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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者荣耀妙笔计划     王者时代:英雄书卷txt下载     王者时代:英雄书卷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异乡人 第五章 埋伏与相遇

    月上中天,夜色深邃,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黄沙万里,风声不复白天的寂寥,反而平添了一抹诡异幽深。

    夜间的沙海像是活了过来,夜行动物开始出动,白天一动不动的仙人掌悄悄升起,化作仙人掌兽到处觅食,巴掌大小的金毛鼹成群结队出没,四处翻拱出一个个沙坑来寻找食物,白日里难得一见的沙蝎与黑蝠也在黑暗处厮杀狩猎。

    深夜的云中漠地生态,比之白天凶险了不是一星半点。

    一处沙丘的顶端,花木兰三人席地而坐。

    赶了大半夜的路,一行人暂且停留歇息,补充食物与水分。

    百里守约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清凉透彻的水,皱眉问道:

    “铠比我们先出发了大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乘着沙舟,脚程比我们快得多,这样下去,咱们能追得上吗?”

    “不好说,我们只能日夜兼程,尽力而为。”

    花木兰啃了一口松饼,声音含混不清。

    “噜嘟嘟~”

    盾山眨了眨眼,声音雀跃。

    “你还说?要不是你那么重,我们也不用走得这么慢了。”百里守约无奈。

    “嘟呜呜……”

    盾山沮丧地垂下头。

    这时,花木兰突然仰起脖子,警惕地扫视四野,低声道:

    “说起来,从刚才开始,我就有种被窥探的感觉。”

    百里守约点点头说。

    “我也是……”

    话还没说完,突然异变陡生。

    远方传来一阵异响,只见另一个沙丘背后忽然转出一支蒙面的人马,约莫上百人,手持武器,凶悍强壮。

    变化突然,这群人沉默着直奔三人截杀而来,来者不善,一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有情况!”

    三人一惊,立马拿起武器起身。

    百里守约难以置信:

    “这里竟然有埋伏?他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

    说到一半,他瞥见花木兰沉重的脸色,语气忽然顿住了,一下子恍然明悟。

    是了,他们的路线并非无迹可寻,一直沿着铠离去的方向追踪前进……如果说这群神秘的伏兵只是在这条路上守株待兔,那就说得通了!

    而这里已经远离长城的瞭望范围,即便是埋伏,也不会被发现。

    “这支伏兵在这条路线出现,与那个西罗尔八成有关系,哼,姐的直觉果然没错!”

    花木兰喃喃自语,接着眼神一凝,猛地握紧手中两柄短剑,也朝着对方冲去。

    “守约、盾山,拿下他们!”

    “好!”

    “呜呜!”

    盾山双拳一碰,跟着花木兰撞进人群,瞬间将敌方冲杀得人仰马翻。百里守约则拔枪后撤,进入隐身伏击模式,点射狙杀敌人。

    双方顷刻间交锋,立马变成一片乱战。

    一交手,花木兰便感到了一阵压力,这群神秘敌人都实力不俗,即便放在长城之中,也能算作精锐,手中的刀斧攻势绵密,让她的剑舞无法流畅运转,身影交错间,往往需要走上三四回合她才能刺翻一人。

    盾山反而神勇了起来,身体坚实无比,最不怕的就是乱战,这群神秘敌人围着他叮叮当当砍了半天,连块石皮都刮不掉,反倒被他一抓一个,高高抛上天,摔得七晕八素。

    而另一边的百里守约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作为一个远程攻击手,被一群敌人夹击,无法安心输出,不得不到处躲闪,稍显狼狈。

    刀锋扑面,百里守约再次用枪杆挡下,伏身翻滚溅起沙尘,躲开背后袭来的两把斧头,不禁轻轻皱起眉头。

    格挡躲闪间,他心头不自觉想念起铠的身影。

    铠这人虽不擅长配合,打法独狼,但这种风格也最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扛下最多的危险,往往能给守约创造出极好的输出环境。

    在铠入队前,百里守约作战时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寻找安全位置输出,与铠当队友虽不久,他已经喜欢上了那种安心输出的环境,此时铠不在队里,他反而不习惯了。

    另外,以铠那种大开大合横扫八荒的武力,最擅长正面攻坚和乱战,打这群神秘伏兵就和砍瓜切菜一样。

    “啧,要是铠在这里就好了……小队果然不能缺了他。”

    百里守约暗叹一口气,抛开杂念,专心应付眼前的敌人。

    场中刀光剑影纷闪,还时不时响起划破夜空的枪声,一个又一个神秘敌人倒下。

    三人身经百战,虽说以寡敌众,但仍然是游刃有余,让敌方接连减员,包围圈越发稀疏。

    打了十来分钟,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三人总算有惊无险解决战斗,代价仅仅是几道轻伤。

    因为激烈作战,花木兰手臂上还没彻底恢复的旧伤再度渗血,她大咧咧脱掉破损的上衣,豪放露出缠着裹胸的上身,重新把伤口包扎好,视旁人如空气,完全一副女汉子样。

    一旁的百里守约不好意思挪开眼神,望向在地上受伤呻吟的敌人,表情一板,审问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伏击我们?”

    “我们是受雇在这里埋伏的……”

    这人面露惊恐,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全都竹筒倒豆子说了出来。

    三人听完,这才大致知道来龙去脉,原来这拨人隶属一支沙舟兄弟会,老大接受了未知人士的雇佣,让他们在这里附近埋伏,一旦发现花木兰等人经过,便现身阻拦。

    花木兰追问起了雇主,但这群人只是喽啰小弟,知道的东西有限,也不清楚雇主是谁。

    弄清楚了情况,花木兰眯着眼睛,表情有些焦急,沉声道:“那个西罗尔果然有问题,这次截杀就是证据,恐怕是阻止我们与铠汇合,他对铠图谋不轨……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人阻拦,我们得抓紧时间。”

    说着,她也顾不上打扫战场,随意披上衣服,便招呼守约和盾山继续赶路,心急火燎,雷厉风行。

    百里守约和盾山对视一眼,一起跟了上去。

    ……

    大月村。

    这是一个坐落在云中漠地东南部的大型聚居村落,处于一条贸易路线之上,南来北往颇为繁荣。

    本来这是一个不过百来口人的小村子,但常常会有往来商队在此落脚,促进了经济发展,于是越来越多人迁移而来,渐渐成了一处颇为知名的商路中转村镇。

    这片地区与长城距离甚远,是以盗匪猖獗,大月村作为一个繁荣的村镇,自然被许多不法势力盯上,但至今为止无人得逞,原因是大月村自发组建的民兵队伍训练有素,迄今为止已经打退过许多次来犯的沙海盗匪,保持了村落的长久和平。

    这一天,大月村广场。

    数百个光着上身的民兵在此地操练,呼喊声震天,阳光照在他们汗水淋漓的肌肉上,洒出一片片反光。

    而在广场边缘,一群孩童拿着木制刀枪,也在领头人的带领下,模仿远处的民兵进行操练,练得煞有介事。

    这些孩童大多是五六岁的孩子,挂着鼻涕泡,动作歪歪捏捏,像玩耍多过训练。

    唯有站在最前方的领头者不同,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浓眉大眼,此时表情正经,端着木枪一板一眼练习戳刺,练得相当认真,动作迅疾力道强劲,竟是不输给训练有素的成年民兵。

    “小沙又跟着民兵队练上了?还是这么刻苦呀。”

    “哎,要不说人家父亲是民兵队长呢,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啧啧,这练得有模有样了,听说前几天他打败了一个在伍民兵呢。”

    有村民经过,对少年评头论足起来,话里话外都带着赞许之意。

    王小沙没有理会村民们的议论,专心练完枪术,这才收枪而立,徐徐吐气,平复激荡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铁枪孔武有力的大汉从旁边走来,不苟言笑,淡淡开口:

    “练得马马虎虎。”

    王小沙听到熟悉的嗓音,回头看去,顿时眼前一亮,急忙跑到大汉面前,一脸仰慕之色。

    “父亲!”

    这名大汉正是大月村民兵队长,王年。

    王年负手在背,沉声道:“我教你的枪术,你算是入门了,但不要因为村里人的夸奖就骄傲自满,还要继续练习。”

    “是!我明白!”

    王小沙啪地一下站得溜直。

    随即,他眼珠咕噜一转,忍不住问道:

    “父亲,既然我的枪术已经入门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加入民兵队?”

    “就凭你?还早着呢,等你十六岁再说吧。”王年摆了摆手。

    王小沙顿时有些不忿,“凭什么嘛,我三天前打败了李叔,代表我已经有正式民兵的实力了,为什么不能入伍……”

    “我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这事没得谈。”

    王年板起一张脸,语气不容置疑。

    “你老是拿我当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王小沙不满地咕哝。

    王年是村子的民兵队长,带领民兵队打退了无数盗匪,王小沙向来以自己的父亲为豪,可唯一让他不高兴的是,父亲一直把他当作小孩。

    王年看着王小沙落寞的样子,表情不禁柔化下来,正打算安慰自己的孩子。

    可就在此时,村口忽然响起悠长的钟鸣声!

    铛——

    在场所有村民,同时脸色一变。

    王年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摘下背上长枪,大声呼喊:

    “糟了,又有沙匪入侵!所有民兵跟我去村口驻防!其余妇孺老幼去村中地窖,走暗道去藏身处避难!”

    广场上正在操练的民兵立即行动起来,井然有序奔赴村口塔楼,周遭的村民虽然害怕,但也没有惊慌失措,纷纷朝着相反方向聚集过去。

    “爹,我也要去帮忙!”王小沙大声道。

    “别胡闹,快跟着人群去避难!”

    王年语气严厉。

    “我已经是个能战斗的大人了,我能帮上忙的!”王小沙不服,举起手里的木枪。

    “闭嘴!”

    王年怒喝,一把夺过木枪,用力扔在脚下。

    王小沙赶紧捡起木枪抱在怀里,感到一阵委屈,这木枪还是他十岁的时候,父亲亲手制作的生日礼物。

    王年却看也不看他,从旁边拽住了一位村民,沉声嘱咐道:“看住这小子,把他带去避难,如果他想跑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说着,王年毫不留恋,头也不回跑向村口。

    “小沙,你父亲也是好意,咱们还是快点去避难吧。”

    这个村民低声安慰了一句,拉着不情不愿的王小沙一起跑向村中央。

    因为大月村经常有匪患,所以村民在村中央的地窖里挖了一条地下暗道,通往远处的一个藏身处,每当有沙匪来袭,便让妇孺老幼过去避难,等待民兵打退了敌人再回来,此举有备无患,防止哪一天村子真被攻破了。

    很快,王小沙跟着村民们走进地窖暗道,朝着藏身处前进。

    人群中基本都是妇女、老头和小孩,王小沙混在其中,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语不发,越发不甘心。

    ‘明明我也能战斗,却要和妇孺老幼一起去避难,这……这简直就是逃兵!’

    王小沙愤愤不平,终于跟着人群走出暗道。

    藏身处是一个峡谷状的地穴石窟,位于一处沙丘的顶端,暗道位于地下,直通村子。石窟顶端连通外界的谷口颇为狭长,还有一层浅浅的沙层伪装,从外面看不容易发现,颇为安全。

    村民们依序走进去藏身石窟,王小沙突然灵机一动,小心翼翼排到队伍末端,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悄悄攀上石窟岩壁,爬了上去。

    岩壁不高,也就三米左右,王小沙身形矫健,三下五除二便爬出藏身处,回到地面,顿时感到了阳光的照耀。

    他还来不及高兴,脚下突然一松,踩了个空,整个人从沙丘上翻了下去,滚了十几秒才找到机会用木枪插进沙里,让自己刹住了车。

    “呸呸呸……”

    王小沙拄着木枪灰头土脸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

    “我才不要躲在这里,我得回去帮忙!”

