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曳影 第十章 步步紧逼
待脚下的塌陷基本平复了,李白他们才钻出了沙舟的内舱。
五人放眼望去,发现此刻他们所处的地方,竟是一幢巨大建筑的顶部,以这建筑的正门为中轴,可以看到一条纵长的主干道轴线,轴向两侧又铺开着两列整齐的对称建筑,而这组建筑的尽头,则以一个宽阔广场作为结束。
这里的城市布局和建筑风格在当世绝无仅有,但当李白看到这景象时,却觉得似曾相识……
李白很快就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他过去在千窟城的石壁上“游历须弥”时所见过的王朝,而根据这城市遗迹所处的地理位置判断,这里很可能就是曾经的“云中三十六国”之一。
“那诗里所说的‘古城’就是这里了吧。”赛泽尔一边朝四周张望,一边说道,“那不出意外的话,宝藏很可能就在我们脚下这栋建筑里。”
“嗯。”凯莉也同意哥哥的看法,“看这城邦的布局,就是以这栋建筑为中心建造的,想来这是类似皇宫或者庙宇的地方,宝藏八成就在里面没错了。”
“好啊!那事不宜迟,咱们赶紧下去找找呗。”付飞尘也附和道。
虽然他们三个此时都很激动、很高兴,但黎星纬却很安静。
而李白,这会儿正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城市遗迹发呆,好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里是‘王冠’,那左前和右前方就分别是‘智慧’和‘理解’,再往前是‘慈悲’和‘严厉’……”李白回忆之际,还在那儿喃喃自语。
黎星纬来到他身边,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待李白不再念叨了,才沉声问道:“你知道这是哪儿?”
“或许吧……”李白微蹙眉头,用并非很肯定的语气道,“但如果我猜测正确,那这里很可能是一个叫做‘因所夫’的已经覆灭的王朝。”
“哦?”黎星纬道,“是‘奇迹战争’导致的吗?还是更早的……”
“不……”李白摇头,“这里不是因为战争毁灭的,而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什么?”黎星纬疑道,“什么原因?”
李白看向了他,沉声道:“我也不知道。”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向了前方的另一栋建筑,“不过我知道……如果这里真是‘因所夫’的话,宝藏应该不是在我们脚下的这栋建筑里,而是在那边。”
…………
几分钟后,众人就从高处找了路下来,走向了李白所指的那栋建筑。
没有人质疑李白的判断,甚至已没有人去细究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了,因为此时此刻,其余四人已经习惯了从李白那里得到正确答案。
这种心态,大致就类似于“反正手边有个计算器,我也就甭再用笔算了吧”,“反正身边有个天才,我也就别再费力去思考那些就算我思考了也未必能想出来的事了吧。”
不多时,一行人便随着李白来到了那栋建筑前。
走近看时,便可发现这同样是一幢气势恢宏、细节精致的楼宇,虽没有他们刚才所站的那栋那么巨大,但那也是相对而言。
这建筑的大门是敞开的,众人直接走了进去,来到了一处十分宽敞的大殿中,大殿的中央有一个裂成两半基座,旁边还有一堆碎石,想来这里曾经陈列过一栋雕像,但如今已无法通过这些残骸再去判断这雕像的原貌了。
李白走到基座前,轻轻拂去基座侧面的尘埃,看到了一个复杂的如法阵般的阵列雕刻,其布局和他外面俯瞰整座城市时看到的建筑布局完全一致。
他将手掌放到了阵列中他们此刻所对应的那个位置,说道:“这里好像缺了什么,看这形状似乎是……”
“是这个吧。”没想到,此时,赛泽尔竟接过了李白的话头,并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晶石。
“这难道是……”李白对此也颇感意外,因为他已瞬间猜到了,这是钥匙——真正的宝藏钥匙。
和公子玉用点玉术伪造的假钥匙不同,这块真钥匙所用的材料和这因所夫王国中其他建筑表层的材料有着相似的成分,但纯度更高。
“这是我们家族世代传下的宝物,而伴随这件宝物的……还有一个关于宝藏的传说。”赛泽尔说道,“当然了,我所知道的传说,和最近这几个月在云中流传的那个……有一定的区别,而我手头的这把‘钥匙’,也和外界早已泛滥的那些玉制假货是不同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宝藏的事是一场引发各方豪强争斗的阴谋……”黎星纬这时若有所思地念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当然是为了治好我妹妹……治好我们整个家族的晶化病了。”赛泽尔回道,“如果错过了这次,就要再等一百年,所以就算明知有人在背后捣鬼,我也得来试试。”
说话间,他已将手中的钥匙递给了李白,并朝其投去一个信任的眼神。
李白也冲赛泽尔点了点头,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他明白,此刻他接过的并不只是钥匙,他还接过了赛泽尔所背负的“希望”。
数秒后,李白便将钥匙放进了阵列雕纹中所对应的凹槽,接着,众人便听到一阵刺耳的鸣动,和一阵石板陷落之声。
他们循声望去,随即就发现了基座后方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暗道。
…………
同一时刻,沙漠玄蛇之外。
陷入死亡恐慌的人群还在玄蛇的边际挣扎着,就在他们越发绝望之际,忽然,一个巨大的“风穴”出现在了黑沙暴的边缘。
它就像一道不合常理的空间隧道,朝着正南方向赫然展开。
原来,李白他们在古城之内用钥匙所开启的,并不仅仅是通往大殿地宫的门,他们同时也打开了从外界通往“因所夫王国”的大门。
外面的夺宝者们可不知道黑沙暴的中心发生什么,他们都被这奇异的景象给惊呆了,短暂的呆滞后,求胜的本能还是让他们纷纷动了起来,朝着这条“出路”跑去……
…………
大殿的地下通道中,李白等人拾级而下。
本以为会是漆黑的一片的地下通道,竟随着他们的到来而自行亮起,他们两侧的石墙之上点缀着的、能自动感应附近的生物而发光“玉石灯”外形上很像是玉城的制品,但工艺显然有所不同,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赛泽尔兄妹,也是头回见到。
“李白兄弟,或许现在问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还是得问一句……”走着走着,赛泽尔终究是忍不住了,开口对李白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会不会设法去独占宝藏?”
赛泽尔会这么问,也是情有可原,因为从目前为止李白所表现出的各方面能力来看,这小子可是远远超出了一个“被雇佣的冒险者”的范畴,就算他现在明确表示“我打算甩掉各位独吞宝藏”,在场的另外四人恐怕也无力阻止。
“放心吧,赛泽尔先生。”而李白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一边回复一边继续往前走着,“我只是个普通的旅人,为了朋友才来到这儿,做了些我力所能及的事。”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再道,“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比起‘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宝藏’,我觉得靠自己的努力把愿望化为现实更有意义。”
听到李白的话,赛泽尔和黎星纬的脸上都不禁闪过了一丝哀伤;他们并不是认为李白说的话不对,只是他们两个都经历了太多、也背负了太多,他们都不止一次地体验过无能为力、身不由己的感觉……像他们这样已经向命运妥协过的人,听到这样的话,难免会感到艳羡和哀叹。
就连凯莉闻言后,也是叹道:“这话由别说人说出来可能会显得虚伪,也不太可信,但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不好反驳。”
虽然他们三个都对李白的话颇为感慨,不过付飞尘倒还是老样子,仍在调侃着:“你说的那个‘朋友’该不会是我吧?你这样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再跟你要账了啊。”
“呵……”李白听罢就笑了,“据我观察你应该不存在‘不好意思’的情况。”
五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间便已顺着石阶深入了地下,在拐过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拐角后,他们面前的道路忽然不再有坡度,变成了一条笔直的走廊。
顺着走廊又往前走了一小段,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十字路口。
路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有三个符号,分别对应着眼前这左、中、右三条路。
“李白兄弟,这些符号分别指代什么?”赛泽尔现在也是十分依赖李白,遇到疑问就问他。
“我也不知道……”李白如实回道,“但基本可以确定这些并不是这个王国的常用文字,因为这些符号和我们在外面遗迹中看到的其他文字明显不同。”
“嗯……”此时,黎星纬若有所思地接道,“有没有可能……这是某种王国中的高位者们才知道的暗号,将其放在这种路口处,用来提示‘正确的路线’。”
李白闻言,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推测的……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像这样的分岔路口后面应该还有很多处,唯有每一次都根据符号选对了方向才可以安全抵达宝藏的所在,否则……”
“否则就会遇上死路或者陷阱是吗?”赛泽尔也跟上了他们的思路,接了一句。
“李白你觉得你有可能破译这符文的意思吗?”黎星纬又问道。
“我连他们的基础文字都不懂,怎么可能破译得了这些?”李白也是苦笑着耸肩道。
黎星纬并没有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毕竟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在无对照的情况下、于短时间内破译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更何况眼前的甚至还不是日常所用的语言,而是基于另一套语言的暗号。
“那我建议……我们分头行事。”黎星纬很快又道,“赛泽尔先生和凯莉小姐你们一组,李白你和飞尘一组,我单独行动,这样我们一次就能探查三个方向。”
“喂喂……大哥,都说了有死路和陷阱了,这么搞不是相当于有两组人会遇到危险?”付飞尘当即表示的质疑。
“但如果我们五个人全都一起行动,虽然有三分之一的可能猜对,但还有三分之二的几率……我们五个人全都会遇到危险。”黎星纬道。
他这么一说,付飞尘就无言以对了。
数秒后,赛泽尔思索了一下,也说道:“星纬说得没错,分成三组的话,我们可以同时调查三个方向,只要调查的时候小心一点,一旦发现是死路或陷阱就及时退回来,我们也未必会减员……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只用集体行动三分之一的时间就确定正确的路线。”
无论五个人各自的心死如何,但名义上这支小队的队长还是赛泽尔,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而且李白也确实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众人又商议了几句,便也同意了黎星纬的建议。
机会均等,每个人都要冒相同的风险,所以也没人有怨言。
很快,他们就分成三组,分别朝着三个方向去了。
赛泽尔兄妹走的是中间那条路,他们的运气还可以,虽然这是条死路,但里面并没有陷阱,只是一个画了很多壁画的房间而已,他俩也看不懂里面画的东西是什么,所以很快就退了出来。
李白和付飞尘就倒霉一些了,他们走的左边那条路通往一个布有陷阱的房间,两人刚朝里走了几步,房间内的机关就被触发,他们身后的门突然就被一道石壁封住,随即就有三只上身似狼下身似蛇的机关兽从房间的暗匣中窜了出来,朝他们发起了进攻。
还好……对李白来说,这区区三只机关兽,不足为惧。
他拔出铁剑,三招两式,就把这几个守备的怪物给解决了,付飞尘则是拿出随身携带的炸弹重新炸开了后方的石壁。
他们探完了这条死路,折返回方才的路口时,便发现赛泽尔兄妹和黎星纬也已刚好折回。
三组人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后,便朝着黎星纬刚才查探过的那条安全的正确道路而去,当然……在那条路的后方,等待他们的又是一个与这里相似的十字路口。
…………
另一方面,城市遗迹内。
穿过“风穴”而来的夺宝者们终于也踏上了这片因所夫王国的旧址,死里逃生的他们见到眼前的壮丽的遗迹顿时欢呼起来,因为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确定了这宝藏是真的存在的。
但这欢呼声并未持续多久,就被喊杀声所取代。
毕竟成功进入这遗迹的人仍有数百之众,这些人里,有子爵的手下,有沙海之子的成员,有南海商会的冒险者,还有沙舟兄弟会的沙匪们……
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愿空手而归,况且此地早已是法外之地,干什么都不会有人管的……于是,各方势力又爆发了新一轮的混战。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于靠战斗解决问题的,也有不少人机智地溜开,跑到了那些建筑里,试图在别人争斗时抢险去找到宝藏。
而这种人渐渐多起来以后,在遗迹的广场上打斗的那些人也都回过味儿来了——咱们这样拼个你死我活,被别人捷足先登,不太划算啊。
这一刻,手下最多的子爵便登高一呼,让手下们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在广场上对付其他的探险者,另一拨则分散到各个建筑中寻找宝藏的线索。
没多久,就有人发现了李白他们的打开的那条地下通道。
子爵收到消息后,便立刻亲自率领五十名最精干的部下涌进了通道,并让其他手下把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样一来,其他的夺宝者们可就急了,除子爵的手下外,其他各路人马在短时间内迅速达成了一致,决定暂时联合起来一起去冲破子爵那些人的封锁。
而正当这两方在遗迹中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那风穴通道中,又有一批不速之客出现了。
自空中乘坐着玉毯靠近的他们一看到人群聚集的位置,就转头杀进了这处大殿。
仅存的这些夺宝者们虽然有不少也是经验老到、战力不俗的雇佣兵,但在秘玉会的这些玉法师、玉卫和魔道唤沙师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刚才还在争斗的两方,转眼就被这第三方势力单方面屠杀起来……
云中曳影 第十一章 背叛
李白他们采用黎星纬的方法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六个路口,结果也的确如赛泽尔估计的,在他们对可能存在的陷阱有所防备的前提下,这一路上并没有发生减员。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运气或是谨慎就能做到的事,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五人确实都本领高强、各有所长;另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因所夫王国毕竟已灭亡多年,其所用的陷阱大多已很老旧,要么就是用了在如今的人看来略显陈旧的技术,所以也并不算太难对付。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第七个路口前。
但在这里,黎星纬却突然说了一句:“各位,这次我们不用再分头走了。”
“哦?”赛泽尔反应很快,他即刻接道,“莫非……星纬你已破译了这些符号的意思?”
黎星纬点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道:“是的,虽然之前那六个路口、总计十八个符号的样子各不相同,但其实是有规律的,而且已被我看破了。”他说着,已然朝着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来,咱们别浪费时间,我边走边跟你们解释。”
五人都一路协力来到这里了,此时黎星纬这么说,其他四人自也没多想,纷纷跟上。
黎星纬也的确是边走就边开始说明:“一开始我看到那些符号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直到走到第四个路口时,我看到了其中一个形状对称的,我才反应过来……这些符号对应的其实是天上的星座。”
他说到这里时,五人已来穿过了一小段路,来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
“在外面时,从太阳的位置判断,可以看出这座因所夫王国的城市格局坐北朝南,以‘北’为尊,所以指向正确路线的符号,分别对应了北方玄武的四象七宿,即‘斗、牛、女、虚、危、室、壁’这七组星座;而每个路口出现的另外两个符号,都是对应东方苍龙和西方白虎之下的四象,东方的路线通往‘纪录室’,西方的路线通往陷阱。”
他说完这段时,众人皆已走入了当前路线的房间中。
“诶?这么说来,这第七个路口应该就是最后一个了吧?穿过这个就能到放宝藏的地方了?”付飞尘这回反应倒是很快,顺势就问了一句。
可还没等他这句话的话音落地,突然!
原本和众人走在一起的黎星纬猛地后撤,好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飞一样向着后方窜了出去。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时,另外三人还未明白,但李白已经意识到了,他们被骗了。
黎星纬的确是看穿了符号的意义,但是……这里并不是“正确的房间”。
此刻,黎星纬利用自己身上的机关装置,做出了一次反物理常识的急停后移,瞬间就撤出了房间,也几乎在他出去的同时,屋里的陷阱被触发了。
砰砰砰砰——
一秒之间,四道石壁由房间四面断下,将李白、付飞尘、赛泽尔、凯莉封在了一个长宽高都不足五米的空间里。
在这么小的空间内使用炸弹显然是不可能了,石壁还没炸开恐怕人就被炸成肉酱了,而赛泽尔那大开大合的机关镰刀在这种地方也无法施出全力,指望他能劈开一条通路也很难。
就在四人觉得这情况不妙之时,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他们头顶和脚下的石壁上忽然出现了诸多圆孔,且每一个孔里都迅速伸出了长逾半米的金属尖刺。
这一瞬,赛泽尔眼疾手快,赶紧将自己的机关镰刀朝侧方一甩,在晶石能量的充盈下,这镰刀的长度瞬间增长了一倍,其两端刚好能抵住左右两边的石壁,赛泽尔就这么把自己的机关镰刀横“架”在了半空,拉着妹妹跳了上去。
李白和付飞尘倒也不用他帮忙,因为地面的尖刺弹出来时,两人就本能地跳了起来,眼下也是双双蹦到了赛泽尔那镰刀杆上。
这下,他们四个就跟停在一根晾衣杆上的四只麻雀一样了,且头上脚下都不能碰,周围四面也没出路,更也不知道这机关镰刀还能支撑他们多久。
“靠!这姓黎的做得也太绝了!”付飞尘这时不禁骂道,“我早就看出这家伙心里有鬼,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被他背后插一刀!”
他这马后炮,旁人也就听听而已,别说他付飞尘了,赛泽尔兄妹也始终没看出黎星纬有什么问题。
唯有李白,他倒是知道黎星纬可能有自己的目的,但他也没想到对方会选在这样一个时间点突然出卖了众人,真可谓防不胜防。
“唉……人心难测啊。”面对黎星纬的背叛和眼前的绝境,李白却是出奇得淡定,他甚至还拿起身上的葫芦,悠哉地坐在那镰刀杆上喝起了酒。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酒?”付飞尘道,“大家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可别自暴自弃啊!”
就在他说这句的时候,他们头顶和脚下的石壁各发出“咕——”的一阵怪响,接着……便双双朝着他们逼近了过来。
“呵……这陷阱还真是经典呢。”赛泽尔这时也笑了,苦笑;他终究是位绅士,面对这近在眼前的死亡,他并没有失态,也没有去怨恨谁,他只是看向妹妹凯莉,温柔地言道,“对不起,哥哥没能保护好你。”
“不,是我一定要跟你来的,我也知道此行的风险。”凯莉摇了摇头,也露出坚定、坚强的表情,她也不想让哥哥在这最后的时刻因她而心存愧疚。
没想到,就在他们都快被自我感动的这当口,李白却忽然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道:“我还没放弃呢,你们别自说自话地留遗言啊。”说着,他又提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喂喂,难道你靠喝几口就能搞定这状况了吗?”付飞尘纵是心急如焚,但也不忘吐槽李白。
“呵……”李白笑着回道,“我喝酒……是说明我要认真了啊。”
听到这句话,付飞尘、赛泽尔和凯莉的反应是一致的:“什么?”
下一秒,他们三个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呢,李白的剑已出手。
一把普普通通的破铁剑,在大多数人的手里,可能连快铁皮也斩不断,但在认真起来的李白的手里,这剑已足够锋利。
它锋利到可以斩断半米长的金属尖刺、锋利到可以撕开两米多厚的的石壁、甚至锋利到可以破坏墙体内的机关齿轮、对建筑物本身造成结构性的破坏……
在此之前,赛泽尔他们也知道李白的剑很快,但没有想到,那速度,也只是李白在平时所展现的、其实力的冰山一角。
当李白“喝上几口”,认真起来,催动其剑法中高绝的剑意之时,他便是整个王者大陆最强的剑者这一,区区的石块金属,岂能抵挡?
…………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的尽头。
这里,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阔的空间。
黎星纬踏入此地后,一眼望去,竟望不到远处和上方的边际。
若不是从上空极远处传来的、宛如月光般明亮的玉石荧光,那黎星纬可能还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地下。
“真的有宝藏……”
很快,黎星纬就被由穹顶上照下的一道光束吸引,并在光束的尽头,看到了一汪清泉。
那泉水边上,连接着一处极高的瀑布,走近看便可发现,这瀑布的水流竟是逆流而上的,但也不知是什么原理,这一小潭泉水的水量在这种“逆流现象”下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
而在这泉水的正中间,也是那穹顶光束照射的、一个圆形的范围内,静静地伫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青色晶石。
黎星纬快步来到晶石前,怀着兴奋中带有几分忐忑的心情,用手摸向了那晶石。
其手掌和晶石相触的瞬间,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似乎融合了无数种不同人声的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
“你想要什么?”那个声音问他。
“我……”黎星纬犹豫了两秒,然后给出了一个他必须给出的答案……
云中曳影 第十二章 宝藏之谜
李白、付飞尘、赛泽尔和凯莉四人追到宝藏所在的空间时,正看到黎星纬朝他们走来。
“你们脱险了吗?那太好了。”黎星纬看到他们时,微笑着道了这么一句。
“你还有脸说!”付飞尘听到这话,当时就想上去揍他。
凯莉也是一样,已经把腰间的兵器都给抽出来了。
但李白和赛泽尔分别伸手拦住了他俩。
“你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解释一下的吗?”李白随即就看着黎星纬问道。
此刻,李白还能如此冷静地跟对方交流,除了他本就不贪图这个宝藏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能看出……黎星纬刚才那句“你们能脱险那太好了”其实是真心话。
“我……”黎星纬想了想,“这话该从何说起呢……”
“不如就从你真正的身份说起吧。”李白接道。
黎星纬闻言,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李白耸耸肩:“谁让你这个用着精准严谨的古法机关技艺的人,却偏要自称是‘寒门机关师’呢……”
黎星纬点点头:“不错,你的怀疑正确,我其实是‘士族机关师’,且是最正统的‘武道李氏’后人。”
“这么说来……其实你也姓李?”李白接道。
“是的。”黎星纬道,“我的真名是李星纬,十年前受家族之命,以寒门机关师的身份来到云中,在此蛰伏。”
“什么?”付飞尘听到这也很惊讶,“不对吧,你们李氏的目标不是重回长安,再掌朝权吗?把手伸到云中来干嘛?”
“哼……”李星纬笑了笑,“又岂止是云中?海都、还有那化外边境、哪里没有我们的人?更不用提长安内部了。”
“看来你们的野心不小啊。”既然对方连海都都提了,那赛泽尔自不能装作没听见这话。
“这不是野心,是教训。”李星纬道,“当年我们的家族若是能像现在这样处处布棋、防患于未然,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样……被一个魔道出身的女人赶出长安,躲在那些长城边的藩镇里过着流寇般的日子。”
“行吧……”李白不置可否地言道,“虽然我对你们家族的历史不感兴趣,不过此刻我大胆猜测一下……你应该已经许完愿了吧?”
“当然。”李星纬道,“我得谢谢你们,尤其是你……李白,没有你们,我不可能仅靠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
“你不必给自己利用过的人道谢,而应该道歉!”赛泽尔的涵养虽好,但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怒意。
“别激动,赛泽尔先生。”李星纬道,“其实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他顿了顿,回头望了眼远处那晶石,“这个宝藏并不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用它许一个愿望。”
“什么?”听到这句,付飞尘可不淡定了,“还有这种好事?”
“你说真的?”就连赛泽尔和凯莉的眼中也都重燃了希望和喜悦。
“我已经实现了愿望,自然也没必要再来骗你们。”李星纬道,“只要你们承诺,你们的愿望不会对我的家族构成威胁,我可以放你们过去。”
这话一说,赛泽尔可不爱听了:“哼……这你未免就管太多了吧?我们许什么愿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还有……难道你还能以一己之力挡住我们四个?”
“此刻的他,应该是可以的。”不料,李星纬还没回答,李白就抢先说道。
赛泽尔、付飞尘和凯莉闻言都愣住了。
李星纬却是笑道:“呵呵……李白啊李白,你或许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不用客气。”李白回道。
“不是……这什么意思啊?”付飞尘完全跟不上那两人的思维。
“很简单……”李白解释道,“虽说这个宝藏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但其实‘限制’必然是存在的……比如‘再给我十个愿望’或者‘世界和平’这类愿望,要么就是破坏规则、要么就是存在概念争议……”
李白顿了顿,似乎是在等身旁的三人消化他所说的话,等了几秒他再接道:“总之,高概念的愿望恐怕很难被具现,而相对‘实际’的、‘描述精准’的愿望,则较可能被实现……这样推理的话,星纬很可能是用了类似‘请赐予我足以复兴家族的强大力量’这样的形式来许愿……也就是说,他现在极有可能已经变得比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都要强;这也是为什么,眼下他会无所顾忌。”
李白的分析逻辑严谨,有理有据,众人不得不信服。
而李星纬也马上就肯定了他的推理:“李白,说句实话,我真的很欣赏你,你虽不是我们家族的人,但你若答应为我们家族效力,我甘愿与你结为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合不来。”李白打断了他的话,断然地拒绝。
“好吧……”而赛泽尔这时在看清了形势后,也收起了动手的打算,而是对李星纬直说道,“我直说,我的愿望只是让我的家族今后可以不再受到晶化病的影响,你可以让我过去了吗?”
