱浑不在意,握着木杖穿过人群向无尽书库而去,眼中带着得意的笑。
他走的比民众察觉的要快的多,一步就几丈外。
与此同时,在一个荒废的洞窟里,贴在墙壁上避开日光的乾也睁开了眼,掠出了洞窟,化作一道白光向无尽书库而去。
......
......
无尽书库内被金光填满。
浮现在空中的劣化魔种如同被大网罩住,无处可逃。
但它黑色的肌肤是铠甲也是武器,挥动着狂叫着割开了金光网,向洞窟冲去,要把书架拉出来,把那些大部头的书撕碎。
四个长老飞奔用身躯挡在书架前,作为屏障。
但又一道金光飞来,穿透了劣化魔种,一声哀嚎,劣化魔种跌落在地上。
“城主!”
无尽书库的守护者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伽罗握着弓弩站在一座洞窟上:“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劣化魔种。”
守护者们齐声呼喝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如同在无尽书库织起铺天盖地的网。
“城主。”四个长老喊,“你快来看。”
伽罗看到四个长老站在被击落的劣化魔种前,她飞掠而下。
“怎么了?”她问。
话音落见地上根本没有什么劣化魔种,只有一张薄纸片,其上残留隐隐的线条勾勒劣化魔种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
伽罗神情惊讶。
“城主!”
“伽罗!”
“你们还好吧?”
年老的年轻的声音一声声传进来。
守护者们也来回禀:“城主,是里莱和乾来了。”
伽罗看着地上的薄纸,说:“让他们进来吧。”
.....
.....
“城主!”
里莱握着木杖,老人的脚步因为走得急有些慌乱。
“城主,我感觉到了,有劣化魔种的气息!”
乾走在他身后,眉头微微皱,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四周,视线巡视。
伽罗对里莱点头:“适才是有劣化魔种突然出现,但是——”她指着地上,“是又不是。”
里莱看向地面,震惊的说:“纸人变成劣化魔种?这,这是什么?”
伽罗说:“我见过这样的,在荒漠里我被一群人围攻,他们就是披着人形的骷髅,我可以肯定,现在这个劣化魔种跟那些人,是同一个主谋,也就是我们千窟城被袭击的真正主谋!”
她的视线巡弋。
“这个主谋,就在我们千窟城。”
或者说,就在无尽书库。
四个长老面色沉沉,没错,这一段日子一直都没事,直到今天。
今天有什么与往日不同?
那就是补了三本——
他们还没说话,里莱已经将木杖一顿。
“先前我就说过,事情哪里不对!”他喊道,伸手一指,“乾,提魂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提书魂,还是提劣化魔种的魂?”
所有的视线瞬时都凝聚在乾的身上。
乾正看四周,陡然被喊名字,有些惊讶的看过来。
“什么?”他皱眉,“你是说这是我干的?”
里莱神情严肃:“不是你还能是谁?你来的古古怪怪,提书魂也是你自己说的,那你说,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
乾笑了笑:“提书魂算什么稀奇的事?”他看着里莱,“里莱先生来自玉城,应该对这个不陌生吧?”
里莱的眼神一黯,这个小子竟然知道他的来历?!更不能留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他喝道,指着地上的纸,“这个魔种是你夹在城主的三本书里送来的!你搞得什么提魂术,谁知道给书里到底提了什么!今天一送进来就出事了。”
没错!就是他搞的鬼!四个长老齐齐的上前,喝道:“拿下他!”
守护者们齐涌而上,将乾团团围住。
“喂!”乾喊道,“不是我!提魂术也没有问题。”
“还敢狡辩!”长老喝道,“动手——”
“也不一定就是他。”伽罗打断长老说道。
长老们看向伽罗:“城主!”
里莱也看过去,神情有些无奈:“城主,你不要被他迷惑啊。”
伽罗看着乾:“以前书库没有出现这种事,今天这样,是因为我往里面放了新的东西。”
长老们说:“没错,就是这样,就是拿着乾这个提魂术做的三本书——”
伽罗摇头:“除了这三本书,还有——”她的视线看向里莱,“还有里莱先生画的三幅画。”
长老们神情一怔,看向里莱。
里莱神情有些僵硬,向后退了一步。
......
......
一对守护者们将里莱也围住了。
“城主。”里莱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悲痛,“我,我的画是真心的为了千窟城,那只是画——”
长老们神情有些犹豫,是啊,那些画都是用笔一点点画的,很普通,不像乾,什么提魂术,从未见过的技艺——
“普通的不一定就没有威胁。”伽罗说,“把书和画都拿来看一看,就知道。”
这样也行,长老们转身要去拿。
乾伸手抚掌:“好,好,说的没错,明察秋毫,城主做的对。”
里莱站在原地,脸色变幻,那些画此时一旦打开,就会看到缺少了一个妖魔画像,那是被他用了提魂术的劣化魔种——
他现在应该动手,但伽罗和守护者们虎视眈眈围着——
他的眼睛一闪,忽的指着乾大喊:“你们看他的手!他的手没有了!”
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乾,果然看到正在抚掌的年轻人双手是透明的,不存在的。
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震惊的瞪大眼,守护者瞬时都围向了乾。
“乾!”伽罗也将手中的破魔弓对准他,厉声喊道,“我要一个解释!”
乾看着自己透明的手,略迟疑:“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你站住!”
他并没有给出解释,而是突然变成了大喊,用空荡荡的手指着一个方向。
大家再次随着他所指看去,见是里莱向无尽书库的内里跑去。
“里莱先生?”一个守护者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你别害怕——”
这是被没有手的乾吓到了?
“里莱先生!”伽罗喊道,“你马上站住!”
这一刻,她手中的箭不知道该对准谁。
里莱根本不听,有就近的守护者阻拦他,但老弱一向拄着拐杖不时咳嗽的里莱,竟然抬手一挥,那守护者就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撞在洞窟壁上。
而且这个老人跑的非常快,高高的台阶一步两三步就跨过,似乎是一眨眼就冲到了藏书窟所在。
“阿罗。”乾喊,“拦住他!”
阿罗?听到乾这一声喊,伽罗如同被雷电劈了一下,这个小名是父亲才会唤她的——
同时似乎是下意识的,伽罗手中的箭从乾的方向收回,转向里莱。
嗡的一声,箭如金光向里莱飞去,瞬时就要射穿这个老人。
但当箭飞到那老人后背前时,却如同遇到了屏障。
砰的一声,里莱转身一挥手,金光四散,金色的箭碎裂。
他发出狂笑。
守护者们响起了惊呼。
“里莱先生?”四个长老不可置信的喊,“你,是什么人!”
绝对不是一个老人!
甚至不是人!——一般人不可能这么轻松的击开伽罗的破魔箭!
伽罗握着破魔弓看着站在上方的老人,她的眼里没有震惊,只有愤怒。
虽然一直防备,一直有猜疑,但当猜疑变成了真实,还是让人无比的愤怒,愤怒对方的奸猾,也愤怒自己的失误。
“我是什么人?”里莱哈哈大笑,展开双手,整个人悬浮起来,衣袍飞舞,“我当然是和蔼可亲善良的里莱大人。”
他的双手挥动,袖中飞出蓝色的光芒如同长蛇舞动,从两边洞窟里勾出画轴。
“出来吧,我的孩子们!毁掉这些令人厌恶的书吧。”
画轴展开,黑雾迸发,画面上的妖魔鬼怪舞动着狂叫着活过来,跳出来,向洞窟的书架奔去。
这一次不用伽罗下令,守护者们发出怒喊,扑向这些妖魔鬼怪。
无尽书库内充满了狂叫厮杀。
伽罗一跃而起举着破魔弓撞向里莱。
“城主。”里莱倨傲又鄙夷的大笑,“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他伸展的双手收回在身前合拢,一声咆哮,手中出现一把巨大的火剑,冲着伽罗砍来。
伽罗举起了破魔弓,金光与火剑相撞,迸发无数的碎火焰,无尽书库瞬时温度上升。
不好!
书库最怕的就是火!
伽罗在空中拔出一把金箭拉弓,不是对里莱,而是对着无尽书库上空射出去,金箭在空中化作了无数冰刃,一瞬间将火焰冻结。
火烧的危急暂时解决,里莱却趁机袭近,剑冲着伽罗的头顶落下。
伽罗已经来不及举起弓迎击。
眼看着巨大的剑砸下来,呼啸声几乎将伽罗的耳朵震聋,但就在这时,有人扑过来,抬起手。
空荡荡的透明的手中腾起一把黑伞,遮住了伽罗的头顶,挡住了里莱落下的剑。
那黑伞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剑落在其上却一动不能动。
“乾?”伽罗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有些不可置信的说。
这小子,果然不是一般人,竟然又来坏他好事,里莱发出一声怒吼“小子!去死吧!”浑身冒出黑烟,化作无数利刃,要将这小子砍碎。
乾的肩头一抖,黑伞向上一举,一声长吟清透利亮,剑和里莱都被击飞了。
伽罗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乾看着她,微微一笑,但就在此时,他手中的黑伞陡然消散,不仅如此,他整个人也在消失。
“乾——”伽罗再次惊呼。
年轻人在面前越来越透明,像雾一样扩散,悬浮,然后呈现出另一个身影。
他的头发不再乌黑,脸不再稚嫩,但一双眼依旧明亮。
他垂目看着面前的伽罗,依旧在微笑。
伽罗手里的破魔弓落在地上,发出撞击声,她看着眼前的人影,嘴张大,眼瞪圆,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城主!”四周看到的守护者们已经发出惊呼。
四个长老差点跪下,亦是颤声大喊“城主——”
这一声城主不是喊的伽罗,而是那个曾经喊了无数次的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城主。
“城主回来了!”
“城主回来了!”
无尽书库里一片沸腾。
......
......
“父亲。”
伽罗仰望着面前这个人影,喃喃说,瞪圆的眼里有泪水溢出。
原来,是父亲啊。
怪不得,她面对这个乾,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怪不得,乾递给她的桔子是剥去白丝的。
乾,乾为父,坤为母。
原来乾是这样的意思。
“父亲——”伽罗大声的喊,对着父亲扑过去。
但她的双手穿透了人影。
“父亲?”
父亲垂目看着她,神情怜惜又无奈:“伽罗,我其实已经不在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其实已经不在了?伽罗摇摇头,大声喊:“父亲你明明就在,就在我眼前,先前你还陪我吃饭,教我提魂术。”
父亲看着她,笑说:“伽罗,你这么大声的说话,是在反驳自己啊。”
看,父亲还像往常那样调侃她!伽罗看着父亲。
但不待她说话,身后响起里莱的狂笑。
“哈!哈!”他的声音阴沉怪异,“原来是城主大人啊。”
所有人都转身看去,见被击飞跌躺在地上的里莱缓缓站起来,他的身形也在暴涨,花白的头发胡须消失,变成了一个披着黑斗篷遮住头脸的男人。
“原来这千窟城禁制,无尽书库打雷,都是城主大人的缘故。”
“伽罗小姐,你的父亲是真的不在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灵魂。”
“就像那些破碎的书,只剩下灵魂,但他的灵魂可提不出来了。”
所有人都再次看向城主,神情震惊不可置信。
但伽罗却没有看父亲,而是俯身捡起地上的弓,对准了里莱:“我的父亲不要你来说。”
里莱冷笑:“那就让我来证明给你们看吧!”