    王小沙一脸坚定,用力握紧木枪,游目四顾,视野范围内看不到村子的位置。

    藏身处距离大月村颇远,即便走直达的地下暗道也要许久,他在地面上无法立即辨认出村子的方位,而且这片区域不是平坦辽阔的沙海地貌,存在着许多风化的怪石险峰以及稀疏的植被,地势颇为复杂,一片片沙丘遮蔽了视野。

    艰难辨认了一阵,他才依稀找到村子的方向,赶紧跑了起来。

    大概跑了十来分钟,王小沙来到了一处拱门状的风化石梁之下,一条道路平坦的沙道从下面穿了过去,显然是一条经常人来人往的大路。

    “没记错的话,再往南走一点,就能看到村子了……”

    王小沙自言自语。

    然而就在这时,刷刷刷的滑行声忽然遥遥传来。

    王小沙转头望去,只见一支沙舟船队从大路上驶来,旁边还跟着数百个骑着骆驼的蒙面人护卫左右。

    “这不会也是一群沙匪吧?”

    王小沙心弦一颤。

    沙舟的速度速度很快,他来不及躲避,着急地左右看去,突然发现石梁下有一处稀疏草丛,他赶紧蹲进去,把自己藏起来,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观察。

    沙舟很快穿过石梁,没有停留,像是没有发现他。

    王小沙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响起。

    “什么人!”

    哗啦!

    破空声骤起,只见其中一条沙舟上,一个蒙面人猛地甩出一根锁链,呼啦一下精准缠住了草丛里的王小沙。

    王小沙脸色剧变,来不及挣扎,锁链上便传来一阵巨力,让他不由自主腾空而起,被一下子凌空拽上了船。

    扑通!

    王小沙重重摔在疾驰的沙舟上,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他顾不上揉痛处,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急忙望向四周。

    只见沙舟上的蒙面人们手持武器围了上来,凶神恶煞,流露出彪悍的气场。

    “你、你们这群沙匪,我才不怕你们!我戳死你们!”

    王小沙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心中紧张无比,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木枪,努力摆出一副凶狠的面孔,大声怒喝,像是为自己壮胆。

    众多蒙面人没有人一步步上前,肃杀气场几乎凝成实质。

    王小沙本能后退,很快被堵在船头的角落,无路可退,身子已是冷汗涔涔,几乎握不住枪把。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分开,铠走了出来,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你是谁?谁把他拉上来的?”

    昆罗随口道:“有些沙匪会让小孩当斥候,摸清楚商队的行进路线,我看这小孩蹲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还以为……”

    话音未落,西罗尔听到响动从船舱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仔细瞅了王小沙一眼,随即笑道:

    “只是一个小孩,别小题大做,我们还有正事,把他扔下去吧。”

    众多护卫充耳不闻,仍不时有人用阴鸷的目光扫视王小沙。

    王小沙心里发寒,越发觉得这一伙不是好人。

    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枪,沉吟了一下,道:“这片地区常有沙匪出没,不安全,如果顺路,我们送你一程,你是哪个村落的?”

    王小沙沉默以对,仔细打量了铠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忽然灵光一闪,他猛地想起自己曾偷偷翻阅父亲收集的云中通缉犯名单,好似看见过眼前这人的悬赏画像,顿时心里一紧,后退一步,更加戒备。

    “……你不用怕,我是长城守卫军,不是沙匪。”

    铠皱了皱眉,开口解释,还出示了一枚长城守卫军的勋章。

    “我、我不用你们送。”

    王小沙谨慎摇头,他相信自己的感觉,这群人不像好人,特别这个领头的家伙,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典型的狠人。

    他强烈怀疑铠的长城勋章是哪里办的假证。

    引狼入室的道理他是懂的,可不敢带着这群人去大月村。

    虽然大月村的位置是公开的,但王小沙担心这拨人看到大月村正在被沙匪进攻,会觉得机会难得,加入进去一起袭击村庄,所以他不敢透露村子正被袭击的情报。

    西罗尔在一旁适时插嘴道:“他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他肯定住在附近,自己认得路,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别管他了。”

    铠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西罗尔一个劲儿催促他上路,颇有些急切的意思。

    踏踏踏——

    忽然间,远方隐约响起马蹄奔腾之声,迅速靠近。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伙上百名沙匪骑马翻过一座沙丘,远远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在高坡上勒马急停,齐刷刷俯瞰着大道上的西罗尔小队。

    西罗尔脸色微变,担心是劫掠商队的游匪,赶紧招呼护卫严阵以待,两拨人遥遥对峙。

    只见高坡上的沙匪们观察了一阵,忽然调转马头,避开铠一行人,沿着沙脊纵向移动,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那边是……”

    王小沙猛地脸色剧变。

    大月村的秘密藏身处就在那边,莫非那些沙匪知道藏身处的位置,是专程奔着去的?八成和正面袭击大月村的沙匪是一伙人!

    西罗尔见沙匪远离,松了一口气,笑道:

    “看来不是奔着我们来的,我们人手充足,他们不敢动……”

    可还不等他说完,铠沉声开口:

    “追上去。”

    西罗尔一愣:“他们没动手,我们何必多管闲事。”

    “剿灭沙匪是我的职责。”

    铠的手掌攀上剑柄。

    身为长城守卫军,一旦遇到沙匪,就不能视若不见。

    况且,铠已然注意到王小沙的脸色,以为沙匪移动的方向就是这小孩的村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可赶路要紧,我们……”西罗尔不放弃,还想劝说。

    “你不想帮忙,就在这等我。”

    铠不想浪费口舌,径直跳下沙舟,夺了一名护卫的战马扬长而去。

    众多护卫目送单人独骑追着沙匪而去,又回过头看向西罗尔。

    “嘿,怎么说?他可是要走了。”昆罗冷笑一声。

    西罗尔眼中闪过阴霾,犹豫了一阵,见铠的身影越过沙丘在视线里消失,这才下了决心,大手一挥,沉声道:“跟上去。”

    他不想节外生枝,然而却拗不过铠。

    他不愿意让铠脱离自己独自行动,那只能捏着鼻子帮忙,心里暗暗恼怒。

异乡人 第六章 救援大月村

    铠沿着沙匪的踪迹一路追去,越过几座沙丘,很快便看到了大月村的藏身地穴,而沙匪包围了地穴,来回游走。

    地穴里时不时飞出石块砸向沙匪,可惜绵软无力,毫无威胁,但也让铠知道了有人藏身其中,是沙匪的目标。

    见到铠独骑跟来,这批沙匪似乎吃了一惊,立刻变幻阵型,戒备着不断靠近的铠。

    铠眼神冷冽,猛地腾空而起,砰地一声落地,双脚踏出一个沙坑,紧接着抽出巨剑,大步冲锋。

    一道道蓝光亮起,环绕周身,犹如一颗蓝色流星劈开沙海。

    这伙沙匪见来者不善,丢下地穴中的大月村村民,抽出战斧、弯刀,催马迎敌,悍然出击,群马奔腾轰隆隆宛若巨浪翻滚。

    一人与百人,距离迅速拉近,猛然相撞。

    嘭!!

    一瞬间,极刃风暴发动,凛冽的光刃闪烁,声势宛若爆弹轰炸。

    只见沙海猛地炸出一个巨坑,黄沙纷纷扬扬,而冲在最前头的沙匪与马匹,全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砸翻更多同伙。

    沙匪的阵型顷刻间被凿出一个凹口。

    铠宛若猛虎入狼群,刀锋飓风般刮过,沙匪的阵型顺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少人想要反击,但迎面便是势大力沉的一刀,完全招架不住,直接被砍翻在地,正面对决无人是铠一合之敌。

    几分钟就有三分之一的同伙被干翻在地,剩下的沙匪迅速改变战术,依托人数优势,远远游走,形成松散的包围,避开所有正面攻势放起了风筝。

    铠朝着一面突进,然而才迈了几步,该方向的沙匪便已迅速后撤,其他方向的沙匪黏了上来,则一个劲儿投掷远程武器。

    他试着突进了几次,都是如此,沙匪像是组成了一张网,将他困在当中,似乎想要将他拖到精疲力尽。

    铛。

    铠横剑格开一柄飞斧,眉峰微聚。

    虽然这伙百来人的沙匪很难伤到他,可他毕竟只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种战术,确实有些麻烦。

    除非……召唤魔铠,让速度暴涨,瞬间拉近距离,摧枯拉朽撕开敌人的包围圈。

    “要用魔铠吗……”

    铠有点举棋不定。

    这一趟出来的目标之一,就是为了想办法掌控魔铠,如果在不稳定的状态下再次动用,他担心魔铠会像上次一样失控,而这次旁边可没有队友来阻止他。

    正在他犹豫之时,西罗尔的队伍终于跟了上来,翻过沙丘,出现在沙匪的视线里,接着顺坡冲锋而下,声势如沙潮倾落,轰隆席卷而来。

    “走走走,快撤!”

    剩下的沙匪瞬间没了战意,呼哨着夺路而逃,一哄而散。

    铠衔尾追杀了一阵,让这群沙匪又丢下了十多个伤员,这才作罢。

    队伍停在铠的身边,西罗尔看了眼遍地被铠砍伤的重伤沙匪,不禁深深看了铠一眼,眼中闪过焦虑、忌惮与不安。

    ‘前后相差才不过十分钟左右,铠一个人就让上百个沙匪伤亡惨重……这家伙不好控制。’

    西罗尔眼神闪烁,很快收拾好心情,恢复了冷静的表情,让护卫俘虏所有伤员。

    “谢了。”铠颔首致意。

    “呵呵,咱们一起行动,当然不能让你孤身涉险……”西罗尔勉强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另一边,王小沙也被沙舟带了过来,赶紧跳下船,急忙跑到藏身处地穴的边缘,向下看去,大声喊道:“大家没事吧?”

    藏身处里的大月村村民被沙匪包围,紧接着又听见地面上爆发出厮杀声,一直提心吊胆,此时听到有人喊他们,齐刷刷看了过去,登时一惊。

    “咦,小沙,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那群沙匪呢?他们走了吗?”

    “是你叫来的援军吗?”

    众多村民七嘴八舌,诧异万分。

    “大家不要怕,刚才那伙沙匪被赶跑了。”

    看到村民们没事,王小沙这才安心下来,回头看向正在审讯沙匪的铠,心里没了戒备,反倒涌起了一阵敬仰与崇拜。

    他也看到铠一个人追着上百个人砍的英姿了,在他心目中如同天神下凡,简直比他最崇拜的父亲还要厉害。

    不多时,铠从这群沙匪口中问出了来龙去脉,来到地穴边缘看了眼完好无损的村民们,见王小沙一直盯着自己,便招呼他过来。

    “你们都是大月村村民?”

    “是、是的。”王小沙赶忙点头。

    “我从这群沙匪口中打听到,大月村正在被一大群沙匪袭击,这些人和他们是一伙的,打听到了你们的密道和藏身处位置,分了他们这支小部队出来,打算来这里抓村民当人质,带回去威胁大月村放弃抵抗。”

    王小沙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无比后怕。

    若不是自己悄悄跑出藏身处,运气好遇上铠一行人,村民们还蒙在鼓里,以为藏身处足够隐秘,全部成了待宰羔羊。

    而且,王小沙清楚记得,那个叫西罗尔的领队,本来不想节外生枝伸出援手,要不是铠坚持帮忙,主动插手击退这群敌人,说不准这群沙匪已经得手。

    “那个……我叫王小沙,谢谢你救了村民们,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王小沙语气紧张又期待。

    “铠。”

    王小沙记在心里,犹豫了几秒,猛地一咬牙,问道:“铠大哥,你能帮我们村子抵抗沙匪吗?”

    王小沙一开始以为铠一行人不像好人,不敢引狼入室,拒绝了这么多遍帮助,而铠一看到沙匪,便说职责所在,毫不犹豫出手,这时他才相信这个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男人可能真的是长城守卫军。

    如今铠救了村民们,又展现了强大的武力,王小沙这才改变了想法,主动请求帮忙。

    “没问题。”

    铠答应下来,即便王小沙不问,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西罗尔却表示强烈反对。

    “铠,救下这群村民就够了,大月村在这片盗匪猖獗的区域存在了这么多年,民兵足以应付那些沙匪,咱们还是赶路要紧。玉城那么远,我们没太多时间耽搁,要是被那个嫁祸你的真凶跑了怎么办?”

    “你好像比我还着急?”