李星纬想了想:“好,我相信你,赛泽尔先生。”
其实李星纬也并不能算是个坏人,他只是为了家族的使命,不得不做出许多违心的事,不得不去欺骗和背叛别人。
如今他既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自然也没必要再去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要赛泽尔的愿望和他复兴李氏的愿望不冲突,他便不会阻拦。
可没想到的是……
“等等!”此时,竟然是李白拦住了赛泽尔。
“李白兄弟,你这是……”赛泽尔对此也是十分不解。
“喂,都说每人都可以许愿了,你拦我们做什么?”凯莉也道。
“你们就不想想,这个世界上真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李白道,“这难道就没有代价吗?”
他的这句话,不止让尚未许愿的三人怔住了,就连李星纬也后知后觉地变了脸色。
“如果这‘宝藏’真能这样无条件地去满足人们的欲望,那掌握着这等宝物的因所夫王国又是怎么毁灭的?”李白道。
“你想说什么?”其实李星纬已经明白了李白的话中所指,但他还是想听对方直接讲出来。
然,就在李白准备回答的这一刻……
轰隆——
一声巨响,自他们身后的入口处传来,不明的爆炸将那一侧的高墙都炸出了一个十几米大的口子。
紧接着,从烟雾之中,跑出了三四十人,从这些人左胸处绣的图案来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子爵的手下。
“救命啊!”
“别杀我们!宝藏我们不要了!求求你们放我们走吧!”
这些在外面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雇佣兵们,此时纷纷哀求着、嘶喊着,面露恐惧地朝前踉跄逃窜。
而紧随他们之后出现的,是一群身着“玉甲”,手持玉石兵器的玉卫。
在这队玉卫的后面,才是一群穿着华贵长袍的男子。
“你们的雇主都死了,而你们却还活着,这也太不像话了……”公子玉说这话时,已缓步上前,而此刻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头——子爵的人头。
“玉卫们!让这些低贱的雇佣兵了解一下什么才是忠诚!”下一秒,带头的一名玉卫大喝一声,率领着手下们对那些人展开了追击,俨然是要赶尽杀绝。
“喂喂……这帮什么人啊?”付飞尘见状可有点慌了,本来他觉得子爵的那帮手下已经够狠了,没想到今天竟见到一群更加心狠手辣的。
“是秘玉会的人玉法师和玉卫……”赛泽尔还是见多识广,他从那些人的体貌特征和武器铠甲便看出了身份。
“哦?这不是美第奇家的小鬼吗?”而另一边,公子玉也恰好在这时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李白他们五人,“你们才是冲在最前面的吗?”他说着,视线微移,看向了那道光柱,“这么说来……那就是宝藏了?”
他话音未落,李星纬已朝前逼近,并看着公子玉冷冷说道:“我可不打算让你这样的人染指这宝藏。”
“你是谁啊?”公子玉根本不认识李星纬,他看对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也是充满了轻蔑。
但他的蔑视,只持续了大约三秒……
叱叱叱——
李星纬对这些秘玉会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已经通过许愿获得了“足以复兴李氏的力量”的他,只是将随手一展,其掌中的机关武器便射出了三道无形的轰击。
这三道攻击的轨迹极其细小,好似普通子弹的弹道一般,但在击中目标的刹那,却爆发出了和刚才秘玉会的魔道唤沙师们轰击那道大门时相仿的巨大威力。
那些被坚实的玉甲保护起来的玉卫在这股力量的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别轰得粉身碎骨,公子玉若不是及时抓起身边一名手下扔出去抵挡,恐怕也得受到重创。
“你!这怎么可能……”这一刻,公子玉大惊失色,他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在他看来只是小人物的家伙竟有这般实力,就这几次攻击表现出的威力显然已超出了此人身上的机甲所能造成的破坏力上限。
“我明白了!是宝藏!”但公子玉确是谋略不凡,惊疑之中,他迅速猜到了答案,“哈!哈哈哈哈……这竟然是真的!好!太好了!”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像个疯子,平时那温文尔雅的模样荡然无存。
李星纬可不管这些,继续进攻,他展开了身上全覆式机关甲的“戎模式”,散出了那些浮游机炮,对秘玉会的那百余人展开了攻击。
如今他的攻击可不比往日,其每一击的威力都比正常情况下大了数十倍。
不仅如此,李星纬本人的力量、速度、反应、动态视力等也都成倍增长,已经到了他自己都有点不适应的地步……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他不去操控那些浮游机甲,仅凭自己的体术,也一样可以战胜眼前这些人。
当然,可以,但没必要……
用他现在的思维速度加上反应和操控能力,操控那诸多威力巨大的浮游炮去作战,显然会更有效率。
不消片刻,他就以一己之力,将秘玉会那些人杀得人仰马翻,毫无还击的余地。
但……也正是在这短短数十秒之间,公子玉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他那白玉般的皮肤开始龟裂,黑色的晶体化物质像是污染般从那些裂痕中蔓延出来,顺着体表的血管蔓延到他的全身,他的体型在这“魔化”过程中逐渐变大,长到了三米多高,他那张斯文俊美的脸也已变得扭曲而可怖,其双瞳由白色转为了赤红。
“主人,你……怎么?”就连公子玉身旁的那名亲信部下都对其主人的这种变化感到了惊恐。
“呵呵呵……蠢材,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啊。”从那魔化后的怪物口中,传来了公子玉那低沉的嗓音,他狞笑着说完这句,又忽然暴喝一声,“滚开!”
喝声起时,他反手一挥,就将那名部下打飞了出去,后者在半空中还未停下就已被巨力震得吐血而亡。
而公子玉在扫开这人后,便径直朝着光柱的所在狂奔而去。
魔化后的公子玉自然很快,但“许愿”后的李星纬也很快。
“你给我……”李星纬箭步追上对方,挡在了公子玉和宝藏之间,将机关甲召回并包裹在右拳之上,奋力朝对方的肋下轰出一拳,“……站住!”
砰——
这一刹发出的打击声,好似巨浪摧堤,已经不像人和人之间战斗所能发出的响动。
公子玉当即被击翻在地,可令人震惊的是,他像是一头野兽一般,只是顺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便又很流畅地爬了起来,继续朝着刚才的方向狂奔。
好在,他的前方……还有别人。
数秒后,一颗烟雾弹精确地砸在了公子玉的脸上,还没等他把烟雾冲散,一把两米多长的机关镰刀和一把三尺长的机关刃分别从公子玉的左右两侧杀来,撕开了他两肺。
同时,在公子玉的正前方,一名白衣少年早已仗剑而立,一剑出手,剑锋穿喉而过,从正面刺穿了公子玉的脖子,也终于止住了他进势。
这一刻,谁都以为他死了。
他也应该死了……
但,下一秒,公子玉就再度动了起来。
他突然探出手来,一把抓住了那半截还没刺入他咽喉的剑身,然后用力一握,直接就将这铁剑捏成了碎片。
这行动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李白也没想到对方不但不死还有此一着,正欲放开剑柄逃生之际,却不料公子玉的另一只手已经挥至。
和公子玉那名被打飞的部下一样,李白也被对方这“一掌”拍得横飞而出。
这一瞬,李白的感觉,就仿佛是被火车头给撞到了一样,他的心跳和呼吸都骤停下来,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感觉,眼前也是猛然一黑,只有耳边的风声在提醒他……他正在往后飞。
砰——
大约五秒后,李白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颗立在泉水中的巨大晶石上。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刚好就被打到了这宝藏之上,只是这第二次冲击,又让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翻了一遍。
落到水中后,过了足足半分钟,李白才喷出一大口鲜血,而这口血出来的同时,他才恢复了呼吸,随之而来的……是从其胸腹中溢出的一阵阵剧烈疼痛。
“李白!”也就是在这时,付飞尘才堪堪跑到近前,“你没事吧!”
虽然他很想帮忙,但并无医疗能力的他,此刻也是无能为力。
不过,付飞尘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把手放到了那块许愿晶石上,然后听到了那个声音的问题:“你想要什么?”
就在付飞尘打算说出“请你治好李白”这句话时……
“不!”李白居然强撑着抬起手来,把付飞尘的手从晶石上推开了,“不要许愿!”
“喂,我是要救你诶。”付飞尘急道。
“你自己看……”李白一边吞下一口喉头的血,一边又抬手指了指前方。
付飞尘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望过去,只见……
那边的李星纬此时正在奋力地和那魔化的公子玉缠斗着,也只有获得了力量的李星纬才能挡住那头仿佛杀不死的怪物,而赛泽尔兄妹显然已经没有能力再插手了。
只是……看了没几秒,付飞尘就发现,按理说应该已经“无敌”的李星纬,这会儿竟是慢慢落了下风,更诡异的是,他的头发不知怎么,已有大半变成了灰白色。
“这……哈啊……就是……代价……”李白喘息着,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儿,付飞尘终于明白了,这个所谓“宝藏”的机制……
它能为你实现“任何愿望”——任何愿望,都有相应的代价。
李星纬获得了足以复兴李氏的强大力量,但代价是他透支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他在使用这份力量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恐怕还没等他回到外面,他就会老死。
这个因所夫王国为什么毁灭?显然也是因为这里的权势者们祈求了某种代价无比高昂的东西,最终导致整个王国都成为了他们的陪葬品。
“可现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吧?”思考了几秒后,付飞尘道,“即使我现在不许愿,等那个怪物冲过来,我们也都得死……更让人担心的是,万一那个怪物用了这个石头,天知道他会许什么愿望?整个云中、乃至整个王者大陆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此时的李白已极其虚弱,但他还是坚持着说出了这句话,“所以……”他说着,手已放到了晶石上,“……让我来吧。”
云中曳影 第十三章 悟剑悬天
在千窟城遇到裴先生的第二天,李白如约前往。
和前一天一样,李白先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裴先生的刻字,然后再通过后者刻字之中的“书法”之理,按一定的规律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地形复杂的空窟,随即才来到了裴先生所在的石窟。
而那裴先生呢,显然也早已恭候李白多时了。
当李白走进这石窟的时候,裴先生连所站的位置都与昨日李白离开时的一样,好似都不曾挪动过。
“嗯……言而有信,不错。”裴先生看李白如约前来,便点头念道。
“先生早啊。”李白的态度倒是轻松,对他来说守信是理所当然的。
“早什么呀?”没想到,前一句还在夸李白的裴先生,后一句便呛道,“这都日上三竿了,你要再拖拖,干脆吃完午饭再来呗?”
“呃……”李白过去确是没见过这种“喂颗糖再抽一鞭子”的路数,只觉这裴先生有些喜怒无常,但他也没去争辩,只是说道,“那我明天再早点儿?”
“你看着办就是了。”这裴先生就是这么古怪,责备的话也是他说的,但人家提出了改正的方法来,他却又不给出明确的答复,只说让别人自行决定。
“不说那些了,咱们开始吧。”很快,裴先生便转移了话题,且一边说着,一边已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葫芦。
那个葫芦上,十分清晰地写着一个“酒”字。
“先生教人前,还要先喝两杯?”李白见状,疑惑地问道。
不料,裴先生却回道:“不是我喝,是你喝。”
话音未落,他已将那葫芦递到了李白的面前。
“啊?”李白闻言,也是一愣。
王者大陆的酒文化源远流长,李白出身优渥,家境不俗,自是很早就有接触,但一般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多只在一些重要场合小饮几口、浅尝即止,不会私底下为喝而喝。
眼下裴先生想都不想就把这一葫芦酒都交到了李白手上,李白无疑会有些惊讶。
“先生,我要是喝醉了还怎么跟您学啊?”李白问归问,但那酒葫芦他也伸手接下了。
“的确……一般人喝醉之后,莫说是学东西了,就是保持清醒的记忆都难。”裴先生说着,忽抬起手来,剑指一并,指了指李白,“但你……不是一般人……”说到这儿,裴先生停顿了一下,又提醒道,“别愣着啊,我说我的,你喝你的啊。”
李白想了想,喝就喝吧,到时候剑法什么的记不住可不怨自己。
下一秒,便见他一手拔掉那酒葫芦的塞子,一仰脖子,先喝了一小口下去。
浊酒入喉,如吞火入腹,此刻李白只觉得自己从喉咙一直烧到了心口,大约过了五六秒才缓过一口气来;但这口气上来之后,他便觉得气血上涌,思绪一阵清明,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与此同时,那裴先生的话语也在继续:“世上剑法,形于式,通于理,悟于意……
“那些世俗的庸才,大多止步于‘形’——他们即便学会了众多的招式,也鲜有变通融汇之能;说直白些,师父怎么教的,他们就怎么使,那一招招连成一套的定式,他们连顺序都不敢换,更不敢做半点变化,还自以为这就是‘对’,并把自己这套东西分毫不差地去教给徒弟。
“而那些有才能者,可通‘剑理’;这些人就比上一种人强些了,他们姑且算是明白了‘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道理,可将所学所能运用自如,不受定式所限,甚至能将不同的招式流派融合起来自创一派。”
裴先生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讲解着,言至此处,他忽顿住脚步,看了看李白。
李白这会儿正一小口一下口呡着酒呢……
头两口酒下肚,李白确是精神一振,但随着喝下去的量越来越多,他可就开始犯晕了。
不过李白属于那种天生的“喝醉也不会脸红”的体质,别看他现在喝得已有点上头,其脸色还是那样白白净净,看不出分毫醉意。
“而你……则属于第三种人。”裴先生将目光停在李白身上后,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天纵之才,观招式,便知剑理,便识剑意……仅靠一个‘悟’字,即可达到前两种人一生难至之境界。”
他说到这儿,又提起了自己手上那把剑,低头瞥了眼:“昨日你初见我的‘青莲剑法’,只是看了一遍,便可推招展式,将其还原出来……虽然你在演练时的招式和我并非完全一致,但那剑招形神具备,若行云流水、源源而泻,还附有你自己的特点,这便说明你根本不是从‘形’的境界去学的……你是直接去‘悟’得剑意,再由上而下返回剑理和招式的层面,将其用出来……也难怪你以前拜过的授剑师傅没过多久就觉得教不了你什么了;以你之才,去学那些粗浅的剑法,还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哈……”听到这儿,李白放声大笑,由于他这时已经有点醉了,故也有些口无遮拦,“那我和先生您比,哪个天分更高点?”
裴先生可是位心高气傲的狂人,这点从他在那些石窟中的刻字便能看出来,眼下李白这么问他,当真是有点唐突了。
“呵……”好在,裴先生并未生气,而且用很轻松的语气应道,“这个嘛……等哪天你把先生我教给你的都学会了,并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那时便见分晓。”
“噗——”李白闻言,当即笑道,“先生您不是说那‘第二种人’都可以‘自创一派’的吗?那对我来说岂不是更简单?没准我几个月后就能……”
“你小子想得美。”这一刻,裴先生打断了李白的话,并用手指在李白额头上轻轻一弹。
已经醉得有点晕乎的李白当时就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但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倒也没觉得摔疼了。
“我刚说了,那些通‘剑理’者,是‘将不同的招式流派融合起来自创一派’,也就是‘从一到二’。”裴先生望着李白,接着教道,“而你则得由‘剑意’的层面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剑’,这乃是‘从零到一、从无到有’……与前者有天壤之别。”他顿了顿,轻笑道,“你就慢慢学吧……”
…………
当李白将手放到那晶石上时,周遭的时间宛若静止。
生死之间,弥留之际,又是一段回忆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自以为已超越了裴先生,但现在想想,或许连对方教他的“第一课”,他都还没完成。
从零到一,从无到有。
一字记之曰——悟。
“你想要什么?”
这一刻,许愿晶石的声音在李白的脑海中响起。
而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我是想求学吗?
我是想问剑吗?
裴先生让我找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所以我才离开了千窟城。
那么我到底是在追寻一把剑,还是只是想继续跟随裴先生学习呢?
为了寻剑,我遇到了飞尘,为了保护朋友,我又来到了这宝藏跟前。
现在,为了守住这宝藏,不让它落入那个魔头的手里,我又打算用自己的命作为代价,去换取消灭那个怪物的方法。
我好像一直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但在不知不觉间已随波逐流。
我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但我想要的东西却又不断在变。
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李白在心中质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就在这时,他忽又想起了临行前裴先生所说的话:“李白……你要记住,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迫切需要的、一直在追寻的东西,却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或许,学会放下执着,反而能让你看得更透彻。”
“放下执着……放下执着……”
李白思索着这四个字,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再次落到了白发苍苍的李星纬身上。
看着李星纬的样子,李白好像渐渐明白了……
“你要的不是力量,而是自由啊……”
这一刻,李白似乎终于理解了李星纬这个人。
这是一个从一生下来,就背负了“光复家族”的使命的人,他自幼被灌输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这份使命的思想,所以他的一生都带着沉重的枷锁;他做了无数自己不愿意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背叛了一个又一个信任他的人,这让他无比的孤独和痛苦。
他最想要的不是复兴李氏,而是自由。
但他并没有对宝藏说出“实话”,没能直面自己的本心。
他放不下自己的执着,他的“欲念”和“器量”没能通过这宝藏的试炼,所以他才付出了代价……
那么……李白自己呢?
“放下执着,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去千窟城?
“我又为什么会离开千窟城来寻剑?
“找到‘属于自己的剑’……”
在这濒死的时刻,李白的身体已无比虚弱,但他的心中却一片明澈,思绪飞驰。
终于,他悟到了裴先生那“不可言说”的用意。
“剑”只是一个象征,裴先生要他去寻找的从来都不是剑,而是“道”,那句话的重点也不在“剑”上,而是在“自己”。
不知何时,李白已渐渐忘记、迷失在了求学的道路上。
其实一切的答案很简单,他在追寻的事物,正是促使他踏上追寻之旅的动机本身。
裴先生让李白去找回的,无非是他自己的“求道之心”而已,这是没有人可以教他的东西,而当李白悟到这点时,从此他的求道之路便不会再有迷茫,他也自会明白……裴先生已没有什么可以再教他的了。
嗡——
一声异鸣中,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对别人来说,好似只是弹指一瞬,但对李白来说,却恍如隔世。
“你想要什么?”
李白的回答很简单——“把我剑拿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通过这“晶石”的考验,也将是最后一次。
这块自上古“倒悬天之战”时坠落于云中的“暗星碎片”,终于找到了可以一个够资格的人,使其现出本来的面目。
这一刻,这块晶石中留存的能量瞬间被耗尽,当场化为了尘埃,同时,一柄赤柄银锋的长剑,从天而降。
李白站起身来,伸手一攫。
“悬天剑”入手之际,李白身上的伤势也瞬间痊愈。
他面露微笑,又拿起酒葫芦喝上了一口,紧接着就从付飞尘的视线中消失了。
另一边,李星纬和公子玉的缠斗也已到了尾声……不久前还看起来年轻俊朗的李星纬,眼下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在那魔化怪物的猛攻下,他终于是不支倒地,他通过许愿所透支的力量也已几近消散。
但他……还是不愿认输。
此时此刻,李星纬自然也已明白了那许愿的机制,他也明白了自己命不久矣、也不可能再去谈什么复兴家族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感到了解脱……他不用再去管那些家族仇恨、那些沉重的使命……他跟眼前这魔头拼命,只为自己心中的正义,为了救自己的同伴们,仅此而已。
“该死!那石头呢?石头呢!”公子玉打倒了李星纬后,却看到远处的晶石不见了,不禁狂怒着吼叫起来,“都怪你!都怪你这只臭虫死缠着我!”
暴怒之下,公子玉来到李星纬跟前,打算一脚将对方的头给踩成肉酱,却不料……
呼——
伴随着一阵风声,公子玉的整条腿飞了出去。
失去平衡的他一时收势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同一秒,地上的李星纬也消失了,并在不久后和李白一同出现在了十几米外。
“李……白……”倒在李白怀中的李星纬,即使没有再受到攻击,其实也已是气若游丝,生命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其身上消失,“我……我真的……很羡……”
“我知道。”李白确实知道李星纬想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对方很想成为、但却无法成为的人。
“对……不……”李星纬最后的这句抱歉,终究没能说完,他和很多落魄士族的子孙一样,背负着枷锁而生,又怀着遗憾死去。
李白默默放下了他,然后……将视线再次投向了公子玉。
魔化后的公子玉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这从他之前咽喉被刺穿也不以为意就能看出。
但……在“悬天剑”的面前,他的能力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公子玉发现自己那条被悬天剑砍飞的腿无法接回也无法再生时,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恐惧,而惧极之时……便又生出了怒来。
“你拿的那是什么?你到底许了什么愿!”公子玉像一头断肢的野兽般在开始用“三足”在地面上移动,慢慢靠近了李白,显然他仍未放弃战斗,仍在寻找着杀死对手的机会。
“这还重要吗?”李白淡定地回道,“你只要知道,你马上就要死在我手里了,就够了。”
“哈!哈哈哈……”公子玉再次大笑,“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是何等高位的存在吗?就凭你想杀死……”
他还有一个“我”字没出口,就又少了一条腿。
而李白甚至都没动,只是站在原地随手一挥,以剑气将对方的腿斩了下了,挥完剑他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这兵器有些好像过于厉害了,看来我平时还是得去弄一把普通点的才行,要不然可能会不小心把城拆了。”
“你……你……”公子玉双足尽断,靠双手撑着身体还在移动。
李白可不会同情这怪物,只是从容接道:“对了,既然你自己提起了,那我顺带也问一下,你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你……你……”公子玉没有回答李白的问题,而是开始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要是我的真身能‘全部出来’……岂容你这样的小子……”
“哦?”结合对方之前的那几句话,李白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么说此刻的你只是部分降临在了一个‘不完全的化身’上是吗?”说到这儿,他的语气骤冷,“那么……请问你的真身在哪儿呢?”
这一瞬,公子玉竟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李白或许是一个比自己想象中更可怕的对手,万一被对方洞悉到了更多的情报,发现了他“究竟是什么”,那反倒危险……
念及此处,公子玉急忙忙伸出双手,将自己的头给拧了下来。
而当他的人头落地后,他身上的黑色物质便迅速褪去,很快……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白色的玉化肢体。
李白自然也没能再从他口中问出任何别的事来了……
云中曳影 尾声
大漠茫茫,狂沙万里。
黑沙暴散去后,云中的沙漠又露出了平日的面貌。
那些为了追寻幻想奔向沙海的身影,渐渐被风沙所掩埋,无人再去问津。
只有极少数幸存者口中的故事在世间流传,但有多少会去相信,或许也只有再过一百年才有办法验证了……
一场由秘玉会中某位“高阶玉法师”所策动的阴谋,就此告一段落,秘玉会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评论,就好似“公子玉”这个人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没过多少日子,玉城便再度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也不只是玉城,沙海之子、南海商会、冒険者协会……虽然有不少人在这次事件中永远消失了,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事实证明了,这世界少了谁都会继续转的。
没有了一个“子爵”,可能下次就会冒出一个“男爵”、“伯爵”……商会少了十几个大老板?明天就会有二十几个人想要顶替他们的位置。
至于那些拾荒者、冒险者、雇佣兵……更是如沧海之粟,不值一提。
那天过后,付飞尘拿完了赛泽尔给的报酬,便跟李白他们道别,然后再度踏上了他那流浪的生活。
赛泽尔和凯莉回了海都,仍没有放弃为家族寻找治愈晶化病的办法。
李白则回到了千窟城,回到了他与裴先生相遇的那个石窟,但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这天,李白在那个石窟里坐了很久,只是望着石壁发呆。
他似乎是想在那些石壁上的剑痕中捕捉些许的浮光掠影,好像这样就能重现他们师徒二人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
但到了最后,李白甚至已不能确定“裴先生”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了。
他究竟是一位隐居于此的世外高人、还是这千库城石壁中留存的须弥幻象、亦或者只是李白自己那求道之心的具象化形象……
李白不知道答案。
这个答案,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
那天过后,李白再次告别了千窟城,自此云游天下。
而他的第一站,便是长安……
光明行 第一章 侯非侯 王非王(英雄:李信,作者:卖报小郎君)
守卫军,营房。
“你为什么不杀女帝?你忘记族人的惨死了吗?忘记你父亲的惨死了吗?为什么要背叛李氏!?”
一道道扭曲的黑影围绕在他身边,发出控诉,发出质问,发出恸哭,冤魂不散。
“李信,你是我的孩子,是李氏皇族后裔,你必须要为我报仇,要承担李氏复兴的责任。”
父亲的低语声在耳边回荡,一声又一声。
某一刻,李信猛的坐起,大口喘息,梦中的画面旋即破碎,四周一片黑暗,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呼,呼呼........”