他双手一挥,一张黑色的大网向伽罗这边扔来。
伽罗要拉弓射箭,但金色的箭瞬时就被黑网吸收湮灭,黑网化作了无数的黑丝,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冒出,四周但凡有碰到的守护者,发出一声惨叫,瞬时被黑丝戳穿——
“大家小心,退后。”伽罗听到父亲高声喊,然后就见父亲身形一转,双手在虚空转动。
那些黑丝如同被搅动,按照他的转动汇集向他身上扑来,如同一个巢笼将他笼罩吞没。
“父亲!”伽罗喊,就要冲上去。
下一刻砰的一声,无数的黑丝被金光炸裂吞噬,父亲的身影再次呈现。
伽罗脸上绽开笑,四周的守护者们发出欢呼,但下一刻,父亲的身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虚空的影子也如同瓷器般出现裂痕。
“父亲——”伽罗再次一声大喊。
她之箭 10
父亲的影子跌落在地上。
伽罗冲过去伸手扶住,她的手穿过影子,比起先前,影子更加透明了。
里莱的狂笑再次在无尽书库中回荡。
“如今的城主大人,撕碎一个小小的黑魔网都耗尽了力气,可见城主大人的灵魂也没多少了。”
连灵魂也没多少了吗?伽罗看着手里渐渐透明的身影,身子绷紧。
“父亲。”她没有哭泣落泪,而是问,“要怎么样帮你?”
父亲笑了:“好伽罗,遇到问题不慌张,而是想办法解决。”
她最期待父亲的夸赞了,但这个时候,伽罗有些想哭又想笑:“父亲,你就不要说这个了!快说怎么帮你吧。”
父亲说:“伽罗,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帮我,而是解决书库的危急。”他抬起虚幻的指着在书库中悬空而立的里莱。
他倒下后,里莱气焰更盛,挥舞着衣袖。
“城主大人,我已经看过你的提魂术,那你也来看看我的提魂术。”
他的手里也出现一只笔,随着他的挥动,漂浮在空中的三卷画轴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跳出来。
本来已经占据上风的守护者瞬时再陷入围攻中。
他们或者撞击洞窟,或者燃烧自己——本就是纸片人,扑向书架。
“伽罗,里莱说得对,我已经没有能力对抗他,只有靠你了。”
听着父亲的话,伽罗忍不住摇头:“父亲你还在——”
“我不会永远在。”父亲说,“就算我在,也不是万能的,伽罗,现在你是城主了。”
伽罗攥紧了手,听着那边守护者们的痛呼,看着里莱的狂笑,在他不断跳出的妖魔鬼怪——
她抓起身边的破魔弓转身跃起向里莱而去。
一支支箭射出去。
但里莱只是手中的笔一甩,飞来的箭就被吸附笔尖,化成了一点金光,落在一旁的画轴里。
最后一支箭射完,伽罗来到了里莱身边,她手中的破魔弓变成了利剑,刺向里莱。
宽大斗篷里笼罩着里莱,一双蓝色的眼满是嘲笑的眼神,他身形一瞬间暴涨,伽罗在他面前如同顽童举着树枝,里莱一声咆哮,宛如巨龙甩尾,伽罗的破魔弓都没能挨近他的身,伽罗和破魔弓一起被弹飞了。
她撞在洞窟壁上,滑落。
手勉强的撑住身子,呕出一口血。
“城主!”
“城主!”
守护者们四个长老都发出惊呼。
这一声声城主喊的就是她了。
“年轻的城主。”悬浮在上空的里莱,声音里满是嘲笑,蓝色视线如同看一只蝼蚁,“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是我的对手。”
伽罗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看着自己呕吐的血迹,她垂着头,眼里满是茫然,她真的不行,不是里莱的对手。
这不是猜测,她适才真切的感受到了,她的力量在里莱面前不堪一击。
怎么办?
“伽罗。”父亲的声音传来,“年轻不一定就不行,我们每个人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你一个人的力量不行,还有无尽书库。”
无尽书库?
伽罗抬起头。
“我们为什么要守护它?因为它是神明的奇迹,它承载着生命的过去和未来。”
“它也是信念和力量的源泉。”
“伽罗,你守护它,而它也能赐予你力量,用你的提魂术,去感受它吧。”
提魂术,感受,它。
伽罗握着破魔弓,慢慢的站起来,她环视着四周高高的洞窟,看着无数的典籍,这些典籍她从小就读,书库的每一层台阶,每一个洞窟她都走过,从坐在父亲的肩头,到自己蹒跚,再到长大成人——
但她从未有感受过什么,读书,学武,练习,守护,都是因为责任。
因为她是父亲的女儿,是千窟城的少城主,学习和守护,是责任。
至于她自己对无尽书库,对千窟城有什么感触——她从未想过。
此时此刻,伽罗环视书库,当她的视线滑过,无数的书籍内容向她涌涌而来,有文字,有图画,呈现着人的喜怒哀乐,展示着天地宇宙生命的变幻,绚丽无比,亲切无比,融入在她的骨血里,她怎能舍得让这些书籍消失?
不,她不舍得,宁愿付出自己的生命,换取它们生命的延续,因为它们的生命能滋养无数的生命——
伽罗闭上眼,感受着从无数洞窟中飞来的金光在她身边环绕,她举起破魔弓,如同握住一支笔,轻轻的挥动,那些金光在她手边凝结。
站在被一个纸妖魔撞裂的洞窟前,伽罗将破魔弓拉满如圆月,原本空荡荡的弓弦上凭空多出一支金色的箭。
嗡的一声,箭如流星,向里莱飞去。
悬浮在空中的里莱俯瞰这女子和她的箭,发出大笑声“死心吧,小姑娘,你不是我的——”
对手两字还没说出来,他的声音一顿,黑斗篷下的蓝色的视线变得有些震惊。
那一支闪着金光的箭与先前的都不同,它在空中变成了一只火凤,光芒四射,拖着长长的凤尾,扑过来。
一声清亮的凤吟,金箭穿透里莱的黑斗篷。
就像在荒漠中穿透那个夺魂鼓。
里莱发出一声惨叫,暴涨的人影被金凤尾火烧的卷曲,撕裂,消散,化作一个黑点跌落。
......
......
砰的一声,一个瘦小干枯的男人砸在地面上。
“该死的!该死的!”他咒骂着,“这是什么鬼东西!”
伴随着他的跌落,悬浮在空中的三个画轴也跌落下来,立刻被四个长老上前撕裂,跟守护者们混战在一起的妖魔鬼怪也都化成了纸片,被大家撕碎。
“抓住里莱!”
四个长老喊道。
所有的守护者涌向里莱。
但里莱却一砸地面,腾起黑雾人消失了。
“去了哪里?”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守护者们到处搜寻。
这个里莱就算不是千窟城劫难的幕后主谋,也必然知道幕后主谋是谁,如果让他跑掉就太可惜了。
但一直坚持千窟城劫难,劣化魔种是被人驱使,另有主谋的伽罗,此时却顾不得去追里莱,而是奔向父亲。
坐在地上父亲影子更加稀薄了。
但他对着伽罗笑,还做出抚掌的动作:“城主真厉害!”
当看到父亲的笑,听到这一句赞的时候,自从千窟城出事后,一直没有哭过的伽罗,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父亲——”她伸出手想要抱紧父亲,但又怕撞的他消失,仅仅是跑过来靠近,就已经让父亲的影子飘动四散了,“您怎么变成这样?要怎么样才能——”
她已经能让损毁的书复原了,但怎么样才能让失去的人重回啊?
父亲笑着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我本以为我早就不在了,但意识一直在,我守着千窟城守着无尽书库,只要心怀歹意的魔种靠近就能击退它们,但除此之外我也做不了别的。”
他看着伽罗,眼中满是怜惜,比如伽罗的悲伤,夜夜难眠,辛苦奔波操劳。
“但那天我察觉到有魔神的气息靠近书库,不知怎么就化成了一道闪电。”
听到这里伽罗再次喜极而泣,原来,原来是父亲——
“再然后,我就变成了我年轻的时候。”
父亲说到这里,看着伽罗一笑。
“嘿,我年轻样子,伽罗你竟然认不出来。”
伽罗看着父亲:“我不知道父亲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帅。”
父亲哈哈笑,略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年轻的时候可帅了。”
这个样子这个语气倒是跟乾一样了,伽罗哭着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很高兴能再次重回人间。”父亲轻声说,“我可以好好的看看这座城,看看遭受过劫难,但有伽罗在,它依旧井然有序。”
所以他那几天在城中东走西走到处乱看。
每个人他都认识,但每个人都不认识他,除了那只老猎犬。
那只老猎犬还是小猎犬的时候,是他救下来,然后送给了猎户,如今小猎犬变成了老猎犬,他从老城主变成年轻人,老猎犬还是一眼就认出他。
“我也可以好好的陪伴伽罗。”他用手的影子抚了抚伽罗的头发,“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帮我的伽罗做的。”
伽罗泪如雨下:“父亲,我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帮我做。”
父亲哈哈一笑,拍了拍伽罗的肩头:“我已经看的清楚了,伽罗无所不能。”
伽罗想说什么,父亲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用手抚摸胡须。
“你可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城主,我的女儿,是我最大的骄傲。”
是,她愿意成为父亲的骄傲,伽罗点点头。
“伽罗,你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守护千窟城。”父亲说。
伽罗有些紧张,她不希望听到接下来的话的是,父亲就要离开了——
但父亲一挑眉毛,虚影的脸上神采奕奕。
“所以我有一个重大的喜讯告诉你。”
重大的喜讯?伽罗一怔,围在四周的守护者们也愣了下。
千窟城先后两次遭遇危急,城主差点损失了两个,都这样的状况了,还有重大喜讯?
......
......
父亲要站起来,伽罗忙搀扶,但无奈手徒劳的穿透了影子。
“我可以我可以。”父亲笑着说,自己慢慢的起身,慢慢的向前走去。
伽罗忙在身边跟随,守护者们自动的让开一条路,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激动不已。
没有想到能够再见到城主。
“城主。”每个人都在轻声的呼唤。
父亲对每一个守护者都含笑点头示意,尤其是看到受伤的守护者,眼神怜惜:“一定要好好救治,千窟城还有更重要更重大的惊喜要大家一起来守护。”
所有的守护者们都用力的点头,看着伽罗的父亲走向无尽书库的高处。
“父亲。”伽罗忍不住问,“惊喜在这里吗?”
她环视四周,书库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她熟悉的,还能有什么惊喜?
父亲站住脚,点点头:“没错,就是在这里。”带着得意又神秘的笑,“你知道为什么书库的书突然不能动了吗?”
难道不是因为父亲设下的禁制?伽罗不解。
“其实我能设下这个禁制,也是因为它。”父亲笑着说,“是它感觉到了危险,所以开始守护无尽书库,我也因此能够暂时停留。”
它,到底是什么?
伽罗更好奇了,同时又期盼,那它能不能让父亲永远的停留?
“它啊,藏在我们都看不到的地方。”父亲说,示意伽罗和其他人,“大家都退后些。”
伽罗和守护者们都忙向后退。
父亲独自一人站在最高处,他的背影依旧如先前般挺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他抬起手。
“是时候让你重见天日了。”
伽罗看到无数的金光在父亲身上闪耀,越来越亮,就像太阳一般照亮了整个无尽书库。
这力量不低于她适才射出的那一箭,伽罗想,那个里莱说的根本就不对,父亲还有足够的力量,她看着闪着金光的父亲,眼里满是欢喜,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父亲回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
伽罗也对着父亲笑,下一刻就见父亲双手一推,金光砸向四周的洞窟。
轰的一声,就像那晚巨大的雷电劈下,最高处的洞窟轰然碎裂,倒塌。
惊叫声四起。
伽罗的眼也瞪圆了,笑容在脸上凝固。
......
......