    铠斜视了他一眼,语气淡然。

    “呃,我只是想尽快完成你家族的雇佣。”西罗尔咳嗽一声,道:“再说了,我这些护卫是花钱雇来的,只负责保护我们,主动对付沙匪那是另外的价钱,况且,我也不想节外生枝,平白经受风险……”

    “明白了,那你留在这儿,我一个人去就行。”

    铠不指望西罗尔帮忙,直接回答。

    西罗尔顿时脸色一黑。

    可恶,又是这样!

    你就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吗?就不能乖乖跟着我走吗?!

    “你难道就不怕危险……”西罗尔不死心。

    “我是长城守卫军,但救苍生,不问前程。”

    铠打断了他的话,让西罗尔哑口无言。

    王小沙在一旁听着,望向铠的眼神里,都快冒出仰慕的星星了,激动开口:

    “铠大哥,我这就带你去村子,咱们从暗道原路返回吧,这是最快的路了。”

    “好。”

    见两人就要离开,西罗尔坐不住了,按捺住心头的烦躁,喊住两人,无奈开口:

    “等等,我还是让昆罗带着一些护卫跟着你们吧,我在这等着,就当防止沙匪卷土重来了。”

    说罢,他也不问铠的意见,拉过昆罗,低声嘱咐了几句。

    昆罗点头,从队伍中分了上百名护卫出来,跟在铠的身边。

    “嘿,咱们得并肩作战了,你可别乱跑。”昆罗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铠没有回答,看着这一幕,心头泛起疑虑。

    他看得出西罗尔的不情愿,像是拗不过自己,迫不得已派护卫保护他。

    ……不太对劲,怎么西罗尔这么不愿让我离开视线,与其说是派人保护,总感觉更像是派人监督我不会脱离队伍。

    根据西罗尔的说法,他只是来辅助我“追捕真凶洗刷冤屈”,没理由把我看这么紧吧……

    铠念头百转,脸上仍然不动声色,没有将心头的警惕展露出来,默许了护卫跟随,一起随着王小沙进入暗道。

    众人走了一路,终于抵达出口,从地窖鱼贯而出,走上地面,出现在大月村中心。

    此时大月村内人去楼空,看不到一个村民,只有村口方向隐约传来呼喝厮杀声。

    听到声响,一行人迅速赶了过去。

    ……

    “顶住,不要让他们爬上来!大门处有缺口,赶紧去支援!”

    村口,王年正大声指挥着民兵固守塔楼与寨墙,奋力阻止沙匪攻破村口。

    外面的沙匪乌泱泱一大片,扬起漫天沙尘,喊杀声震天响,攻势如狂涛。

    无数箭矢和飞斧不断朝着塔楼射去,墙垛的砖块上出现越来越多的白痕。

    双方厮杀很是惨烈,时不时有民兵负伤倒地,被同袍拉下塔楼,然后立即有人顶上他的位置,此时塔楼下的临时救治处已经躺了五六十个民兵,其中有不少人奄奄一息。

    围攻村子的沙匪团伙也讨不了好,虽然人数占优,但大月村民兵在王年的指挥下,依托防御工事,同样给沙匪造成了巨大的杀伤。村外的黄沙中已经躺了上百名匪徒,沙匪可没有救治同伙的习惯,有些重伤死亡,有些被同伙不小心踩死。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不少在塔楼下紧张待命的民兵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什么人?!”

    许多民兵扭头看去,猛地大惊失色。

    一支上百人的队伍,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他们全神贯注抵抗村外的沙匪,根本没料到有人会从村子内走出来!

    是沙匪抄了他们的后路?还是说……藏身处沦陷了?!

    他们的家人可都在那里!

    许多还未顶上一线的民兵立马坐不住了,哗啦啦围了上来,所有人都是惊怒交集。

    王年也听到了响动,脸色骤变,赶紧让副官顶替自己指挥,接着立即跳下塔楼,抽出铁枪拦在了这些不速之客面前,脸色严峻中带着焦虑,怒喝道:

    “你们是谁?怎么会从村子里出来?!”

    许多民兵心急如焚,按捺不住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王小沙挤出人群,急忙拦在众人面前。

    “爹,是我!他们是我喊来的帮手,不是敌人!”

    王年猛然瞪大眼睛。

    “小沙!我不是让你去避难了吗?!”

    “我想回来帮你,我……”

    “胡闹!”

    王年气得哆嗦,愤怒指着王小沙,脸色痛心疾首,暴怒道:

    “你这是引狼入室!你泄漏了暗道的存在,要是让我们腹背受敌怎么办,这一点你有没有想过,你要害死我们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蠢到家的孩子!”

    王小沙又委屈又不服,着急解释道:“不是这样的,藏身处已经被沙匪发现了,他们派人袭击,是铠大哥他们出手才救了所有村民……”

    他赶紧把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众人这才弄清楚情况,频频打量铠一行人,只觉得这群“帮手”的气质实在不像好人。

    王年听完,并没有放松下来,扔给王小沙一个“等会再收拾你”的瞪视,这才转头望向铠,下意识握紧铁枪,沉声道:

    “我认得你,你以前是云中的通缉犯,什么时候成了长城守卫军?”

    “不久前。”

    铠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事情,只是拿出长城徽章亮了亮。

    王年不置可否,严肃道:

    “既然你们是来帮忙的,希望你们听我指挥,帮我们守住大门。”

    他没有完全相信铠,不过正在打仗,现在不是追问下去的时候,他只能先稳住这群不速之客,免得腹背受敌。

    铠点头,没有意见。

    王年雷厉风行,很快安排好了铠一行人的任务,主要在旁边策应。

    只剩下一个王小沙,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父亲。

    事已至此,王年为了稳定军心,也不能再赶王小沙去避难,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只能安排王小沙在这里待命,先救治伤员。

    铠带着一行人迅速上了塔楼,只见双方的战斗已经趋于白热化,已经有不少沙匪攻了上来,在拥挤的墙道里与民兵贴身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鲜血四溅,时不时有人被推下去,惨叫着坠落,以沉闷的落地声落幕。

    “上!”

    铠一马当先,在人群中穿梭疾闪,扬起的刀光宛若打火石摩擦瞬间出现的电光石火,乍亮骤暗,一闪即逝,每一次出现,都代表一名沙匪倒在他的刀下。

    回旋之刃在人群中弹射,砍翻一个个沙匪,像是跳跃的死神。

    从南墙杀到东墙,所有攻上来的沙匪全部被赶了下去,有铠和一干护卫的帮助,适才摇摇欲坠的防线迅速稳住。

    趁着战斗间隙,铠抬头瞭望,目光穿过沙匪攻城扬起的沙尘,发现在沙匪大部队后方有一座沙丘,而此时十几名沙匪立于沙丘顶端,并未参与攻城,其中一人骑马立在最前方,像是在俯瞰战场统览全局。

    “那些应该是沙匪的头领……”

    铠远远观察,寻思着要不要擒贼先擒王。

    就在这时,他眼神一凝,目光锁定沙匪头领旁边的一个同伙。

    这是一个独臂人,左手齐肩而断。

    ‘没记错的话,弥扎的左臂,也被砍了……’

    铠目光上移,仔细打量,心中越来越兴奋。

    虽然这个独臂人蒙住了下半张脸,但是从眼睛、身材、武器等等方面判断,这家伙就是弥扎不会错的,正是自己此行的目标!

    原来这家伙加入了另一个沙匪团伙,看来上次确实给了他重创,让他很难东山再起,只能依附他人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就要除恶务尽,解决自己失误留下的隐患!

    铠眼神一定,就想独自跃下城墙,忽地想起了那晚花木兰的建议,停住了动作,扭头走向王年。

    在上次合作失利后,花木兰曾希望他改变独来独往的战斗风格,能更加配合团队。虽然这些民兵只是临时队友,但铠不介意从这里开始试试,先从不再先斩后奏开始……至少先通知人家一声。

    很快,铠找上了王年,直来直去道:

    “我打算出城,擒贼先擒王。”

    王年顿时皱起眉头,“外面沙匪势大,怎么能出去迎敌,我不能让我的人冒险,更不可能打开大门让你出去。”

    “不必,我跳墙出去,一个人就够了。”

    闻言,王年犹豫了一阵,勉强点头。

    他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铠自己愿意冒险搅乱敌人,对战局也没什么坏处。至于铠是否会遇到危险,这不在王年的考虑范围内,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他仍然对铠保持着戒备。

    况且,看着铠冷淡中带着坚决的神色,王年也不觉得自己能阻止人家。

    铠二话不说,飞身跃下城墙,轰然落在沙匪群中,宽大的剑刃瞬间拍飞了一排沙匪。

    四周的沙匪立马围了过来,铠凛然不惧,左劈右斩,奋力在人群中扫出一条路,顶着人墙朝着沙丘艰难前进,速度缓慢。

    “这家伙一直这么莽的吗?”

    塔楼上,昆罗眼皮一跳。

    他横行沙海多年,自忖实力强劲,但也不敢一个人冲入上千名敌人之中。

    旁边的副手凑近过来,小声道:

    “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雇主让我们保护这家伙,但他孤军深入,咱们要不要跟着下去?”

    “去个屁,都给我在塔楼上待着,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咱们又不是真正的沙海佣兵,和西罗尔不过是各取所需,为了那么点酬劳,犯不着这么卖命保护这个家伙,要是小的们死伤惨重,咱们被其他沙匪团伙吞并了怎么办?”

    昆罗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副手深以为然,附和道:“与其赚那么点佣金,还不如盯上大月村呢,这可是一个肥羊。”

    昆罗眼睛一眯,森然道:“小声点,反正咱们掌握了大月村的秘密暗道位置,等完成了西罗尔的交易,咱们再考虑这件事……”

异乡人 第七章 戒备

    另一边,铠已经杀入敌阵腹地,远在沙丘上的沙匪头领等人,也看到了他的身姿。

    “是那个怪物……”

    弥扎瞳孔骤缩。

    “怎么,你认识这人?”一旁的沙匪头领满脸忌惮,铠的杀伤力让他看得心惊胆战。

    “那家伙叫铠,曾经也是云中通缉犯,如今是长城守卫军,上次我被伏击,手臂就是被他砍断的!”

    弥扎咬牙切齿。

    那次伏击让他手下死了七七八八,还失去了一条手臂,不得已之下,只能带人投靠了另一个沙匪团伙,凭借剩余的人马,勉强成了一名小头目,可也没法东山再起了。

    沙匪头领吓了一跳:“长城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

    “老大,咱们快点撤吧。”弥扎赶忙建议。

    “但他只有一个人……”

    “可能其他长城士兵藏起来了,而且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咱们也不一定顶得住。”

    “为什么?”

    “这……他有一种特别的能力,能够爆发出魔神般的力量,不分敌我,我们的人拦不住他的。”

    弥扎声音微颤,暗暗哆嗦。

    他对铠的仇恨刻骨铭心,可恐惧感更加深刻,他不止一次做噩梦,梦到魔铠失控下的铠,那个修罗一般的身影,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沙匪头领犹豫了一阵,见铠又靠近了一段距离,心尖一颤,这才下定决心,呼哨了一声,大喝下令:

    “撤!”

    长城的人马可能到了,自己这边看样子攻不下大月村,那就没必要在这里死磕了。

    而且铠一加入战场,沙匪的伤亡便直线上升,一个超凡强者的杀伤力可不是普通人可比拟的。

    还是跑路为上。

    沙匪头领认为这不是怂,而是临机应变。

    毕竟有弥扎的例子在前,他可不想因为头铁,把自己的家底一波葬送了。

    ‘小亏割肉,就当赚了……’沙匪头领自我安慰。

    随着沙匪头领一声令下,正在围攻大月村的沙匪收束阵型,自发组成一个个编队,朝着不同方向撤走,虽说算不上井然有序,但也是有模有样。

    弥扎跟着沙匪头领策马狂奔,那慌乱的样子像是身后跟着一头饥不择食的猛虎,他在马上不时回头,丈量自己与铠的距离,像是一头躲避捕猎者的沙鹿。

    铠顾不上擦拭洒遍全身的鲜血,追着弥扎的身影,一路大步奔跑,然而对方纵马疾驰,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小。

    终于,铠的步伐停了下来,默默看着弥扎消失于漫漫黄沙。

    他回头望去,大月村塔楼下躺着近两百名被遗弃的重伤沙匪,没有任何人跟着他追击,只是看着沙匪一哄而散。

    ……可以理解。

    这些人毕竟不是长城守卫军。

    铠沉默站了一会,这才迈步走向大月村。

    回到村口,民兵队伍已在打扫战场,昆罗等上百人没有插手,收起武器,下了塔楼歪七扭八站着,没个站样儿,候在一旁,周围的民兵一边收拾,一边隐隐约约将他们包围起来。

    王年带着王小沙迎了上来,仍然一脸严肃,点头道:

    “多谢你的帮助。”

    “职责所在。”

    铠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王年扭头看向昆罗等人,仔细打量了几眼,这才收回目光,试探问道:“沙匪已经被击退了,我们打算派人去把村民们接回来,你们要一起吗?”