李信汗流浃背,坐在床上喘息片刻,他掀开棉被,穿上靴子,走到圆桌边,屈指弹在黄铜打造的灯台上。
那盏灯宛如合拢的花苞,“叮”的声音里,由黄铜薄片打造的花瓣,一片片绽放。
花芯便是烛火,散发昏黄温润的光,将屋内染上一层橘色。
这里是长城守卫军驻扎的营房,李信的房间不大,桌椅床铺柜子,陈设简单,透着军旅生涯的质朴。
穿着白色里衣的李信打开窗户,外面下雨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把自己砸碎在瓦片上。
然后顺着瓦片从檐下滴落,宛如一串串的珠帘。
凉风张狂的呼啸而入,吹的帷幔鼓舞。
李信站在窗边,望着寂寂无声的雨夜,望着远处高大的城墙,眼神里透着深深的迷茫。
李氏是掌控着统御之力的武道家族,也是中原的统治者。
而他,则是李氏皇孙,尽管不受重视,但身份依旧显赫无比。女帝篡位登基后,曾经辉煌的李氏一族迅速走向衰亡。
李信的父亲与不计其数的族人、父亲便是因为女帝在这场风波中而死。
一直无法驾驭统御之力的他,他在目睹父亲去世后,于绝望和悲伤中,觉醒了统御之力,统御之力光暗两面中的暗面——黑暗之力。,互为平衡。彼时的李信,因为心里的阴暗情绪,沦为了黑暗力量的奴隶。
后来恰好是在这时,李氏族人找到了他,与他策划了一起针对女帝的刺杀。
但因为那场刺杀牵扯到了太多无辜的百姓,李信最后选择放弃。而后便被调任到长城,成为长城守卫军的一员。
原以为光明之力觉醒,将展开新的人生,可是族人的亡魂日日都会出现在他梦中,如同追命鬼一般,让他不得安宁。
突然,李信瞳孔微微一凝,动作迅猛的关闭窗户,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紧接着,他屈指弹出一道疾风,吹灭了灯芯。
李信低下头,摊开掌心,一抹黑红的、充斥着暴戾的气息,自掌心中升腾,不过片刻,整条右臂染上凄艳的鲜红,黑丝阵阵升腾。
异变还在蔓延,李信的右眼一片猩红,眼神被疯狂和暴戾填满。
黑暗中,黑发冒起红光,隐约有转变成血发的迹象。
“杀,杀光所有人,一切与我为敌者,皆可杀!”
耳边魔音阵阵,李信心里燃起滔天的杀意和戾气,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握向斜靠在桌边的螭虎巨剑。
啪!
左手拍开伸向巨剑的右手,并紧紧握住右手腕,两只手僵持对抗中,李信脸庞已是狰狞一片。
不,不能握剑,不能握剑...........李信额头青筋凸显,豆大的汗水滚落,五官扭曲。
一旦握剑,他就会失控,再也回不去了。
失控的滋味他体验过一次,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而且这里是长城,一旦失控,会祸及很多无辜之人。
砰!
李信双膝跪地,左手死死钳制右手腕,右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竭力的伸向巨剑。
拉拽着,挣扎着,迫使李信从跪地变成了匍匐,像是被人牵住右手拖走。
他在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抗衡着右手。
他的右眼充斥着暴戾,左眼满是痛苦,汗水沿着脸颊冷硬的线条流淌。
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汗水浸透了单衣,直到听见公鸡打鸣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黎明将至。
那股暴戾的气息才缓缓收敛,沉淀入李信体内。
李信虚脱般的趟在地上,胸膛起伏,大口喘息。
李氏一族传承的统御之力,分光暗两面,互为平衡。
“光暗”平衡的状态下,李信能完美掌控统御之力,在“光”和“暗”的状态中随意切换。
当平衡被打破,光明蛰伏,黑暗之力没了束缚,他会变成残忍暴戾的狂徒。
作为女帝任命的长官,他重新回到长城,故土,面对着父辈们曾经戍卫的长城和疆域。或许是族人在诅咒他这个叛徒,来到长城后,自从放弃刺杀女帝,来到戍守长城,他便日日做噩梦,光明之力渐渐蛰伏起来,无法调动。
这样濒临失控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感觉自己走在悬崖边,一个不慎,就会摔的粉身碎骨。
“黑暗之力会让我迷失,成为力量的奴隶,伤人又伤己。必须想办法重新掌控光明之力。”
李信捏了捏眉心,眼里沉淀着忧虑。
如果父亲在就好了,他会教我该怎么做,父亲.........李信走到窗边,推开窗门,东方微熹,渐露鱼白。
又过片刻,第一抹阳光照在高耸的城墙上,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城市。
“想办法联系上李氏族人,向他们询问如何平衡光暗之力,不趁早解决身体隐患,我迟早失控。”
李信穿好黑色劲装,套上轻甲,抖手甩开红色披风,披挂于肩,再把靠在桌边的巨剑背在身上,推门离开了房间。
守卫军的营房就在长城的城墙边,一座座青砖黑瓦的房屋连绵成片,营房的中央是演武场。
此时天色尚早,守卫军们聚集在伙房里用膳,李信离开营房,在接近城门位置的城墙上,画上一个李家用来联络的暗号。
两条互相咬尾的简笔鲤鱼!
联络暗号脱胎于李家的家徽。
守卫军营房把守严密,常人进不来,因此暗号需要画在显眼的位置,城门附近的城墙,完美附和这个标准。
长城里有李氏族人潜伏,见到联络暗号后,自然会来找他。
做好这一切,李信返回营房。
“统领!”
返回营房途中,迎面走来两名守卫军,见到李信,他们急忙让开道路,低头叫唤。
姿态恭敬,语气却显得疏离。
守卫军们不太喜欢这位新任统领,原因有两个:一、他们怀念着前统领苏烈,认为他的才能不及苏烈。
二则是李信自身的原因,性格孤僻沉默,不擅喜与人交流。再加上李氏皇孙的超然身份,与底层守卫军有着天然的隔阂。
吃过早膳了吗,站岗时不要携带啊.........李信默默点头,与两名守卫军擦身而过。
穿过营房,很快来到统领所在的办公堂。
李信走到案边,扫了一眼,发现今日的公文已经整齐的摆在桌上。
身为长城守卫军的统领,他不但要负责戍守边关,还得处理长城内的政务和治安。
他坐下来翻看着公文,一刻钟不到,一位披甲中年人大步迈入大堂,疾声道:
“统领,南凉街‘来福客栈’门口发生一起命案。”
来人国字脸,气质阳刚,有着边塞军人特有的精悍,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身上披着黑色的鱼鳞甲,鳞甲上刻着复杂的、宛如火焰的纹路。这是长城守卫军高层才能穿戴的机关甲。
他是李信的副官,也是前统领苏烈的副官,副官姓张,土生土长的长城人。
张副官是少见的,没有因为李信的身份和性格就疏远敬而远之他的人。
李信很喜欢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是个不会说话的。
不是哑巴的意思,而是缺乏情商。
长城虽是边关,鱼龙混杂,但有守卫军坐镇,秩序严明,命案其实不多。
“报案的是客栈的赵掌柜,我已经派两名守卫军先去现场查看,统领,这还是您上任以来第一起命案。
“下官觉得,您可以亲自负责这起命案,找出凶手,也好让营里的兄弟们知道,您是这个!”
他一边喋喋不休,一边竖起大拇指:
“您是不知道,营里的兄弟们都说您不如苏烈统领,只是仗着李氏的身份,才空降过来的。
“属下听了就很不服气,您明明是靠着不知死活的勇气。”
他指的是刺杀女帝这件事。
不会说话就少开口.........李信当即起身李信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用人不拘小节,听了这话没有在意,沉声道:
“带几个人随我一起前往。”
..........
南凉街在长城最繁华的地段,有着酒楼茶馆,以及各种各样的商铺,长安运过来的胭脂水粉、瓷器茶叶以及丝绸都在这条街贩卖。
此外,获得长城守卫军认可的商团,比如“沙舟之子”也会来这条街贩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器物。
不管是商业角度还是民生方面,南凉街的命案足以让李信重视。
两人带上十几名长城守卫军,快马加鞭赶往南凉街。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来福客栈”,李信勒住马缰,在街边停下来。
来福客栈的大门被两名守卫军挡着,街边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
“散开散开!”
跟随而来的守卫军翻身下马,驱赶着围观的路人,给李信和张副官清出道路。
李信穿着黑色甲胄,背着巨大的阔剑,脸色冷峻,目光凌厉,站在一群守卫军里,鹤立鸡群。
给路人们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守卫军清理出道路后,李信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客栈,而是在客栈外观察了一圈,这才迈过门槛,进入大堂。
随意扫了一眼认真环视一圈,看见堂内躺着一具尸体,被白布盖着。
一名穿丝绸袍子,大腹便便的中年掌柜,带着几名年轻伙计候在堂内,他们脸色有些惶恐。
李信摘下家传的螭虎巨剑,在尸体边上蹲下,掀开白布,审视起死者。
死者四十出头,满脸横肉,穿着再寻常不过的衣衫,看起来是个普通的百姓。
最显眼的伤势是胸口大面积的烧伤,露出黑中带红的血肉。
而张副官招招手,唤来掌柜,询问道:
“怎么回事,他是店里的住客?”
“不不不........”
中年掌柜连连摇头,解释道:“小的不认识此人,今早店里伙计开门,就发现这人死在客栈门口了,您说这都是什么事儿,长城那么大,死哪里不好,非要死在小人的客栈外,这还让小人怎么做生意。”
张副官皱了皱眉,呵斥道:
“不是你店里住客,为什么会死在店门口?你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官爷把你送到监牢里,让你向那些刑具交代?”
虽然他是个军官,不懂破案,但凶案的第一现场是重要证据之一的道理,张副官是知道的。
死者和客栈没有关系,那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边上的几名守卫军,气势汹汹的靠拢过来,只要张副官一声令下,便将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拿下。
这时,李信淡淡道:
“我要搜查客栈。”
大腹便便的掌柜连连点头:
“大人请!”
在掌柜的带领下,李信逐一检查了客栈的每个角落,包括有客人入住的房间。
张副官随行陪同,他发现李信搜查的速度很快,各个房间一掠而过,根本没有认真仔细的检查。
倒像是应付了事。
而这些,身边的守卫军们也看在眼里,面面相觑,小声讨论:
“统领在做什么?哪有这样搜查的。”
“可,可能是做做样子?”
他们不由怀念起前统领苏烈,出身望族,文武双全,是个能力出众且值得信赖的长官。
像这样的命案,苏烈长官肯定能手到擒来。
很快,李信结束了搜查,返回大堂。
“统领,我觉得吧,虽然弟兄们说话不中听,但您确实太敷衍了。”
张副官开口说道。
边上几个守卫军脸都白了。
我本来可以假装没听见虽然大家都是看,但看的人不同,看出的门道自然也就不一样..........李信强忍着尴尬,冷冰冰的斜他一眼,淡淡道本来想多解释几句,但是时间紧急,他直接说出答案:
“尸体是被人挪过来的,第一现场不在客栈。”
听到他的结论,掌柜的如释重负。
尸体是被人挪到客栈门口的?
守卫军们则一脸不信,但碍于对李信的畏惧,没人开口质疑。
张副官是藏不住话的人,诧异道:
“您怎么猜出来的。”
李信沉吟片刻,道:
“死者胸口有大面积烧伤,胸骨折断,刺穿心脏。此外,各处皆有受伤的痕迹,死前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战斗。”
张副官闻言,轻轻按压黑中带红的胸口血肉,果然一致。
他微微点头。
李信继续道:
“尸体双脚脚踝冰冷坚硬,受过冻伤。”
张副官再次伸手,捏了捏尸体的脚踝,猛的缩回手:
“好冰!”
守卫军们纷纷触摸死者脚踝,于是认可了李信的说辞。
张副官拍了拍脑袋:
“死者被杀的地方是冰窖?”
现在是雨季,气温不低,不可能把人的身体冻僵,唯一的解释就是死者是在冰窖被杀的,或者,在冰窖里储存了一段时间。
李信看他一眼,言简意赅的说:
“只有脚踝。”
只有脚踝被冻伤了,其他部位完好无损,如果是在冰窖里存放,或者死于冰窖,不会是这样的情况。
张副官恍然大悟,明白了统领的意思:
“他死于超凡力量。”
李信点头:
“胸口和脚踝的伤都是超凡力量造成,说明死者本身也是个高手,与凶手有过战斗。
“那么,这必然会留下痕迹,但客栈外和客栈里都找不到痕迹。”
进入客栈前,他对周边有过观察,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难怪统领刚才搜查时如此仓促,因为打斗留下的破坏、痕迹无法轻易遮掩,哪怕更换破损的器具、修补地面和墙壁,仍然能被一眼看出........张副官和守卫军们恍然大悟。
几名守卫军偷偷打量着李信,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李信对下属们的打量毫不在意,望向掌柜,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掌柜有问必答:
“卯时三刻,客栈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开门。”
李信转头对张副官说道:
“带几个人沿街挨家挨户的去问,卯时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出没抛尸,或者听见打斗的声音。”
张副官立刻带人奔出客栈,李信自己则在客栈外的街边来回巡视,不知道在找什么。
很快,张副官去而复返,回禀结果:
“附近的住户都说没有看见可疑人物抛尸,卯时三刻的时候,他们大部分还没醒。”
李信‘嗯’了一声,全神贯注的盯着地面。
张副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几道车辙印。
“统领,你在看什么?”
李信缓缓道:
“把客栈外的所有车辙印都拓下来,凶手就在其中。”
“您的意思是.......”
“既然是抛尸,那么凶手应该不是在南凉街杀的人,没有人会在案发现场附近抛尸。
“而远距离抛尸若想不引人注意,必定会使用马车。昨夜一场大雨,把往日的痕迹都冲刷干净了。
“现在这里的车辙印,其中就有凶手所用的马车。”
李信极少说这么多的话,但就算是长篇大论,他也说的冷静沉稳稳如老狗,没什么情绪起伏。
“妙啊!”
张副官一拍脑袋,兴奋的竖起大拇指:
“统领,您可真有本事,我还以为您只是凭着不知死活的勇气才当上统领的。”
其实,有些人没有恶意,只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后半句话不用说出来就更好了.........李信略感无奈地冷冰冰的看他一眼,转头朝身侧的守卫军说道:
“去查死者身份,明日我要结果。”
那守卫军对李信大大改观,大声回应道:
“是,统领!”
语气里夹杂着对上级的尊敬,不再只是畏惧。
光明行 第二章 家族任务
守卫军找来了一辆平板车,带着尸体和客栈的掌柜、发现尸体的那名伙计,跟随李信返回营房。
客栈虽然不是第一凶案现场,但不代表掌柜和伙计没有嫌疑。
不代表他们和凶手没有关系。
该有的审问,该有的流程,都要有。
骑在马背上,李信沉吟着凶手抛尸的动机。
正常来说,杀完人之后,应该把尸体藏在不易被察觉的地方,或掩埋或丢入井中。
哪有把尸体抛在最繁华地段的客栈门口的?
这是害怕不被人发现?
或许,凶手的目的就是想让人发现死者,如果是这样,死者的身份就是关键........李信想道。
返回办公堂后,李信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加强城内巡逻力度,加强城门进出的管控。
...............
黑夜,圆月如盘,高悬天空。
古老的城墙无言的伫立在大漠的月色中,城墙外是覆盖波纹的广袤沙漠。荒凉是云中的主基调,地处云中和长安边境的长城也难以幸免。
在这座静默沉睡的城市中,某座低矮的房屋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纸窗映出。
屋内的四方桌边,几道披着斗篷的身影在窃窃私语:
“王贵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长城这么大,想找出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而且,守卫军加强了巡逻,不但出入长城要受到严格的盘查,在城内,我们的行动也遭受了极大的不便。”
接着,所有黑袍人,同时望向窗边的锦衣男人,其中一位黑袍人沉声道:
“长城是你们的地盘,找个人对你们来说,不是难事吧。”
锦衣男人转过身来,四十出头的年纪,蓄着青须,容貌俊朗,气质里透着钟鸣鼎食之家浸润出的贵气。
他笑道:
“长城早已是守卫军的地盘,我们的势力大不如前了。不过,既然黑光首领愿意与我们合作,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们来办。
“当做是见面礼!”
.............
次日。
早起的李信背着家传巨剑,穿梭在一座座房屋间,沿途遇到前往伙房用早膳的守卫军,纷纷向他恭敬行礼。
昨日客栈命案的事,经过亲身参与其中的守卫军宣传,大伙儿都听说了新任统领的表现。
这不能立刻让守卫军们对他改观,但眼神里多了一抹不同于往日的好奇。
不再像以前那样敬畏和疏远。
“笃笃笃........”
路过某座房子时,里头传来切菜声,以及抱怨声:
“百里守约,为什么你整天只知道做素菜?本大爷要吃肉,要吃肉!”
李信停下脚步,朝屋内看去。
抱怨的是个矮个子,有着一头金中带红的杂乱头发,一双猫耳朵,还有修长的尾巴,整体形象接近猫儿。
这是一个混血魔种。
“沈梦溪,跟你说过很多遍,吃素有益健康。”
切菜的年轻人回答道,他同样是一个混血魔种,有尖尖的耳朵和蓬松的尾巴,头发白色,尾巴则是灰褐色。
显然,屋子里两个都是混血魔种。
百里守约说完,灶台亮起两道莹蓝色的光,并发出“嗡嗡”的电子合成音。
“你看,盾山也觉得我是对的。”百里守约看向沈梦溪。
后者挠了挠头,嘀咕道:
“我怎么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李信默默收回目光,正要继续迈步前行,身后传来声音:
“见过统领!”
声音有着成熟女子独有的磁性,透着一股子的英姿飒爽。
李信回身看去,身后之人是一位高挑女子,面容姣好,红发如火,绑成高高的马尾,身穿轻甲,背着一把巨剑,后腰插着两把小剑。
她叫花木兰,长城守卫军中唯一的女子,性格豪爽,在守卫军中颇有声望。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花木兰笑了笑:
“想不到李信统领还有断案的本事。”
“案子还没查清!”李信摇了摇头。
说完,他觉得自己的回应简直就和张副官如出一辙。
花木兰没再说话,双方一时无言,李信轻轻颔首,继续前往,朝着办公堂的方向走去。
来到属于他的办公堂,李信得到一个消息:
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
.........
“死者叫王贵,城北黑街里开猪肉铺的。仵作从他指甲缝里观察到难以洗净的油渍,再加上右手虎口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所致。
“两者结合,推断出死者很有可能是杀猪的,属下便派人去城中各个猪肉铺问询了一遍。最后发现城北黑街的王贵昨日失踪,一夜未归。
“他的妻女正在寻他,即使我们不找上门,再过两日,怕是也要报官了。”
李信坐在大案后,听着张副官的汇报,喃喃自语:
“一个杀猪的,怎么会惹到高手?一个杀猪的,又是哪来这么大本事与那位高手过招?”
他看向张副官:
“王贵的家人,街坊邻居,知道他有一身本事吗。可有询问过,他近来和谁结仇?或者有什么异常?”
张副官先是摇头:
“王贵往日里性格温和、豪爽,与邻里关系处的不错,没有与人结仇。”
是个擅长伪装的人,开猪肉铺是他表面的营生,背地里还有一层身份.........李信结合前后矛盾之处,做出了分析。
张副官继续说道:
“至于异常,卑职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根据他妻子和街坊邻居的说法,王贵这几日经常提前关铺子,也不关猪肉有没有卖完,寅时一到,一准而没踪没影,也不知道在干嘛。
“他妻子说,有次夜里他回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嘀嘀咕咕着:到底藏哪了,到底藏哪了.........”
李信听到这里,目光骤然锐利,沉吟道:
“他在找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很可能是他被杀的原因。”
张副官耸耸肩,无奈道:
“可惜王贵的妻子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李信问道:
“王贵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
张副官想也没想,道:
“三天前!”
“来福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有什么交代?”他又问道。
“还是和之前一样,嚷嚷着冤枉。”张副官回答。
李信淡淡道:
“谨慎起见,多关押他们几天。”
张副官点头,接着说道:
“这案子看起来很棘手啊,统领,您可一定要查的水落石出,这是你的翻身仗,那么多兄弟看着呢。可不能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张副官苦口婆心的提出建议,但说话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李信绷着脸,“嗯”了一声。
谈话结束,李信这才拿起张副官放在桌上的验尸单,凝神阅读。
验尸单上,详细记录了死者的种种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外貌、体型、致命伤口、肢体特征,因为李信批发了准验批文,因此验尸单上还有死者王贵的解剖报告。
突然,李信注意到,验尸单上写着,死者王贵的右臂胳膊上,有一块刺青,刺青是燃烧的黑色火焰,火焰上凝出一张模糊的脸。
刺青?李信望着刺青,陷入沉思。
..........
黄昏,散值。
李信离开办公堂,闲逛般的前往城门口,看看李家有没有给出回复。
今晨他去城门口看过,联络暗号还在,孤零零的画在城墙上,李家的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复。
李信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内心比较焦虑,统御之力已经失衡,代表黑暗的力量日夜侵蚀着他,让他越来越难以自控。
一旦被黑暗之力完全侵蚀,他就会变成冷酷暴戾的杀戮者。
到时候只能离开长城,四处流浪,而且还会伤害很多无辜的人。
很快,他来到距离城门口不远的位置,他刻画在城墙上那个不起眼的“双鱼”联络暗号还在,但在“双鱼”的嘴边,多了一条延伸出去的、扭曲的线。
在李家的联络暗号中,这代表着“搭上线”。
“呼........”
李信吐出一口气,冷峻的脸庞稍稍缓和。
他转身离去,脚步似乎变的轻快起来。
用过晚膳,他带着张副官和十几名守卫军,以巡逻为由离开营房,在空旷寂静的街道巡视着。
营房守卫森严,高手众多,李家人很难潜入。
就这样巡视了小半个时辰,李信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们继续巡视,我去解手。”
等张副官点头后,他离开脱离队伍,独自一人走向右侧的暗巷。
没等多久,李信耳廓一动,听见夜风里传来衣袂翻飞的声响,下一刻,一道人影掠入暗巷。
“你终于还是找我们了,很好,说明你没忘记自己的出身,没忘记自己的血脉。”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五官隐藏在阴影里。
但嘶哑浑厚的声音,李信无比熟悉。
李然。
李然的父亲是李信祖父的亲弟弟,从辈分上来说,李然还是李信的族叔。
李信父亲死后,李然便接管了长城中李氏一族的势力,暗中潜伏起来,伺机而动。
“我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李信低沉的回应了一句。
“很好!”
李然笑了笑,语气里似乎颇为满意,问道:
“你很少主动联络我们,遇到了无法解决的事?嗯,让我猜猜,是不是守卫军队长们联合起来对抗你,让你处境非常难受?
“狄仁杰和女帝不杀你,把你发配到长城来当守卫军统领,一来是借统领之位禁锢你,二来是想用你钓出我们这些李氏余孽。”
李然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和讥笑,不知是讥笑李信,还是讥笑狄仁杰和女帝。
夜色里,李信眉头皱了皱,淡淡道:
“是另外的事!”
他不想和李然在这个话题上争执。
李然收敛笑容,沉默一下,嘶哑的声音问道:
“什么事。”
李信措辞片刻,问道:
“如何完美的驾驭统御之力。?”
李然没有回答,兜帽下,目光灼灼的审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的说:
“统御之力失衡了?我猜是黑暗之力压制了光明之行,对吧。”
老狐狸........李信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嗯”了一声。
在这件事上,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想向李家寻求解决之法,又不想把自己的困境暴露出去。
所以刚才问的很折中折衷,但他还是低估了李然。
李然说道:
“李氏掌控统御之力,人杰辈出,像你遇到的情况,虽说不多,但还是有不少的。统御之力光暗两面,当它处于平衡状态时,你能完美驾驭光明和黑暗的力量。
“可一旦失衡,是非常危险的。尤是你现在的情况,光明蛰伏,黑暗蠢蠢欲动,一个不慎,就会变成嗜血残暴的野兽。”
李信微微动容,脱口而出般的问道:
“如何解决?”
李然不疾不徐道:
“不急,我先回去翻翻资料,好好想一想。正好,家族有件事要你去办。”
这是要和我交易.........李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颔首道:
“你说!”
李然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把一卷纸丢了过来。
李信伸手接过,展开纸张,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纸上画着一位女子,鼻子高挺,眼眶深邃,五官极为立体,是典型的云中人种。
“很漂亮,对吧!”
李然笑道:
“她叫司南星,云中的遗迹猎人,曾经为了争夺宝物杀过我们李氏族人,不久前,有探子在城中看到过她。我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出她。”
遗迹猎人........李信凝视着画中的美人,所谓遗迹猎人,就是以挖掘云中上古时代的遗迹,寻找古物、文物,以此谋生的人。
像他们不同于是沙舟之子商团,其实也是沙洲之子会抱遗迹猎人报团取暖,并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区别只在于,前者但遗迹猎人基本上是独来独往的孤狼,后者是报团取暖,并形成了一定的规模。
李然叹了口气:
“原本是不需要你帮忙的,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守卫军突然加强了巡逻力度,出城入城都严格管控,让我们的人很难办。
“对了,是什么事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李信目光从画像中收回,言简意赅的解释:
“昨日南凉街来福客栈发生了命案。”
李然随口问道:
“命案非同寻常?”