不管是先前的劣化魔种,还是适才的里莱,目的都是要毁掉洞窟,毁掉书库,父亲和她都甘愿付出生命来保护洞窟,但现在怎么回事?
父亲,竟然把洞窟炸毁了!
守护者们都惊呆了,躁动不安,到处都在大喊,四个长老急切的想要扑过去。
伽罗握紧手中的破魔弓,如果这个父亲也是幻像——
碎石沙尘飞扬,但有守护者眼尖看到了“书架没事!”
透过尘土砂石,可以看到碎裂的洞窟中书架都稳稳而立,就如同有一层屏障罩着,毫发无伤。
伽罗寻找父亲的身影,还没看到,先听到父亲的声音。
“伽罗!快看。”
看?什么?
伽罗视线有些茫然的看过去,忽的眼前腾起一只飞翔的大鸟,翅膀那么大,忽扇一下,几乎填满了高处的半空——
伽罗下意识的低头躲避,耳边是清脆的鸟鸣。
不对啊,她愣住了,这是无尽书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鸟?
是她幻觉?
但身旁身后的守护者也发出喊声“看,那是什么?”“那是大树,那么高的大树。”“不对,那边是什么?好像是天梯啊。”
伽罗抬起头,看着眼前,眼前已经变了模样,就在倒塌的洞窟后,出现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一座高大的洞窟,其内呈现怪异的走兽飞禽,还有无数的人,他们在歌唱舞蹈,在奔走跑跳,在厮杀,在跪拜祈祷,在劳作生活——
她见过这种场景,在提取书魂的时候,书里描述的场景就是这样呈现。
而现在的场面,比提书魂时更栩栩如生,它们流光溢彩,它们宏大无比,在洞窟内变幻流动。
这是——
伽罗一瞬间战栗。
这难道就是——
“贤者幻像!”四个长老已经发出颤抖的喊声,撕心裂肺,人也噗通的跪下来,“贤者幻像!”
她之箭 11
千窟城是贤者遗迹,贤者是信仰的化身,他们能幻化启迪众生。
但千窟城最多见的是贤者留下的书籍,从未有人见过贤者幻像,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其实并不存在。
没想到,就在无尽书库里,藏着贤者幻像。
所有的守护者都跪下来了,对着那高大的幻象流转的洞窟膜拜。
而千窟城内,无数的民众也都看向这边,先是看到了无尽书库最上方金光四射,紧接着就看到了一幅幅幻象。
“快看啊!”
“那是什么!”
“是贤者,我看到了那个是贤者!”
“贤者重生了!”
民众们大喊着,猜测着,狂喜着向无尽书库涌来。
无数的脚步踏过街道,让刚从地下钻出来的里莱差点被踢断头。
他惊愕的也回头看去,原本仓皇的神情顿时变得不可置信。
“贤者幻像!千窟城真的有贤者幻像!”他咬牙说,又变得狠狠,“千窟城更不能存在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虽然没能毁掉无尽书库,但他及时的逃出来了,这些守护者,伽罗,想要抓住他没那么容易,如今的他幻化成一只老鼠,钻入地下只要再一步,他就逃出千窟城,只要他逃出去,他就一定能重新蓄积力量,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得一声犬吠。
他想到了老鼠男人曾经说过的话,一只老猎犬咬掉了尾巴。
不会这么巧吧?
里莱缓缓的转头向前看去,见街道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猎犬。
猎犬很老,还瘸了一条腿。
但眼里却是闪着精光,三条腿重重的踏在地上,向里莱扑来。
里莱尖叫一声就要往地下钻,但还是晚了一步,被咬住了腿。
犬吠撕咬让混乱的大街上变得更加混乱。
......
......
“父亲父亲——”
无尽书库里,伽罗大声的喊着,越过神奇的贤者幻像寻找着。
“它叫,一如窟。”
父亲的声音传来。
伽罗欣喜的看过去,但看到了父亲悬浮在空中,原本就虚浮的影子此时此刻变的几乎透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打开了藏在洞窟后的这个一如窟吧?
“父亲——”伽罗的眼泪再次滴落。
“伽罗,你听我说。”透明的父亲神情肃穆的说,“这就是第二纪元石窟的真正面貌,当时帝俊沉睡贤者流失,洞窟幻像也随之消失,这位贤者回到了洞窟,以身幻化,充盈了洞窟,这就是一如窟,也是千窟城仅存的贤者幻像。”
原来是这样,伽罗看着父亲。
“这次劫难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真正的第二纪元千窟遗迹被掩藏在如今的千窟城之下,以后除了贤者典籍,真正的千窟遗迹,也要你的保护。”
她可以吗?
“父亲,你就这样放心我吗?”伽罗含泪问。
父亲笑了,毫无迟疑:“我一直对你很放心,伽罗,你从小就是我的骄傲,并不是因为你能继承我的责任,是你本就是我珍爱的女儿,不管是千窟城还是现在的一如窟,交给你我很安心。”
伽罗忍不住摇头,虽然她一直希望能让父亲安心,但此时此刻她宁愿让父亲不安心,一辈子都陪在她身边。
“伽罗,别哭。”父亲俯身,伸出手,用透明的手抚摸伽罗的脸颊,“我不是说过,只要父亲的爱在,父亲就永远在你身边。”
伽罗哭着对父亲伸出双手,想要拥抱,但透明的身影就在她的远去。
“伽罗,不要怕。”
父亲的声音回荡,高大的影子四散,消失在一如窟中贤者幻像中。
无数的守护者跪地。
“城主!”
再一次送别了他们的城主。
伽罗半跪在地上,还举着双手。
她慢慢的收回手,落在自己的脸上,像父亲那样抚摸自己的脸。
父亲用仅存的力量,一次帮她挡住了里莱的攻击,就像愿意为无尽书库献出生命一样,为她献出生命。
然后用剩下力量,为她打开了一如窟,如同把最宝贵的珍爱的生命交到她的手上。
父亲爱她,信任她,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就像父亲说的,他的爱永远在,他就永远在她身边。
伽罗站起身来,拎着破魔弓转身看着诸人。
接下来,不管是追查真正的凶手,还是守护千窟城,守护重现人间的贤者幻像,她都将义无反顾。
“既皈依文明绝不轻易令其破灭。”伽罗举起破魔弓,高声宣誓,“千窟为佑,太平无忧。”
面前的守护者们高举双手齐声“千窟为佑,太平无忧。”
声入云霄,声声不绝。
异乡人 第一章 魔铠(英雄:铠,作者:齐佩甲)
烈日高悬,黄沙漫漫,天地间热浪滚滚,宛如一个空气扭曲的蒸笼。
几头秃鹫横掠碧空,黑漆漆的眼珠倒映着一望无际的荒漠,很快飞过一片分布着白布帐篷,由栅栏、拒鹿角围起的区域。
这是一座沙漠村寨,云中居民零散的小型聚居地。
此时此刻,上百村民手持弓弩斧镰,在村寨墙楼上严阵以待。
而在远方的沙海之上,一条滚滚烟龙来势汹汹,正飞速逼近。
在这沙尘之下,一支数百人众的沙漠匪帮正策马疾驰,马蹄起落之间,尘土飞扬如烟,而在队伍里,还有一艘载着二三十盗匪的小型廉价沙舟正破开沙浪飞速滑行,与骑马疾驰的同伙齐头并进。
震耳欲聋的密集马蹄声中,夹杂着盗匪兴奋的唿哨。
“小的们,抢光他们,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呀呀呀呀——”
沙舟船头,一个包着头巾、膀大腰圆的沙漠盗匪高声呼喝,引起大片响应,此人正是这伙沙漠盗匪的头领——弥扎。
这是一支在云中地区流窜的沙匪团伙,已有四座村寨被其洗劫,残忍暴虐,凶名赫赫,身为头领的弥扎更是被云中地区悬赏通缉,仗着来去如风的匪帮,一直逍遥法外。
距离村寨越来越近,一众盗匪越发躁动兴奋,马鞭狂抽,已是迫不及待想踏碎阻拦的村民,冲进去洗劫,如同一头头看到血淋淋肥羊的饿狼。
然而就在此刻,前方的沙海突然塌陷,冲得最前的数十个沙漠盗匪毫无准备,纷纷陷入流沙,轰隆隆掉进沙坑。
“有陷阱,绕开!”
后方的盗匪脸色剧变,紧急拨动马头,朝着两侧绕开。
可还不等他们看清沙坑中的情况,一阵巨响骤然爆开!
轰隆隆!
沙坑中突然剧烈爆炸,气浪狂飙,沙尘如喷泉一般冲天而起,直冲十多米的高空!
而掉进去的数十个盗匪与马匹全部卷在其中,一起被掀飞到了半空,如同天女散花般掉了一地,摔得骨断筋折,连连惨嚎。
“是黑砂炸弹!”
弥扎脸色剧变,大声怒喝,赶紧抢过沙舟的舵轮,用力转动。
只见沙舟紧急制动,如飘移一般甩尾打横,哗啦啦铲起了一片沙幕,惊险停在沙坑边缘。
弥扎还没松一口气,突然警兆顿生,一柄回旋刃破空而至,他急忙抽斧挡在眼前,铛的一声,他只觉一阵巨力袭来,噔噔蹬后退撞上桅杆。
闪烁着寒芒的回旋刃弹射出去,打伤旁边几个避之不及的盗匪,接着倒飞而回,落在一个人影手中。
众人心头一惊,凝目望去,只见在前方的漫漫黄沙中,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挡在前路。
此人穿着一身银蓝相间的铠甲,幽蓝色的魔道力量在上面流转不休,右手提着一柄狰狞的蓝色刀锋,斜指地面,独自迎着数百骑沙匪,站定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靠近的不是杀机四射的敌人,而只是一阵轻风。
他留着银白色短发,五官棱角分明,如刀砍斧凿,像雕像般精美,长相赫然不是云中人士,更像是海都之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气质如花岗岩一般硬朗,眼中透着冰冷漠然之色,整个人宛若一块冰。
“我认得这家伙,他是前段时间在云中地区通缉的【修罗】,铠!”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想黑吃黑?!”
“老大,这家伙不好惹!”
不少盗匪认出了拦路之人,怪叫起来,面露强烈的忌惮之色。
“原来是他……”
弥扎也是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是一支小有名气的沙匪,铠在云中地区闯出的名气却比他凶恶多了,这个掌握着强大力量的外乡人不知何时开始便在云中流浪,掀起了许多风波,不少云中势力都不愿意轻易招惹。
人的名树的影,此时一见,铠身上沉凝的冷冽杀气,如同扑面的寒气,明明是烈日悬空,却让弥扎骨子里生冷,自然知道眼前人极不好惹。
不过环顾一周,看到众多小弟,弥扎自信了不少,把心一横,喝道:
“管他什么意思,咱们几百人,难不成还怕他一个?敢拦我们的路,连他一块宰了!”
一声令下,数百沙漠盗匪找到了主心骨,再度狂热起来,怒吼着拍马冲向村寨。
民兵们自发组织反击,弓弩散射,劲矢撒在盗匪群中,咄咄咄射落了一人又一人。
这群沙漠盗匪挥舞马刀格开箭矢,终于冲杀到铠的面前,冷光冽冽的刀刃切开沙幕,奔着铠斩去。
“……来。”
铠面无表情,刀锋微提,面对着冲锋而至的数百名盗匪,无畏迎上。
嘭!!