    铠听出了人家的警惕,顿了一下,淡淡道:“好,我们一起过去。”

    众人收拾了一下,再次进入暗道,一路前往藏身处。

    铠带着昆罗一行人,而王年将指挥权交给副官,留下一部分民兵守卫村子,自己则带上剩下的所有民兵跟着铠一行人前进,隐约夹着铠一行人。

    一路沉默无话,众人顺着暗道抵达藏身处,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王年与众多民兵看到村民们毫发无损,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双方激动汇合在一起。

    “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在这里久等了,敌人都打退了吗?”

    西罗尔找上铠,皮笑肉不笑。

    “沙匪撤了。”铠点头。

    “打退了就好……那咱们可以上路了?”西罗尔语气略带急切。

    “不。”铠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发现了弥扎,他目前在这片区域流窜,我得在这里追击他,直到让他伏诛,才能继续跟你去玉城。”

    西罗尔脸色顿时变了。

    “你不准备和我走了?”

    “暂时的,这件事更紧急,我离开长城,其中一个目标就是剿灭弥扎。”

    “那、那我怎么办?!”

    “你若不愿意帮忙,我不强迫,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也可以先去玉城。”

    铠的回复直截了当。

    刚才追不上弥扎,只能眼睁睁看他跑了,但铠并未放弃,从好的方向来说,至少掌握了弥扎的行踪。

    既然看到了目标,就没放过的道理。

    如果先跟着西罗尔去玉城,回来再对付弥扎,就不能保证人家还在这附近流窜了,要是被他逃到别的地区,又要从头开始寻找。

    况且,越快解决弥扎,就能让越多人幸免于难,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先干掉弥扎,不然铠绝不会继续前进。

    西罗尔脸色数度变幻,最终露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好吧,那我帮你,尽快解决问题上路吧。”

    说完,西罗尔便走开了,转身的时候,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另一边,众多民兵已经停止与村民寒暄,催着村民顺着暗道原路返回村子,顺便守在了暗道口,将村民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铠一行人。

    王年提着铁枪,走上前来,肃然道:“我们村子遭到袭击,还需要休整,就不留大家做客了,各位,请便吧。”

    话里话外,赶人的意思完全没有掩饰。

    “爹,你这是……”

    一旁王小沙正用崇拜的星星眼看着铠,闻言顿时一愣,大惑不解,不明白父亲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

    在他看来,铠大哥帮他们打退沙匪,再怎么着,村子都应该热情对待对方,哪有这么冷冰冰的道理,简直不知感恩。

    “闭嘴。”王年低声呵斥了他一声,又重新扭头盯着铠,握着铁枪的手掌微微出汗,满脸戒备之色,沉声道: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还请各位快些离开吧。”

    铠平静地看着民兵们,有些人满脸警惕,有些人眼神躲闪,但都坚定守住暗道口,似乎不容他们这群外人再踏入一步。

    他稍稍往前迈了一步,只听一阵铿锵之声,许多民兵举起武器,颤巍巍的枪尖遥遥对准他。

    “……明白了,我这就走。”

    铠轻轻点头。

    他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并不觉得意外,甚至习惯了这样的态度。

    加入长城前的流浪生涯,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体验,早已司空见惯。

    “爹!铠大哥救了村民们,你怎么能这样!”

    王小沙气鼓鼓瞪着王年。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大家会和恩人们对峙起来,不禁惊怒交集。

    “小孩子懂什么!”

    王年没有解释,甚至目光都没往他脸上扫一眼,只是紧紧盯着铠。

    这时,同样没有离开的大月村村长忽然叹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来到王年身边,按下他手里的铁枪,缓缓开口,打破僵局:

    “他有长城的凭证,既然是长城的一份子,我们应当给予信任。”

    “可是……”

    王年眉头紧皱。

    村长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继续看着铠,问道:“你救了我们,又帮我们打退了沙匪,我们会给你足量的酬劳与回报,你有什么需求,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不必了。”

    铠轻轻摇头拒绝。

    他帮助大月村击退匪徒,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回报,也不需要任何回报。

    这是长城守卫军的职责所在,也是他不愿对平民的苦难袖手旁观的本性。

    只是……对这片土地,始终还是没什么归属感啊……

    铠垂下眼帘,转身离开,西罗尔等人招呼了一声,也跟了上去,大部队朝着大月村相反的方向前进。

    王年等人走出藏身处,直至目送这支大型部队消失在视野中,这才收起了警惕的目光。

    “爹!你们太过分了!铠大哥不求回报帮助我们,我们怎么能用那种态度对待人家!”

    王小沙怒不可遏,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自己请求人家帮忙,人家不顾风险解决了村子的危机,村子却突然翻脸,只留下一句干巴巴的感谢,就赶人家离开……哪里有这样办事的。

    简直是不知感恩!

    “你还太年轻,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根本不知道世道险恶。”王年皱眉。

    “我是年轻,但我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你说什么?!”

    王年勃然大怒。

    然而王小沙毫不退缩,愤怒地瞪视着王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敢这么和父亲顶嘴。

    对视了一阵,王年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好吧,这次我可能做错,或许人家真的只是一心想帮助我们,但我不后悔,为了村子的安全,我宁愿得罪人家,也要降低风险。”

    “什么意思?”

    “你才遇到人家多久,当真清楚人家的底细吗?那个叫铠的,曾经是通缉犯,他说他是长城守卫军一员,我很难相信。”

    “可是人家主动帮了我们,还……”

    “我明白,但人家主动帮忙,不代表人家不是别有用心,在云中,一伙沙匪驱赶另一伙沙匪,独自吃独食的情况还少吗?”

    王年语重心长,沉声道:

    “云中盗匪横行,想要立足,就不能轻易相信别人。我忍到现在才下逐客令,是因为他们之前占据了藏身处,所有村民都可能是人质,直到把大家接回来,我才放心与他们对峙,驱赶他们离开。”

    “可他们要真的心怀歹意,为什么还会把村民们还给我们……”王小沙不服。

    “谁知道呢,但铠身边的那些护卫都不是长城守卫军,有人在抵抗沙匪攻城时,偷听到了铠那些护卫的谈话,似乎也想打洗劫村子的主意,八成是沙匪,不是好人……不然我为何这么警惕,急着赶走他们?你真当你爹是翻脸不认人的人么,我只不过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虑,不敢冒引狼入室的风险。”

    严肃说到这里,王年看了眼王小沙不信任的表情,顿了顿,语气放缓:

    “而且,在沙匪袭击村子的第一时间,我们就激活玉石警报装置,通知了长城守卫军,即便铠真是他们的一员,我们也不需要横生枝节,只需等待正牌的长城守卫军到来。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再拜托他们转告铠,表达我的歉意,弥补一下就行了。”

    王小沙胸膛剧烈起伏。

    他承认父亲说的有道理,然而他却反感这种做派。

    他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铠大哥绝不是坏人,不该受到这种对待。

    或许父亲的初衷是为了规避风险,可完全不考虑这种态度会让恩人心冷。

    不,也许父亲考虑到了……

    只是在父亲眼里,如果铠真是热心帮忙的长城守卫军,那么让人家遭受一点委屈是无伤大雅,因为人家就算生气,也不会报复……难道好人的好意就可以被随意辜负吗?

    一想象铠大哥遭受的委屈,王小沙就羞愧难当,过意不去。

    王年见王小沙不再顶嘴,还以为被自己说服了,也就不再理他,转头嘱咐旁边的民兵。

    “这条暗道位置已经暴露了,藏身处只能弃用,等会还得把暗道给炸了……”

    正说着,王小沙忽然奔向一旁,拽住一匹马。

    袭击藏身处的沙匪被铠打得伤亡惨重,原地留下了一些失去主人的坐骑。西罗尔在这里等铠回来的时候,顺便打扫了战场,收拢了一些骆驼和马匹。

    其中一些品相良好的坐骑被西罗尔的队伍带走,还剩下一些受伤的、瘦骨嶙峋的坐骑则扔在了这里,大月村民兵还没顾得上管理,此时都拴在一边的仙人掌丛旁。

    只见王小沙解开了一匹矮马的缰绳,翻身坐了上去,用力一夹马腹,下一刻矮马便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他年轻虽轻,但训练刻苦,早就掌握了马术。

    王年与一众民兵没有心理准备,纷纷愣住。

    直到看着王小沙循着西罗尔队伍的踪迹跑出去一大段距离,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大惊失色。

    “回来!你要干嘛去?!”

    “快下马跟我们回村,外面沙匪也许还没走远,别乱跑啊!”

    王小沙绷紧脸皮,对后面的呼喊声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儿加速。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追上铠大哥,当面道谢,并代替自己的父亲与村民们向他郑重道歉。

    ……

    西罗尔的队伍跟着铠的指引,朝着弥扎团伙逃走的方向行进。

    日头渐渐西斜,天地逐渐昏暝,视线中的景物一起慢慢迈入夜的纱帐。

    沙海气温骤降,炎热的空气迅速转冷,本来让人汗流浃背的燥热,渐渐化作凛冽的寒风。

    两人立于船头,冷风呼啸着扑面而来,顺着衣衫的缝隙往骨子里钻。

    西罗尔紧了紧毛皮大衣,看了眼天色,轻声道:“就要入夜了,咱们找个地方扎营休息一晚吧?”

    铠摇了摇头,“晚上那群沙匪也要停下休整,正是追上去的好机会,我不打算休息。”

    西罗尔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劝道:“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先去玉城比较好,反正那个弥扎一直在云中流窜,长城迟早能找到他,但是那个让你背负冤屈的真凶要是离开了玉城,就很难再打听到了……”

    “你可以先去玉城等我,追杀弥扎是我的私事,你们不用冒险。”铠言简意赅。

    西罗尔眼神一沉,深深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好……那咱们至少先吃了饭,再继续追击吧。”

    铠这次没有拒绝。

    一行人停住沙舟,纷纷下船,在地上铺上毡布,拿出干粮、腊肉,就着清水与烈酒,佐以悬月洒下的清辉,吃起这一餐风尘仆仆的晚饭。

    众多护卫一边吃饭,一边七嘴八舌聊着天,像是野营一样,氛围热闹喧嚣。

    铠拿出馒头,细嚼慢咽,干燥发硬的口感,让他忍不住怀念百里守约的手艺。

    ‘也不知道他们这时候在干嘛……’

    脑海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他莫名有些挂念长城的队友们。

    这时,西罗尔凑了过来,好似随手递出手里的水囊。

    铠接过水囊,往嘴里灌了一口,还未咽下,眼神微微一动。

    他忽然仰头,咕嘟嘟漱口,紧接着扭头将水吐到一边。

    清水哗啦啦洒了一地,浸湿了沙子。

    紧接着,铠再次仰起脖子,水囊对嘴灌了起来,喉结上下耸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呼。”

    铠放下水囊,舒畅地吐了一口气。

    西罗尔的眉头这才松开,眼中闪过得逞之色,整个人的神态一下子变得松弛,轻声笑了起来:“慢点喝,水有的是。”

    铠环顾一周,发现周围的护卫分散坐着,却隐约将他包围在中间。

    他不动声色,把水递回给西罗尔,平静道:“你也喝点。”

    “呵呵,我不渴。”西罗尔摆手拒绝。

    “是吗,那可惜了,这水挺甜的。”

    “那当然,我给你加了料。”

    “哦?是什么好东西?”