李信微微摇头:
“目前还没有眉目,只知道死者是做营生的城北黑街猪肉铺的老板。”
李然诧异道:
“一个猪肉铺小老板的命,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
李信皱着眉头,冷冰冰道:
“人命不分贵贱!”
李然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多少有些嘲讽意味。
“尽快找到她,然后通知我。”他说完,翩然跃起,在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李信收好画像,离开暗巷,大步追上巡逻队伍。
“统领啊。”张副官见他赶上来,欲言又止,最后牙一咬,苦口婆心的说:
“你要节制啊!年纪轻是资本,但正所谓,年少不知.........”
他在说什么啊.........李信完全没听懂,于是只能保持面无表情。
巡逻一刻钟后,李信猛的反应过来,明白了张副官的意思。
李信面皮一个劲的抽搐。
..........
一晃三天过去。
这几天里,李信重点忙两件事,第一件事,他把画像交给张副官,让张副官张贴告示,全城通缉告示上的女子,理由是云中悄悄混入长城的细作。
这项命令没有遭遇阻碍,很轻易就得意实施,一来长城位于长安和云中的交界,是扼制了云中入侵长安的咽喉,地位本就敏感。
在过去,时常有魔种的细作混入长城打探情报,或伺机搞破坏。
二来,李信身为统领,这属于他的职权范围。
第二件事——王贵命案。
堂内,李信坐在案后,一边批阅公文,一边问道:
“拓印下来的车辙印有线索了吗。”
身为统领,他不但要处理城中事务,守卫军中的事务也要他负责处理。
守卫军中的事务,通常和物资、军械、军饷有关,再就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比如守卫军之间的私斗小争端。
私斗小争端还算好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有些事儿,又麻烦又不好处理。
比如有队长觉得,沈梦溪经常私底下研制黑晶炸弹,危险性太高,希望能把这位混血魔种赶出营房。
又比如有守卫军队长眼馋盾山的能力,希望组织也能给他们发一个攻防一体的机关人。
又又比如,有人举报百里守约总是喜欢夜晚“潜伏”在屋顶上总喜欢暗中观察,窥探别人,不知道在观察什么,让他们觉得非常不适,希望李信能狠狠惩罚这个混血魔种。
张副官摇头:
“还在比对,目前没有线索。”
对比车辙印是一项繁琐的工作,通常来说,不同的马车,车轮的宽度规格也不一样。这要根据车厢的重要,马车的高度等方面来设计。
有些马车的车轮甚至会刻画防滑花纹。
另外,以上只是针对有规格的车行而言,更多的马车根本没有固定标准,比如自家打造的,用来拉货的平板车,这就没有所谓规格可言了。
堂内一时沉默,李信皱眉不语。
张副官试探道:
“统领,接下来该怎么查?”
线索虽然没断,但进度却停下来了,这三天里,他们走访了黑街的住户,调查了王贵的祖籍、生平,但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案子一时间查不下去,而对李信来说,还有件更糟糕的事,那便是李然让他寻找的司南星,毫无音讯。
可昨天夜里,黑暗之力又一次发作,几乎压垮了他。
光明行 第三章 司南星
为今之计,是先找到那个司南星.........李信捏了捏眉心,看向张副官,道:
“王贵的案子暂且放一放,先把云中混进来的细作抓住,提高赏金,派守卫军挨家挨户的打听,云中人相貌与我们迥异,如果有人见过她,必定留下印象。”
“是,统领!”
张副官颔首。
李信顺势起身,吐出一口气,抱着散心的想法,道:
“陪我去城头巡视。”
两人当即离开办公堂,带着几名守卫军巡视城头,李信显得心不在焉,估算着下一次黑暗之力爆发的时间。
巡视返回的途中,忽然听见一阵哭闹声。
走的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少年,跪在营房大门外哭嚎。
看起来是对母子,穿着白色丧服。
营房外的守卫军恪守本分,把母子俩挡在了外面。
“咦,那不是王贵的妻儿吗。”张副官显然认得这对母子。
李信皱了皱眉,吩咐道:
“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副官单手按住刀柄,大步走过去,他来到母子面前,沉着脸问询了几句,在周围守卫军的注视下,朝李信这边返回。
“统领,他们想带走王贵的尸体。”张副官说道。
这和李信想的不一样,他还以为母子俩是来闹事喊冤的。
“案子还没查清,按照律法,尸体不能还给家属。”李信淡淡道。
这是命案,与其他案子不同。
这时,目光一直追逐着张副官的妇人,判断出李信是个大官儿,当即尖叫道:
“求求官爷大发慈悲,把王贵的尸体还给民妇吧!天气渐渐热了,再不把王贵入土安葬,尸体就要腐烂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民妇不忍看着他魂无归处,身躯朽烂,请大人成全。”
她的声音凄厉又尖锐,宛如杜鹃泣血。
李信缓步走过去,淡淡道:
“王贵的案子还没查清,尸体是重要线索,按照律法,得由守卫军收着,不能入土。”
妇人满脸失望,质问道:
“何时才能查清?何时才能抓到凶手?”
这一刻,李信发现周围的守卫军们,纷纷看了过来,看向自己。
张副官跨步而出,训斥道:
“放肆!
“规矩就是规矩,王氏,营房乃守卫军重地,擅自闹事者,杖责二十,你再敢来营房外哭闹,别怪本官不客气。”
话虽这么说,王贵的妻儿只是被守卫军送驱赶出了营房,一场闹剧结束。
返回办公堂,张副官没好气道:
“大人,那刁妇胡搅蛮缠,不是削您脸面吗。这案子是您负责的,她这一闹,在外人看来,便是您办案能力不够,久久查不出凶手,不能还死者一个公道。
“您之前说把王贵的案子放一放,现在看来........”
李信没什么表情的坐在案后,淡淡道:
“家属想要回尸体也是情理之中,我自有分寸!”
话虽这么说,但李信确实感受到了压力。
王贵命案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命案,也是展现自身能力的契机,尽管嘴上没承认,但李信确实渴望得到守卫军的认可。
而司南星关乎着统御之力失衡的解决之法,在黑暗力量侵蚀日益加重的节骨眼,找到司南星便成了头等大事。
可这两件事同时陷入瓶颈。
寻找司南星急不来,目前唯一线索就是云中人,但想在长城里找到她,依旧困难。好在只要守住城门,严加盘查,她不想暴露就只能在城中待着..........倒是王贵的案子有些棘手.........李信身子往后一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开始复盘王贵命案。
他鼻梁高挺,五官线条冷硬,宛如雕塑。
阳刚俊美之余,又有着雕塑的冷漠。
“王贵只是一个屠户,经营着猪肉铺,但这只是他表面的身份,背地里,他肯定还有另一层身份。”李信突然说道。
“对,很可能和他被杀有关。”边上的张副官放下手头活儿,附和了一句。
这是他们早已推测出的事实。
李信说道:
“王贵的妻子说,他在寻找着什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假设,他在找凶手。”
张副官愣了一下。
李信继续道:
“他找到了凶手,但不是凶手的对手,因此反被杀害。”
张副官疑惑道:
“既然打不过凶手,那为什么还要去找,这不是送死吗。”
李信想了想,没能给出合理的解释,眼睛依旧闭着,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的动机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杀人之后,为什么要把尸体抛到来福客栈?”
张副官想也没想,道:
“您说过的,凶手是想让更多的人发现他。”
李信反问道:
“凶手的动机呢?”
张副官耸耸肩:
“我觉得应该不是想尽早让王贵入土为安。”
谈话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李信不再搭理他,独自思考。
凶手抛尸的目的是什么?
张副官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不是没有道理,肯定不是为了让王贵的尸体早点被发现,好快些入土为安。
南凉街在长城中央地带,人烟稠密最是繁华,而客栈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凶手把王贵的尸体抛在来福客栈,是为了让人发现,为了把动静闹大。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时,张副官感慨道:
“凶手和统领您一样胆大包天啊。”
李信皱眉睁眼,凝视着张副官,不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张副官解释道:
“我要是凶手,杀了人就赶紧毁尸灭迹,不让任何人知道。可这家伙,倒是恨不得闹的天下皆知,好像他才是受害人似的。我看凶手就是在挑衅我们长城守卫军。
“您说是不是胆大包天。”
宛如一道光照进脑海,灵光随之迸发,李信眼睛猛的亮起。
“我明白凶手把王贵尸体抛在来福客栈的目的了。”
张副官旋即挺直腰背,摆出倾听姿态。
“杀人者未必有罪,被杀者未必无辜,如果王贵的身份见不得光呢?在这样的前提下,凶手把事情闹的越大,对自己越有利。”
李信越说越振奋,尽管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
“王贵在找凶手,凶手在隐藏自己。南凉街繁华,人口稠密,这里发生了命案,我们一定会加强戒备,日巡夜巡都会加大力度。这样一来,凶手反而安全了,可以更好的隐藏自己。”
前后的逻辑对应上了。
“可王贵已经死了啊........”话刚说完,张副官恍然大悟,已经有了答案:
“这王贵还有同伙,我们只要找出王贵的同伙,就能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可王贵的另一层身份是什么?
“咱们已经把他的祖宗十八代给查遍,没有任何收获。”
李信淡淡道:
“杀人者是个聪明人,拥有不俗的智慧,你能想到的问题,他自然也想到了。
“可他还是把王贵的尸体抛在客栈门口,这说明王贵身上有能曝光他身份的东西。”
张副官回忆了一下王贵的验尸单,脱口而出:
“刺青?!”
李信当即道:
“去查刺青的来历。”
张副官振奋道:
“是!”
张副官办事效率极高,临近黄昏时,他便查出了刺青的来历。
“这种刺青来自一个叫“猎知者”的组织,他们活跃于云中,喜欢收集、掠夺与贤者有关的遗物,与我们长城守卫军倒是没什么交集。”
猎知者........李信搜刮肚肠的回忆一番,确认自己并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道:
“把与猎知者相关的记载拿给我。”
岂料张副官摇了摇头,道:
“没有!”
“没有?”李信一愣,审视着他:
“那你如何知道刺青源自猎知者组织?”
张副官回答道:
“沈梦溪说的,您知道他出身沙舟之子商会,而沙舟之子与千窟守护者关系不错。据沈梦溪说,千窟守护者和猎知者是死对头。
“前者想要保护贤者遗物,后者则费尽心机的抢夺。对了,沈梦溪说,猎知者这个组织虽然神秘,但成员遍布五湖四海,是个非常棘手难缠的势力。
“再多的东西,他便不知道了。”
见李信一脸沉思,张副官脸色兴奋,道:
“现在确认了王贵是猎知者,那么他们找的人,那个杀了王贵的家伙,会不会是千窟守护者?”
李信点点头,又摇头:
“也有可能是身怀贤者遗留古物的人。”
他想了想,道:
“你派人去查一查,王贵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里,有什么人见过他。”
知道王贵的身份后,调查就可以更加有效率,有针对性的展开。
..........
深夜,房间里。
李信半跪在桌边,左手死死扣住右手腕,整条右手臂染上凄艳的鲜红,黑丝阵阵升腾。
李信的右眼一片猩红,眼神被疯狂和暴戾填满,俊朗的脸庞一片扭曲。
黑发冒起红光,隐约有转变成血发的迹象。
“杀,杀光所有人,为父亲报仇,为死去的李氏族人报仇........”
耳边魔音阵阵,李信心里燃起滔天的杀意和戾气,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握向斜靠在桌边的螭虎巨剑。
当右手即将触及剑柄时,李信身子猛的前扑,“哐当”的声音里,桌上的杯具摔碎在地,机关灯台从桌上滚到地上。
李信一脚踢开巨剑,而后从桌上滑落,身躯弓缩如虾,额头青筋凸显,豆大的汗水滚落,五官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翻涌不息的黑暗力量平息,他又一次在深渊的边缘,把自己拉扯了回来。
李信虚脱般的躺在地上,瞳孔涣散,大口喘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拖的越久,黑暗之力的侵蚀越重。
父亲,我该怎么做..........
李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晃了晃脑袋,简单的梳洗一番后,又变成了高傲冷漠的李氏皇孙,守卫军统领。
他把所有的忧虑都压在心底。
用过早膳,照例巡逻,处理了守卫军中的事务后,临近午膳时,张副官兴冲冲的奔进堂内,高呼道:
“统领,车辙印对比出来了。”
李信一下抬起头来。
张副官把两张纸摆在桌上,语速极快的说道:
“您看看,车辙印是不是一样。”
李信低头,望着两张纸,上面各有一道车辙印,其中左边的车辙印是当日他让人拓下来的,痕迹极浅。
右边的车辙印相对比较清晰。
两道车辙印的宽度,几乎一样,显然是出自统一规格的马车。
“哪家车行,什么规格的马车?”李信问道。
“是我们守卫军用来运送淄重、器械的平板车。”张副官说道。
“什么?!”李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副官道:
“我们找城内的车行要了马车的建造规格,对比了不同的车型,一无所获,下边的人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对比了营中的马车和平板车,结果..........
“唉,统领,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不然哪要费那么大的周折。”
抛尸用的是守卫军用来运送淄重的平板车?
杀人者在守卫军中?
李信不理他的废话,果断下达命令:
“去查一查王贵死亡前后三天的马车使用记录,封锁营房所有出入口,把所有队长召集过来,我要问话。”
一番折腾之后,办公堂重新变的冷清。
李信坐在案后,面无表情的思考着。
他问询了各小队的队长,确认营中没有可疑人物,又让张副官查了平板车的出营记录,甚至询问了那几天负责把守营房出入口的守卫军。
得到的回复是一致的——没有!
“我记得守卫军的平板车是特制的,因为需要运送的淄重里包括军备器械和粮草,以及大件机关器,所以车轮比普通的平板车要大,要宽。
“如果不是守卫军里的平板车,那会是哪里的?”
李信看向张副官。
后者想了想,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每年都会有报废的平板车,那些平板车要么被拆了当柴烧,要么被下面的人偷偷卖掉。
“嘿,您知道的,有时候损坏的不太严重,修修补补,还是能用的,也值些钱。”
这种事儿,高高在上的李信统领还真不知道。
他没精力和时间去追究这些小事,道:
“那就去查近一年内的报废记录。”
张副官领命而去,不多时,抱着一份案牍返回,他把案牍放在桌上,边展开,边说道:
“近一年内的报废记录都在这里.........”
一年里报废的平板车不多,就四辆,其中两辆被拆了当柴烧,另外两辆,一辆被卖给了“大兴车行”,一辆被杂役文汗花低价买走。
当然,后边这两辆,案牍里是没有记录的,而是张副官打听出来的。
文汗是负责替守卫军运送淄重、军需的杂役之一,家住城北,李信问询后,才知道文汗不在长城,不久前随运送队伍去了都护府。
都护府和长城之间,常有往来,相互输送物资。
李信想了想,道:
“你派人去大兴车行查一查那辆车的去处,我去一趟文汗家。”
...........
城北。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奔跑在狭窄的小巷里,她穿着寻常的布衣,扎着小辫子,臂弯里挎着菜篮子,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身子瘦小。
脸蛋瘦削,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下来,轻轻敲一下门,捏着清脆的嗓音,用力咳嗽一下。
俄顷,院门打开。
门后站着一位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身段浮凸有致,是位女子。
一只黄毛小土狗,欢快的摇晃着尾巴,飞奔过来。
小姑娘回身关上门,小声道:
“司南星姐姐,你的悬赏又提高了。”
说话的同时,她摸了摸小土狗的脑袋,“阿黄,有没有想我。”
兜帽底下传来清冷的嗓音:
“小雨,没事少外出,提高便提高了,他们找不到我。”
小姑娘拎着菜篮往屋子里走,抱怨道:
“阿爹再过几天就回来了,不过司南星姐姐你放心,我阿爹最善良老实木讷,会收留你的,绝对帮你保守秘密。”
女子“嗯”了一声。
再过几日,也许她就会离开长城。
这时,小土狗突然叫了起来,朝着大门狂吠。
敲门声响了起来。
文小雨和司南星同时一凛,后者悄无声息的进了屋子,前者拎着菜篮子,小心翼翼挪向院门,边问道:
“谁呀!”
门外传来回应声:
“我是长城守卫军,这里是文汗家吗。”
听到是长城守卫军,文小雨一下子紧张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深吸一口气,脆生生道:
“什么事?”
门外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爹文汗去都护府的运送淄重的途中,遭遇了意外,你先开门,我进来与你说。”
阿爹遭遇了意外?小姑娘脸色一变,心里便只剩阿爹的安危了,急惶惶的奔过去开门。
门栓滑动,院门“吱”的打开。
外头站着三人,两名穿着轻甲,腰胯制式长刀,再寻常不过的守卫军打扮。
中间一人同样身穿轻甲,但多了一件红色披风,后背背着一把宽阔的巨剑,容貌极为阳刚俊朗,只是面无表情,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李信带着两名守卫军踏入院子,面无表情的环顾一圈。
小院不大,但收拾的很干净,东边墙角搭着一个棚子,棚下是一辆平板车,驽马低头吃着草料,马尾缓缓扫动。
就是它.......李信瞳孔微缩,面不改色的看向别处。
光明行 第四章 贤者之玉和抉择
很快,他看见左侧的墙上有火燎的痕迹,窗户上残留着几道刀痕。
李信立刻判断出,此地就是案发现场,王贵死的地方。
王贵胸口有灼烧的痕迹,与院墙上的火燎痕迹吻合。
“我爹怎么了?”
文小雨带着哭腔问道。
“你爹没事,”李信收回目光,看着小姑娘,道:
“家里最近有没有来陌生人?”
文小雨听见父亲没事,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被李信的下一句话问的一颗心提了起来,连连摇头:
“没,没有,家里就我一个人。”
李信看了一眼小姑娘臂弯里的菜篮子,道:
“一个人在家,买这么多菜?”
“我,我吃的多.......”文小雨低下头,把菜篮子藏到身后。
李信没再多问,对身后的两名守卫军说道:
“关门!”
哐......院门被暴力关上,两名守卫军旋即抽出佩刀,如临大敌的盯着屋子。
李信望向小楼内,淡淡道:
“我是来找你的。”
屋内无人回应。
李信抬脚往前,打算进屋,他刚往前迈出一步,门窗“咔擦”一声裂开,一道流焰朝他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李信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艳丽的流光。
他拔出背在身后的剑,横档于胸。
当!
就像铁锤狠狠敲击在铁胚上,流火像是烟花一样绽放。
李信虎口一疼,险些握不住螭虎巨剑,身躯被巨力撞的连连后退。
那道流焰同样弹飞,凝于半空,是一枚燃烧着火焰的珠子,散发灼热的高温。
火焰珠“咻”的一声,再次激射而来。
李信正要闪避,忽觉双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一股涌动的水流裹住了他的双脚,并朝他腰身涌去。
“咔擦咔擦........”
水流凝成坚冰,冻僵他的双脚。
“统领小心!”
两名守卫军抢身而出,双刀交汇,朝着火焰珠斩去。
嘭!
火焰炸开,两把刀溶成铁水,溅在守卫军胸口,两人虎口裂开,被这股巨力震飞出去。
抓住机会,李信双腿肌肉霍然膨胀,撑起裤管,撑裂冰壳,他像是炮弹一般冲了出去。
急速突进!
噔噔噔.......他速度暴涨,朝前冲去,手里巨剑奋力斩出,一道剑气沿着地面游走,冲入屋子,撕裂沿途的阻碍,台阶、门槛瞬间裂开。
房间内传来一声闷哼。
那颗燃烧着炽烈火焰的珊瑚珠子,无力的坠落在地。
李信握着巨剑,警惕的踏入屋子,看见桌边瘫坐着一名戴着兜帽的斗篷人,正捂着胸口,痛苦呻吟。
“是你杀了王贵?”
李信缓步靠近她,沉声质问。
斗篷人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李信扬起巨剑,挑飞了她的兜帽。
他于兜帽翻飞间,看清了女子的容貌,鼻子高挺,五官立体精致,是典型的云中人种。
“是你?!”
李信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与李然给他的画像中人一模一样。
这时,文小雨脸色发白的奔进屋子,张开双臂挡在女子面前,哭叫道:
“不许你伤害司南星姐姐。”
司南星........真的是她.........李信深吸一口,李然要找的人和杀死王贵的人,是同一个人,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内幕?
司南星瞪大美眸,愤愤的盯着李信:
“若非我有伤在身,你早就死了。”
这姑娘如果我还能驾驭统御之力,你也早死了好大的戾气.........李信脸色冷漠:
“王贵是你杀的吧!”
司南星冷笑不语。
李信继续说道: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找出你并不难。你目前的处境,我大概已经明白。猎知者在找你,而长城是守卫军的地盘,你想活命,与我们坦白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现在也由不得你了,在这里坦白一切,还是我把你带回守卫军的牢房里坦白一切,你自己选。”
司南星沉默片刻,道:
“你想知道什么?”
李信回道:
“所有的事。”
司南星措辞一下,道:
“我来自云中,是千窟的守护者。多年前,一场大火焚毁了千窟城,那里的文物、古董,以及远古贤者的宝物在大火中流失。
“这些年来,千窟的守护者们一直在寻找流失在外的文物。将它们带回千窟,是我们的夙愿。”
自幼在长城长大的李信,知道千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上古时期,云中有一群贤者,他们拥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他们开创文明、引导文明,开启了云中最辉煌的时代。
而千窟城,据说就是贤者的发源地。
“不久前,我历尽艰险在沙舟之子商会寻到了一块贤者之玉,那是千窟城流落出去的古物,是当年贤者留下来的。
“我本想把它带回千窟,岂料猎知者得知了此事,我被一名叫做黑光的猎知者首领打成重伤,便一路逃亡到了长城。这里是守卫军的地盘,即使是猎知者也要忌惮一二。”
李信淡淡道:
“但你似乎并不信任守卫军。”
司南星道:
“猎知者成员遍布五湖四海,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人,我不敢肯定长城守卫军里没有猎知者。而且,自从苏烈统领离开长城,守卫军便不值得信任了。”
李信眉梢一挑:
“你认识苏烈?”
司南星摇头:
“我的好友同伴伽罗,与守卫军前统领苏烈是至交好友。”
顿了顿,她拉回主题,说道:
“我逃到京城后,重伤昏迷,是小雨救了我,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苏醒后,我便一直在这里养伤,等待同伴找来,尽管已经小心翼翼,非常谨慎,但还是低估了猎知者。
“王贵发现了我的踪迹,他一路跟踪我到这里,为了自保,我只有杀他灭口。
“但我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猎知者找到,而我的同伴不知何时才能抵达。”
“为了震慑猎知者,争取时间,我将王贵的尸体抛在南凉街的来福客栈,引来了你们的关注。”
李信微微颔首:
“驱虎吞狼,不错的想法。
“重点说一说猎知者。”
“猎知者是一群专门抢夺贤者遗物的组织,是我们千窟守护者的死对头,不过这个组织极为神秘,我们只知道猎知者遍布云中,甚至对长城、都护府都有渗透。”
这和我已知的没什么不同,一个连死对头都了解不多的组织,过于神秘了........李信点点头,继而说道:
“能让你舍命保护,想来贤者之玉……传说中的是了不得的宝物贝。可否给我看看。”
闻言,司南星精致的脸庞露出明显的挣扎之色。
良久,她吐出一口浊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摸出一枚鸡蛋大的,它呈琥珀色,内部有数不清的微小的粒子游走。
“这就是贤者之玉?”
李信审视着琥珀色的玉石,突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玉石也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粒子闪烁和游走得更加激烈了。
司南星似乎感受到了贤者之玉对李信的反应,略略放心的轻声道点头:
“它蕴含着古代贤者留下来的力量,找到对应的开启之法,便能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如果被心术不正的人得到,将带来巨大的灾难。”
“你知道开启之法?”李信难以想象,小小一枚玉石,会有毁天灭地之力?