下一刻,沙漠盗匪宛若汹涌的狂潮,轰然撞了上去,顷刻间人仰马翻。
凛冽的蓝色刀光宛若一场风暴,将一个个沙漠盗匪卷入其中,鲜血激射长空,残肢断臂漫天掉落。
铠一人便像一面坚壁,拦下迎面袭杀而来的所有盗匪,场面宛若水波分流,赫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的脸庞沾上血滴,眼神仍毫无波澜,宛若一头冷漠无畏的雄狮,不容任何人踏入自己的地盘,霸道的气场仿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众多沙漠盗匪的咽喉,一时间,竟让众人背生冷汗,踌躇不前。
“别慌,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人,继续冲!”
弥扎大声怒吼,激励匪众,接着猛转舵轮,驾驶沙舟转头撞向百里守约所在的村寨墙楼。
轰隆!
木屑砖石四射,沙舟一头撞塌墙楼,同时也失去动力侧翻,船上的几十个盗匪全在惯性下甩了出去,扑通摔在沙地上,只有弥扎身手矫捷,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后面的沙漠盗匪见状,赶紧调转马头,沿着沙舟撞出来的通道,策马疾驰而入,兴奋杀入村落。
然而,一路闯入村寨的盗匪,愕然发现整个村子内部空虚,竟似没有人烟。
可在下一刻,喊杀声突然从四周震天响起。
“杀!!”
只见空荡荡的村落中,一支披坚执锐的伏兵忽然杀出,瞬间形成围杀之势,眨眼便将冲进来的盗匪杀得惊慌失措。
“不好,有埋伏,这是个圈套!”
弥扎大急。
突然间,远处枪声响起,弥扎警兆陡现,急忙举斧格挡,一股沉重的力道顿时爆开,发出铛的一声金属脆响。
只见一颗压扁的弹头嵌入斧面,弥扎用力一抖,弹头叮当落地。他抬眼望向子弹射来的方向,便看到一个长着两支耳朵的魔种少年正举着一杆黑钢色猎枪瞄准他,枪口还冒着硝烟。
与此同时,村寨外的一处沙地爆裂开来,一个石头人般的生物破土而出,径直堵住了沙漠盗匪的退路,粗壮的手臂如同盾牌一般挡在身前,如推土机般铲飞拥挤在入口的敌人,将试图沿着原路退出村子的盗匪全部拍了回去。
而在包围圈中,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鼓作气杀进沙匪群,双剑旋舞,矫捷如豹,瞬间将惊魂未定的沙漠盗匪冲杀得人仰马翻。
“花木兰?!完了,是长城守卫军!我们被包围了!”
弥扎顿时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像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在云中地区什么势力最不能招惹。不巧的是,无论是他们这支从沙舟兄弟会独立出来单干的沙漠盗匪,还是更加庞大的沙舟兄弟会本身,都认为长城守卫军是云中地区最不可招惹的组织。
而花木兰小队更是长城守卫军在外执行任务的精英团体,在云中地区声名远扬,个个都是超凡强者,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战斗力,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只见花木兰突入敌阵,剑舞行云流水,如燕起鹊落,轻灵无比,长发马尾甩动间展现着飒爽英姿,眨眼间便有十几人倒在她的剑下。
她表情严肃,义正辞严开口:
“弥扎,你犯下滔天暴行,逍遥法外,今日我们奉命前来讨伐,代表长城守卫军制裁你的罪行!”
弥扎回过神来,压下恐慌,猛一咬牙,大声呼喝起来。
“你既想将我等赶尽杀绝,束手待毙绝无可能!小的们,今日便是背水一战,跟我杀出包围圈!”
话音落下,他便一马当先杀向军阵,众多盗匪找到了主心骨,求生意志大振,拼死一战,开始搏命。
一时间,场面陷入乱战,刀剑碰撞、枪炮开火、呼喝厮杀声不绝于耳!
“可恶!”
眼见这一幕,弥扎心里滴血,他好不容易聚集起这支团伙,今日损失惨重。
就在这时,又是一颗子弹呼啸射来,他猛地抬斧一挡,手臂登时一震,抬眼便看到远处一边狂奔一边朝他射击的百里守约,一股无名火腾地涌起。
“兔崽子,吃我一斧!”
弥扎暴喝,双腿一曲,踏出大片尘沙,整个人猛然弹起,炮弹般落向百里守约,
百里守约赶紧抱枪就地一滚,只听轰然一声,原本的位置已经被弥扎砸了一个大坑,力量惊人。
还不等他喘口气,下一秒,一柄利斧斩开滚滚烟尘,直奔他胸口而来。
百里守约赶紧用枪身一挡,爆出一片火花,一股巨力沿着手臂爆发,将他一下子打飞出去。
“不愧是高度危险的通缉犯,这家伙很强!”
百里守约忍着手臂剧痛,人在半空还没落地,便举枪瞄准。
可他才按了一半扳机,铠忽然闪身出现在面前,刀锋与斧头砰然交击,拦住了正想追击的弥扎,但同时却也阻碍了猎枪的弹道。
百里守约紧急松开扳机,只差一分力气就开枪射中铠了,不禁皱了一下眉。
他有把握脱险,并且给弥扎来一下狠的,可铠出现的太快,甚至没有一点提示,差点让他误伤队友……要是晚出现一秒,自己先给弥扎一枪,铠再接手战斗,就是一次默契的配合了。
只是,花木兰接纳铠进入小队还不久,彼此配合有限。但铠过来救援他是好意,百里守约不好说什么,正好后退远离,把对手交给铠,自个儿则寻找新的狙击位置。
另一边,铠没和百里守约交流,上手便和弥扎战成一团,刀光斧影纠缠,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解,激烈无比。
蓝色刀锋破开空气,斩落道道刀芒,与斧头撞出一片片火星。
能压服数百名沙漠盗匪,弥扎自然实力不俗,是个武道高手,平素仗着力气横行无忌,但此刻却被铠砍得只有招架之力,手臂酸麻,骇然于铠的力量。
“你和传闻中一样强……没想到你这种恶行昭彰的外乡人,竟然和长城守卫军混到一起去了,他们怎么会与你合作?!”
弥扎艰难抵挡铠的刀势,咬牙切齿,实在想不通。
铠是云中广为人知的通缉犯,还是一个独行侠,因为先入为主的概念,弥扎第一时间也没想到铠和长城守卫军有关,云中地区也未有这样的传闻流出,不然他第一时间想到就不是黑吃黑,而是考虑撤退了。
“……我是长城守卫军。”铠语气平淡,刀势却一下比一下刚猛,全然不留情。
弥扎惊疑不定,“所以你是被招安了?那你有门路吗,麻烦告诉他们,我也可以投降,也可以为长城而战!”
“……你只是怕死。”
说完这句,铠不再开口,对弥扎的大呼小叫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挥刀,一刀重过一刀,人狠话不多。
弥扎满头是汗艰难抵挡,两人交手几合,忽然间,铠踏步前冲,携着一往无前之势,抬手二连斩。
“极刃风暴!”
只见剑光交叉,纵横而出。
铛!铛!
势大力沉的剑刃重击斧头,两声巨响,弥扎被打飞出去,在地上翻滚出一大段距离,虎口已然撕裂,斧头更是被铠砍出两道深深豁口。
弥扎紧急翻身而起,瞅了一眼手上模样惨烈的兵刃,倒吸一口气,这才惊魂未定地看着铠,一脸侥幸后怕之色。
“挡下了?”见状,铠眉头微微一皱,暗暗高看了弥扎一眼,没想到这家伙本领这么不错。
果然……云中民风彪悍,能在这里横行的通缉犯,没有一个弱的。
“啊——”
就在这时,铠耳朵一动,从混乱的厮杀声中分辨出了几声村民的惨叫。
他余光一瞥,只见场中形势有变。
沙漠盗匪貌似是眼见逃跑希望渺茫,便打起了抓人质的想法,盯上了场中作战的村民,一边抵抗长城士兵的围攻,一边集结起来攻击民兵。
这支沙漠盗匪都是亡命徒,深知落败必死,于是拼了命负隅顽抗,即便损失惨重也没有崩溃的迹象,反而越发凶残搏命,导致己方这边就算伏击成功也陷入了血战。
而民兵不如长城守卫军训练有素,开始出现伤亡。
“这么下去,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战斗。”
铠眼神微凝,判断着战局,等到歼灭敌人,民兵死伤恐怕不少。
就在这时,弥扎像是看出了铠的顾忌,猛一发狠,转移了攻击目标,持斧朝着民兵砍去,似乎想要借民兵当屏障,掩护自己撤走。
以他的战斗力,只要能冲进民兵之中,就是一场屠杀!
“你敢!”
铠眼神爆闪。
来不及细想,浓郁的魔道力量爆发!
弥扎只觉背后传来一阵凛冽的寒气,他下意识回头看去,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哗啦!!
狂风骤起,将弥扎吹飞出去。
只见奇异的变化在铠的身上发生——蓝色的魔道能量从体内滚荡而出,四溢扩散,同时一块块细小的甲鳞从虚空中浮现,沿着铠的手臂蔓延,迅速化作两个银蓝色的精美臂甲,覆盖了手臂。
魔铠召唤·臂甲!
铠是失忆之人,早已不记得自己如何得到这个魔铠,自有记忆起魔铠便与他绑定伴生,潜藏在他体内,能够用心神召唤出来。
然而,动用魔铠时,魔铠会产生反噬,诞生暴虐的情绪,一股股冲击他的心灵,直到他失去理智,化作魔铠的傀儡。
铠有召唤单一部件时,才能勉强抵挡住魔铠的心灵冲击,可一旦情绪受到引动,完全体的魔铠有几率自动浮现。
完全体魔铠极其难以控制,他仍未掌控完全体的魔铠,一旦全套魔铠爆发,八成会失控。
“这个状态保持不了太久,必须速战速决……希望这次能控制住魔铠。”
铠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道暴虐的红芒,但随即被他按捺下去。
“这是……”
弥扎震惊不已,忽然眼前一花,只见蓝光闪烁间,铠瞬间欺近,势大力沉的刀锋迎头斩下。
风压扑面,脸皮抖动。
剑势犹如山岳倾塌!
“啊!!”
弥扎哪还顾得上斩杀民兵,狂吼一声压下内心惊惧,举斧迎上。
铛!!
如惊雷炸响,下一瞬间,惊涛骇浪般的力道压下,他承受不住,一下子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砰地砸在地面,震出大片龟裂。
不等躲闪,弥扎便被一脚踹中,吐血翻了出去,还不等爬起来,便感到劲风下压,铠已然凌空跃起追杀而至,刀锋下劈,吓得弥扎翻滚躲避。
原本俩人还能过上几招,可随着铠召唤魔铠部件,瞬间变成碾压局,两三刀便把弥扎砍伤,简直如同大人欺负小孩。
就在弥扎像个滚地葫芦狼狈躲闪之时,突然间远方枪声再响,找到狙击位置的百里守约再次开火。
砰!
这一次,子弹旋转着精准命中弥扎手中的斧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早已伤痕累累的斧头当啷一声四分五裂,成了满地碎铁块,只剩光秃秃的斧柄仍旧被弥扎握在手里。
“完了!”
弥扎心里一凉,眼见铠闪身接近,刀锋斩下,他没了武器,只能慌忙躲闪,但还是迟了,左肩猛然爆出撕裂一般的剧痛。
刷!
弥扎惨叫一声,左臂已然被一刀斩下,鲜血激喷,洒了铠满头满脸。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铠动作猛然一顿,眼中红芒星星点点浮现,一股突如其来的暴虐之情涌上心头。
暴虐的情绪来源于魔铠之力,每次动用魔铠都会冲击他的心智,一旦抵抗不住,便会失控。
缺失了大量记忆的脑海,在魔铠凶性十足的心灵冲击下,渐渐丧失理智。
“不好!”