    “麻药。”

    话音刚落,场中的喧闹聊天声忽然消失。

    所有人同时扭头,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移到铠的身上。

    寂静无声。

    西罗尔迅速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昆罗身边,似乎这才找到了安全感,抱臂而立,一脸成竹在胸的笑意。

    铠像是吃了一惊,脸色微变,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脑门青筋绷起,看上去像是用尽了力气,整个人摇摇晃晃站着,沉声问道:“我有点好奇,你们是从一开始就对我图谋不轨,还是临时起意?”

    西罗尔眼神闪烁,冷笑一声:“你猜?”

    “我猜你不是真正的南海商会成员。”

    “呵呵……哈哈哈……”

    西罗尔低头发笑,越笑越大声。

    铠只是默默看着他,像是在努力站直身体,没有开口。

    西罗尔笑了好一阵,这才慢慢停下,摊了摊手,终于撕去了一路毕恭毕敬的伪装,露出阴狠的面目,语气戏谑:

    “你现在才发觉有什么用?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不装了,摊牌了。

    反正你也无路可逃了!

    铠眯了眯眼:“所以你的那些说辞,什么海都家族、什么真凶、什么冤枉,全都是骗我的?”

    “你说呢?”西罗尔嗤笑。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盯上我?”

    “等我们拿下你,你就知道了……我看你现在应该快没力气了吧。”

    西罗尔看着摇摇晃晃的铠,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昆罗缓缓抽出弯刀,迈步上前,语气饶有兴致:“以防万一,我先给他放放血,让他没力气反抗。”

    铠摇晃着身子,眼睁睁看着昆罗靠近,

    十步……

    七步……

    五步……

    三步!

    铠打摆子的身子猛地站直,剑锋仓啷出鞘,凛冽寒光骤然甩出,比天上的月光更清冷。

    铛!

    兵刃清脆交击,震动的嗡鸣回响扩散。

    昆罗一手持刀,一手抵住刀背,用刀身架住了铠的剑锋,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冷冽的笑意,却是一点也没有意外之色。

    “呵,果然是装的。”

异乡人 第八章 图穷匕见

    “我明明看着他喝水!”西罗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紧紧盯着铠,沉声道:“你什么时候识破的?”

    “在出发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你们不对劲,这一路防备着,怎么可能随便喝你给的水,这种拙劣的手法,真以为能暗算到人吗?”

    铠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喝第一口水的时候,他便察觉了不对,装作漱口吐掉了,之后的吞咽都是在假装喝水,就是想看看这群人是什么路数。

    “哼,这只是一层保险,就算不奏效,你今天也插翅难飞。”

    西罗尔语气森然,飞速后退,在场数百个护卫全都站了起来,纷纷掀开面巾,不再藏头露尾,手持武器,层层叠叠围住铠。

    不,现在不能称他们作护卫了……

    藏在伪装下的真面目,是一支沙舟兄弟会,正是沙匪!

    铠手臂用力,将昆罗震开几步,环顾四周蠢蠢欲动的沙匪们,平静开口:

    “我好奇的是,你们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难?”

    西罗尔冷着脸,不回答。

    按照本来的计划,需要把铠骗得离长城越远越好,那样动起手来,就不担心长城守卫军收到警报追击,他可以游刃有余将铠拿下。

    可是不久前他收到消息,花木兰小队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蹊跷,竟然前后脚就从长城追了出来,西罗尔故意留在半路充当监视的几处伏兵,全都被花木兰解决了,在后面衔尾直追。

    这一下,西罗尔着急了,若是花木兰小队与铠汇合,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本来西罗尔想说服铠埋头赶路,可是却凑巧碰上了大月村这档子事,没想到铠执意插手,耽搁了许多时间。

    更过分的是,铠竟然打算留在这片区域,追捕一个流窜的沙匪。

    那岂不是等着后面的花木兰等人追上来?!

    西罗尔没法忍,既然无法再让铠乖乖听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图穷匕见,选择在这里动手。

    他宁愿铤而走险,也不想夜长梦多,再被铠牵着鼻子跑了。

    昆罗看都没看躲到一边的西罗尔,随手耍了个刀花,跃跃欲试道:

    “我就说,咱们迟早有切磋的机会,看来终于能打上一场了。”

    铠充耳不闻,冷静扫视着四周。

    敌人是数百个沙匪,自己只有一个人。

    虽然之前在大月村,他也曾孤军深入,以一敌众,但每次后方都有队友牵制或威慑,都不是真的孤军奋战。

    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身陷重围,势单力孤。

    而且今天之内已经连续进行了两场战斗,铠早就消耗了许多体力,远远不是全盛状态,一阵困乏之感盘踞不去。

    ——这也是西罗尔当机立断今夜发难的原因。

    ‘一场硬仗……’

    铠深呼吸,刺激疲倦的心神,左手微微一抖,从袖口滑落一颗玉石,落在掌中,正是临行前花木兰交给他的警报装置。

    咔擦。

    指尖猛地用力,捏碎玉石。

    而握着刀锋的右手轻转,锐利的流光在刀刃上闪过。

    轰隆隆隆!!

    下一秒,数百个沙匪汹涌而上,铠的身影淹没在狂潮之中。

    ……

    夜幕下,一骑矮马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之间疾驰,留下一串从视线尽头延伸而来的马蹄印。

    王小沙俯身贴在马上,身上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抖动,他只能尽可能贴着马背,分享一丝丝体温,让自己近乎冻僵的身子不至于失去知觉。

    “应该快追上了……”

    王小沙嘴唇被冻得没有血色,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身体的不适一样,只剩下即将见到铠的紧张。

    等会该用怎样恳切的语言道谢,用什么样的姿势道歉,这些已经在他的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希望铠大哥能接受……”

    虽然和铠的交流不多,但铠的强大、责任感以及对村子的恩情,都构成了王小沙崇拜的形象,只觉得这就是自己梦想成为的人。

    就在他暗自踌躇之时,忽然听见前方一座沙丘的背面传来了一阵阵微弱的怒吼声与厮杀声,好似有人在战斗。

    离得越近,喊杀声就越响亮。

    王小沙心中一突,赶紧勒住缰绳,将马拴在一旁,自个儿悄悄趴下,慢慢爬到沙丘的脊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向下看去。

    景象跃入眼帘。

    他的瞳孔骤缩。

    “那是……铠大哥和他的护卫们?怎么打起来了?”

    沙丘下,铠被数百名沙匪围攻,不再像白天那么勇猛。

    面对昆罗等人的合击,铠不断翻滚挪移,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中艰难闪避,身上沾了大量沙子,举起武器格挡一波波沙匪的轮流攻击,几乎没有缓一口气发动攻击的机会,如同陷入泥沼,局面显然不利。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铠大哥这是遭到背叛了?

    王小沙惊疑不定,赶紧严实藏好,紧紧盯着场中,脑子一团乱麻。

    比起白天,今晚对铠下手的“护卫”们,沙匪气质已经显露无遗,完全不伪装了,王小沙从小看着父亲抵抗沙匪的场面长大,自然认得出来。

    他不禁想到白天父亲透露的情报,说这群护卫也有洗劫村子的意思,当时他还将信将疑,现在才觉得大有可能。

    难不成这些人是内讧了?

    只是……

    这些“护卫”也许不是好人,但铠一定不是坏人!

    王小沙想到白天铠的表现,动摇的心理重新坚定起来,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不论铠为什么和这群沙匪混在一起,他始终认为,铠绝不是坏人,八成和这群人不是一伙的!

    “我得帮铠大哥!”

    王小沙心中焦急,眼珠急转。

    冒头是不可能冒头的,自己上去就是白给,他虽然少年意气,但还不至于莽到这种地步。

    那看来,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回去搬救兵!

    王小沙一咬牙,把心一横,连跑带滚退了下去,毫不犹豫骑上矮马朝着来路飞驰,顾不上节省马力,比追来时的速度还要快了几分。

    ……

    “铛!”

    剑锋与弯刀砍在一起,两股浓郁的刀气爆发开来,一蓝一黄,如同波涛和沙暴,四散冲击,铲飞大片沙尘,在两人身边的沙面上刮出一道道沟壑,又被流沙填补。

    沉重的力道顺着昆罗的手臂传导,昆罗猛地后退,顺手一甩弯刀,借势化解掉侵入体内的冲击力,一击即走,藏入密密麻麻的同伙之中。

    身边都是敌人,铠没有后退卸力的时间,眼角瞥见数道寒芒闪动,顿时屏住一口气,顶住这一次硬拼的威力,不顾体内被余力震伤,猛地扭转刀锋,朝着左侧抡去,将偷袭的三名沙匪连人带武器全部拍到一边,砸翻数个同伙。

    他没有停歇,顺势矮身一滚,防止背后的破绽被抓住,正巧躲开了几柄又从背后偷袭的手斧。

    翻了一圈,铠半蹲在地,刀锋横扫,砍倒两名举起武器还未劈落的沙匪,抢先出手,千钧一发。

    铠还是面无表情的冷漠样子,在乱局中始终保持冷静,可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短促的喘息,都证明他的状态已经极其疲劳。

    这是今天之内的第三场战斗,又是敌我人数最悬殊、危险程度最高的绝境,铠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的动作仍旧矫捷,刀势仍然沉重,可实际上早已肌肉酸软,只觉得身体空空荡荡,每一丝力气都是从骨子里榨出来的潜能,完全是在强撑着不露出颓势,可铠也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还能支持多久。

    “你的剑,比我想象得还要重,不愧为修罗之名。”

    昆罗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忽而在左忽而在右,飘忽不定,根本无法确定方位。

    铠眼眸神采微沉,不喜欢回应,一边应付着普通沙匪的围攻,一边戒备着昆罗的再次出手。

    这些沙匪虽然都是穷凶极恶的悍勇之辈,但单对单不是他这种超凡强者的对手,也只是靠着人数让他难以招架,主要是牵制住他,以及消耗他的体力。

    唯独昆罗,最有威胁性!

    昆罗是这支沙匪团伙的头领,同样也是一个超凡强者,即便是单对单,也不怕与铠交锋。

    更别说他还利用同伙作为掩护,打得相当猥琐,让铠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警惕着他,稍有不慎就会吃亏受伤。

    昆罗变幻着方位,发出难以捉摸的冷笑,又带着一丝装模作样的遗憾:

    “可惜了,你白天消耗太多体力,支撑不了太久了吧……呵呵,其实我本来想和你单挑,只是白白放着人数优势不用,好像也太不智了点。”

    “……”

    “不说话,装高手?你还在挣扎什么呢,以为还有逃脱的机会吗?早点放弃抵抗,也能少受一些罪。”

    “……”

    “还是说,你想等转机?可是还会有什么转机呢,长城距离这里那么远,莫非你指望大月村的民兵?嘿嘿,他们明哲保身,可不像愿意保护你的样子。说起来,他们根本不领你的情,真是一群现实的家伙,不过也幸好他们把咱们赶走了,要是他们白天为了表示感谢,招待我们进村子休息,我们还不好动手呢,哪里能抓住你这么疲劳的机会。”

    昆罗喋喋不休,试图扰乱铠的心态。

    然而铠充耳不闻,没有丝毫分心,根本不会被这种垃圾话所影响。

    只是,孤立无援的形势确不容乐观。

    铠不得不承认,目前找不到什么转机。

    即便捏碎了玉石环扣,也只是为了向花木兰传递自己遭遇意外的讯息,他根本没指望援兵,毕竟长城远在天边,远水解不了近火。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只希望自己若是落在敌手,事后能有人来解救他。

    不过,铠也不认为自己一定会栽在这里,或许召唤魔铠,就能成为转机。

    只是……

    铠默默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精神太过疲乏,魔铠失控的几率太高了。

    虽然这些都是沙匪,死不足惜,但铠不敢保证脱困后能第一时间压制住魔铠的凶性,若是不小心长期失控,闯入平民聚居地大开杀戒,那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还没有绝对的信心压制魔铠的凶性,将其完全纳入掌控。

    况且,魔铠的威能也受制于自身体力,现在如此疲劳,未必就能完全发挥出魔铠的威力,无法保证脱困。

    “还不到穷途末路……”

    铠压下情绪,重振精神,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挥舞沉重的巨剑。

    两道弯月忽然从人群中弹出,半空斩落。

    刷!刷!