司南星连忙摇头:
“我不知道,但猎知者一定知道,他们来历神秘,对古代贤者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了我们这些千窟守护者。这枚贤者之玉流落在外多年,经过无数人之手,但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使用它。
“而且,我如果知道如何使用它,也不会被“黑光”打伤。”
她说这番话,一方面是给对方灌输贤者之玉绝对不能落入猎知者手中的观念;另一方面也是提醒是稳住他,不要对贤者之玉打消贪婪带来的头脑发热。
但让她意外的是,李信虽然感知到贤者之玉对他的反应,但的目光却并没未有在贤者之玉上多做停留,也没有流露出炽热或和贪婪。
李信点头:
“我明白了。
“你现在有两条路:一,随我去长城守卫军的营房,等待你的同伴找来。二,我抓捕你归案,把你押入守卫军大牢。”
司南星反问道:
“有什么区别?”
李信一本正经道:
“朋友和敌人的区别。”
司南星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沁出血丝。
“司南星姐姐........”文小雨急切的喊了一声。
司南星摆摆手,神色清冷,道:
“我可以跟你走,但必须带上小雨,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猎知者找不到我,多半会报复她。”
李信道:
“没问题。”
他当即让司南星和文小雨收拾细软,准备前往守卫军营房。
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守卫军中高手众多,装备精良,别说猎知者,就算是成群结队的沙匪,也不敢擅入守卫军营房。
文小雨打包好衣物、钱财,还有菜篮子放在桌上,脆生生道:
“阿财和阿黄也要带上,不然它会饿死的。”
阿财是马,阿黄是狗。
司南星和两名守卫军看向李信。
李信冷着脸,点了一下脑袋。
“你是不是杀过长安李家的人?”他突然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司南星愣了愣,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李家的人在找你委托我找出你,理由是你曾经为了争夺宝物杀过我们李氏族人,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最好别说谎。”李信道。
原来面前这位将军是长安李氏。司南星慎重地回忆了一下,摇头:
“如果你说的是长安的皇族李家,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与他们并无交集。
“千窟守护者不会为了争夺宝物杀人王贵的事,的确是我为了自保被迫所为,但千窟守护者不会单单为了争夺宝物去杀人,况且得到贤者之玉的过程,也与长安李氏并无关联,只会为了守护而杀人。”
她看着李信,皱眉道:
“我倒是好奇,李家的人为什么要找我。”
话音落下,院外传来了犬吠声。
李信眯了眯眼,语气平静的留下一句话:
“在屋里等着。”
独自一人走出屋子。
院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穿黑色斗篷的男子,戴着兜帽,低着头,面孔隐藏在阴影里。
“李信,做的很好!”
李然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目标。”
李信盯着他,脸色冷了下去:
“你跟踪我。”
“不这样,怎么第一时间找到她。”
李然目光掠过李信的肩膀,望向屋内,看见了脸色苍白的司南星,满意的笑起来。
李信斜跨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沉声道:
“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司南星没有杀李氏族人……,你们的目标是与猎知者勾结,想抢夺她身上的贤者之玉,我难免要怀疑,你与猎知者是否有所勾结。”
他的小动作让李然嘴角笑容渐渐消失,语气变的低沉,道: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和猎知者达成了合作。之前隐瞒,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想节外生枝。把司南星交给我,我把驾驭统御之力的方法告诉你。
“黑暗力量侵蚀的滋味不好受吧,没有李氏的帮忙,你是无法平衡光暗之力的。
“李信,你也不想因为黑暗之力失控,伤害身边无辜的人吧。”
屋内的司南星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里,脸色微变。
她不懂什么是统御之力,但脑子没坏的话,就能听出李信是有求于对方的。
司南星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担忧。
李信冷着脸,声音低沉:
“你们图谋的是贤者之玉的力量,与猎知者合作,夺回都护府和长城的掌控权?”
李然沉默几秒,嘿然道:
“最熟悉我们的,还是自己人啊。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便不瞒你了,李氏如今已是过街老鼠,长安势力范围内,根本找不到可以抗衡女帝的帮手。
“想要重现辉煌,只有借助外力。猎知者遍布云中,背景强大而神秘,正是李氏最好的盟友。”
“李信,你觉得呢?”
李信冷着脸:
“与虎谋皮!”
李然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李氏先祖打下偌大家业,别被说与虎谋皮,就是刀山火海也滚过、淌过,没这份毅力和勇气,如何为后世子孙创下家业?”
李信无言以对。
李然趁热打铁,语气和眉眼变的柔和,道:
“李信,把司南星交给我,与我们一起光复李氏,还后世子孙一个辉煌家业,一个千秋太平。
“你是李氏皇孙,光复李氏,本就是你的责任。”
光复李氏,本就是我的责任.........李信愣愣的站在原地,半晌,他摇头:
“不,猎知者非正道组织,贤者之玉若是落入其手,长城和都护府必定遭受波及。
“光复李氏,不是可以滥杀无辜的理由。”
李然声音再次变的严厉,呵斥道:
“滥杀无辜?原以为你发配到长城后,会有所长进,没想到还是妇人之仁,一点都没变。
“当初不是你心慈手软,女帝早就死了,我们何苦牺牲那么多族人?
“族中容忍了你的过错,依旧把你当族人,你就是这么回报李氏的?”
李信脸庞依旧平淡,但移开了目光,没有与李然对视。
当初他不愿伤及无辜,擅自反悔,为保护平民百姓放弃了刺杀女帝的行动。
这让李氏谋划多年的行动功亏一篑。
虽然他于心,他无愧于心,但于想到李氏,有愧还是沉默了。
李然见状,眼里光芒闪烁,滔滔不绝的展开语言攻势:
“李信,你忘记族人的仇恨,忘记你父亲的仇恨了吗!知道为什么黑暗之力会侵蚀你吗?
李信猛的抬起头来,脱口而出:
“为什么?”
李然冷笑道:
“因为你心里有仇恨,你恨女帝,你恨司空震,你恨所有敌人。你无比渴望为族人报仇,为父亲报仇,渴望光复李氏,而不是龟缩在偏僻的长城。
“你害怕长安将你遗忘。
“你内心的阴暗在滋长,这就是为什么黑暗之力会侵蚀你的原因。
“统御之力光暗两面,互为平衡,光明之力蛰伏,黑暗之力失控,到底是什么原因,以你的智慧,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你不是想知道如何平衡统御之力么,遵循本心就是办法。”
闻言,李信脑海里闪过日复一日的噩梦,闪过族人的哭嚎和怒骂,闪过父亲失望的训斥。
他不是没有这方面的猜测,只是不愿去相信一切的缘由是自己内心阴暗滋生造成。李然的回答,验证了他心中所想。
“做个选择吧,李信!
“长城守卫军和家族之间,你必须要做出选择。”
李然深谙赶鸭子上架的道理,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给他冷静思考的时间。
脑子一热,做出选择,事后就算反悔也晚了。
因为屋子里还有两名守卫军,他们将成为李信背叛守卫军的见证人。
屋子里,除了不谙世事的文小雨,司南星,以及两名御刀卫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才一番话,告诉他们,敌人不单是猎知者,更是李氏余孽,而他们的统领李信,恰是李氏族人,根正苗红的皇孙。
一边是守卫军统领的职责,一边是家族大义,血海深仇。
他会怎么选择?
司南星和两名守卫军屏息凝神,情绪紧绷。
李信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他再次涌起了窒息般的感觉,一如昨夜面临黑暗之力的侵蚀。
痛苦、绝望、无助........这种感觉宛如窒息。
在他心底,有个声音不停的蛊惑他:
“遵循心的意志,挣脱枷锁,你将释放自己的力量,获得一切.........”
李信瞳孔深处,缓缓亮起一抹猩红的光。
一抹可怕的气息从他体内涌起,冰冷而残暴,让人不寒而栗。
司南星和两名守卫军脸色大变,心里的那抹期待彻底被浇灭。
他们各自握紧了手里的兵刃。
见状,李然嘴角一挑,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他懂的怎么样逼迫李信,加快黑暗之力的侵蚀。
光明行 第五章 退敌
“很好,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回归家族的怀抱是你最正确的选择。”李然的声音仿佛拥有魔性,循循善诱:
“报仇是你的使命,光复李氏是你的使命。
“李信尽情的释放自己的愤怒。”
他没再浪费时间,大步迈向屋子,边走边说:
“我这就带司南星走。”
他要彻底压垮李信的挣扎。
司南星脸色一沉,清冷的脸庞布满绝望,银牙紧咬,不顾伤势,强行驭起火焰珠。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浮现一道蔚蓝的,冒着寒气的水流。
锵锵!
两名守卫军抽出了佩刀。
“螳臂当车!”
李然嗤笑一声,与李信擦身而过。
“当!”
兵刃碰撞的锐响突兀响起,回荡在小院上空。
李然手持长刀,做格挡状,被硬生生逼回院子,在小院内踉跄后退,脸色愕然。
司南星和两位守卫也难掩惊讶的望着门口位置,那道抡出巨剑的身影。
李信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虎螭剑,似乎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这一剑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包括李信自己。
“李信,你真的要背叛家族吗。”
李然失望的看着他,继而眸光锐利,转而怒意:
“好,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膝盖微微屈起,在肌肉膨胀产生的爆发力中,他骤然射向李信,身子在半空旋转,黑袍烈烈翻飞,一刀斩下。
李信把巨剑往身前一横。
当........火星暴起,气浪化作狂风席卷四面八方。
李信双膝一沉,脚下的台阶崩出蛛网般的裂缝。
他沉沉低吼一声,握剑的右臂肌肉一炸,把李然震了出去,后者在空中翻转身子,轻易卸去力道,双脚顺势狠狠蹬在李信胸口。
嘭!
闷响声里,李信倒飞进屋子,撞碎了四方桌。
他无法施展统御之力,战力大打折扣,不是李然的对手。
司南星眼里火光一闪,火焰珠爆发出灼热的高温,青葱玉指轻轻一弹,珠子爆射而去,阻拦李然杀进屋子的举动。
趁着这个间隙,两名守卫军奔向李信,真心实意的关切道:
“统领,你没事吧。”
在他们眼里,李信是真正的统领,守卫军的统领。
“没事!”
李信擦去嘴角的血迹,表情依旧冷漠,语速极快的命令道:
“发送信号弹,通知守卫军。”
一名守卫军点头,奔向窗户,边推开窗门,边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顺势把手探出窗外,就要拔下引线........
当是时,李然斗篷掀起,冲出一道银光,只听“噗”的一声,继而传来守卫军的惨叫。
他的手被一柄飞刀钉在了窗框上,殷红的鲜血如泉涌,信号弹脱手,滚到了院子里。
李信和司南星心里一沉。
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李然黑袍鼓荡,动若脱兔,两步奔过十几米的距离,手中长刀已经斩向司南星。
刀锋未至,凌厉的罡风吹断了司南星的额发。
她呼吸一窒,直觉刀气裂面如割,一边召唤火焰珠回援,一边把那股冒着寒气的蔚蓝水流合拢在掌心,猛的展开。
咔咔咔.......水流快速冻结的微响中,司南星身前形成一块坚冰凝成的盾牌。
“咔擦!”
李然的刀锋势如破竹,斩碎的冰盾,同时旋身回刀,斩中身后袭来的火焰珠,火光嘭的炸开,流火四射。
司南星趁机往侧面翻滚。
斩飞火焰珠后,李然突然察觉到双脚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难以动弹。
底下看去,方才冰盾炸裂后散落的冰块,不知何时化作水流,攀爬到了自己脚踝,并结成坚冰,形成冰冻的束缚。
“李信!”
司南星大叫道。
不用她说,经验丰富的力量大步奔出,速度快如残影。
他再次施展“急速突进”,以常人难以反应的速度靠近李然,并高举巨剑虎螭,气机滚滚灌入,剑身充斥着狂暴的力量,宛如烧红的烙铁,扭曲周围的空气。
短暂蓄力后,巨剑猛的劈下。
霸道又强大的剑气撕裂地面,狠狠斩在李然身上,撕裂了他的黑袍,撕裂他胸口的血肉,造成夸张的伤势。
“噗......”
李然体内气血翻涌,难以遏制的吐出一口鲜血。
“好胆!”
他似乎被激怒了,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手中的长刀亮起刺目的光芒,宛如骄阳,让李信和司南星下意识闭眼,不管直视。
下一刻,李然挥刀横扫,白光滚滚如爆,扫过屋内每一处空间。
所有的家具在白光冲刷下,纷纷破碎。
瓦罐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李信和司南星只觉得胸口被攻城锥撞中,一刹那痛的无法呼吸,喉咙猩甜,血水不受控制的从嘴里喷涌。
他们重重飞起,重重撞在墙上,造成二次伤害。
白光缓缓熄灭,李然扫视一片狼藉的屋内,望着拄剑而立,脸色颓然的李信,望着血水染红胸口,俏脸煞白如纸的司南星。
至于两名重伤昏迷的守卫军,他看都没看。
“不知死活。”
李然盯着司南星,道:
“交出贤者之玉,我可以饶你一命。”
“休想!”
司南星“呸”的吐出一口血沫。
“瓮中之鳖,逞匹夫之勇。”
李然冷冰冰的评价一句,朝着司南星走去。
都已是瓮中之鳖,贤者之玉交与不交,由不得他们。
当是时,院外传来一声锐响,一道红光直窜天际,紧接着“轰”的一声,天空绽放出一道盛大的烟花。
李然、李信和司南星,同时望向院外。
只见文小雨手里握着一枚冒着青烟的信号弹,怯生生的回望屋子,回望三人。
........李然心里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他忽略了这个小姑娘,一根指头就能捏死的小姑娘。
可就是这个小姑娘,给了他“致命一击”,让他奠定的胜局,于顷刻间逆转。
司南星注意到李然眼里闪烁着的怒火和杀意,她右手掌心拖着火焰珠,左手掌心凝着蔚蓝色的,冒着寒意的水团,缓步靠向窗边。
她这是怕李然恼羞成怒之下,杀文小雨泄愤。
挪到窗边后,司南星如临大敌,她现在的状态,恐怕连李然三招都挡不下来。
嗡!
李然手里的长刀爆发出煊赫的光芒,蕴含的磅礴力量让司南星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对方要全力以赴大开杀戒了。
一把阔剑横在她面前,李信与司南星站在一起。
“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李然语气里有着气急败坏。
“你现在走,还有希望脱身,继续打下去,等守卫军中的高手一来,插翅难逃。”李信淡淡道。
“杀你们也不会影响我撤离。”李然缓缓跨出一步。
刀气如狂潮般汹涌直扑李信和司南星,煊赫的光芒蕴含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力量。
司南星浑身绷紧,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在催促她逃命。
她心里涌起一抹绝望。
这时,她看见李信把巨剑狠狠插入地面,并扬起了右手,一抹冒着黑气的血光自掌心中升腾。
李然猛的顿住脚步。
他脸色微变,沉默一下,忽然嗤笑道:
“你不敢!
“你如果不怕黑暗之力的侵蚀,就不会找我帮忙。你害怕成为凶残冷血的刽子手,就如你不敢为父亲和族人报仇。
“你只是个懦夫!”
懦夫?我是个懦夫,但我怕的不是死,而是伤害无辜的人.,......李信没有反驳,他只是冷冰冰的看着李然,眼里闪烁着决绝:
“我是个懦夫,但你敢和我这个懦夫赌命吗。”
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右眼瞳孔化作血瞳,眼白则变成了漆黑的颜色。
他的头发无风自动,一根根的浮起,染红血红之色。
李然脸色难看了起来,表情连续变化,短暂的沉默后,他看了一眼司南星,又看向李信,咬牙切齿道:
“你会后悔的!”
说罢,长刀煊赫的光芒收敛,他蓦地转身,撞破身后的窗户,从后院离开。
听见李然远去的动静,司南星如释重负,再难支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冒着寒气的“水”融入她的身体,火焰珠熄灭,静静的躺在她身边。
“多,多谢.......”
司南星话音方落,突然看见身侧的李信也扭头朝自己看来。
对上那只血瞳的刹那,她刚落下来的心再次提起,她松弛的神经再次紧绷。
这是一只可怕的眼睛,充斥着暴戾、凶残和冷酷,被它盯着的时候,司南星觉得自己只是弱小而可怜的动物。
“李,李信?”
司南星刚开口,便看见李信眼里凶光一闪,她遵循本能,朝右侧一个翻滚,旋即听见了身后传来砖块开裂的声音。
回身看去,李信一脚踏裂了她原本跌坐的地方,满脸狰狞的杀了过来。
他失控了........司南星银牙一咬,并指如剑,朝着李信一指。
李信脚边的那颗火焰珠,倏地燃起烈焰,狠狠撞在李信后背,撞的他一个踉跄,后背爆起一团火光。
换成平时,司南星有又信心靠这一击制服李信,但她受伤太重,力量不复往昔,而且眼前发狂嗜血的李信比刚才强大了很多。
受到火焰珠爆裂的撞击,仅仅是身躯略有踉跄,很快就稳住身形,朝司南星扑来。
司南星一边后退,一边弹出冒着寒气的“水流”,试图殊死一搏。
砰!
激射而去的水流被李信一拳打散,下一刻,这位疯狂嗜血的男人已经杀到眼前。
就在司南星已经绝望时,李信脸庞扭曲起来,呈现出挣扎之色,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右手腕,一字一句道:
“走,走........”
司南星神色复杂的看他一眼,没有废话,纵身扑出窗户,顺势带走了晕倒在窗边的守卫军,而后抱起院子里的文小雨。
至于另一位守卫军,她没有能力带走,只能祈祷他福大命大。
刚要冲破院门逃离,她听见身后传来窗户崩飞的巨响,心里一凛,知道李信再次失控,追击过来。
就在这时,院门自己敞开了,哐当一声撞在两侧的墙上。
院门外,站着一个身披轻甲,红发如火的年轻军娘,她双手各握一把短剑,身后背着重剑,容貌秀美,眼神凌厉,剑眉浓重,看起来英姿飒爽。
在她身后,有三位同样身穿守卫军轻甲的人,首先是端着长枪的年轻人,头顶的兽耳和身后的蓬松长尾,昭示着他混血魔种的身份。
这位混血魔种身边,还有一位混血魔种,外观像一只猫,个头矮小,有着一头浓密的黄发,腰上缠着几只沉重的布袋。
最后一位是脸色冷峻,不苟言笑的青年,银白色短发,五官棱角分明,如刀砍斧凿,像雕像般精美,长相赫然是海都人。
恰好这时,李信从院子追了出来,他的表情很奇怪,一副嗜血狂暴,恨不得要把司南星,以及她面前几名守卫军生吞活剥的模样。
一边又用左手死死扣住右手腕,像是在自我束缚,自我挣扎。
“他失控了!”
司南星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快制服他........”
余音里,她看见那位绑着高马尾,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把两件短剑抽回腰侧的剑鞘里,大步朝李信奔去。
噔噔噔.......大跨步里,花木兰伸手往后,握住背上巨剑的剑柄,用力抽出,接着小蛮腰一拧,带动手臂,手臂带动重剑,狠狠一抡。
砰!
重剑敲在李信后脑,敲的他身躯骤然一僵,然后直挺挺倒地。
司南星注意到,李信没有躲。
敲晕李信后,花木兰擒着重剑,目光凌厉的扫过司南星,接着扫过那名昏迷的守卫军,以及文小雨。
她没有立即开口。
而被她带来的三名男子,则默默封锁住了去路。
又过了十几息,仓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从小巷外传来,紧接着,一大群长城守卫军赶来,七八名身穿轻甲的守卫军队长大步跨入院内。
更多的守卫军将小院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
“统领?!”
几名队长级的将领,目睹院内景象,大吃一惊,纷纷上前查看李信情况。
“他没事,我只是把他打晕了。”花木兰的嗓音又御又攻。
“怎么回事?”
一名中年将领皱着眉头,向她投去质询的目光。
花木兰淡淡道:
“这就要问这位姑娘了。”
一道道目光望向司南星。
司南星下意识的抱紧文小雨,脸色冰冷,一言不发。
..........
守卫军营房,议事厅。
花木兰等一群守卫军高级将领,坐在桌边,他们表情沉凝,眉头紧皱,谁都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一位胡子拉碴的队长,沉声道:
“那女人还是什么都不说?”
左边一位独眼的队长说道:
“她说统领什么时候醒来,她便什么时候交代,她只信任统领。”
很显然,这里面有极为复杂的内幕,那女子有所顾虑,不信任守卫军。但她又为何只信任统领一人,将领们暂时还不知道。
“确认不是在拖延时间?”有人质疑道。
花木兰摇了摇头:
“我要盾山守约和铠他们盯着,守卫军中高手如云,她身上又有伤,逃不掉。拖延时间没有意义。”
他们带着李信几人返回营房后,便把那个不肯透露姓名的女子和小姑娘软禁在房间里,安排营中高手看守。
原本打算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谁想那女子死活不肯开口,只说了一句:李信什么时候醒,我便什么时候开口。
因为摸不清对方是敌是友,守卫军也不好上刑。
于是高级将领们便聚集起来,一边等待李信苏醒,一边商讨此事。
顿了顿,她诉说着进入院中的所见所闻,直到她把李信拍晕。
“统领当时的状态很有问题,残暴嗜血,若不制服,必定造成死伤。”
末了,花木兰淡淡评价。
众将领沉默了,这听起来就像是统领失控发狂,要残害一位花季女子和一位小姑娘,后者拼死抵抗,最后用信号弹成功自救。
但考虑到司南星对统领的态度,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那位胡子拉碴的队长说道:
“我可没听说一个运送淄重的苦役,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
他的意思是,司南星出现在杂役文汗家中,本身就代表了问题。
“那两名弟兄醒了吗?”有人问道。
独眼的队长微微摇头,接着说道:
“李信统领的状态,很有问题,我觉得是个隐患。花木兰刚才话中的意思,是想说统领无法自控吧。”
花木兰没有反驳,道:
“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着,她环顾众人。
除了李信之外,花木兰和李氏皇族没有交集,也就没有熟悉可言。
但在座的许多队长,都是土生土长的长城人,他们中有的人,在李氏统治之时,就已经在长城守卫军中任职。
总有人了解李氏,熟悉李氏。
果然,一位中年队长沉默一下,开口说道:
“李氏的统御之力极为霸道、强大,能掌控统御之力的都是李氏皇族中的佼佼者。
“统御之力分光暗两面,花木兰看到的情况,应该是黑暗之力,不过据我所知,黑暗也好光明也罢,都是可以支配和使用的力量,没听说会失控的。”
“这是个隐患........”独眼的队长嘀咕了一句。
众人面面相觑,尽管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认可他。
光明行 第六章 会议
议事厅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们很想弄清楚李信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又为什么会去城北,以及和那名云中女子产生冲突的经过,但没人能告诉他们。
半刻钟后,唯一能告诉他们的人,姗姗来迟,踏入议事厅。
来者国字脸,气质阳刚,有着边塞军人独有的精悍,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身穿刻火焰铭文的轻甲,腰悬佩刀。
“张将军!”
包括花木兰在内,一众将领纷纷起身。
张副官缓步走到主位,坐在本该属于李信的位置。
身为统领的副官,统领不在时,他就是长城守卫军中最高长官。
“坐坐坐!”
张副官吐出一口气,压了压手,示意大伙们坐下来。
众将领闻言,重新坐好,花木兰吸了一口气,充满女子成熟魅力的磁性嗓音问道:
“统领他怎么样?”
她的问题,同样是在座队长们关注的。
“统领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伤,修养几天就好了。只是........”
张副官犹豫一阵,道:
“他体内有股狂暴的力量肆意乱窜,我刚刚替他压制住,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
众人无声的交换眼神,张副官的话,等于验证了他们方才的猜测。
胡子拉碴的那位队长,小声试探道:
“张将军,这件事,您怎么看?”
张副官眯了眯眼,“这件事,是你能看的?”