铠猛然惊醒,这种情况他经历太多次,知是失控前兆,二话不说紧守灵台清明,想要缚住心猿、拴住意马,试图压下凭空而生的杀气。
魔铠的心灵冲击也会带来疼痛,但铠神经坚韧,些许痛苦也仅仅是微微皱眉而已。
只是由于记忆混乱的缘故,魔铠的挣扎十分剧烈,让他承受了更多的压力。
“顶不住了……”
铠咬着牙,正要扛着痛苦解除臂甲的召唤。
可却是晚了一步。
下一秒,魔铠的力量如同山洪爆发,轰然席卷!
异乡人 第二章 失控
哪怕铠意志力极强,可缺失了部分记忆,精神壁垒有天然缺陷,在这股暴增的心灵冲击下,心神一下子失守。
“要糟!”
铠暗呼不妙,一股暴虐的念头猛地占据脑海,将他的自我人格挤到角落,仿佛沦为了看客,身体突然脱离控制。
心灵的变化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外人自是不知,弥扎捂着血如泉涌的断臂处,惊恐看着刀锋高举的铠,满心都是恐惧绝望。
正当弥扎以为吾命休矣时,铠的动作一顿,异变陡生!
轰!
澎湃的魔道能量忽然不受控制爆发,犹如来自极北的飓风,冰寒中夹杂着湿润血腥的杀气,浓郁厚重至极,又如涌动的潮汐。
更多细小的甲鳞浮现,沿着铠的身躯蔓延,幻化成一具覆盖全身的银蓝色盔甲,整个人凭空高了一截。
全套魔铠降临,严严实实遮住了铠的身体每一寸,面容隐没在头盔之后,只露出两道燃烧着莹莹蓝火的眼孔,沉默俯视弥扎。
压迫感肆无忌惮释放,宛如从深海走出的修罗。
啪。
弥扎浑身一软,瘫坐在地,骨子里升起一阵寒气,无边的恐惧从内心升起,只觉得像是被恶鬼注视,几乎无法呼吸。
被这道眼神锁定,仿佛所有反抗的勇气都被抽走。
我、我要死了吗……
就在弥扎以为自己即将被一刀劈死时,下一秒,他却愕然看着铠直接甩下了他,一头扎进了远处混战人数最多的地方。
长城士兵本来组成了军阵,正在围攻沙漠盗匪,只见铠不分敌我,将所有靠近的人士全部打飞出去,每一刀势大力沉,很快周遭便成了真空地带,生人勿近。
他的突然暴走,直接冲散了长城士兵的军阵,撕开了严密的包围圈。
沙漠盗匪哪里顾得上是什么情况,一看逃生机会出现,炸了锅一样赶紧四散奔逃,本来尽在长城守卫军掌握中的大好局面顿时乱了。
“糟了,他的魔铠又失控了!”
百里守约表情微变。
花木兰登时一惊,顾不上杀伤盗匪,燕子般踏着人堆飞速靠近暴走的铠,娇喝出声:
“铠,冷静点!”
然而铠没有回答,像是不认得队友了,向着花木兰举刀便砍。
花木兰脸色一紧,双手一合,两柄轻剑合并,化作一柄重剑,朝天一横。
铛!
一声嗡鸣巨响,重剑架住铠势大力沉的刀锋,爆出激烈火星。
“他失去意识了,所有人听令,普通士兵继续剿灭盗匪,守约、盾山,一起帮他镇住魔铠的力量。”
花木兰语气严肃,手臂一沉,偏转重剑角度,卸掉铠在魔铠降临状态下的惊人力道,紧接着如同穿花蝴蝶一般绕着铠游击,如同舞蹈般的优美闪避,一次次惊险躲过破空呼啸的横扫刀锋。
“这份力量真是不定时炸弹啊……”
百里守约抖了抖耳朵,表情严肃,扣动扳机,子弹打在魔铠上,弹起点点火星。
虽然花木兰队长不久前才接纳铠这个外乡人,大家一起执行的任务还不多,但大家都已经知道铠拥有一具蕴含着强大魔道力量的魔铠,一旦召唤出来,就像天神下凡一样,长城守卫军上下没几个人能与之正面交锋。
倚仗这样的力量,在执行任务途中,铠帮小队解决了不少强敌。
但众人清楚这是双刃剑,盖因铠并不能完全驾驭魔铠的力量,偶尔会被魔铠的副作用影响,短暂失去理智,无法沟通,不分敌我攻击,进入失控的状态——这也是铠曾经在云中地区被通缉的原因。
当初花木兰没有追击铠,而是接纳了他,便是看出了铠的暴走并非故意,于是邀请他加入长城守卫军,带在身边,让他的暴走不再伤及平民,并且试图帮他彻底掌控这份力量。
只是铠的暴走,偶尔会打乱小队的作战计划,小队成员对他本人没什么意见,知道不是铠的本意,但对于魔铠经常失控这一点却是颇有微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积极帮助这位新加入没多久的队友,希望有朝一日能帮铠解决这个问题。
是以,小队也不是第一次帮助铠镇压魔铠的暴走之力了,如今算得上经验丰富。
但哪怕一拥而上,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魔铠降临中的铠。
趁着一行人缠斗之时,一部分沙漠盗匪借着铠掀起的混乱,趁机杀出包围圈,四散奔逃。
弥扎也从懵逼中回过神来,仍惊魂未定,忍着断臂之痛,赶紧夺了一匹马,在十几个亲信的护卫下杀出重围,迅速冲出村寨,就要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
百里守约注意到弥扎的动向,赶紧调转枪口,屏住呼吸瞄准弥扎的背影。
此行的任务,一是全歼盗匪,二是击杀首领弥扎,因为铠的暴走,前者已经做不到了,他觉得至少要完成后者,否则让罪魁祸首逃了,说不定哪日又东山再起,于云中漠地再造杀孽。
就在百里守约锁定弥扎时,不远处的铠似乎是被远程子弹骚扰得不胜其烦,硬顶着花木兰等人的攻击,甩手掷出一柄回旋之刃,破空射向百里守约。
锋锐的回旋刃反射出寒光,在百里守约瞳孔中闪烁,然而他看着越来越远的弥扎,猛地一下决心,干脆不管袭来的回旋之刃,保持举枪瞄准的姿势就要扣动扳机,硬拼着受伤也要打中弥扎。
砰!
在枪响的前一秒,盾山猛地弹起,一把扑倒百里守约,一起在地上翻滚,回旋之刃落空了。
因为盾山的扑救,百里守约这一枪自然是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弥扎已是脱离射程,消失于视野。
见最后一个机会溜走,百里守约眼角一抽,默默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盾山。
“呜呜嘟嘟?”
盾山好似不解为啥守约盯着自己看,歪了歪头。
“……唉,没事了。”
百里守约无奈一叹。
就在这时,打空的回旋之刃划了个弧线,就要飞回铠的身上,但让众人瞳孔一缩的是,正好有两个民兵挡在回旋之刃收回的路线上,两人没有看到身后袭来的危险,避之不及。
“躲开!”
花木兰顾不得其他,闪身救援,重剑又分开化作两柄轻剑,千钧一发之际劈开回旋之刃,顺带一脚将两个村民踢到一边。
可还不等她松一口气,背后猛然袭来一阵恶风,竟是铠趁着无人牵制,抓住她的破绽冲杀而至。
花木兰急忙扭腰回身招架,然而紧急凝聚的力道,根本挡不住铠蓄势的横斩。
嘭!
巨力爆发,花木兰整个人如炮弹一般,被铠的刀锋径直斩飞出去,一下子撞穿长城士兵的军阵,轰隆一声砸穿另一边的村寨墙楼。
木屑纷飞中,花木兰没了动静,只留下沿途洒落的血迹,显然受了伤。
“队长!”
“长官!”
众人豁然变了脸色。
见到这一幕,铠的动作猛地顿住,僵在原地,心灵世界内,被魔铠力量挤压到角落的自我人格剧烈反弹起来,抢夺身体操控权,试图挣脱魔铠的压制。
“快点……打倒我……我控制不了多久……”
遮盖面容的魔铠头盔下,铠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沙哑的嗓音。
百里守约顾不上查看队长的情况,二话不说举枪便射,一发一发子弹击中魔铠,火星四溅,弹头的威力推着铠的身体后退。
铠却没有任何格挡和闪避的动作,他用自我人格的意志力,艰难抵挡住魔铠对他身体的操控,让自己动弹不得。
这时盾山如滚石般冲来,一个虎扑将铠压在身下,高高扬起石头脑袋,对准铠的头部,用力撞去。
DUANG!DUANG!DUANG!
像敲钟一样连续砸了七八下,魔铠的力量终于被削弱到了临界点,铠凭借意志力,立即抢回主动权,二话不说解除召唤。
嗡的一声,只见幻化而出的铠甲突然解体,化作蓝色的光屑,随风消失,露出了铠的样子。
铠暗暗松了一口气,正想开口说话,眼前便是一黑,只见盾山的大脑袋刹不住车,再次狠狠撞来。
咚!
……
半小时后。
随着弥扎与一部分盗匪趁乱逃跑,战斗很快便结束了,剩下没能逃走的沙漠盗匪尽数被制伏,长城守卫军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帮村民修理家园。
这一次得到弥扎团伙将要袭击这座村庄的消息,他们早早在此埋伏,设下圈套,如今却是功亏一篑,还有不少同僚白白被砍伤。
不少长城士兵一边干活一边频频望向不远处围在一起说话的花木兰小队,目光主要落在铠的身上,眼神颇为不满。
“我们这次虽歼灭了一部分沙漠盗匪,但弥扎本人逃走了,治标不治本,行动算是失败了。”
花木兰用绷带吊着左手,眉眼凝结沉郁,叹了一口气。
“……我的失误。”铠低声开口,眼中闪过歉色。
“唉,这次幸好没有其他将士阵亡,最多也只是受了点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唉,这么好的机会,太可惜了。”花木兰颇为不甘,右手握拳砸了一下大腿,大为可惜。
“……抱歉。”铠顿了顿,眼中隐含自责与关切,低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倒无妨,休养一段时间就是了。”
花木兰随意摆了摆手,她招架仓促,手臂被刀锋的巨力震伤,不过她表现得不是很在意,长期的沙场生涯让她早就习惯了受伤。
接着她语气顿了顿,指着铠好奇问道:
“说起来,你的鼻子怎么回事?”
“一个意外。”
铠捂着滴滴答答淌血不止的鼻子,闷闷回答,一旁的盾山歪了歪头,看上去很是无辜。
花木兰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起来,“弥扎等人逃走,若是有一日东山再起,还会有云中平民遭殃,铠,这次失控造成的后果,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军法就是军法,上头必然会处分你,我也不能为你求情。”
“我会负起责任。”铠没有迟疑,沉重点头。
队友花费许多精力才成功伏击弥扎,一番心血却因为自己的失控而付诸东流,他虽脸上不显,心中却是负疚难当。
一想到因自己缘故而逃出生天的弥扎,以后很可能会再次犯案,导致更多云中平民被劫掠身亡,一阵强烈的负罪感便涌上心头,如同沉甸甸的秤砣,让他内心沉重。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那些无辜的平民本来不用遭此一难。
百里守约抱臂而立,皱着眉头,开口询问:“队长,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让长城那边继续打听弥扎的去向,咱们现在是追不上他们了,回长城吧。”花木兰叹了一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
百里守约点点头。
这时,带领这支长城军队的副官走了过来,先向花木兰行了一个军礼,接着瞪了铠一眼,这才沉声开口道:
“报告长官,本次作战伤亡清点完毕,共有……”
“铠,你先去包扎一下吧。”花木兰突然开口,打断了副官的报告。
“……好。”
铠眼帘微垂。
百里守约眨了眨眼,想了想,拍了一下铠的肩膀,安慰道:“这次的失利只是意外,别太放在心里。”
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没走出多远,他便听到后面隐约响起了争吵声,回头望了一眼,便看到副官情绪激动在说些什么,花木兰却是一脸沉色,两人说了几句,副官便愤愤不平离开。
铠默然看着这一幕。
他当然明白,花木兰是故意支开他,不想让他听见长城士兵的伤亡统计,以此照顾他的感受,不少长城士兵正是被失控的自己砍伤的,虽然没死人,但兵士们一定有意见。
不止普通的长城士兵,铠相信即使是小队成员,心里也一定颇有微词,只是明面上照顾他这个新队友的情绪,没有说而已,但他不会心安理得当作没事,特别自己这次还误伤了花木兰。
“魔铠……”
铠眼中闪过一抹自责。
另一边,百里守约见铠走远,这才重新望向花木兰,无奈开口:“队长,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失控了,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掌控魔铠?”