    铠反应很快,蓝光沿着刀刃涌动,迅疾抬手拉出锋锐的刀光,朝天斩去。

    铛!

    金属嗡鸣剧震,两柄弯刀与巨剑相撞,互相弹开了几寸,又猛地加速劈在一起,溅起四散火星。

    不等进入角力,两人的武器有默契般分开,忽地化作一片璀璨的刀光剑影。

    叮叮当当——

    眨眼间,铠的刀锋与昆罗的弯刀碰撞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下都爆出火星,仿佛一闪即逝的烟花。

    两人交手行云流水,力与技完美融合,让人目眩神迷,却蕴含着极度的杀机,每一片清寒的刀光,都奔着彼此的要害而去。

    忽然间,昆罗嘴角一咧,露出阴森的笑意,不等铠细想,他的双刀猛地变招,交叠一绞,用刀身和刀镡锁住铠的剑锋。

    铠用力一拔,一时间竟没能把剑抽回来。

    与此同时,七八道铁索骤然从沙匪群中甩出,精准缠住他的巨剑、手臂和小腿,赫然是准备多时。

    下一刻,所有铁索猛地绷紧,朝着相反方向拉拽,铠被定在原地,巨剑一下子脱手而出,被昆罗绞飞,旋转着插在了十几米外的地上。

    “得手了!”西罗尔大喜过望。

    一旦缴械了,目标就是没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铠感受着铁索绷紧的力道,似乎试图把他扯到半空,他的眼中顿时闪过阴霾,二话不说,回旋之刃弹出,划出一道弧光,瞬间砍翻了好几个拉拽铁索的沙匪。

    然而更多的敌人前仆后继,抓住了铁索,像拔河一样往后拉。

    铁索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强,铠绷住身体,使劲抵抗,额头青筋暴起,这是用力过猛的表现,可也慢慢顶不住了,几乎动弹不得,在昆罗眼里像是待宰羔羊。

    “看来你没戏了,我要先从哪里砍起呢?”

    昆罗耍着刀花,踱步上前,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铠的四肢。

    “你可以试试……”

    铠眼神冷冽,死死盯着昆罗,虽然受制于人,但浑身气势涌动,仿佛在酝酿着雷霆一击。

    一时间,昆罗竟不敢上前,有些不安,总觉得好似有什么陷阱,铠就等着他靠过去。

    昆罗心念电转,停下了脚步,大手一招,朝着四周的沙匪大喝:

    “都愣着干什么,有什么匕首斧子短枪全给我扔,把他砸躺下为止!”

    反正铠现在是个靶子,自己干嘛凑过去冒险。

    昆罗不承认自己怂了,而是觉得求稳。

    号令落下,四周众多沙匪纷纷抽出腰间的手斧或匕首,露出满脸狠色。

    密集的破空声骤起!

    嗖嗖嗖——

    无数寒光落下。

    “啊啊啊!”

    “我的手!”

    沙匪群中忽然爆发一连串惨叫声。

    昆罗一惊,猛地回头看去,只见二三十个沙匪扑通倒地,后背插着颤动不止的弩箭。

    有人偷袭?!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沙丘背面,再度泼洒出一蓬箭雨,划破天际,朝着沙匪最密集的区域落去。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半空中每一个锋利的箭簇,皆反射着雪亮的月光。

    下一刻,时间恢复正常,锋利的雨幕倾泻而下!

    “快闪开!”

    众多沙匪急忙分散,但还是有十来人被这一波箭雨咄咄咄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铠猛地暴起发难,趁着沙匪慌神躲避之际,握住铁索用力一抽,将拔河的沙匪拽倒在地,接着绕开昆罗大步奔袭,撞飞拦路的沙匪,大手抓住插在地上的武器。

    紧接着,刀光一闪。

    铁索纷纷断裂,哗啦掉落在地。

    “可恶,让他脱困了,是什么人在帮他?!”

    昆罗惊怒交加,没想到形势大好的时候,竟然突然有人横插一杠。

    话音刚落,偷袭者翻过沙丘,沿着斜坡发起了冲锋,露出了真容。

    一马当先的领头者,赫然便是王年。

    “大月村的民兵?!”

    西罗尔瞪大眼睛,满脸诧异。

    这群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明明他故意和大月村拉开了一段距离,大月村的瞭望台不可能发现他们这边的动静。

    退一步说,即便大月村发现了动静,路程可不短,就算派民兵过来,也根本来不及才对啊!

    除非……他们一直悄悄跟在后头!

    不然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一转眼,王年率着一百来个民兵,悍然杀进沙匪群中,虽然数量比不上数百人的沙匪团伙,但冲锋气势如虹,加上沙匪被打了个懵,一下子便凿开沙匪的阵型,双方混战在了一起。

    王年手持铁枪,左刺右扫,挑翻五六个沙匪,很快与铠汇合到了一处,语气铿锵:

    “铠,我们来帮你了。”

异乡人 第九章 强援

    “你们这……”

    铠一样吃惊,他没指望有人支援自己,同样没想到大月村民兵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王年猜到他要说什么,一边应付沙匪,一边迅速解释起来:“是我儿子……就是王小沙,他一路跟着你,想要向你道谢,我怕他遇到沙匪,带着一些人在后面追他,他发现了这里的情况,想要回村子求援,正好与我们在路上碰见,所以我立马赶过来了。”

    下午王小沙夺马跑路,把王年气得不行,可他又担心儿子遇上不测,无奈之下,只能赶紧安排好村里的布防,接着带了上百个民兵出来,循着王小沙的踪迹前进。

    不久前,王小沙焦急回村求援,正巧在半路撞上了王年一群人,还不等王年收拾他,他便大喜过望,向王年等人求助,这才因缘际会赶上了,不然根本不可能及时支援。

    “原来是那少年?他竟然一直跟着我?”铠脑海里不禁闪过王小沙那孩子的模样,心情莫名,接着又有些不解,沉吟道:“可我还是意外,你们竟然会帮我。”

    他白天领教过大月村的态度,对方明显不愿意多生事端,还下了逐客令,他不明白王年的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闻言,王年不禁想起,之前王小沙找他们求助时的画面。

    在得知铠一行人“内讧”的时候,王年也犹豫要不要插手,但是王小沙却义正辞严——他帮过我们,难道我们就这么坐视他陷入危险吗?!

    对啊……

    白天那种情况,他是为了村子安全考虑,不得不警惕戒备外人,虽然怀疑铠一行人的身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激,只是职责所在罢了。

    如今村子重新布防,王年暂时不用再担心,而铠和那群“护卫”决裂,明显分成两个立场,这让王年真的有些相信铠是长城守卫军了,只是不知为何混在一起。

    但不管怎样,他从王小沙口里得知,白天支援大月村的决定完全是铠一个人推动的,既然人家救了他们一次,那他现在也不能坐视铠一个人陷入险境!

    各种念头闪过,王年语气斩钉截铁:

    “不要怪我之前对你保持警惕,因为你过去的通缉与传闻让我们忌惮。但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目标只是单纯帮助我们打退沙匪,甚至不图酬劳。你自称长城守卫军,不管是不是真的,既然你保护了我们,我们就不可能对你这个恩人的遭遇袖手旁观!

    今夜,咱们并肩作战!”

    职责与道义,王年向来分得清。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不是一个不懂知恩图报的人!

    铠愣了愣,心中涌起一片暖流,牵动嘴角,少见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保护村子、击退沙匪,一是长城守卫军的职责,二是性格使然,从未想过要从大月村村民身上获得任何报酬。

    但在他危难之际,曾经被他保护的人,也挺身而出保护他……

    感受着王年与民兵们的拥护,铠在这一刻所有触动。

    他空出来的一只手,下意识抚摸心脏的位置。

    失忆的现状,让铠大多数时候是空虚的,心里总有种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角的感觉,而从未有那么一刻,像现在一样感到充实,好似那片心灵的缺口被填补了,出现了某种支撑。

    ‘这就是长城守卫军所说的归属感吗……’

    铠心里自言自语。

    他还记得,曾经长城守卫军的同僚们不止一次说过一句话:“那份对云中、对平民、对袍泽的归属感,让人愿意为了保护这里的子民,而不惜自己的生命。”

    今天以前,铠很难体会到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触碰到了那种复杂的情怀,是激荡、是兴奋、是责任、是沉重……更是心灵的完满,如同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这一瞬间,仿佛连脚下的漫漫黄沙,也变得亲近了。

    “不过是一百来个民兵而已,拿下他们!”

    西罗尔的怒吼声,打断了铠的思绪。

    沙匪一度被打懵了,但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随着厮杀,也很快调整过来,凶悍对上王年率领的民兵队。

    单论战斗力,四处劫掠的沙匪还是更为凶悍,民兵是擅长依托工事,此时进入贴身白刃战,顿时有些不利。

    况且沙匪的人数还是民兵队的几倍,很快就有不少民兵负伤,只能互相挨着,围成一个防卫圈,把后背交给同僚,抵抗着沙匪的压力。

    不过有人分担压力,铠这才有时间喘一口气,慢慢恢复些体力。

    就在这时,昆罗忽然又从人群中跃出,双刀卷起凶猛气浪,狠狠斩出。

    目标不是铠,赫然是王年!

    王年怒喝,铁枪刺出,带起闪电般的银芒,直直刺进沙黄色的刀光。

    昆罗早就做好准备,轻巧变招,双刀轨迹变线,贴上枪头,架开刺击的同时,顺势斩下。

    滋滋滋——

    刀身黏着铁枪滑动,发出牙酸的摩擦声,溅起一溜火星。

    王年一震枪尾,整个铁枪仿佛化作肢体的延伸,猛然弹动,就如同抖臂一样,爆出一股震颤气劲,想要将昆罗崩开。

    双刀被弹开,昆罗身子一斜,好似失去平衡一样,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早有准备的后手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刺穿王年位于铁枪中段的小臂。

    下一秒,昆罗迅速收刀,一沾即走,顺着失衡的余势,脚步转动,如陀螺般旋身躲开铠支援过来的斩击,重新躲进人群。

    “伤势怎样?”铠逼退昆罗,望向王年。

    “小伤,无碍。”

    王年换成单手持枪,另一只手的创口血流如注,疼得脑门冒汗,咬牙硬挺着。

    这时,人群中再次响起昆罗的声音。

    “本领一般嘛,铠,你不是想保护他们么,那就束手就擒,不然我就对这些民兵大开杀戒了,就先从这个民兵队长开始。”

    西罗尔眼神一亮,附和道:“铠,如果你不想让这些民兵死光,那就放下武器!”

    他还记得白天的情况,铠主动参与保卫大月村,肯定是在乎平民性命的,虽然这群民兵破坏了之前围攻的大好形势,但正好拿民兵威胁铠,让铠束手就擒。

    铠充耳不闻,毫不动摇,话都懒得说。

    他当然在乎这些民兵的死活,但放下武器?那就是束手待毙,他还没这么天真。

    铠扫了一眼负伤的民兵们,有了决定:

    “你们撤吧,我给你们断后。”

    “那怎么行?!”王年立马拒绝。

    铠摇了摇头,严肃道:“你们已经帮到我了,让我缓了一口气,这就足够了,继续打下去,你们就算伤亡惨重,也扭转不了局面。”

    他一直在观察战场,寻找胜机,然而结果让他心头无奈。

    虽然吧,上百个民兵的支援让铠很是感动,也帮他化解了一次险境,还带来了喘息的机会,可远远不足以逆转战局,只能减缓落败的速度。

    自己或许能站到最后,利用喘息之机恢复体力用来逃跑,并借助民兵的配合,找机会突围而去……

    但铠不会这么做,他的性格,根本做不出抛弃这些支援自己的民兵,一个人跑路的事情。

    可这么打下去,自己和这些民兵恐怕会一起栽在这里……

    “如果只有一方能逃,我希望是你们……你们要快点回大月村,让村子防备起来,免得被这群沙匪顺势偷袭。”

    铠深吸了一口气。

    这群沙匪的目标是他,他若是拼命掩护民兵撤退,这些沙匪也不会追着民兵不放。

    他已经下了决心。

    哪怕赌上性命,也要掩护民兵们安然离开。

    即便召唤魔铠,有几率化为暴走的修罗,也在所不惜……

    “你……这……唉!”