胡子拉碴的队长干笑一声,没再说话。
花木兰出声打破尴尬,道:
“张将军,您可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张副官是李信的左膀右臂,尽管他当时并不在场,但花木兰相信,张副官绝对知道一些事。
“是啊,这件事闹的这么大,营里的弟兄们议论纷纷,我们必须给大伙一个交代。”
众人附和道。
张副官压了压手,让议事厅安静下来,他环顾众将领,缓缓道:
“本官今日没有跟随统领,是因为我去了“大兴车行”查案子。”
“查案子?”独眼的队长诧异道。
大兴车行他熟悉,是长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车行,可没听说车行近来有什么案子啊。
见众人纷纷看来,张副官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摸出两张拓印下来的车辙子,道:
“来福客栈外的车辙痕迹找出来了,和我们守卫军用的运送淄重平板车是一样的。”
花木兰挑了挑眉。
其他人则露出茫然之色,来福客栈的案子是统领在亲自负责,他们平日里操练士兵,守卫长城,并没有对这个案子太过关注。
反倒是听说了死者家人来营房闹事,让统领下不来台的事儿。
那些不喜欢统领的士兵私底下就不停议论,说新统领就是能力不行,要是苏烈统领还在,就会怎样怎样云云。
张副官娓娓道来,把李信查案过程告知众人。
“统领让我去车行查找线索,自己去了文汗家,就是因为后者遇到凶手的可能性更大,他不愿我犯险。”
他目光徐徐扫过众将领,沉声道:
“我不管统领有什么问题,会不会失控。我只知道,虽然他脾气臭,性格冷,就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但他是个好统领。”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花木兰摇了摇头。
众将领微微动容。
他们对李信有所改观。
花木兰耐心听完,道:
“那个叫司南星的女子,就是杀死王贵的凶手。”
根据死者的验尸单显示,王贵胸口的致命伤是火灼和撞击造成。
脚踝处受过冰冻。
而文汗家留下的战斗痕迹可以作为指控司南星的铁证。
她接着补充道:
“不过王贵是猎知者,这个组织本身名声狼藉,张副官刚才说,王贵一直在寻找司南星,明显意图不轨。
“因此哪怕司南星是杀人者,她也不该获罪。”
众人低声讨论之际,在长城某处隐蔽的地下密室里,几名披着黑袍的人影,坐在点着油灯的桌边,一起看向不远处,靠在大椅上的锦衣中年人。
“你不是说能替我们找到司南星,夺来贤者之玉吗?”一位黑袍人沉声质问。
“为什么不通知我们,要独自行动。”另一位黑袍人质问。
李然面无表情的用锦帕擦拭着手,淡淡道:
“没时间了,守卫军的营房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清楚,司南星进了里面,再出来就难了。
“而且,李信性格执拗,知晓了贤者之玉的存在,再想让他交人,难度极大。
“所以我才选择当时出面,如果李信不愿意交人,便亲自出手。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
一名黑袍人嗤笑道:
“这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司南星进了守卫军营房,你李氏就算本事再大,也抢不出人来。现在该怎么办?”
李然吐出一口气,没有作答,而是问道:
“你们的首领黑光在哪里?”
最先说话的那位黑袍人道:
“就在城外。”
李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事已至此,埋怨和推诿只会显得尔等无能,如今要做的是,是想办法把司南星和贤者之玉抢回来。”
他停顿一下,等所有黑袍人都看来,继续说道:
“李信的统御之力失衡,黑暗力量日夜侵蚀着他,一旦他压制不住黑暗之力,便会沦为黑暗力量的奴役。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守卫军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在场的黑袍人眼睛纷纷亮起来:
“那该怎么做?”
“派人刺杀李信,逼他爆发黑暗力量?”
猎知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出主意。
愚蠢........李然摇头:
“长城守卫军营房里高手如云,身怀特技的比比皆是,能混的进去,为什么还要刺杀李信?直接掳走司南星不是更好?
“经历了今天这件事,李信以后外出,必然会带着数量足够多的守卫军随行。”
“那你说怎么办。”黑袍人们恼羞成怒。
“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李然嘴角一挑,他没有多做解释,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你干什么?”
猎知者们皱眉道。
“我出城一趟,去见见你们的黑光首领,商议如何夺回贤者之玉。”李然挥挥手,沿着往上的台阶离去。
...........
李信醒来时,窗外天色青冥,屋内昏暗,他吃力的坐起身,伴随而来的是阵阵眩晕,以及浑身酸疼无力和口干舌燥。
他坐在床上缓了片刻,从床上下来,到左边拧动合拢的莲花,随着金属叶片绽放,火苗窜起,驱散黑暗,带来昏黄。
李信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一口气喝干,这才觉得真正的活过来了。
“咚咚!”
房门响了几下,外头传来欣喜的声音:
“统领,您醒了?”
李信望向房门,道:
“进来。”
声音有着明显的嘶哑。
房门推开,一位年轻的守卫军进来,躬身道:
“张副官命令卑职在门外候着您,说只要您一醒来,便立刻通知他。”
他边说着,边道:
“我这就去通知张副官。”
李信微微摇头,嗓音嘶哑的说道:
“稍后我还要继续休息。”
年轻的守卫军立刻点头,表示不会让人来打扰统领休息。
李信沉默片刻,问道:
“我昏睡多久了。”
“两天。”
“随我离营的那两个兄弟怎么样了?”
他不记得逼退李然之后的事了,害怕失控后的自己伤害到两名守卫军。
“那两位同袍都在养伤,没什么大碍,只是现在还没醒来。”守卫军如实回答。
那两名守卫军实力不及李信和司南星,收受的伤较重。
李信“嗯”一声,紧绷的表情微松,继续问道:
“那天可还有谁跟着我一起回来。”
年轻的守卫军有问必答:
“有的,花木兰队长他们带回来一个云中女子和一个小姑娘,目前就住在营房里,被我们盯的死死的。
“我听说,那女子就是杀死王贵的凶手,统领您可真厉害,短短几天就查出真凶了。”
李信苍白的脸庞没有变化,但心里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
司南星和文小雨没事,两名随行的守卫也没事。
这就很好。
又喝了一杯水后,在年轻守卫军的搀扶下,他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
次日。
李信醒来,精神好了许多,简单的洗漱后,守在门口的年轻守卫军捧上来一碗热粥,配一叠醋溜萝卜。
长城位处云中,最缺的就是熟菜和瓜果,所以泡菜酱菜在长城非常流行。
萝卜爽口开胃,李信昏睡两天,早已饥肠辘辘,但脾胃虚弱不适宜大鱼大肉,醋溜萝卜配白粥,正好。
他很快把粥喝完,四肢的无力感渐渐缓解。
解决完温饱,他默默穿好铠甲,挂上披风,背着家族巨剑,去了办公堂。
办公堂里。
气色较差,一眼就能看出处在虚弱状态的李信,扫过堂内的张副官、花木兰等将领。
“让诸位担心了,我没事。”
他脸色冷峻的点头。
张副官笑容满面:
“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众将领纷纷附和。
李信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
“司南星怎么样?”
众将领默然,看向张副官,后者应道:
“暂时被我们留在营里,但她什么都没说,对我们守卫军极为戒备,非说要等您醒来。”
她之前连我都不信任.........李信说道:
“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了。”
众人精神一振,这两天可把他们憋坏了。
就等着统领或那两个守卫军醒来,告诉他们一切,告诉他们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信说道:
“王贵是猎知者,这点你们已经知晓,那司南星的身份,你们知道吗?”
众人摇头。
“千窟守护者。”他说。
将领们表情各异,花木兰则挑眉道:“千窟守护者?!”
李信看着她:
“你知道?”
花木兰颔首:
“苏烈统领认识一位叫伽罗的千窟守护者,他曾经与我说起过这个组织。传闻千窟守护者是一群专门守护云中古物的组织,尤其是贤者留下来的物品和知识。”
一位队长恍然大悟道:
“猎知者和千窟守护者是天生的死对头啊。”
李信接过话题:
“不久前,司南星寻得了一件贤者遗物,但消息不慎走漏,因此在长城附近遭到猎知者组织追杀。
“她无奈躲入长城中,因为伤势过重而昏迷,被守卫军杂役文汗的女儿,文小雨所救。没想到的是猎知者的爪牙遍布云中,就连长城里也有不少是猎知者。
“为了找到她,长城中的猎知者活跃于大街小巷,终于,在前段时间,有一位猎知者发现了她的踪迹,那个人就是王贵。
“司南星杀了王贵,并把他的尸体丢在南凉街的来福客栈,那里足够繁华,发生了命案必定会被我们守卫军重视。”
花木兰听到这里,脱口而出:
“她想利用我们守卫军来制衡猎知者?”
张副官摇着头,感慨道:
“厉害,厉害。”
被打断的李信继续说道:
“她一边利用我们制衡猎知者,一边等待同伴救援,直到被我找到。”
胡子拉碴的队长好奇道:
“她到底寻回了什么古物,让猎知者这般穷追不舍,即使到了长城,都不肯放过她。”
众人纷纷看向李信,显然也很好奇这件事。
即使没人问,李信也打算告诉他们:
“那东西叫贤者之玉,是上古贤者遗留的东西,据说蕴含着非凡的力量,那股力量有毁天灭地的威力,如果被心术不正之人得到,必将引发巨大的灾难。
“我见过它,确实极为神异。”
议事厅内,一下子安静起来。
众将领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花木兰那双漂亮的眸子,倏然凌厉,斟酌道:
“所以,统领打算怎么处理司南星,以及那块贤者之玉?”
李信脸色严肃,沉声道:
“保护好它,等待司南星的同伴寻来。如果驰援的千窟守护者战力不强,我会考虑要不要派人护送。”
呼........花木兰松了口气,笑道:
“属下支持统领。到时候请务必让我护送,嗯,司南星说的话是真是假,谨慎起见,还得再做一次确认。诸位觉得呢?”
“云中乱起来,对谁都不好。”
“我们虽然负责守卫长城,但必要的时候,依旧得插手云中之事。”
将领们纷纷发表看法,赞同花木兰和李信的意见。
这时,一位清瘦的中年将领出声说道:
“统领,与你们在文汗家中战斗的是猎知者?
“您的统御之力失衡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说出口,议事厅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不,”李信摇了摇头,“那不是猎知者,是李氏的人。”
李氏的人........在座的将领们无声的交换眼神,用一种无比复杂的表情看着李信。
这位新任统领,便是出身李氏,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李氏族人,是根正苗红的皇孙。
众人再次交换眼神,最后齐刷刷看向花木兰。
花木兰性格豪爽耿直,人缘极好,这种得罪人的事儿,由她出面最妥当。
........花木兰深吸一口气,看着李信,用反问的语气问道:
“李氏?”
李信“嗯”一声,沉默片刻,嗓音嘶哑低沉:
“我的统御之力失衡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花木兰,自顾自的说道:
“黑暗力量侵蚀着我的灵魂,消磨着我的意志,让我处在失控的边缘。于是我找到了李氏的人,想从他们那里获得掌控统御之力的办法。
“李氏答应了我,但条件是让我帮忙找司南星。
“不过他们没有坦白司南星的身份,而是告诉我,她是杀害李氏族人的凶手。”
说到这里,众人心里一动,隐约间明白了什么。
花木兰说道:
“李氏骗了你,他们也想要司南星身上的贤者之玉?”
李信微微颔首,脸色依旧冷峻:
“准确的说,是李氏与猎知者达成合作,李氏帮猎知者找到司南星,抢回贤者之玉。”
花木兰眉头一挑,追问道:
“那李氏想要什么?”
李信措辞片刻,坦然道:
“自女帝篡位登基,李氏所谋一切,都是为了推翻女帝,夺回江山。
“长城和都护府地处边境,若能夺下长城,等于打开了中原的门户。届时,就可以与云中势力勾结联合,攻打长安,推翻女帝。”
一番话他说的无比坦然。仿佛自己不是李氏族人。
议事厅一时间沉默下来。
张副官见不少人目光变的凌厉,看向李信的眼神也多了警惕和戒备,忙说道:
“但是统领你没有答应不是吗。”
他的话让不少人神色转柔,毕竟李信如果倒戈的话,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些事。
李信表情依旧冷淡,声音也没有起伏变化:
“这是我身为统领的职责。”
闻言,包括花木兰在内,众人心里对这位年轻的统领产生了些许敬意。
李信继续说道:
“情况就是这样,且不说我的身份,仅凭黑暗力量侵蚀,就让我随时可能失控。而我却没有找到解决隐患的办法。”
他冷着脸,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但紧绷起来的身体出卖了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所有问题都暴露在阳光下,李氏余孽的身份、随时失控的身体状态........守卫军会怎么看待他?
疏离、冷漠,还是戒备,甚至敌视?
议事厅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让人煎熬的沉默中,花木兰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以前,我的队伍里也有一个时常失控的家伙,发起狂来六亲不认,就连我也被他伤过。
“但他后来成功克服了魔念,控制住了自己。因为我们相信,信任可以抚平魔念,同伴可以一起对抗困难。”
光明行 第七章 同病相怜
张副官挑了挑眉,“你说的是铠吧。”
花木兰的话,让这些队长级的军官们想起了当初那个魔铠,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时常发狂伤人,魔铠遭到守卫军们的排斥。
但身为队长的花木兰一直没有放弃他,慢慢的,不知道从多少时候开始,魔铠再也没有发狂伤人,与常人无异。
花木兰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张副官的话,看着李信继续说道:
“统领,你与黑暗力量抗衡至今,宁与李氏决裂也不交出司南星,恰好证明你坦荡磊落,花木兰愿意相信你。”
话锋一转,笑道:
“不过,一码归一码,统领既然有失控的风险,就不能放任下去,至少我们得时刻盯着,若是你再有失控的迹象,也好及时阻止。就像我对待铠那样。”
张副官瞪眼道:
“你这句话便是以下犯上。”
厅内哄笑四起,谁都看出张副官是在开玩笑,并非真的责怪花木兰。
而众人的哄笑声,也让李信表情不再紧绷,能笑出来,说明大家是认可花木兰一席话的。
“统领,你体内的黑暗能量,该如何解决?”张副官问道。
李信刚舒展的眉头又一次皱起,微微摇头:
“不知!”
“嗨!”张副官连忙找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总会有办法的。诸位,统领的事,暂且保密,莫要传出去。”
“这是自然。”
“明白。”
“放心吧,我等一定守口如瓶。”
将领们理解张副官的用意,他们能理解统领,但普通守卫军未必能共情,到时候,难免要生出流言蜚语。
会议到此结束,因为贤者之玉关乎重大,谨慎起见,众人一致决定不暴露司南星的身份,不暴露贤者之玉的存在。
.........
这天夜里,李信罕见的没有梦到父亲和族人,没有被冤魂索命,他一觉睡到天亮,精神抖擞。
不知道为什么,解决司南星的事后,与守卫军众将领坦诚相见后,他心情变的无比轻松,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李信翻身下床,舒展双臂,冷峻的脸庞露出一抹惬意。
接着,他从角落的台子里取出猪鬃牙刷,提起一桶昨夜打好的水,走到铜盆前,水流‘哗啦啦’的倒入铜盆,从“浪花”激荡到恢复平静。
铜盆里,映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他眼神沉稳内敛,双眉斜飞入鬓,沉稳中透着难掩的威严,宛如不屈的战士,宛如孤傲的君王。
同时,他有一头灿灿生辉的金发.........
‘哐当!’
水桶脱手,摔在地上,李信惊的连连后退,下一秒,他脸上露出了狂喜,飞扑向铜盆。
铜盆里映出的人,黑发黑眸,俊朗的五官洋溢着狂喜之色,但在看见水中的倒影时,喜悦缓缓僵凝在脸上。
他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失望和失落。
错觉吗?
安静的房间里,李信双手撑着架子,附身趴在铜盆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斜斜的照射进来,李信收拾好心情,洗漱完毕,穿上轻甲和披风,在清晨阳光的沐浴下,前往办公堂。
..........
守卫军营房,某座小院。
花木兰在甲胄碰撞的微响声里,在红色马尾的摇晃中,迈入小院。
小院不大,东边立着一只大水缸,水缸边是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司南星,离她不远处,则是在晒衣服的文小雨。
小姑娘身高还没竹竿高,要垫着脚尖才能把衣服摊开晾好。
察觉到有人进来,司南星睫毛微动,但没睁眼,不予理会。
她的五官极为精致,此时伤势未愈,脸色苍白,透着一股让人怜惜的柔弱。
当然,这只是表象,柔弱的外表之下,不输男儿的杀伐果断。
文小雨转头,看见花木兰,嗓音清脆的招呼:
“见过将军。”
花木兰‘嗯’一声,说道:
“李信醒了。”
这句话是对司南星说的,果然,她一下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了回去,道:
“你们守卫军打算如何处置我?”
花木兰道:
“昨日统领与我们商议过了,先把你留在守卫军营房里,等你的同伴寻来。”
司南星对此并不意外,想了想,道:
“还有吗?”
花木兰补充道:
“如果你的同伴实力一般,我会带上小队护送你回去,嗯,这是统领的决定。”
说完,花木兰看见这位云中女子,眉眼柔和了一下。
她轻笑一声,道:
“你看起来很信任我们统领。”
司南星淡淡道:
“他值得信任。”
她和李信交集不多,交情更是没有,但光凭他当日的所作所为,司南星阅人无数,怎么会看不出那位外表冷峻的青年,拥有着许多人都没有的高洁品性。
信任一个人,未必需要多深厚的交情,知他品德便够了。
顿了顿,司南星又问道:
“他体内的,嗯,那股古怪力量是怎么回事?如果涉及李信统领的隐私,你可以不答。”
花木兰干脆利索的回答:
“确实是隐私,不能告知,另外,我也希望你能保密,不要向外人透露。”
说完,脸蛋明媚,英姿飒爽的御姐,转头望向文小雨,笑道:
“小姑娘,你也一样。”
文小雨乖巧的应了一声,脆生生道:
“将军,我父亲怎么办?他快要回来了。”
文汗是守卫军的杂役,随运输淄重的队伍前去都护府,算算时辰,近几日就会回来。
司南星解释道:
“猎知者知道我藏在文汗家中,他若是回来,说不定会遭猎知者的报复。”
花木兰恍然,“是我们疏忽了,等文汗回来,便让他暂住守卫军营房,与你们一起。”
文小雨松了口气,这时,她看见院门外,一道贴着院墙的身影缓缓现形。
是个穿着守卫军铠甲的青年,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尾巴,背着一把又长又重的枪。
“队长,外头出了点状况。”百里守约沉声道。
在花木兰骤然锐利的目光中,他补充道:
“事关统领的。”
躺椅上的司南星小腰一挺,猛的一个起身,追问道:
“李信统领怎么了。”
百里守约先看向花木兰,见她没有阻拦,便道:
“今日不知是谁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李信统领与云中沙匪勾结,要占领长城,推翻女帝。”
花木兰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回是,嗤笑道:
“这也有人信?”
百里守约却没有笑容,低声道:
“谣言还说,李信统领表面正派,实则阴险狡诈,只是在苦苦压制自己,伪装成良善之辈。如果尝试攻击他,他就会暴露本性。
“还说杀死王贵的凶手就是云中的细作,已经被抓住,但统领您包庇凶手,悄悄安排在营房里。
“城中百姓虽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敢怎样,可,可不要忘了,当日李信统领的异常,有不少守卫军是看在眼里的。”
花木兰脸色微变,道:
“幕后之人散播谣言的真实目的是动摇我们守卫军的军心,让兄弟们猜忌统领........”
司南星脸色凝重,补充道:
“而且,李信统领如果躲在营里不外出,等于做贼心虚,坐实了谣言。若出了营,八成会招来李氏或猎知者的追杀。”
而李信统领无法掌控统御之力,遇到危险,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启用黑暗之力自保。
如此一来,等于又验证了谣言。
“如此熟悉李信统领,恐怕是李氏的人在兴风作浪吧。”百里守约评价道。
花木兰冷哼道:
“雕虫小技,他们低估了守卫军的军纪。”
区区谣言就想撼动守卫军的军心?纵使军中会有流言蜚语,但也仅限于流言蜚语。
百里守约皱了皱眉,低声说:
“队长,你忘记铠的遭遇了?”
..........
“统领!”
张副官匆忙奔进办公堂,脸色凝重,身上的甲胄铿锵作响。
坐在案后的李信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
“何事惊慌。”
“统领,有人散布谣言污蔑你.......”张副官边走边说,当他走到案边时,正好把事情说完。
李信脸色已是沉如寒冰,握紧手中的公文,一字一句道:
“李氏........”
张副官道:
“统领,我们把李氏潜伏在长城中的势力一网打尽吧。让这群龟孙付出代价。”
李信沉默半晌,微微摇头:
“不必管他们。
“清者自清,流言蜚语自会消散。”
张副官深深看他一眼,这位统领心肠还是太软,做不到对族人刀戈相向,但李氏不但利用他,更污蔑他,一旦为敌毫不留情。
张副官叹了口气,转而说道:
“这或许便是李氏的阴谋吧,诋毁统领,离间您和守卫军的关系,而后肯定要找机会刺杀您,逼您动用黑暗之力,变成六亲不认的刽子手,丧心病狂的大肆杀戮。
“他们好趁机集结高手,浑水摸鱼,抢走司南星和贤者之玉。”
黑暗之力虽然残暴嗜杀,但你的措辞是不是太过分了.........李信没好气道:
“既知李氏谋划,还不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这不是来找您商量了嘛。”张副官道。
正说着,一位守卫军匆匆进来,躬身道:
“统领,王贵遗孀和子女又来闹事了。”
说完,他神色古怪的看一眼李信,又迅速低头。
李信和张副官带人抵达营房之外时,远远的便听见了嚎哭声。
走得近了,看见一名布衣妇人倒在营房外撒泼打滚,身边跪着一名少年和女童。
营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凑热闹的百姓。
“王贵死的冤啊........”
那妇人涕泪横流,拍打地面,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身后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营里的守卫军也迎了上来,在不远处驻足观望。
张副官大步上前,训斥道: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守卫军营地,不得擅闯。”
妇人抹了抹眼泪和鼻涕,伏地而泣:
“民妇不敢擅闯军营,守卫军护卫长城,保护父老乡亲,民妇和乡亲们敬爱将士们,民妇只想讨个说法,讨个公道。”
一上来就戴高帽,并把自己摆在弱者地位。
张副官皱了皱眉,便不好再训斥,沉声道:
“你想讨什么公道。”
妇人抽泣道:
“民妇听说,杀死我男人的凶手已经抓住,被大人安排在守卫军营房里,可是真的?”
张副官本想推诿敷衍,突然发现身边不少守卫军,竟同时看向了自己。
顿时心里一凛,知道司南星在营房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他现在扯谎敷衍一个民妇不难,可落在守卫军眼里,可就变成心虚了。
可就是替谣言背书。
张副官念头一转,淡淡道:
“确有此事。”
妇人闻言,突然一声嚎哭:
“王贵,你死的冤啊.......”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守卫军真的包庇犯人了。
张副官大怒:
“何来的冤,贱妇休要在此胡说八道。”
妇人哀泣质问:
“既已抓住凶手,为何不收押。我听说守卫军统领把他藏起来了,还说,还说.........”
她一脸惶恐,摆出不敢说真话的模样,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远处围观的百姓顿时窃窃私语:
“对啊,既然是凶手,为何不收押。”
“听说那个新来的统领是李氏皇孙,那凶手是云中细作,是他的人呢。”
“传闻不是真的吧,难道真的要让云中人入城?那守卫军是不是也要跟着那个新统领造反啊。”
这些话一字不漏的听在张副官耳里,他敏锐的注意到,一部分守卫军露出了愤慨之色。
但凡有集体荣誉感的人,听到百姓这般抹黑,都会心生怒气。
而这一切的来源是新统领李信。
“疑犯虽然逮捕归案,但在逮捕过程中受了重伤,伤势未愈之前,此案无法审理。”
张副官环顾周遭百姓,大声道:
“嫌犯是统领大人亲手抓获,我知城中谣言四起,尔等不可轻信,守卫军戍守边关,何曾做过不利于百姓之事?”
他的话多少让围观百姓们打消了疑窦,毕竟守卫军多年积攒下的名声和威望,不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能攻破。
张副官摆摆手,让两名守卫军把王贵遗孀和一对子女带走了驱赶到远处。
百姓们顿时做鸟兽散,各自忙活去了。
张副官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李信。
他正要过去,耳廓一动,听见那群聚集过来的守卫军正在低语。
“外面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听起来似模似样的。”
“我昨日路过那个云中女子的院子,看到她好好的,哪有张将军说的那么夸张。”
“对啊对啊,而且我听很多兄弟们,那天统领确实发狂了,六亲不认,还是花木兰队长制服他的。”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
守卫军们窃窃私语,边说着,边小心翼翼的看向李信。
眼里既有畏惧又有警惕。
原本听说李信以统领的身份,积极调查一起命案,他们还颇为欣赏,至少不是个尸位素餐之辈。
“难怪他要查命案,原来凶手是他的同伙。”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啊。”
张副官耳聪目明,听的一清二楚,他没敢去看李信的脸色,因为他知道李信必然也能听见。
这群兔崽子,找死.......张副官大步上前,正要责罚敢对诋毁统领的守卫军们,忽然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穿深蓝铠甲的青年走了过去。
“如果统领与云中细作勾结,他为何要主动揽下王贵命案?”
铠的目光冷冰冰的扫过守卫军们。
正因为是同伙,才要揽下来啊,不然怎么包庇.......有守卫军不服,心里嘀咕。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却听铠又说道:
“如果有勾结,统领为何要去抓人?又怎么会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让你们看到他发狂。”
众守卫军被问的无言以对,小声嘀咕道:
“那统领发狂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副官终于走近,怒喝道:
“这是你该问的吗!