“我不知道。”花木兰吐出一口气。
“铠是个可靠的人,我对他本人没意见,但是战场上时机瞬息万变,不能任由他魔铠暴走,打乱我们的作战计划。”
百里守约抿了抿嘴,轻声说道。
花木兰皱眉,“莫非你同意副官刚才的提议?觉得我们不需要铠?”
“这是两回事。他的独狼打法确实与我们团队配合格格不入。”百里守约微微摇头,解释道:“要么说服他改变战斗风格,要么干脆让他听我们的指挥……”
“我会找他谈谈的,再给他一些时间吧,相信他最终能克服这个问题。”花木兰迟疑了一下,沉声道:“这次回去以后,不知道上头对铠的责罚是什么,恐怕不会轻,而且兵士们对他很有意见……”
说着,她脑海不禁浮现与铠相遇的情形。
据铠所说,他已经忘了为何会流落云中,只记得醒来时,已经身在云中荒漠,身边躺着许多混血魔种的尸体,自己身上也有着多处伤口,像是经历了一场苦战之后昏厥过去,完全忘了过去的记忆,仅剩下已经形成本能的战斗技艺没有忘却,当时身上的东西只有武器与魔铠。
黄沙万里,却是没有方向的迷茫,失去记忆的铠只能在云中独自流浪,在一个个区域流窜,渐渐被人利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坏人的底牌。第一次见面,铠是花木兰的对手和敌人。
但是花木兰不计前嫌,在相处观察了铠的为人后,花木兰下定决心,忽悠……邀请铠加入长城,成为队友。
而这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外界鲜少有人得知,花木兰虽然对小队一视同仁,但暗地里还是更加关注铠的情况。
“那我找时间安抚他吧,希望这次的事情,不要让他有太大的心理压力……话说铠整天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百里守约微微一笑。
“再说吧,我……嘶!”
花木兰说到一半,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痛楚之色,捂住了受伤的手臂。
百里守约一惊,赶紧扶住她,“你还好吗?”
“……没事,别管我了,让部队出发,回长城吧。”
花木兰疼得脑门冒出细密汗珠,显然伤势不像她说得那么轻。
异乡人 第三章 决意
众人帮村民修好寨子,又留下了联络长城用的玉石警报装置防止弥扎团伙杀一个回马枪,这才踏上回程的路途。
长城守卫军的旗号在云中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说云中沙匪横行,但即便是规模庞大的沙舟兄弟会也不会半路袭击长城兵马,是以一路风平浪静,部队没用多少日子就回到了长城。
出门在外执行任务,几人疲倦不已,各自休息去了。
铠独自去后勤部领了几瓶保养武器用的剑油,经过后勤饭堂,想着出门多日家里没吃的了,便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便听到有人在高声聊天,语气带着不忿。
“这次任务真的是太过分,那个海都人又失控了,让咱们埋伏多日的心血毁于一旦,还打伤了咱们不少弟兄。”
“没错,看到我这刀口没有,就是那家伙砍伤的,连自己人都砍,简直不可理喻。”
“都说他有个什么会失控的魔铠,我怎么就不信呢,他会不会是装的?”
“哼,那可说不定,那个海都人以前可是被我们追捕的通缉犯,谁知道他是不是对咱们怀恨在心,故意‘失控’的。”
铠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带伤的长城士兵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正是参加了此次作战的士兵,其中还有那位与花木兰吵起来的副官。
副官背对着他,敲了敲桌子,抱怨道:“那么多兄弟被他砍伤了,我去找花木兰长官提议,把那个海都人踢出长城守卫军,她竟然不同意,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非要带着一个不稳定的队员。”
说着,副官忽然发现同僚们对他挤眉弄眼,他回头看去,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铠,便知道刚才背后抱怨人家的话,无疑是被正主听到了。
副官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愤愤瞪了铠一眼,住口不再言语,专心吃饭。
本来喧闹的饭堂安静下来,众多正在吃饭的长城士兵无人说话,频频打量铠,场子一下子冷了。
铠沉默了一阵,无视饭堂内不欢迎他的气氛,径直去打包了一些食物,然后默默离开。
直到他走出去老远,才听到身后的饭堂重新热闹起来。
……
铠的住处是长城分配给他的一处偏僻房子,这是他自身的要求,他习惯一个人独处,并不喜欢旁边住着邻居。
回到家里,铠把打包回来的食物储存好,连战袍也不脱,就这么上床盘坐,剑锋横放在膝前,进行冥想。
心神沉入深海,在冥冥中维持清醒。
这是锻炼心灵的方法,曾经铠在日常中也饱受魔铠情绪影响的困扰,直到他找到这个办法保持自我人格后,才克服了这个问题,这也是提高魔铠掌控力的途径。
只有在冥想中触碰自我、锚定自我,才能增强自我人格的精神韧性,能够更大程度承受召唤魔铠时的心灵冲击。
这已是铠每日的必修课,为了早日彻底掌控魔铠,他没有一天懈怠,而由于性格使然,他想为团队扛下更多危险,亦是他的动力。
刀锋需要磨砺,灵魂亦是如此。
随着冥想,过往的记忆碎片也纷至沓来,只是许多都是空白,正是缺失的记忆。
忽然间,一块记忆碎片骤然放大,将他吞噬进去。
下一刻,铠眼前一花,来到了一片奇异的空间。
这里只有黑与白,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天空是灰蒙蒙的,大雨滂沱,远方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没有潮汐,如死水般静寂。
“又到这里了吗……”
铠喃喃自语。
这是潜藏在心灵深处的一幕场景,过去的记忆都是空白,仅剩这段朦胧的影像。
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每次冥想或者睡觉时,他都有可能会来到这里,就像是一个亘古不变的梦境。
他将之称为“残梦”。
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许多模糊的黑色人影在广场上出现,仿佛在惊慌逃窜,而一个红色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人群中肆意扑杀,将一道道人影杀死,化作烟气消散半空,铠自己则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无声进行,仿佛一场晕染墨色的默剧。
他知道这段记忆必然与自己的过往有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细节,只能一遍又一遍经历这段梦境,像是在看录像一样,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段记忆发生的地方应该是海都。
最初经历残梦的时候,他以为这个大杀特杀的红色身影是自己,自己因此沦为海都的通缉犯……可每次这么想,冥冥中都会产生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身影并不是他。
但每当他生出探究过去、寻回记忆的欲望,一股莫名的心悸就会浮现,警示他远离海都,仿佛一旦回去,就会发生什么极其糟糕、极为恐怖的事情。
所以,铠才会离家乡越来越远,流落到万里之外的云中,全是因为这股强烈的直觉。
过了许久,梦境消散,铠重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又被残梦干扰了,是魔铠在阻止我掌控它吗……”
每次用冥想,残梦总会出现,妨碍他锻炼自己的精神。
因为失忆的缘故,铠知道内心深处的自我人格其实有所缺失,而磨炼心神需要锚定自我,过往记忆的缺失让他的自我认知不完整,所以冥想效果总是事倍功半,也更容易被魔铠的力量干扰。
这是控制魔铠的主要阻碍,可事到如今,他都没有找到寻回记忆以外的解决办法,也是他目前遇到的最大瓶颈。
再来吧……
铠面无表情,又重新坚定下来,闭上眼再一次进行冥想……哪怕看不到进步,也不会动摇他持之以恒锻炼的信念,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把握的路了。
况且,每每想到因自己的缘故,弥扎的威胁仍笼罩在云中平民上空,心头涌出的内疚便化作强烈的动力,让他只想尽早解决魔铠失控的问题,防止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
接下来的几日,长城没有新的任务,铠便不踏出屋子半步,一直在家里闭关。
这一天早上,百里守约登门造访,邀请铠晚上去他家里做客,表示他亲自下厨宴请花木兰在内的几位相熟同僚。
铠本来打算一整天都在家里冥想锻炼,不过见百里守约甚是热情,便点头答应晚上去守约家里做客。
他虽不爱说话,但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不排斥与队友多交流感情。
最重要的是……守约做的菜是真好吃!
夕阳西斜,很快便到了黄昏时分,铠准时赴约,跟着来迎的百里守约进屋。
大厅放了张大桌子,已经有几个长城军官提前来了,围桌而坐,正随口聊着天,见又有人来,扭头看了一眼,向铠客气打了声招呼。
铠见过这几人几次,知是守约的朋友,也颔首致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你们坐会儿,我锅里还煮着菜呢。”
百里守约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很快后厨便响起了咄咄咄切菜的声音,以及盾山意义不明的嗡嗡声。
几名军官都是云中人士,说着云中的风土人情,不禁聊得兴起,因为铠素来沉默寡言,他们也是知晓的,便没有找铠搭话。
铠在旁边默默听了一阵,见他们自顾自聊得火热,便没打扰几人,独自起身来到后厨。
守约的厨房比铠家里大了几倍,有好几个炉灶,此时都点燃了,上面全摆着装满菜肴的锅子,正在咕嘟嘟作响,炖肉的浓香与芦荟的清香充斥整个厨房,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嗯?你进来干嘛,饭还没好呢。”
百里守约系着围裙,正拿着一把菜刀,把盾山的脑袋当案板切菜,听到身后响动,一人一石头一起回头。
“用帮忙吗?”
铠鼻翼微动,忍住伸手从锅里捞肉的冲动,开口问道。
“哈哈,不用了,这可是我的乐趣,可不能让你插手。”
百里守约轻轻一笑。
铠点点头,没说什么,恋恋不舍看了一眼锅里的大骨肉,转身就要出去。
这时,百里守约想起了什么,语气一顿:“对了,你要是闲着,可以去帮我催催队长吗,我这边菜快做好了,她怎么还没来呢。”
“好。”
铠答应下来。
出了守约家,轻车熟路到了花木兰的住处,铠正待敲门,突然闻到里面飘出一股浓浓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动作顿了一下,这才敲响房门,里面立马传来响动声,像是在收拾瓶瓶罐罐。
过了一阵,花木兰开门,似乎才披上衣服,身上有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一见到是铠,她不禁挂起笑容。
“铠啊,怎么了?”
“守约催你。”铠言简意赅。
“哦,我记着呢,正准备出门,咱们一起过去吧。”
“好……你刚在做什么?”铠歪了歪头。
“我在换药。”
“……是被我伤到的地方?让我看看伤势。”铠皱起眉头。
“轻伤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一会还得吃饭,守约说他今天可是做了一桌子好菜。”
花木兰拍了一下铠的手臂,说着就要迈步越过他。
铠突然伸手,拦在她身前,沉声道:“让我看看。”
花木兰驻足,无奈叹了一口气,“行行,给你看。”
说着,她卷起手臂的袖子,掀开伤处的绷带,露出一块狰狞的伤疤,刚上了药还在微微渗血,染红了绷带。
“你管这叫轻伤?”