    王年脸色纠结,但他也知道事不可为,他们和铠只有一方能撤退,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

    念及于此,他不再犹豫,恢复了果断:

    “保持阵型,往外撤!”

    “想走?”

    昆罗又从人群中扑杀而出,这一次,铠锁定了他的身影,直冲拦截过去,浑身气势快速攀涨,宛若飓风过境,卷起狂暴的空气。

    剑锋升扬,青光炸裂!

    “极!刃!风!暴!”

    刷——嘭!!

    先是刀锋快速割裂空气,紧接着,巨大的威力轰然爆发,犹如半空引爆了一颗炸弹!

    气浪滚滚,蕴含着锋利刀气的冲击波,刹那间掀飞了剑光扫过的大片沙匪。

    天上仿佛下起了人雨,扑通扑通摔出一个个沙坑,痛叫此起彼伏。

    昆罗双脚深深插进沙子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握着双刀的手臂微微颤抖,一滴滴鲜血从掌中流下。

    一滴冷汗从鬓角滑落。

    好可怕的刀势……要是这家伙状态完好,自己铁定打不过他……

    昆罗心生寒意。

    这一刀,截断了沙匪的追击势头,直接隔开了沙匪和民兵队,铠一个人便拦在双方的中间,岿然不动,屹立不倒。

    看着铠挺拔的身姿,恍惚间,无论是民兵还是沙匪,都有不少人仿佛看见了巍峨的长城。

    “呼……呼……”

    放出这一刀,铠的喘息变得更加粗重,这一击消耗了刚才恢复的所有体力,可不这么做,拦不下所有敌人,沙匪完全可以缠住他,再让人绕开他去追击民兵。

    为了断后,他毫无保留了。

    无边的疲惫从体内爆发,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哪怕他坚韧的意志力,也被这一阵疲累感冲击到了,恨不得不管不顾躺下休息,眼皮之间仿佛有了磁力,只想重重合上。

    西罗尔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敏锐发现了这一点,压下内心的恐惧,急迫叫了起来:

    “他已经很累了,不要被他吓到,别让他找机会恢复力气!”

    “……没错,大家上!”

    昆罗一咬牙,也是发了狠,双刀一转,再度冲向铠。

    其他沙匪也压下惧怕,凶性大法,嗷嗷嚎叫,一同随着老大冲锋,如同汹涌的波涛,想要淹没拦路的礁石。

    看着这一幕,铠吐出了一口浊气,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民兵们已经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了,这才收回目光,微微阖上眼睛,心神沉入深海,勾动那沉寂已久的力量。

    要是队友们在我身边就好了……

    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果然还是有限的。

    我累了……

    来吧,魔铠……

    让我再次绽放。

    砰!

    就在魔铠的光芒即将闪耀之时,远方的枪声划破夜空。

    一发黄铜子弹跨越近千米,命中昆罗的胸膛,一枪将他打翻在地。

    血花盛开。

    铠猛地一愣,停下了召唤魔铠的动作,回头望去。

    夜色的远空下,百里守约从一座沙丘上站起,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耳朵抖了抖,甩掉粘在上面的沙尘,手指在额前一挑,打了个“不用客气”的招呼。

    盾山的脑袋从沙丘后探出,庞大的身躯慢慢冒了出来,花木兰站在盾山的肩膀上,朝着铠的方向远眺。

    “还好赶上了……”

    看到铠屹立当场,花木兰轻轻吁了一口气,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紧赶慢赶这么些天,总算是追上了!

    而在三人身后,新一批大月村民兵爬上沙丘,又有一百人,能出现在这里,已经代表了一些事情。

    铠笑了。

    这是他今夜第二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铠回过头,望向疼得龇牙咧嘴的昆罗,以及远处脸色大变的西罗尔,轻轻笑了起来:

    “我的伙伴来了。”

    这、这……

    西罗尔圆睁双目,身子微微发抖。

    没想到还是被这些家伙追上来了!

    杂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碰撞,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要是路上没遇到那个小屁孩……

    要是铠没坚持帮助大月村,大月村不知道铠的行踪……

    要是铠没耽搁这大半天的时间……

    要是第一批支援的民兵没有出现……

    这一连串的巧合环环相扣,形成的连锁反应,让花木兰小队追上来的可能性变成了确凿的现实,也让他的计划完全破灭!

    “撤!快走!”

    西罗尔来不及沮丧,惊慌失措高喊。

    昆罗翻身爬起,胸肌一绷,挤出一颗沾血的扭曲弹头,眼中满是后怕。

    要不是子弹跨越千米,威力大减,自己很可能被这一枪打穿心脏。

    听到西罗尔的呼喊,昆罗毫不迟疑,招呼手下一声,接着扭头就跑,身边的沙匪赶紧跟上,朝着不远处的临时营地跑去。

    花木兰等新一批援兵还隔着上千米,跑过来还要点时间,足够沙匪们骑上营地里的骆驼和马匹,开动沙舟逃跑。

    铠自然不会看着他们逃走,氤氲的魔铠光芒猛地闪耀起来。

    之前他还担心自己若是失控,无人阻止,而此时,伙伴们到来了,他虽不知道原因,但却是毫无顾忌了!

    耀眼的蓝光绽放,幽蓝色的甲鳞从虚空中浮现,沿着四肢末端攀附全身,化作一具银蓝色铠甲,容貌被头盔遮掩,整个人覆盖在了魔铠之下,只有两道燃着蓝火的眼瞳,散发着锋锐的压迫感。

    浓郁的魔道能量汹涌喷薄,带着海潮般的湿气,银蓝色的铠甲战士迈步前进,如同深海走出的修罗。

    新的力量从体内诞生,游走全身,瞬息间,早已疲惫至极的身体,再度变得雄健有力,虚弱感消失无踪,源源不绝的体力从骨子里涌出。

    刷!

    铠的速度暴涨,猛地突入敌阵,刀锋卷起海啸般的魔道之力,肆意泼洒沉重无比的斩击,宛如惊涛拍岸,在沙匪群中连环炸开。

    “魔铠·极刃风暴·狂涛!”

    全套魔铠上身,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招式威力,全面暴增!

    地面被砸出一个个巨坑,大片大片的沙匪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摔成滚地葫芦。

    昆罗跑得最快,听到身后连续的惨叫,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亡魂皆冒。

    “这家伙还有这样的力量?!”

    他还以为铠已经到了极限,是强弩之末,然而此刻爆发出来的威能,让他无比胆寒。

    昆罗根本不敢阻拦,他一咬牙,无视手下被铠大肆杀伤,脚下逃跑的速度再加快了一分。

    而在远处的沙丘上,看到这一幕惊变,花木兰和百里守约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他又召唤魔铠了!”

    花木兰担心铠再次失控,急忙从盾山肩头跳下,一马当先朝着战场疾奔而来,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她冲至战场,铠还在沙匪群中左冲右突,如同一头猛虎扑杀群羊,刀势狂暴无比。

    “铠!冷静点!”

    花木兰手持双剑,突入战场,刺翻沿途的沙匪,靠向铠的身边,下意识叫道。

    失控之时,铠是无法沟通的,但她每一次仍然会这样呼喊,希望让铠找回理智,摆脱魔铠的凶性。

    另外,这样也能吸引铠的注意力,让失控的铠把她当成目标。

    然而下一刻,花木兰却愣住了。

    只见铠一刀劈飞几个沙匪,转头看过来,突然开口道:

    “队长,我很冷静。”

    “……等等,你没失控?”

    花木兰瞪大眼眸,闪过惊喜之色。

    “我现在感觉前所未有的好,我觉得……我可能已经不会被魔铠夺走心智了。”

    铠眼神清亮。

异乡人 第十章 伙伴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

    花木兰大喜过望。

    “别让这群沙匪跑了,否则遗患无穷。”

    铠冷静开口。

    魔铠不甘于被掌控,野性十足,以前召唤全套魔铠,即便没有失控,也因为时刻在遭受心灵冲击,让他无法保持冷静,多少会被暴虐的情绪所感染。

    然而此时此刻,铠却惊奇发现,自己的灵台无比清明,比平时还要冷静,心中不断升起一种踏实感,再没有以前召唤魔铠时,那种担心自己随时可能失控的飘忽感。

    这种感觉,仿佛以前一直立于云端,被狂风推动,无法选择自己去向何方,而此时此刻,才真正脚踩大地,获得了支撑。

    素来狂暴的魔铠,在这一刻竟变得温顺起来,凶性去了一半,以前随时可能夺去他理智的暴虐情绪、心灵冲击,一下子大幅度减弱,变得难以动摇铠的心智。

    不过此时也没时间细想,许多沙匪不愿束手待毙,发起猛烈的反扑,铠与花木兰合在一处,尽可能拖住更多的沙匪。

    铠改变自己的打法,与花木兰配合,以前少有这般的团队合作,此时两人却有惊人的默契。

    一人如势如破竹的重骑,势大力沉、无人可挡,另一人如穿花蝴蝶,围绕着重骑旋舞,双剑带起细碎的剑光,轻灵无比。

    刀光剑影组成没有缝隙的密网,一人主攻,一人守御,随着位置的变动,两人的定位也在攻防间不断转换,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甚至不需要言语交流,便能补上彼此的空缺。

    两人舞出的锋芒,宛若收割一般,一茬又一茬的沙匪倒下,两人的步伐也在稳步推进。

    “你们怎么会追上来的?”

    战斗间隙,铠找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

    在他的认知里,小队伙伴们应该留在长城才对,千里之遥,怎么会在自己捏碎玉石环扣后,突然现身,路程根本来不及。

    “在你离开长城后,我们一直跟在你后面。”花木兰刺倒一名沙匪,没有转头,锐利的眼神锁定着不远处连滚带爬逃窜的西罗尔,抽空解释道:“当时我觉得西罗尔不太对劲,担心你跟着他走有风险,所以便召集小队,打算追上你,而在当夜,我们便在你们经过的路上遭遇了一次沙匪埋伏,是特意在这里阻拦的,后来陆续能碰上有人阻碍我们,我更确定西罗尔别有用心,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没有错。

    只是你们走得太快,我们在后面追了一路,始终跟不上,渐渐失了你们的行踪,要不是半途接到大月村的求援警报,我们也不知道你就在此地。”

    “原来如此。”

    铠微微点头,大致明白花木兰一行人的经历,不禁大为感动。

    自己离开长城时,是打定主意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旅途,没想到同伴们还未得到西罗尔有古怪的确凿证据,只是有了一点怀疑,便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而全员出动,风餐露宿跟着自己这么多天。

    同伴锲而不舍的追逐,铠心中升起浓浓的温暖,那是被伙伴、被朋友重视的感觉。

    而在绝境之中,伙伴犹如神兵天降,将他拖出了危险,更是带来无比的安心……那是自己流浪生涯中,根本没有感受过的安稳感。

    为了这样的队友,自己怎么能再让他们失望……

    铠的心灵一阵悸动,强烈的情绪回荡。

    而就在这一刻,魔铠仅存的挣扎,也渐渐消失,最后的凶性仿佛化作清风而逝,铠再也感受不到魔铠的凶性,像是终于被驯服了一样,变得如臂指使,再也没有任何暴虐情绪。

    这一瞬间,铠明白了。

    自己是真真切切,彻底掌控魔铠了,再也不会失控!

    ‘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想岔了……’

    铠略微明悟,大概知道魔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了。

    忽然间,一阵唏律律的马嘶声响起,只见昆罗与数十个逃到最前头的沙匪已经上了马,就要策马狂奔逃出战场。

    “别想跑!”