“饭吃太多事儿太少是吧,统统给老子去领二十军棍。”
守卫军们不敢不服:
“是!”
等守卫军散去领军棍,李信走过来,看向铠,轻轻颔首:
“多谢。”
铠朝李信抱拳行礼,淡淡道:
“不必!”
说罢,转身离去。
他和李信一样,不擅与人沟通,不爱说话。
他帮李信,只是因为李信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有花木兰和百里守约这些队友陪伴着他,尽管也被守卫军厌弃,但同伴的温暖始终伴随着他。
如果当时没有人愿意相信他,支持他,也许不会有今天的铠。
所以现在他愿意拉李信一把,正如当初花木兰等队友拉了他一把。
...........
“铠的遭遇.......”
百里守约的话,把花木兰的记忆拉回了多年前。
当初,他们曾在沙海里“捡到”一个迷途的浪子,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却拥有一身霸道可怕的力量,时常无法控制自己,从而伤害到身边的人。
花木兰见他可怜,且本性不坏,便将他收入守卫军中。
因为不可控的缘故,他遭到了守卫军的嫌弃和警惕,把他当做危险人物看待,而不是同伴。
当然,这不能怪守卫军,一个如此危险且不可控的人物就在身边,谁都会警惕和敌视。
他一度非常消沉,险些放弃自己。
那个人就是铠。
花木兰正色道:
“守卫军会像当初盯着铠一样盯着统领,如果他失控,我们会第一时间制止他。”
百里守约点点头,他对李信的态度是可以试着去信任,但一定要牢牢盯紧,就像当初对铠那样。
光明行 第八章 黑光
“流言蜚语,积毁销骨。李信统领本身状态就不稳定,这会不会让他心里的负面情绪不停挤压,导致失控?”百里守约心思细腻。
花木兰神色凝重。
司南星在旁听了许久,忍不住问道:
“李信统领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对李家的统御之力不太了解。
花木兰正色道:
“抱歉,这是统领的私事,我不能告诉你。”
边上的百里守约默默点头。
这样啊.......司南星沉吟一下,道:
“我是千窟守护者,我们守护的是上古贤者的遗留,这里面除了古物、文物,还包括知识。
“贤者是文明的开创者,他们的知识比大海还渊博,比沙漠还宽广。
“我虽然无法和上古贤者相提并论,但也看过许多古籍,学习过很多知识,或许能给出一些不错的建议。”
她的话打动了花木兰,与百里守约相视一眼,红发如火的军娘想了想,道:
“李信统领的私事,不该是我来告诉你,但你可以自己去找李信统领,与他聊聊。我会让守在外面的守卫军放行,不过你不能离开军营。”
司南星笑了起来:
“好。”
............
一望无垠的沙漠,沙丘起伏,塞外的风在地表留下一道道波纹。
某处荒芜的戈壁下,穿着袍子,戴着防晒帽的李然,盘坐在阴影里,百无聊赖的望着景色单调的远方。
身边的骆驼跪趴在阴影里,惬意的吹着风。
突然,李然耳廓一动,笑道:
“你来了!”
他旋即转过头去,看见身后三丈外,多了一位裹着黑袍,戴着兜帽的身影。
“手底下的人告诉我,你们失败了,没有夺回贤者之玉。”
黑袍人身影嘶哑。
李然无奈道:
“在长城,守卫军的实力是无敌的,别说是李家,就是一股数千人的沙匪,面对长城守卫军也只是折戟沉沙的份儿。”
黑光冷哼道:
“我不想听任何理由。”
说话间,身后的袍子扬起,一条粗壮的、布满青色鳞片的尾巴,重重拍打在沙地,砸出一道深坑。
是混血魔种?难怪脾气这么暴躁........李然丝毫不惧,笑吟吟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有两个选择,一,等待司南星离开长城,返回千窟守护者的大本营。
“我们可以中途截杀,只需要密切监视这段时间来的出城者就行。但我们不知道她会以何种方式出城,何时出城,守卫军又会派多少人护送。
“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里。”
黑光沉声道:
“千窟守护者没有大本营,他们是一群隐于市井的人,非常低调。
“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李然笑道:
“第二个选择,我暂时还没想好,你先别急嘛.......”
见黑光又有发怒的迹象,他耸耸肩:
“这次出城,就是来找你商量此事的。我目前有了初步的计划。守卫军统领李信是李家的人,不过,他和李家并非一心。
“幸运的是,他的统御之力出了问题,黑暗力量侵蚀,很容易发狂。我就想了个法子,诋毁他,污蔑他,让他和守卫军离心离德。
“让他不停的积累负面能量。”
黑光嘶哑的声音问:
“你想通过这招,让他失控?”
李然笑了:
“你也这么认为,所以守卫军也是这么认为。
“好,接下来我们好好商量第二个选择.........”
半刻钟后,李然望着眼前的黑光,抚掌而笑: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
“你们云中的法术当真让人惊叹。”
...........
李信没有再去办公,回到了自己在营房里的住处,盘坐修行。
今早光明之行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而城里诋毁他的风言风语,则让李信有了危机感和紧迫感。
从晌午到日落,他一直在修行,尝试掌控统御之力,然而失望的是,他依旧没能感应到光明之行的力量,反而是那股黑暗之力,犹如跗骨之蛆,深埋在丹田中。
只要他稍一触碰,残暴嗜血的力量就应激而动,活跃的可怕。
“呼.......”
李信睁开眼,疲惫的吐出一口气。
其实就算没有城外的流言蜚语,他也要尽早解决统御之力的问题,不然失控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不管怎么样,光明之力一直都在,是我没有找到驾驭它的办法。但要怎么样才能驾驭它?”
李信眉头紧锁。
这时,敲门声传来。
“谁?”
他问道。
“李信统领,是我,司南星!”富有女性磁性的嗓音传来。
“是我们。”又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回应。
她们来做什么........李信想了想,还是穿上靴子,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司南星和文小雨站在门外,前者冷艳美貌,礼貌颔首。后者见到他,则露出纯真可爱的笑容。
“何事?”
李信站着没动,没有请两人进屋的意思。
时候不早了,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他一个独居的男人,不方便请女子入屋,如果没有太重要的事,门外说也是一样。
司南星望向装饰朴素简单,但打扫的极为整洁的房间,道: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李信稍作犹豫,让开了道路。
司南星和文小雨进了房间,在圆桌边坐下,文小雨左顾右盼,娇声道:
“跟我家的屋子一样呢,我还以为统领住的房子,都是铺金镶银,很华丽很华丽的。”
李信和司南星都没有搭理他,前者审视着这位来自云中的清冷美人,说道:
“找我什么事。”
司南星知他性格,开门见山道:
“今日在营里听说了许多关于统领的传闻........”
她停顿了一下,见李信果然皱起眉头,心说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他虽外表冷漠,但并不是对什么都不在意。
至少他很在乎守卫军们对自己的看法和评价。
是因为统领的尊严吗,还是因为.........孤独?
有了这个发现,司南星信心更足了,继续道:
“我知道统领遇到了麻烦,当日在小雨家中,也听了一鳞半爪的内幕。因此今日拜访,是想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信淡淡道:
“你帮不了我。”
司南星微微一笑:
“千窟守护者,守护的是云中上古贤者的遗物,包括他们的知识。
“书本转瞬即逝,唯文明长存不灭,文明就是知识。贤者虽然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但他们的知识传承了下来。
“而我们千窟守护者,便是上古贤者的传承之一。
“或许,我能帮统领找到解决困难的办法。”
在博闻强记方面,司南星很有自信。
云中的上古贤者........李信审视着司南星。
他自幼在长城长大,对云中的历史略有耳闻,知道贤者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司南星没有骗他,在李家指望不上的此时,确实是他唯一可以尝试的办法。
“我的统御之力失衡了。”李信说道:
“黑暗力量侵蚀着我,让我变的暴躁嗜杀,如果不想出办法解决这个麻烦,我迟早会失控........”
司南星抬了抬手,微笑道:
“我需要了解更多的细节,明白问题的来龙去脉。”
李信沉默一下,说道:
“李氏是传承久远的武道世家,李氏血脉里世代传承着一种叫做‘统御之力’的力量,但不是每一位李氏族人都能觉醒驾驭统御之力。
“曾经的我,就无法施展这股力量。
“正因为如此,我被当时的皇帝嫌弃,沦为弃子,父亲立保我而被流放,我们来到了长城.........”
李信面无表情的说着往事,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很多年后,武氏叛乱,篡位登基,为了夺回天下,李氏举兵叛乱,兵败后,李氏其余族人遭到清算,我父亲死在了那场风波里。我因为仇恨觉醒了黑暗之力,侥幸杀出重围。
“而后四处流浪,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再后来,李氏找上了我,想让我去刺杀女帝。我当时被仇恨和嗜杀的情绪主宰,欣然同意。
“可是后来发现,李氏的复仇计划,牵扯到了太多无辜的百姓,我选择了放弃,也就是那时候,我体内的光明力量苏醒。
“事后,因为狄仁杰的谏言,女帝没有杀我,把我打发来长城戍边,同时暗中派人监视我、观察我。
“我也算回归故土了,本打算在长城了此一生,戍守边关,为百姓做点事。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噩梦开始缠上了我。”
司南星皱了皱眉:“噩梦?”
李信‘嗯’一声:
“梦里,李氏族人的冤魂纠缠着我,咒骂着我,他们以我为耻,认为我玷污了李氏血脉,不配做李家的人。
“我父亲也出现在梦里,他对我的懦弱很失望。”
说到这里,这个冷峻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痛苦,这是他潜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情绪。
司南星看着他,眉眼渐渐柔和,轻声道:
“梦境是内心的折射,不是李氏冤魂在纠缠你,是你不肯放过你自己。”
李信沉默了。
司南星提出一个猜测:
“会不会是你内心的挣扎和矛盾,让你的统御之力失衡?”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个男人既放不下国仇家恨,又不愿伤及无辜之人。
内心矛盾,长期如此,造成了心结。
“也许!”李信言简意赅的回复。
“那让统领大人不矛盾就好啦。”边上的文小雨天真烂漫的说道。
她无比同情统领大人的遭遇。
“哪有这么简单。”司南星摇摇头,“而且,这只是猜测,并不一定对。”
心结有这么好解,那就不是心结了。
司南星看着李信,道:
“听你说,上一次,你为了不伤及无辜,选择放弃刺杀女帝,最后反而觉醒了光明力量。
“那你有尝试用这个方法,再次激活它吗?”
李信淡淡道:
“没有刻意尝试,但前阵子,我曾率领守卫军出城剿过一支在附近作乱的沙匪,救过不少人。”
那就是没用了?司南星精致的秀眉皱了起来。
上次觉醒光明之力是巧合?
李信看了她一眼,补充道:
“今日晨时,我的光明之力又复苏了,只不过很短暂。”
他把今天变身的事告诉了司南星。
司南星眼睛一亮,半斟酌半试探道: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让光明之力复苏?”
李信摇头。
这时,文小雨小心翼翼的说道:
“统领大人,那您真的会造反吗?就,就像他们说的那样。”
“休要胡说。”司南星训斥了一句,转而说道:
“不过,这确实是你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很可能,这会是你解决眼下困境的关键。”
虽然城里的谣言是蓄力抹黑,但李信确实背负着国仇家恨,也一直为此感到痛苦、矛盾。
这个仇,他如果放不下,造反是他将来唯一的选择。
而且司南星判断,统御之力的失衡,多半与他的心结有关。
李信扫了她们一眼,语气平淡,但笃定:
“我是长城守卫军的统领,守护长城是我的职责。”
文小雨松了口气,小声道:
“阿爹以前说过,换了皇帝以后,大家的日子好过多了。”
李信目光倏然僵直,愣愣的盯着文小雨,他表情变了又变,像是被人戳破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司南星脸色微变,瞪了文小雨一眼,解释道:
“童言无忌,统领别和她一般见识。”
李信重重吐出一口气:
“天色不早了,本官要休息了,你们出去吧。”
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文小雨,一脸委屈的被司南星带走。
房门关上后,李信默默的坐在桌边,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着头,脸埋在双掌之间,一动不动。
他在想刚才和司南星私下的一段对话。
司南星像是思忖了很久,说道:“统领大人,我注意到贤者之玉似乎对你十分亲近,我在想,虽然我们千窟城祖训要世代守护知识和宝物,但是如果这些不为人服务又有什么用呢?”
“你的意思是?”李信听出了大概。
“我的意思是贤者之玉可以借你一用,也许可以让你重获光明之力。”
世人垂诞贤者之玉,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她原本以为李信会欣然接受,没想到李信却严肃的摆了摆手,正色道:“我李信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就占有千窟城的宝物。我一定会用自己的力量,重新掌握光明之力。”
司南星欲言又止,不再说什么。
次日!
办公堂,李信坐在案边,下座是守卫军的将领们。
“这段时间,我尽可能的待在营房里,不会给李氏刺杀我的机会,也不会让外界的风言风语动摇心志,诸位可以放心。”
他扫视着下座的下属们,淡淡道。
独眼队长微微颔首:
“我等会加强营房的守卫,以及出入城门的检查。不给李氏、猎知者任何机会。”
他们在商议如何保护司南星,堤防敌人的袭击。
保护司南星就等于保护贤者之玉,在这一点上,守卫军高层达成共识,绝不能让贤者之玉落入猎知者和李氏手中。
这事关云中和长城的安危。
花木兰抬了抬手,道:
“属下还有个想法,常言道,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们不妨引蛇出洞,故意送司南星出城,钓出猎知者和李氏,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副官当场否决,道:
“太冒险了,我们无法估算黑光的战力,猎知者的战力,以及李氏会投入多少力量。不能做到知己知彼,就一定会失败。”
花木兰反驳道:
“但我们迟早要把司南星送出去,我不信她的同伴能庇护她。而且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是被动的。”
众将领连连皱眉,犹豫不定,因为双方都有道理。
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李信,他是统领,他说了算。
李信沉吟片刻,道:
“第一,想安全护送司南星出城,我们必须投入足够的兵力和高手。人少了不行,人多了,会让长城守备出现空缺。如果这个时候,李氏勾结沙匪,里应外合,长城怎么办?
“第二,我们目前虽然被动,但营房守卫森严,李氏和猎知者想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抢走贤者之玉,难如登天。
“求稳的话,现在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选择。
“至于送司南星回云中的事,先等她同伴抵达长城再说吧。如果她的同伴不足以保护她返回云中,我们再商议如何处理。”
他更偏向先把司南星留在营房,除了这样最稳妥,再就是他还要等司南星的答案。
解决统御之力失衡的答案。
花木兰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没再坚持。
等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李信和张副官,前者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
“张将军,你在云中也有十几年了吧。”
张副官唏嘘道:
“匆匆十数载,岁月如梭啊。统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信罕见的露出苦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指的是自己有时会刻意淡化、淡忘女帝的功绩,守着李氏的辉煌。
...........
黄昏,城门即将关闭。
守卫城门的士卒把长矛靠在墙边,舒展了一下筋骨,道:
“明日不是我们值班,天黑后喝杯小酒?”
同伴嗤笑道:
“我可不想挨军棍,最近全城戒严,要是被头儿知道你偷喝酒,还不剥了你的皮。”
“就是就是。”其他守卫军附和道。
这时,一位守卫军望向远处,脸色微变:
“有情况!”
光明行 第九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官道上,一名身穿布衣的汉子踉跄奔向长城,隔着数十米,声音嘶哑的喊道:
“救,救命.......”
他脚下猛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再没起来。
守卫军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跑着上前,俯身查看昏迷者,奋力把他摇醒,沉声道:
“你是何人,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布衣男人幽幽醒来,声音嘶哑,勾结滚动,虚弱的说:
“水,水........”
等守卫军摘下腰间水囊,喂了几口水后,布衣男子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我是长城守卫军杂役文汗........”
..........
“统领!”
黄昏,临近散值,李信正要离开办公堂,便见张副官匆忙走了进来。
李信坐在案后,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
“何事!”
张副官神色并不好,沉声道:
“守卫刚才在城外救了一个百姓,他说他叫文汗。”
文汗,文小雨的父亲.......李信正色道:
“救?
“文汗不是跟着运输队去都护府了吗。”
张副官的脸色更难看了,“文汗说,运输对在返程的途中,遭遇了沙匪。运输队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人。”
李信猛的站了起来,脸色变的和张副官一样难看。
“他在哪里?”
当李信赶到收容文汗的房间时,看见了同样闻讯而来的花木兰等将领,他们带着各自的队员,守在屋外。
“统领!”
众人脸色凝重的拱手问候。
李信点了点头,掠过众人,直径往内。
入屋后,他看见文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头发花白的军医正在为他把脉。
床边的架子上放着一盆热水,水呈淡红色,盆边丢着浸满鲜血的纱布。
“他怎么样?”李信扫过昏迷中的文汗,问道。
“背上中了一刀,但未伤及骨头,修养月余便能痊愈。”老军医说道:“只是受伤之后长途奔波,体力耗尽,流血过多,所以此时昏迷不醒。”
李信皱了皱眉:
“何时能醒来?”
老军医摇摇头:
“他身子骨颇为健壮,随时都会醒来,但也可能需要睡很久。”
正说着,文汗低吟一声,悠悠转醒。
他瞳孔涣散,茫然的看着屋顶,过了片刻,瞳孔才恢复焦距,环首四顾,愣愣道:
“我,我在哪?”
李信道:
“这里是守卫军营房。”
文汗被声音吸引,看见了床边站着一个面色冷峻的年轻男子,“守卫军营房........”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变的惊恐,惊叫道:
“有,有沙匪,有沙匪.......
“官爷,有沙匪,我们遭遇了沙匪的袭击。”
外头的将领们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进来。
李信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不是个会安慰人的,静静望着文汗,等他平静下来,才说道:
“我是守卫军的统领,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
文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哭丧着脸:
“今日我们从都护府返回长城,途中遭遇了一伙沙匪,把我们的淄重都给抢了。”
李信说道:
“他们用什么兵器,长什么模样,坐骑是什么。”
文汗一边回忆,一边描述了沙匪的模样、兵器等细节。
“小人只记得这么多,当时场面混乱,小人心里恐惧,没,没顾忌这么多........”
花木兰脸色阴沉,“这群乌合之众,不但敢来长城附近撒野,还敢劫掠运输队伍,看来上次的围剿没有把他们打怕。”
不久前,守卫军曾围剿过附近的几支沙匪,杀的人头滚滚,血染黄沙。
只是没想到,这群沙匪竟如此坚韧,犹如斩不尽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李信闻言,当即说道:
“张副官,你带两百人马出城,沿途寻找遇难的运输队。其余人与我去办公堂,商讨剿匪事宜。”
众人应诺。
张副官单手按刀柄,率先离去。
“统领........”
文汗突然开口,喊住了就要离去的李信。
李信回头望来。
文汗强忍着疼痛,坐起身,道:
“统,统领.......小人有个女儿,在家中独居数日。劳烦统领派人通知一声,就说我身在守卫军营中,叫她不必担心。
“也,也顺便告知小人,她近来可安好,小人好在此地安心养病。”
李信道:
“忘了告诉你,你女儿文小雨此刻便在营房中。稍后我会让人通知她,唤她过来看你。”
说完,带着一众将领离去。
最后走的花木兰笑了笑,他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
“司南星姐姐,你想到帮助统领大人的办法了吗。”
烛光里,文小雨坐在桌边,单手托腮,歪着脑袋。
少女眉目天真烂漫,有着最清澈的纯真。
司南星清清冷冷的说道:
“有一些想法了,只是未做确认,不敢肯定有没有用。”
文小雨欣喜道:
“那我们明日便去找李信统领,把你的办法告诉他,有用没用,总归要试试嘛。”
司南星微微点头。
这时,院门被敲响。
“我去开门。”
文小雨蹦蹦跳跳的奔出房间,来到院子,打开院门,看见一位守卫军站在院外。
“小雨姑娘,你父亲文汗回来了。”
守卫军道。
文小雨心里的喜悦刚刚爬到脸上,便听守卫军话锋一转,道:
“只是途中遭了沙匪,受了刀伤,如今正在营中修养,不过命是保住了。统领,准许你去见他一面。”
闻声出来的司南星见文小雨眼里蓄满了泪,小脸满是担忧和惶急,当即道:
“小雨,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于是,两人带着专门守护司南星的几名守卫军,一起前去探望文汗。
两地相隔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一栋栋房屋,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阿爹,阿爹.......”
文小雨迫不及待的奔了进去,见到脸色苍白,缠绕纱布的父亲躺在床上,大眼睛里立刻滚落泪珠。
“小雨,爹没事。”文汗艰难的坐起身,安抚了文小雨之后,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会在守卫军营房?”
文小雨抽了抽鼻子,扭头看向身后的司南星,说:
“这是司南星姐姐,阿爹,这事说起来可长了,你慢慢与你说.......”
当即就把自己如何在偶尔的情况下救了司南星,随后司南星被仇家找上门,不得不杀人灭口,并故意抛尸客栈引来守卫军关注,希望能牵制仇家。
但低估了守卫军的能力,被顺藤摸瓜的找到家里,最后被带回营房.........此中经过,大致的告知文汗。
她没说的太详细,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抱歉,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司南星沉声道:
“我的仇家杀人不眨眼,你若此时回去,必遭报复,因此还请安心待在守卫军营房,这里非常安全。”
她说着,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打算奉茶致歉。
这也是她来此的原因,不但被人家女儿所救,还连累她遭遇危险,怎么也得见一见文汗,表达歉意和感谢。
文汗看着她的背影,一脸憨厚质朴的说道:
“小雨做了善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司南星姑娘可要护好宝贝,莫要让仇人抢了。”
.........
两百骑出城后,沿着驿路,朝都护府方向疾驰。
火光漫漫,在黑暗中移动,宛如一条夜里爬行火龙。
策马狂奔了一刻钟后,张副官嗅到了夜风中带来的血腥味,同时,火把的辉芒照出了模糊的轮廓,再近一些,才看清那是马车横翻在路上的场面。
一具具尸体或倒在马车边,或倒在路边,鲜血横流,早已干涸发黑。
两百名守卫军翻身下马,各自查看情况。
张副官没有立刻下马,先是移动火把大致扫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意识到不对劲了。
守卫军携带的货物还在,倾翻在地面。
如果是沙匪劫掠,怎么可能只杀人不劫货?
“将军.......”
这时,他听见一位守卫军语气极为古怪的呼唤自己。
张副官策马过去,沉声道:
“何事!”
那名年轻的守卫军指着脚边的一具尸体,怔怔道:
“是他........”
张副官下移火把,照亮尸体的脸,他瞳孔剧烈收缩,脊背像是有冰冷的蛇爬过。
文汗!
死者是文汗,那守卫军营房里的是谁?!
司南星捧着茶碗的手陡然僵住,她的脸庞、身躯也随之僵硬。
文小雨刚才的讲述中,只说她遭到仇家的追踪、报复,只字未提“宝物”的事,文汗是怎么知道的?
李信或其他人告诉他的?
不可能,守卫军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一个杂役。
莫名的,司南星只觉室内温度陡然下降,浑身冒起了寒意,身后的仿佛不是文汗。
而是一个择人而噬的恶鬼。
她本想直接夺门而出,并高喊示警,通知院外的守卫军,但文小雨清脆如银铃的嗓音,让她放弃了最优选择。
因为这样一来,“文汗”很可能会拿文小雨做人质,而且小姑娘离两人太近,一旦交手,绝对会遭到波及。
司南星深吸一口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转过身,面色如常道:
“有其父必有其女,小雨性格善良,助人为乐,是文大哥教导有方。”
说到最后半句时,她眉眼突然锐利,手里的茶碗猛的泼向文汗,浇了他一脸。
温热的茶水迅速结冰,冰壳蔓延,冻住了文汗的上半身。
做完这一切,司南星抱起目瞪口呆,表情呆滞的文小雨,朝房门狂奔而去,并大声呼喊:
“有刺........”
话音方落,斜地里一道黑影扫来,把她和文小雨扫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制造出“嘭”的闷响。
文小雨当场昏迷,司南星“呕”的一声,喉中腥味翻涌,吐出大口大口鲜血。
五脏六腑疼的像是要裂开,牵扯到了旧伤。
“咔擦!”
冰壳破裂,床上的文汗双腿一弹,掠过几米距离,掐住司南星的脖颈,狞笑道:
“你以为我是不慎说漏了嘴?