铠眉头紧皱。
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换做普通人受了这样的伤势,恐怕会落下残疾,也就是花木兰身躯强健,有武道之力滋养,能迅速恢复过来。
“医官说伤到筋骨了,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在这之前最好不要与人动手,否则伤势还会恶化。”
见忽悠不过去,花木兰也不再隐瞒,如实相告,之前不说是不想让铠太自责。
“……抱歉。”
铠看着花木兰的伤口,内疚在心头蔓延。
“我们是队友,不用道歉,毕竟你不是故意的,况且拜你所赐,我还提了一段带薪假期。”花木兰打趣了一句,重新绑好伤口,放下袖子,揭过这个话题,笑道:“走吧,别让守约久等了。”
铠深吸一口气,也不再说这件事,只是压在心头,此时此刻,他几乎想推掉饭局立刻回家锻炼,抓紧每一秒钟来控制魔铠。
仿佛看出了铠的想法,花木兰推了他一下,笑道:“别杵着了,守约该等急了。”
“……好,走吧。”
铠默默点头,答应了守约的邀请,总不能食言。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回到守约的屋子,这时候菜肴已经上桌,丰盛无比,满屋飘香,正等着开席。
见状,铠和花木兰赶紧落座,一听百里守约说开饭,便拿起碗筷狼吞虎咽,生怕桌上的好肉好菜都被别人吃完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
百里守约在一旁不住劝道,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他最爱看的就是别人喜欢吃他的菜。
他看了铠一眼,不禁笑问道:“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
铠淡淡回了一句,接着快速把眼前的饭菜扒光,继续添饭。
百里守约嘴角微抽。
吃饭的时候话少果然是优势,就这么一会儿,两碟菜就被铠吃干净了。
直到争先恐后吃了七八分饱,众人夹菜的速度这才慢下来,开始边吃边聊,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工作,气氛顿时严肃了不少。
“最近魔种游牧区又有些不平静了,据说魔种潮又袭击了好几个村落,李信统帅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也不知道这次有多大规模……”
“不清楚怎么安置那些难民,唉,以前的官市多好,可惜出了那样的事情,要是苏烈将军还在的话……”
“我听说千窟城那边也出了些问题,貌似和一伙叫猎知者的势力对上了,不晓得什么情况。”
“对了,南海商会、沙海之子、秘玉会这三方最近也闹起来了,貌似有一批黑晶砂货物被谁抢了,还有几支沙舟兄弟会最近的动向也有些奇怪,突然失去了踪迹,不知道要干什么……”
花木兰与几个长城军官谈论的都是诸如此类的话题,全部与云中漠地的局势有关。
长城守卫军担负着监视整个云中漠地动向的职责,这里任何势力的风吹草动,都是他们所关注的情报。
铠默默听着,只是专心低头吃饭。
这些事情对他而言颇为遥远,他是个失忆者,又是个海都人,对这片离家万里的地区了解有限。虽加入长城守卫军有些时日了,但对云中漠地仍旧缺少归属感,自然不像几人那么关心这些云中的情况。
对云中的话题,他完全插不上话,总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外乡人。
只是因为无处可去,加上花木兰接纳了他,所以他如今才留在长城。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这才散席,几位军官告别离开,铠本想回去抓紧时间冥想,不过看到花木兰和守约处理残羹剩菜,便也留了下来,一起帮忙洗碗收拾。
三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低头洗碗,没人说话,只剩水流冲刷碗碟的刷刷声。
花木兰扭头看向铠,突然道:“铠,对你的处分结果下来了。”
铠动作一顿,又继续刷起碗筷,低声道:“是什么?”
“将官们一致觉得,以你的状态,不适合再执行任务,在你完全掌控魔铠之前,不允许再跟随小队行动。”
“……我明白了。”
铠早有预料,但实际听到的时候,还是心头一颤。
“这段时间,你先继续锻炼掌控魔铠吧,在你能稳定控制后,再和我们一起行动。”花木兰注意到铠洗碗的力度变大了,语气顿了一下,道:“我仍然相信你,这只是暂时的处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掌控魔铠。”
“我会的。”
铠垂下眼帘,语气低沉中蕴有坚决。
花木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有另外一件事,关于你的作战风格,我希望你能改变一下。”
“你说。”
“铠,你习惯了一个人作战,所以许多时候你都游离在团队体系之外,虽说身先士卒、独当一面,可也偶尔干扰到了队伍的战术。好比这次战斗,守约有几次机会能重创弥扎甚至击杀弥扎,但被你的插手干扰了……我能理解你帮他抵挡危险是好意,但我作为队长,需要从团队角度考虑,我们之间的配合还可以改进,以后变得更有默契。”
“我会考虑。”铠若有所思。
“行,你留下的这段时间,就好好琢磨一下吧……”
花木兰收回目光。
她其实早就想找铠聊聊团队配合的事情了,只是故意拖到这时候再说,讲完禁止铠随队行动的处分,才给出铠和团队配合的提议,算是隐晦表示铠仍是小队的一员,他们不会因为处分就抛弃队友,否则也不会考虑铠以后与队伍磨合的情况。
她觉得铠一定能听懂自己的意思,这么做也是希望铠不要产生自己被踢出小队的误解。
百里守约不断用余光观察两人的神色,见状,开口笑道:“铠,我们可不能缺了你,你得尽快和我们汇合。”
铠扭头看向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咄咄咄……
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百里守约赶紧去开门,另外两人从厨房探头望去,只见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
“那是找我的。”
见状,花木兰说了一句,擦了擦手,立马走了过去。
她与传令兵低声交谈了一阵,眉头时而紧皱,脸色时而忧虑,这才转头对两人开口:
“我还有事,先走了,铠,别忘了我刚才对你说的。”
扔下一句话,花木兰便跟着传令兵离开,步履急切,匆匆忙忙。
“这么晚了,她受了伤不好好休养,有什么事要做?”铠微微皱眉。
“应该是情报部门有了弥扎行踪的新线索,让她过去处理。”百里守约顿了顿,无奈解释道:“这些日子队长天天在熬夜搜集情报,催促情报部门追踪弥扎的去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劝她也不听……”
铠沉默下来,脑海中闪过花木兰的伤势。
他何尝不明白花木兰的想法,拖着病体也要追踪弥扎的去向,之所以这么急切,就是因为担心弥扎再次犯案,导致更多无辜的云中平民被杀害。
在自己面前,花木兰没有过多强调这件事,她作为队长,绝不会向队友发泄内心的情绪,但实际上在她心里,一定无比懊恼此次行动的失败。
铠心中叹气。
若非我失控,这个隐患就不会出现……
如果再有平民被弥扎所害,都是我的责任……
“……是我的错。”
铠低声自语。
百里守约注意到铠冷淡表情下隐藏的负罪感,温言安慰:
“铠,你不要多想,弥扎被你砍断了手臂,他要养伤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在他再次犯下罪行前,我们就能抓住他,所以你也别太内疚了……”
铠打断了守约的话,沉稳道:“不必安慰我。”
“好吧……”百里守约无奈笑了笑。
虽然相处时间还不长,但他对铠的性格有大致了解,知道这是个高冷但沉稳可靠之人,字典里没有“脆弱”这个词,也许真不需要旁人安慰。
两人没再说话,默默洗完了碗筷,在橱柜里整齐码好,铠才向守约告辞。
走出屋子,清亮的月光洒在肩头,风中带着云中漠地独有的苍茫荒凉。
铠仰头看了一眼如刀似钩的弯月,眼眸闪过一道精芒。
“弥扎……”
他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向来信奉自己的错误自己弥补,自己惹出的问题自己解决。
一个想法在心中迅速诞生,滋长壮大。
虽然我受到了处分,暂时不能跟着队伍一起行动,那或许……我可以独自一人出马,自行解决我失误带来的隐患。
就像流浪时一样……
孑然独行,倚靠手中刀。
万千难题,皆迎“刃”而解。
“唯一的问题,我该怎么说服花木兰,让我一个人出门……”
铠心中盘算着,渐渐走远。
身为长城守卫军的一员,下意识的,他的考虑中并没有不辞而别的选项。
异乡人 第四章 海都使者
时间一天天走过。
云中漠地这段时间不平静,但大多是捕风捉影的传闻,长城守卫军的情报网还在调查当中,而弥扎更是销声匿迹,小队也没有什么任务可做。
花木兰仍然每日催促情报部门追踪弥扎,百里守约三天两头便邀请众人去家里尝他的手艺,盾山一直黏着守约,而铠除了偶尔帮守约准备食材,其他时间都宅在家里不停锻炼自己对魔铠的掌控,不曾松懈。
这一天,铠一如既往在家里冥想,突然有传令兵登门,声称有人指名道姓找他。
“找我的?他是什么人?”
铠有些疑惑。
自己一个流浪者,谁会认识他,莫非是失忆前的朋友?这还是失忆以来第一个指名道姓找他的人。
“他说他叫西罗尔,来自南海商会,说是特意为了你而来,花木兰队长正在接待他,让我来通知你过去。”
闻言,铠更困惑了,还生出一些警惕。
西罗尔?他很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而且南海商会有着深厚的海都背景,自己又是海都的通缉犯,他第一反应就是来者不善。
不过,铠已经忘记海都为何会通缉自己了,若非流浪时期碰巧看过通缉令,他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铠怀着疑惑一路来到会客厅,一进门,便看到花木兰坐在主位,而一个商人打扮的海都人就坐在对面,样貌十分陌生。
听到响动,这个商人扭头看了过来,眼神一亮,立马起身行了一个海都的礼节,热情笑道:
“你好,尊敬的凯因阁下,你可以叫我西罗尔。”
“凯因?你在叫我?”
铠眼神微动。
他仔细打量西罗尔,这人眼窝深陷,鼻梁高耸,很典型的海都人长相,脸颊瘦削精干,眼神灵活,透出一股精明的气质。
“哦,差点忘了,刚才听花木兰队长提过,您不幸失忆了,凯因是您本来的名字。”西罗尔解释。
“……你还是叫我铠吧。”
铠摇了摇头,他不记得过往,还是习惯现在的新名字。
两人重新落座,花木兰这才开口,语气有点复杂:
“铠,这位西罗尔先生是南海商会的一名主管,他声称接受了你家族的请求,前来帮助你洗刷冤屈,并带你回家。”
“冤屈?”
铠眉头微皱。
“我从头解释一遍吧。”西罗尔清了清嗓子,缓缓道:“铠阁下,你被海都通缉,是因为数起血案,但经过海都执法机构的调查,他们发现罪犯另有其人,您其实是被冤枉的,为真正的罪犯顶包了。而您的家族知晓了此事,便托人联系南海商会,最后找上了我,想让我与您接触,告知您详情,而我打听到您加入了长城守卫军,所以我这才上门拜访。”
“我的家族?”铠疑惑。
“是的,您出身于海都的一个魔道家族,因为以前您被怀疑是罪犯,所以他们无法违背海都执法官的意思,也只能同意通缉您,可如今已经查明不是您干的,他们便打算找你回去,帮你洗清冤枉。”
铠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大脑有些刺痛。
好似有些记忆碎片泛起,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确实来自海都某个魔道家族,但隐约间,好像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毫无头绪。
“这样吗……”铠喃喃自语,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冲动,低声问道:“那是家族里的什么人在找我回去?”
“这……”西罗尔眼珠一转,道:“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只是他们托中间人找上我。”
铠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呼出一口气,缓缓道:
“那你转告他们,海都……我是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西罗尔一愣。
铠摇摇头,没有解释。
虽说西罗尔的说法引动了他缺失的记忆,但铠心中那股强烈的直觉仍旧没有消失,觉得自己回归海都必然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花木兰旁听了一阵,看铠的表现,似乎这个西罗尔说的都是真的,她的神色随即变得更复杂了起来,还以为铠是因为长城守卫军的缘故才不想回去,不禁开口道:
“铠,如果这和你的过去有关,你应该回去,不必为了我们而……”
“这是我的选择。”
铠打断了她的话,不多解释,轻轻回答。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这时,西罗尔笑了笑,打破安静,开口道:“我会转告他们的,回不回去这件事先放在一边,我们来说说洗刷冤屈的事情。”
“讲。”
“是这样的,海都那边已经调查出了真凶,但是这个真凶也流落到了云中,他的实力强劲,抓捕真凶还需要您亲自出马……当然我会和您一起行动,提供必要的帮助。”
闻言,铠暗自沉吟起来。
海都通缉的真凶另有其人,这让他不禁想到自己的残梦,如果说自己只是那一夜杀戮的旁观者,貌似贴切符合这段梦境。
过去的通缉,都是失忆前的自己背负的,如今的铠虽然记不得了,但“以前的自己”也是他,他觉得解决这个遗留的问题,或许有助于完善自己缺失的自我认知,有助于掌控魔铠。
另一方面,自己正好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花木兰同意自己出门去解决弥扎的隐患……
念及于此,铠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雷厉风行道:
“我答应了,事不宜迟,我们待会就出发,一小时后汇合。”
西罗尔闻言,忍不住面露喜色。
“需要帮忙吗?”花木兰在一旁问道。
铠还没开口,西罗尔便插话了,摇头道:
“花木兰队长,这是海都家族的私事,我们不希望长城守卫军卷入其中。”
花木兰眉头一蹙,深深看了西罗尔一眼。
铠眼睛眯了眯,但没有反驳,平静劝道: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我个人的私事,你们不必为我冒险,况且我的处分还没结束,一个人行动也好。再说了……你还要追踪弥扎的去向,别耽误了正事。”
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控魔铠,小队若是一起行动,说不定又会重蹈覆辙,被魔铠失控的自己所伤,铠不想让小队为了自己的私事承担风险。
况且自身的处分还没取消,铠打算亲自追杀弥扎,分头行动,弥补自身的失误。
“好,事情就这么定了,那我先下去准备了。”
西罗尔迫不及待站起,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花木兰蹙着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回去收拾一下。”
这时,铠也起身,准备走人。
“等一等。”花木兰叫住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翠绿的玉石环扣,递给铠,嘱咐道:“如果发生什么情况,就捏碎它,我会收到消息。”
这是长城守卫军的制式联络设备,采用了玉城的部分魔道技术,绑定两个以上的玉石,让彼此产生共鸣,一旦捏碎子体玉石,母体玉石就会产生反应——许多云中村落向长城守卫军求援的警报装置都用这种技术制造。
铠点点头,收起玉石环扣,回去收拾行李。
其实他也没什么要带的,主要把武器拿上,再带上一些干粮和水袋,轻装简行。
一小时后,铠来到长城关隘前,与西罗尔汇合。
西罗尔带了一支数百人的护卫队伍,其中还有三艘沙舟,所有保镖护卫都是云中人,用白布包头蒙面,看不见面容,体态看着颇为勇猛精悍。
“走吧,我的人已经整装待发了。”
西罗尔被几个护卫簇拥着,迎上来笑道。
铠打量了一眼这些保镖护卫,这些人身上隐隐有种凶悍的气质,手上恐怕有不少人命,逃不过他的直觉。
“这些人是南海商会的护卫队?”
“哦不,这些是我雇佣的沙海佣兵,商会最近抽不出人手。”西罗尔笑着解释。
闻言,铠点点头,暗暗留了个心眼。
云中漠地颇为混乱,催生出了许多沙海佣兵,凭借着实力与凶狠在此地立足,西罗尔雇佣这样的护卫也不稀奇。
两人一起登上沙舟,不一会,队伍便出发了,扬起滚滚沙尘。
长城的城墙上,花木兰看着这支远去的队伍,眉头越蹙越紧,心头古怪的感觉越发浓郁。
……
烈阳高悬,干燥酷热,升腾的热力让视线产生扭曲。
出了都护府的范围,沙舟风帆满张,滑行疾驰,千篇一律的沙海风景在视野中后退,都是高低错落的沙丘,偶尔会出现稀疏的零星植被作为点缀。
高速滑行中,尘沙扑面而来,铠也找了块布条遮面,飞扬的砂砾打在面巾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西罗尔不断扭头打量铠的侧脸,似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铠头也不回,淡淡问道。
“我在好奇,您的失忆有多严重?”
铠面无表情反问:“你问我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人,有意义吗?”
西罗尔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铠顿了顿,沉吟道:
“说起来,你对于我的过去,有多少了解?”
虽然直觉始终在预警,让铠本能拒绝寻回记忆,但碰上一个貌似了解自己过往的人,还是很难按捺好奇心,让他忍不住询问。
就算找不回记忆,能知道一些过往事迹,他觉得对自己掌控魔铠也许有帮助。
不过西罗尔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摇头道:
“我以前也不认识您,这次只是接受中间人的委托来找您,对您的了解仅此而已。”
“……好吧。”
西罗尔顿了顿,又道:“等我们抓住了真凶,为你洗刷了冤屈,你的家族会和我联系,到时候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
铠没有回答,心中却是泛起了些微的波澜。
他总有种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本能排斥与所谓的家族接触,另一方面心底深处又有种想要亲近的渴望。
摇摇头,铠揭过这个话题,说起正事:“说说真凶的情况。”
西罗尔精神一振,道: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报,这人来历神秘,只知道是海都人,拥有一身强悍的魔道力量,最近一次出现是五天前,出没于玉城,这是他的画像……”
铠接过画像看了一眼,确认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默默记在心里,便把画像还了回去。
“玉城……有点远。”
“是啊,几乎要横穿沙海,所以我们路上最好不要耽搁,尽快赶过去。”
西罗尔加重语气,强调时间的紧迫。
铠沉默了一阵,突然道:
“既然玉城这么远,那五天前的消息,你是怎么收到的?”
西罗尔笑容一僵,过了几秒,这才解释道:“我们南海商会有特殊的情报渠道,你也知道,我们的机关术很特殊,而且和玉城的秘玉会一直保持着贸易与竞争的关系,互相都有渗透……”
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西罗尔悄悄擦了擦汗。
这时,一个蒙面护卫走了过来,又高又瘦,眼睛狭长,透着一股狡诈之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铠。
铠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开口:
“有事?”
“啧啧,我是护卫的头领,你可以叫我昆罗,认识一下?”
昆罗沙哑笑了一声,主动伸出手。
“……铠。”
铠低头看了一眼,见对方手掌缠着厚实的防砂绷带,颜色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洗了一样,还有着一些凝固的血渍,他便没有握上去。
昆罗的手掌在空中僵了三秒,随即若无其事收回去,狭长的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低声道:
“听说你以前是云中地区高度危险的通缉犯?”
“……你想说什么?”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才让长城不顾你的罪迹,也要将你招揽进去?”
铠从昆罗的眼中看出了跃跃欲试的神采,心下了然。
“你想试试?”
“不可以吗?”
“我没兴趣和你动手。”
“反正你也没事做,找点乐子不好吗?”
说着,昆罗的手慢慢握上腰间的刀柄,眼中凶光若隐若现。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碰,气氛变得紧绷。
这时,西罗尔突然插进两人之间,用身体隔断了对视的目光,赶忙笑着打圆场道:“铠阁下,我的护卫头领是和你闹着玩呢,咱们在沙舟上,要是打坏了什么东西就不好了……昆罗,你的任务是保护我们,不是向客人找茬,别再开玩笑了。”
说罢,西罗尔隐晦瞪了昆罗一眼,眼神暗恼。
昆罗松开刀柄,看着铠毫无波澜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行吧,我不着急,反正路途遥远,咱们总有切磋的机会。”
话音落下,昆罗也不去看西罗尔难看的脸色,施施然走开。
西罗尔这才转身向铠致歉了一声,小声解释起来:
“这些沙海佣兵向来好勇斗狠,粗鲁不堪,您不要放在心上。”
“……无所谓。”
铠目送昆罗消失,适才他从这人的态度中感受到了淡淡的杀意。
神神秘秘的,不是善茬……
看来路上得小心一点。
铠不动声色,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头沉默地望向沙海。
西罗尔见铠想一个人独处,于是识趣地走开,只留铠一人站在船尾。
随着沙舟前行,巍峨的长城轮廓终于从身后的地平线消失,铠这才收起目光,望向前方的茫茫大漠,低声呢喃:
“弥扎……你会藏在哪呢?”
……
太阳东升西落,夜幕悄然降临。
长城之上,军机档案室。
花木兰被摇曳的烛火在墙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借着灯焰的光亮,她正翻看一本厚厚的机密档案,上面记录着长城守卫军掌握的南海商会内部资料。
上午会见了自称南海商会主管的西罗尔,看着铠跟他离开,花木兰心中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怀疑,于是找长官拿了查看机密的资格,来翻阅南海商会的档案。
“竟然没有这人的资料……”
花木兰合起档案,表情严肃起来。
她从头仔细查阅了一遍,这份档案里记录的南海商会主管中,并没有西罗尔这号人物。
但对方早上出示的商会证件没有问题,否则长城也不会允许他进入。
“莫非是档案有缺漏?”
花木兰沉吟,不敢确定对方就是假身份。
毕竟南海商会是隶属于海都的势力,长城方面掌握的资料自然不完整,具有滞后性,或许西罗尔是未知的主管或后来担任的新人也说不定。
思索了一阵,花木兰决定以长城的名义,向南海商会发去一个公函,查证西罗尔的身份。
只是消息一来一回要耽搁好些日子,若西罗尔真是假冒身份别有所图,那恐怕就为时已晚……
‘铠沉稳可靠,凡事都能独立自主,如果碰见圈套,不会那么容易中招。但问题是,他毕竟是个失忆者,先天有被骗的风险……’
花木兰眼神变幻,内心斗争。
一方面,她觉得铠是个靠谱的男人,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对方失忆了,所以需要别人的照顾,这两种情绪不矛盾。
念及于此,花木兰眼神一定,立马起身离开档案室,二话不说回家换上一身戎装,带上了武器,紧接着把百里守约和盾山叫了过来。
“队长,大晚上叫我们有事?”
百里守约看着整装待发的花木兰,颇为不解。
花木兰头也不抬。
“你们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去追铠。”
“发生什么了?”
“我刚查了档案,那个西罗尔可能有问题,或许是假冒的身份。”
“会不会是你多想了?”
“……也许是我多心了,但如果真出了意外,我们可以第一时间支援铠。”
“可是你的伤……”百里守约欲言又止。
“我的伤是小事,铠是我们的伙伴,不能让他独自面临风险……这是小队的新任务,听到了吗!”
花木兰语气肃然。
“明白了。”百里守约脸色一正。
“呜呜嘟——”盾山摸了摸圆滚滚的脑袋。
三人很快收拾完毕,通报了高层,暂时交接职务,得到外出行动的许可,这才趁着夜色出长城,循着铠离去的方向追踪而去,身影消失在夜幕笼罩的黄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