“我是在告诉你,只要被猎知者盯上,就休想逃走,长城守卫军也保不住你。”
说话间,文汗的目光急剧变化,眼睛化作琥珀色的竖瞳,皮肤凸起一层层坚硬如铁的鳞片,锋利细密的獠牙取代了人类的牙齿,后背长出六根漆黑的骨刺。
而他身后,则是一条粗壮修长的尾巴。
眨眼功夫,文汗变成了一个蜥蜴人。
猎知者首领黑光。
黑光嘴上说着,手也没停下,很快从司南星怀里摸出了贤者之玉,它鸡蛋般大小,剔透的宛如琥珀,内部有数不清的微小的粒子游走。
“贤者之玉。”
黑光的竖瞳里倒映出玉石,露出了狂喜之色。
“咔擦!”
窗户突破破裂,一道雪亮的光芒飞旋着撞向黑光手里的贤者之玉。
叮!
黑光尾巴一扫,轻松的嗑飞利刃。
门窗相继被撞开,外头值守的守卫军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位脸色冷峻的白发青年,他一边收回回旋短刃,一边抽出腰间长刀,狠狠砸向黑光。
黑光单手拎起文小雨,朝着铠狠狠砸去。
铠不得不停止冲锋,探手抱住文小雨,卸去她身上的力道。
黑光反手把贤者之玉塞入嘴中,喉结猛的滚动,咕噜一声,把它吞了下去,接着,他双膝微屈,在瓦片碎裂、梁木折断的声音里,冲破屋顶。
“贤者之玉被他抢走了!”
司南星声音尖锐的叫道。
铠放下文小雨,夺门而出,追击黑光而去,司南星顾不得查看文小雨的状况,咬着牙,咽下口中的鲜血,也追了出去。
咚咚咚!
鼓声瞬间响起,号角长鸣,巡逻的守卫军纷纷汇聚过来,睡梦中的守卫军则抓起兵器,奔出军舍。
整个守卫军营房瞬间活了过来。
黑光首领在屋顶间腾跃,一刻不停的朝着营房外逃去。
“砰!”
远处枪声响起,而在枪声响起前,黑光便提前做出应对,狂奔途中的他猛的一个低头,与那颗射来的子弹擦头而过,接着继续狂奔。
不断有守卫军跃上房顶,试图阻截黑光,但后者实力强大,守卫军一触即溃,不是死就是伤。
砰砰砰.......这个过程中,枪声不断响起,封堵黑光的前路。
有一枪是预判,险些射中黑光。
让这位猎知者首领意识到开枪之人枪法精湛。
狂奔中,他目光扫视,看见北边的屋子高低不平,且分部杂乱,是天然的屏障,能增加抢手的瞄准难度,当即一个折转方向,朝着北边屋顶跃起。
可就在这时,北边的一间屋顶“轰”的炸开,一只机关人冲天而起,凭借庞大的身躯撞向黑光。
远处,百里守约透过瞄准镜看到这一幕,嘴角一挑。
他不断开枪封堵敌人的前路,为的就是在适当的时机,把对方逼向北边,那里不是守卫军的军舍,而是厨房、澡堂等均应附属建筑物。
因此相对比较“杂”,房屋高矮不齐。
为了躲避他的子弹,对方肯定会借助那片“地利”,而盾山就在厨房里。
区区机关人也敢挡我的路........黑光心里冷哼一声,手臂肌肉霍然膨胀,充斥着可怕的力量,双爪冒气寒光,狠狠罩向体型庞大的机关人。
以他的力量,利爪能轻易撕裂精钢打造的机关人。
盾山宛如岩石的身躯亮起莹蓝色的阵路,莹蓝色的能量在阵路游走,汇聚掌心,撑起一道方形能量盾。
嗡!
黑光的利爪挠在能量盾上,发出沉闷的气波声,他凭借狂暴的力量成功打退机关人,让它种种砸塌屋顶,落回地面。
但是,黑光也被能量盾挡了下来。
“呼!”
凄厉的破空声传来,铠抓住机会,朝黑光投掷出短刃。
黑光刚挥刀嗑飞回旋短刃,就看见那个穿蓝色铠甲,头发霜白的年轻守卫军在“噔噔噔”的脚步声里,朝他斩出了一道。
叮!
黑光横刀格挡,岂料这一刀对方用的是巧劲,力道透过刀身灌入他的体内,震的他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而斩出一刀的铠,以违背力学原理的速度,无视惯性,再次斩出第二刀。
叮!
这一刀势大力沉,威力强到超乎黑光的想象,他手里的宽背长刀应声折断,而铠的那把蓝色战刀斩破鳞片,斩出一道不深,但也不浅的伤痕。
好强.......随后赶来的司南星见到这一幕,瞳孔微缩。
黑光是猎知者首领,混血魔种,身上的鳞片比最坚固的铠甲还要坚硬,寻常刀刃根本别想伤到他。
司南星自问绝对无法一击打破黑光的鳞片防御。
她惊讶,铠更惊讶,他的疾刃风暴第二斩,除了盾山和花木兰队长能硬抗,在守卫军营房里可谓无人能挡。
黑光低吼一声,左爪握住嵌入肩膀血肉的战刀,右爪握拳,狠狠砸在铠的腰侧,砸的他肋骨折断,破皮球般的飞了出去,轰隆隆的撞塌两面墙。
“杀!”
人影闪动,赶来的守卫军们或从房顶跃下,或从屋边冲出,挥舞着兵刃扑向黑光。
守卫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奈何碰到一个刀枪不入且力大无穷的对手,被打的节节败退。
司南星有伤在身,只能操纵火焰珠偷袭黑光,但也收效甚微。
这时,清亮中带着躁意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退开!”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枚黑晶炸弹呼啸而来,砸中黑光。
“轰!”
冲击波卷着火光朝四面八方肆虐,瞬间飞沙走石,尘埃扬起。
光明行 第十章 守护
司南星快速朝一侧扑倒,避开黑晶炸弹掀起的冲击波,耳边传来黑光的惨叫声。
她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那位身材矮小,有着一头杂乱黄毛的混血魔种。
他身上有黑晶炸弹的气味。
冲击波还未散去,几道人影从暗巷里掠出,为首之人手里握着两把短剑,绑着高高的马尾,姣好的容貌布满肃杀。
她手里拎着两把短剑,飞奔而来,军靴在地面踏出一个个浅坑。
叮叮叮.......
她围绕着黑光穿花舞蝶般的游走,两把短剑或刺或割或挑,在黑光的鳞片上化出道道白痕,溅起刺目火星。
黑光承受了一击爆炸后,原本紧贴体表的鳞片有着破损,此刻在花木兰短剑的斩击下,不少鳞片剥落,露出嫩红血肉。
与此同时,其他将领纷纷出手,配合花木兰围攻黑光。
一时间刀光剑影,人影闪动,打的黑光毫无还手之力。
呼呼呼........呼啸声里,独眼队长甩出铁索,套住黑光的脖颈,而他率领的队员,则套住了黑光的手脚。
砰!
枪声穿透黑夜,子弹旋转着打碎黑光额头的鳞片,击碎他的颅骨。
可惜子弹没能穿进脑子里,不然这一下就能要了这位凶名昭著的猎知者首领的性命。
饶是如此,黑光脑袋猛的后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身体出现僵直,短暂失去意识。
抓住机会,花木兰双剑旋转着插回腰间,顺势拔出后背的重剑,周身气机灌入重剑。
娇斥声里,狠狠砍在黑光胸口。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轻短剑和重剑无缝切换。
黑光胸口猛的凹陷下去,鳞甲碎裂,胸骨折断,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气息奄奄。
好,好强........目睹这一幕的司南星瞠目结舌。
黑光在云中可是有名有姓的强者,即使身边没有下属,本身实力也不容小觑,司南星自问单打独斗,两个她也不是黑光的对手。
可就是这样一位强者,在守卫军的围攻下,甚至没有撑过一刻钟。
“没事吧!”
冷淡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南星回眸看去,是一身轻甲披着黑色斗篷的李信,他背着那把家传巨剑,至始至终都没有出手。
司南星摇了摇头,指着黑光道:
“他就是猎知者首领黑光,伪装成文汗潜入了守卫军营房。”
“他就是猎知者首领?不过如此嘛,还以为是个多了不得的高手。”络腮胡队长拄刀而立,咧嘴笑道:
“统领,亏我们如此谨慎,真是太看得起猎知者和李氏了。”
是你们守卫军太强了........司南星心里嘀咕了一句。
李信表情微松,道:
“此人的伪装很厉害,我没看出来。”
顿了顿,他平淡的语气里透着自信:
“我说过,只要待在守卫军营房里,你就是绝对安全的,贤者之玉呢?”
司南星道:
“贤者之玉被他吞进肚子里了。”
闻言,众人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黑光身上,投向他的肚子。
恰好此时,黑光腹部亮了煊赫澄澈的金光,金光仿佛无数溢散的粒子。
这些粒子附着在黑光体表,修复着他破碎的鳞甲、断裂的骨骼,以及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股磅礴可怕的力量在黑光体内孕育。
黑光掌控着开启贤者之玉的秘法?!
司南星脑海里闪过这个惊骇的念头,脱口而出:
“快退,黑光在吸收贤者之玉的力量。”
寻常守卫军没听懂司南星话中之意,但队长级的人物是了解贤者之玉的,纷纷喝道:
“退后!”
当即,守卫军们远远的撤开,在远处观望。
李信跃上屋脊,朗声道:
“放箭!”
他也不会任由黑光安安稳稳的继续下去。
砰!
率先出手的是远处的百里守约,旋转的子弹射向黑光的眉心。
但在触及粒子光芒的瞬间,弹头熔化成铁水。
同一时间,弓弦声响起,守卫军们各自射出箭矢,密集的剑雨笼罩黑光,但如弹头一般,被金光挡了下来。
“怎么回事?”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李信转头看向司南星。
他记得司南星说过,身为千窟守护者的她都无法解开贤者之玉的力量。
司南星脸色难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以前只知道猎知者觊觎贤者遗物,只当做是追逐利益和宝物,如今看来,其中还有内幕。”
她想起黑光刚才一时得意,说易容术传承自“那位”,那位是谁?
很可能是猎知者背后真正的首领。
进一步推测,黑光使用贤者之玉力量的秘法,是否也来自那位?
念头纷呈间,司南星听见了低低的笑声,笑声由低沉转而高亢,躺在地上的黑光直挺挺的起身。
此时,他已形貌大变,原本与正常人无异的体型,暴涨到了一丈,鳞片变的更加厚实坚硬,鳞片缝隙间有着金光闪烁。
他的利爪变的更加锋利。
他的身后,凝聚出一尊模糊的火焰人形,散发灼热的高温,化作一股股热浪。
“久闻守卫军大名,本座怎么可能毫无防备的就潜入守卫军营里。”
黑光舒展身姿,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满足般的吐出一口气:
“真是美妙的力量啊,虽然擅用此等力量是大不敬,但被逼到这一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想来那位大人会原谅我。”
顿了顿,琥珀色的竖瞳扫过在场的守卫军,黑光狞笑道:
“今日,守卫军在长城除名。”
“狂妄!”
一名守卫军队长纵身跃起,一刀斩向黑光。
但后者只是挥了挥手,火光嘭的亮起,那名队长便浑身冒火的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吸收了贤者遗留力量的黑光,强大到可怕。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某处坍塌的废墟里,石块四射,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冲了出来,他浑身覆盖着蓝色的重甲,连脸庞都被面甲罩着。
烈焰般的武道能量从体内滚荡而出,四溢扩散,面甲上是两道燃烧着莹莹蓝火的眼孔。
他手里的长刀拖在地上,刀尖与地面摩擦出刺目的火星。
压迫感肆无忌惮释放,宛如从深海走出的修罗。
疾刃风暴!
铠义无反顾的冲向黑光,“当当”声里,身高一丈的黑光竟被他的斩的连连后退。
这一刻,铠爆发出了力压全场的力量。
抓住这个机会,花木兰拖着重剑狂奔而出,在铠刀势衰弱的余韵里,花木兰周身肌肉一炸,气息节节攀升,这位女将军斩出了手里的重剑。
当当当........
沉重的重剑竟被她舞的虎虎生风,接二连三的斩在黑光胸口,斩的他连连后退。
砰!砰!砰!
百里守约不停的开枪支援,子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打在黑光眉心。
其他守卫军队长也没闲着,纷纷出手,刀剑加身。
黑光身后那道火焰虚影双臂猛的一振。
狂暴的火焰之力霍然奔涌,花木兰连忙收起重剑,朝身前一竖,滚烫的冲击波推的她连连后退。
铠因为有重甲护身,没被火焰之力伤到,但也被冲击波推的飞了出去。
其他守卫军就没有两人那么幸运,他们皮肤迅速焦黑碳化,手里兵器犹如烧红的烙铁。
热浪点燃了周围的建筑物,营房燃起熊熊烈火。
猎知者首领黑光傲立不动,周围三丈内,没有任何活物。
他扫了一眼众人,见花木兰和铠完好无损,当即让腹部鼓起,一团红色的能量在丹田中酝酿,缓缓上浮,紧接着,他张口一吐。
炽烈的火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将铠和花木兰吞噬。
当是时,盾山狂奔而来,制造出地震般的轰隆声,它挡在了花木兰和李信身前,双臂往下一按。
莹蓝色的能量聚拢,化作一面宽阔高大的能量墙。
火焰喷吐在能量墙上。
“轰!”
流焰和蔚蓝色的能量四处乱窜,盾山守住了,但被这股可怕的爆炸力震的飞了出去,撞塌远处的一栋房屋。
花木兰和铠倒在地上,浑身焦黑,艰难的想要爬起来,但大脑受了震荡,努力了几下,也没能起身。
贤者之玉里封印的是火灵之力,水克火,我得做些什么........司南星见守卫军里似乎无人精通水系法术,当即不再犹豫,双腿一蹬冲了出去。
司南星念动咒语,蔚蓝色的水流自她掌心涌出,随着她挥舞手掌,浇在黑光身上。
蔚蓝色的水流迅速覆盖黑光身躯,格拉拉的声响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下一秒,冰壳融化,黑光嘿然道:
“凉快,舒服!”
他冷漠的抬起手,掌心弹出一团火球,正中司南星胸口,打的她皮肤迅速碳化,凄厉的惨叫。
水克火不假,但两者力量相差甚远,属性克制根本发挥不出来。
“长城守卫军不过如此。”黑光嚣张霸道,嗡声道:
“我说过,今日会让守卫军在长城除名,你们谁敢挡我!”
周围的守卫军们咬牙切齿,握紧兵刃与他对峙,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营中的高手们,包括花木兰和铠在内,都收了伤,短时间难以再战。
他们这些普通士卒再悍不畏死,冲上去也是白白送命。
而此时,火焰熊熊燃烧,一点点吞噬着守卫军的营房。
一道人影走了出来,迎向黑光。
“你?”
黑光审视着眼前之人,正是李信。
统领........周围的守卫军微微动容,没想到这个传言里,与云中细作勾结,妄图颠覆长城的统领,竟在此时战了出来。
花木兰艰难的抬起头,看着李信的背影。
你一个失去统御之力的人瞎凑什么热闹,不想活了吗。
难道,难道你要.........花木兰心里一凛,突然明白李信的用意。
“统领,不,你不能这样........”
花木兰声音虚弱的喊道。
黑光伸出右手,一个抓摄,便将李信的脖颈掐在掌心,高高举在半空。
“上次就是因为你,才让李氏没有夺回贤者之玉。听说你是李氏的皇孙,是现在的李氏中,唯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
黑光凑近李信,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嘲讽和讥笑:
“没有疆土的王,和一只落单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一道道目光望向了李信,接着移开了目光。
这位统领的尴尬身份,大家都知道,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裸的揭统领的伤疤。
揭一位骄傲的,李氏皇孙的伤疤。
“我是和一只野兽差不了多少,可这……”
李信眼睛化作血瞳,狂风中,头发一根根飘起,染红凄艳的血色,比黑光更凶残,更暴戾的气息涌现,像是沉睡在体内的恶魔苏醒了。
他犹如暴怒的君王,喉咙里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
“可这,终究是我的国土!”
狂吼声里,李信脚下一座圆阵亮起,微微一顿,圆阵冲涌出腐蚀一切的狂暴之力,瞬间将黑光吞没。
暗影爆发!
统御之力黑暗力量的杀招。
黑光痛苦的咆哮起来,如同接受君王制裁的罪臣。
李信拔除身后的巨剑,一刀刀的斩在黑光胸膛,血红的剑气撕裂着黑光的鳞片,这身让守卫军束手无策的厚实鳞甲,竟一点点的被撕裂。
黑暗之力的霸道无比,凝聚于剑锋,可产生独特的破甲效果。
黑光一拳砸在李信胸膛,力道穿透后背,可如此霸道狂猛的力量却没有打退李信。
眼前这个李氏皇孙,即使孤独的君王,又是无畏的骑士。
两人凶猛的厮杀起来,不做防御,利爪撕裂血肉,剑气割开鳞片,演绎着最为血腥的激战。
李信的爆发为守卫军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花木兰和铠等人彻到远处,抓紧时间包扎伤口,抢救伤员,恢复体力。
箭法精准的弓箭手,则和百里守约一起辅助李信。
尽管子弹和箭矢对黑光没有任何作用,他太强大了,或者说,贤者遗留的力量非凡人所能抗衡。
司南星奄奄一息的坐靠在墙边,眼神复杂的看着双目赤红,悍不畏死与敌战斗的李信。
这位云中的姑娘心情和眼神一样复杂。
你为了不被黑暗力量吞噬,苦苦支撑,可最终,却为了守护军营,选择了投身黑暗。
李信和黑光在守卫军营房里激烈厮杀,两人所过之处,房屋倒塌,化作火海。
起先,有守卫军高手相助,李信与黑光打的难解难分,可渐渐的,随着他的体力下滑,开始处于下风,反观黑光,力量似乎无穷无尽。
尽管多处负伤,鳞甲剥落,但恢复力极强,越战越勇。
终于,在被黑光打飞武器后,李信体力不支,被黑光一拳正中眉心,炮弹般的飞射出去,轰的撞塌墙壁。
李信躺在废墟中,视线朦胧的望着夜空。
耳边是厮杀声,是惨叫声,是房屋坍塌声,交汇出一场混乱而艰苦的战争画面。
他听见了将士们的惨叫声,听见了房屋坍塌的声音,昔日美好的营房在一点点的被摧毁。
守卫军们不断的牺牲着........
“黑光吸收了贤者之玉的力量,足以摧毁整个长城。而一旦长城沦陷,李氏就会接管长城,接着是都护府。
“长城和都护府中原西北门户,决不能丢,否则天下百姓,还有长城里的百姓,必将遭受兵灾。
“必须阻止黑光,必须杀了他........”
种种念头在李信脑海闪过。
我还可以继续战斗,我还可以........他右手颤抖着,想要重新握剑,但黑暗之力变的衰弱,已经无法助他御敌。
另外,他感觉体内某股力量在快速滋生,在汹涌,在咆哮,在寻找宣泄口。
但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因此那股力量尽管汹涌沸腾,却始终不曾被他掌控。
.........
司南星强忍着胸口火灼般的疼痛,拉住身边一位年轻守卫军的袖子,哀求道:
“帮我,帮我带到李信统领身边。”
那名守卫军翘首观望一番,有些为难,他是个弓箭手,目前情况下少数几个能在远程攻击的人之一。
而且李信统领昏迷的地方,距离战场很近,一个不慎,很可能会被波及。
年轻守卫军看着奄奄一息的司南星,咬了咬牙,点头道:
“好!
“他奶奶的,老子既然当了守卫军,就没有怕死的道理。”
他扛起司南星,躬身伏腰,小跑着靠拢那处废墟。
小心翼翼把司南星放下后,迅速一溜烟的跑远了回他自己的岗位。
司南星目光一扫,看见了半个身子埋在废墟里的李信,呼喊道:
“李信统领,李信统领.........”
李信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司南星捂着胸口,边喘息边说道:
“必须要杀了黑光,他吸收了贤者之玉的力量,如果不能杀死他,整个长城都会有危险。”
她被火焰灼伤了心脉,每说一句话,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知道!”李信咳出一口血,沉声道:
“你别说话了,如果不想死的话。”
司南星气若游丝道:
“当我成为千窟守护者的那一日起,便已有了觉悟。为守护千窟而亡,是我的宿命。但是李信啊,你的宿命是什么呢?你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你始终不肯直面自己。
“你不想牵连无辜,不想百姓再受收刀兵之灾,可你又不想辜负族人的期盼,想引李氏重返千年之盛。
“可是李信,这些并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才会日夜被噩梦纠缠,才会让统御之力失衡。”
李信默然,他的目光追逐着远处的战场,看着守卫军们在黑光的暴力之下不断牺牲,看着他们奋不顾身的继续作战。
他们在惨叫,他们在死去,却未曾有半步退缩。
李信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他的眼神缓缓坚定,不再迷茫。
司南星笑了笑,明媚如花: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思考着如何帮你重掌统御之力。但我后来发现,你的问题,只有你自己能解决。
“李信,你起来,起来看一看四周,然后问问你自己,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的心.........
“你一直不明白为何光明之力会莫名的复苏……,还记得在文小雨家中时,你朝李然挥出的那一剑吗?李信,那才是真正的你。
“其实……你早已做出了选择……我相信……。”
她声音渐渐低沉,最后再无声息。
李信支起身子,凝视着她的脸,很久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
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守卫军营房被熊熊大火吞噬,将士们悍不畏死的扑向敌人,却如飞蛾扑飞,把自己燃烧成灰烬。
他的队友在死去,他的领地在被大火吞没。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身影,闪过族人枉死的场景。
父亲,我不会再复仇了。
父亲的身影、族人的身影在此刻消散。
接着,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刺杀女帝时那些无辜的人;浮现长城中一个个普通的百姓;浮现此时陷入火海的营房,以及不断死去的守卫军。
父亲,我明白我此生的意义何在。
李信伸出手,沉轻声道:
“剑来!”
废墟之中,虎螭巨剑嗡的飞起,把自己送到李信手里。
下一刻,煊赫的光芒亮起,照彻黑夜。
守护!
一位王者真正的责任,不是开疆拓土,是守护!
守护百姓,守护长城,守护千千万无辜的弱者。
吾持剑锋,以筑长城。
李信的血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黄金般灿灿生辉的金发,他的瞳孔同样染上澄净的辉芒。
虎螭巨剑散发出煌煌剑光。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降临,如君王般威严,如阳光般温暖,煌煌金光一波波的荡漾,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战场。
守卫军们停了下来,纷纷侧目。
这股力量,这股金光,带给他们的不是恐惧和威压,而是沁入心脾的温暖以及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大杀四方的黑光也停了下来,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还没死啊!”
黑光冷笑一声,“不急,我现在就送你去和你的同伴团聚。”
李信一脚迈出,同时挥出手里的虎螭巨剑,霎时间,煊赫明亮的剑气横扫。
这道剑光又疾又快。
黑光双臂交叉于胸,鼓舞起刺目的火焰。
轰!
煊赫明亮,如同波纹的剑光扫中黑光,震的他踉跄后退。
李信迈出了第二步,第二道煊赫金光扫来。
轰轰轰.......
一道道剑气扫在黑光身上,一连五道剑气之后,黑光双臂扭曲下垂,胸口血肉模糊。
他难以置信的望着远处的李信,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突然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李信收回了剑,但不是停止攻击,更强大更可怕的力量在他体内酝酿。
黑光心里一凛,正要躲避。
砰!
枪声再次响起,百里守约抓住机会,开枪射中黑光的脑袋。
同时,铁索破空声传来,十几名守卫军甩出锁链,套住了黑光的脖颈和身躯。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信挥出了巨剑。
刺目的光芒划破黑暗,三道剑光并排而出,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带着摧枯拉朽的暴力,斩向黑光。
世间再无如此惊艳的剑芒。
黑光缓缓跪倒,接着,他的双臂脱离了他,他的眉心裂开,躯干从眉心处被斩出两半。
鲜血和破损的血肉散落一地。
这位猎知者首领的瞳孔里,映照着那尊金灿灿如天神般的身影拄剑而立。
这是他最后看见的画面。
所有守卫军都在看着那尊拄剑而立的身影,这是他们的统领。
..........
“统领!营房已经在重建了,最多半月就能恢复如初。”
“统领,伤亡的将士们已经安葬好了。”
“统领,司南星姑娘的尸体已经交还给她的同伴。”
“统领..........”
张副官尽职尽责的汇报工作。
李信放下文书,淡淡道:
“知道了。”
他起身离开办公堂,穿过尚在重建的营房,登上了长城的城墙,独自眺望远方。
不知何时,百里守约、铠、花木兰、沈梦溪,出现在他身侧,与他一起眺望远方。
长城之上是千亿的星空,星空之上是无尽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