    铠眼神猛地一凛,掷出回旋之刃,带起龙卷般的狂风。

    只见回旋之刃的刀光比平时更加粗壮,在沙匪之中弹射了好几次,将好些个沙匪击落下马,紧接着直奔昆罗后背而去。

    “别碍事!”

    昆罗急忙在马上扭身,怒吼着劈出双刀。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嗡鸣声炸响!

    回旋之刃弹飞,昆罗被反震之力打得身子一歪,差点掉下马背。

    胯下的马匹受了刺激,前蹄一扬,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铠深吸一口气,所有力气灌入腿部,重重踏地。

    嘭!

    地面轰然炸开沙坑,铠腾空而起,高高越过底下的沙匪群,划出一个弧线,高举巨剑,朝着昆罗发出一记跳劈。

    远了,还差一点距离!

    昆罗脸色一喜,看出铠这一刀劈不到自己身上。

    不过,他还是举起双刀,朝天斩去,打算与铠的刀锋交击。他打算借力,挡下铠的一击,借助反震之力,让坐骑再度蹿出一段距离,逃之夭夭。

    呼呼呼——

    雪亮的刀锋劈落,越来越近,如同陨石坠击。

    昆罗被威势所慑,下意识力贯双臂,双刀朝天斩去。

    就在两人的武器即将相撞时,异变陡生!

    铠的刀锋忽然改变轨迹,朝着地面一戳,如同棍子一般,将自己的身躯向旁边顶开。

    一时间,昆罗的面前没了障碍。

    一发藏在背后的黄铜子弹,与铠擦身而过,前方只剩下昆罗作为目标。

    昆罗猛地瞪大眼睛,他双刀朝天,收招不及,空门大露,根本来不及换招,只能惊恐地看着这颗子弹逼近。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了。

    他眼睁睁看着这颗黄铜子弹,精确地命中自己心脏位置之前被枪击的伤口,沿着上一次破开的血肉,钻了进去。

    “不……”

    啪!

    心脏骤然一痛,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

    昆罗一头栽落马下,倒在地上,鲜血浸润了沙子,眼神逐渐涣散。

    “老大死了,老大死了!”

    众多沙匪越发惊慌失措。

    铠转头望向远处,只见沙丘上的百里守约抬起枪口,远远朝着铠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给我一个安心输出的环境,这才是配合嘛……百里守约十分满意,也惊奇于铠一改打法,就能和他默契配合。

    这家伙果然很可靠。

    花木兰双剑一旋,朝着另一个方向冲杀,沙匪慌乱之下,已然无心阻拦,让她径直冲到了西罗尔身边,大长腿如鞭子般抽出,看上去优美修长、骨肉匀停,实则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砰!

    惊慌失措的西罗尔被一脚踹倒,还未爬起,脖子便感受到兵刃的逼人寒气,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乖乖别动,我还有话要问你。”

    花木兰轻剑搭在西罗尔肩膀上,语气严厉。

    另一边,盾山终于冲进战场,他缩成一团,顺着沙丘斜坡滚落,速度越来越快,无法遏制的冲势,撞飞不计其数的沙匪,在沙匪群中心才缓缓停下,直接碾出了一条空白的道路,瞬间将沙匪群的阵型厮得七零八落。

    王年适才见到场面有变,已经不再逃跑,回过头与第二次支援而来的民兵合兵一处,再度加入战局,将沙匪分割开来,迅速蚕食。

    直到现在,沙匪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了,在花木兰一行人与民兵的剿灭下,终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几人趁乱逃走,不成气候。

    ……

    满地躺着哀嚎的沙匪,斧头、弯刀纷纷遗弃,还有着一片片血迹,一片狼藉。

    一行人收拾战场,花木兰等人围上了铠。

    铠解除魔铠,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但他摆手谢绝百里守约的搀扶,自个儿站稳。

    “你还好吧?”花木兰关心。

    “只是有些脱力。”铠缓了几个呼吸,目光在队友身上一一看过去,轻轻点头,低声道:“谢谢。”

    “我们是伙伴,怎么会丢下你,没什么谢不谢的。”百里守约温暖一笑。

    铠面色不变,心里却是一暖。

    有这样的伙伴,感觉真好……

    仿佛不再是孑然一身,身边有了可信赖的手臂,支撑着自己的后背。

    为了这样的队友,自己怎么能再倒下……

    三人互相对视了几秒,忽然齐齐笑了起来。

    花木兰握拳捶了一下铠的胸膛,铠大手拍了拍守约的肩膀,守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刻,一种名为羁绊的情感在几人心头浮现,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嘟噜嘟噜?”

    盾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迷惑地摸了摸脑袋,有样学样,一巴掌拍在守约背上,差点把他推个跟头。

    花木兰失笑,忽然想到了什么,带着期待问道:“对了,你的魔铠……”

    “嗯,我已经彻底掌控了,不会再失控了。”

    铠郑重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想。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行的,从没怀疑过你!”花木兰愉快地笑起来,豪爽地拍了拍铠的手臂,随即好奇不已:“你是怎么办到的?”

    闻言,铠沉默了一下,缓缓说出内心的明悟:

    “原来,我之前想错了,我本以为是失忆让我的精神韧性有缺,导致我无法掌控魔铠,于是我默默冥想,磨炼心神,认为可以独自解决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一个人是不够的,不是精神韧性的问题,而是我的心里缺了支撑。”

    说着,铠的目光转向四周正在打扫战场的民兵们,喃喃道:

    “我把所有的问题,归结于失忆的缺陷,纠结于此,反而让自己如世间蜉蝣,若无根浮萍,不知何处去,所以魔铠总是可以趁虚而入。而不再追究失忆,融入当下、接纳情感,感受自己的新生,找到新的人生意义以及支撑当下生活的根基,才能填补心灵的缺口……这才是驯服魔铠的真正途径。

    有了这些,意志才坚不可摧,再不被魔铠动摇。

    我虽是长城守卫军,但在今天之前,我并不懂这片土地,直到现在,我才终于体会到你们所说的归属感,真正感受到长城是怎样一份责任……我很乐意承担这份责任,和你们一起拯救生灵、守卫长城。

    我的存在不是过去定义的,当下的行为决定了我是谁,好比我保护了村民,村民也反过来保护我,身份无关紧要,我只是我本身……无论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意义,当我切实体会到这一点,魔铠才真正和我融为一体……”

    铠收回目光,顿了顿,看着花木兰三人,脸色肃穆,郑重道:“谢谢你们这么相信我,能和你们做伙伴,我很安心。”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反倒是让几人不好意思了。

    “难得你说这么多话……”百里守约抖了抖耳朵,咳嗽道:“咱们也没有那么好啦。”

    花木兰凝望着铠,扬起灿烂的笑容。

    “我为你高兴,你终于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你说得对,不论你以前是谁,你现在就是我们的队友,是长城之铠。”

    她收起笑容,主动伸出手,郑重开口:

    “欢迎归队。”

    铠也伸出手。

    “我的荣幸。”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相握,同样坚实有力,一如两者间的羁绊。

    “铠大哥!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王小沙兴奋地跑了过来,在铠面前站定,王年也一起跟了过来。

    铠低头看着王小沙,从这小孩脸上看到了崇拜、愧疚、扭捏、骄傲等一系列复杂的情感,这让他有些愣神。

    老实说,两人之间的交集很少,铠对这小孩的印象着实不深,总得算下来,也不过说过几句话而已,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崇拜自己,还间接救了自己。

    “谢谢,你救了我一次。”

    铠脸色严肃,语气正式,将王小沙当作一个大人来对待。

    “那个……应该我感谢你才对,要不是你坚持,就没人救村子了。”王小沙扭捏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还有,我代村子向你道歉,我们白天不该那样对待你的……”

    “我没放在心上。”铠看了一眼王年,“你们也救了我一次。”

    “这是分内之事……不过,希望你接受我迟来的抱歉,以后大月村永远欢迎你来做客。”王年笑着回应。

    百里守约插嘴道:“说起来,如果铠没有遇上你们,就这么路过,咱们也锁定不了他的踪迹,铠帮了大月村,才让我们锁定了行踪。另外我们接到大月村的求援,还要帮忙留下来抵抗沙匪,这一来一回,咱们和铠的距离又会拉开了,不可能这么及时赶到了……可以说这个巧合,以及铠执意提供援手的行为,让他自己也躲过了一劫。”

    “这就叫好人有好报!”王小沙大声说。

    众人友善笑了起来。

    王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心情有些复杂,但最后还是感到自豪,笑道:“虽然我总觉得你胡闹,不过这一次,你确实做成了一件事,你已经有资格成为一个合格的民兵了,回去以后,我就让你加入大月村民兵队。”

    王小沙却猛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当民兵了!”

    王年一愣:“那你想干什么?”

    “铠大哥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也想成为一名长城守卫军,像他那样,拯救更多的村子!”

    王小沙语气坚定。

    铠眼神微生波澜。

    榜样吗……

    原来我也有成为别人榜样的一天。

    铠看着目光灼灼的王小沙,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个少年人的热血,想了想,缓缓道:“这可是一条艰难的路,不是说说就行的。”

    “我会努力!”王小沙一脸认真。

    铠盯着他,伸出了拳头。

    “加油吧,等你成了长城守卫军,就来找我。”

    “好!那就这么约定了!”

    王小沙按捺着兴奋,与铠碰了碰拳,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像是得到了偶像的承认。

    他默默下了决心。

    倒也不只是因为崇拜铠,而是发自心底想要当上长城守卫军。

    这时,王小沙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过……铠大哥你会一直在长城吗?”

    “会。”

    说着,铠扭头看了眼伙伴们,默默补上心里话。

    ……只要他们需要我一天,我就一天不会离开。

    这时,西罗尔被绑到几人面前,一脸失魂落魄。

    花木兰拍了拍他的脸,严肃道:“精神点,是时候交待你的问题了,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对铠下手?”

    西罗尔哆嗦了一下,哪里还有之前假扮南海商会成员的风度,畏畏缩缩把自己的一切交待了出来:

    他来自海都,是个骗子,在老家混不下去,便乘上南海商会的船,来到云中讨生活。而在一次偶然下,他见到了流浪时期的铠,那时候恰逢魔铠失控,与一群混血魔种厮杀,西罗尔侥幸活了下来,见识到了魔铠的力量,那种惊人的威能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后来,他在云中浑浑噩噩生活了一段时间,跟着一群沙海拾荒者行动,某一天在拾荒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残缺的古籍,上面所剩不多的内容里,竟然记载了关于魔铠的情报,记录着一个仪式,能够剥夺魔铠之力,这个发现让他欣喜若狂。

    他本来想保存这份古籍,但是拾荒者捡到的东西都要上交给团队,他没信心藏起来,为了确保只有自己知道这个秘密,他狠心烧掉古籍,后来找了个机会,脱离了拾荒者,开始计划谋夺魔铠的力量。

    他不止一次往返于海都与云中,想方设法搜集与铠有关的情报,后来听说铠是个失忆者,于是结合只言片语的情报,编造出了一套说辞,试图欺负铠失忆了,将他诱拐,谋夺魔铠之力,甚至还想着在事成之后再赚一笔,把铠送回海都,换取一份丰厚的悬赏金。

    之前对铠的说辞,绝大部分都是他编造的谎言,根本没有什么海都家族联系的,也不存在一个让铠背锅的“真凶”,海都通缉的对象仍旧是铠。

    “古籍?什么古籍?”

    铠有点好奇,他也想知道有记忆以来便融入体内的魔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我都烧了,封面没写书名,上面只记载了我说的这么多东西,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本什么书……”西罗尔战战兢兢。

    花木兰拽住他的衣领,沉声道:“你最好坦白,要是有任何隐瞒,哼!”

    “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啊!”西罗尔哭丧着脸。

    “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百里守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铠摇了摇头,却好像忽然不在意了,摆了摆手:

    “算了,无论他是什么动机,都不重要了,这一趟旅途,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说的也是,回去再说吧。”花木兰松开西罗尔,让盾山把他扛起来,沉吟道:“咱们也出来好些天了,是时候回长城了。”

    这时,铠忽然打断众人的话,沉声开口。

    “不,还有一件事……”

    随着铠的开口,众人目光渐渐亮起。

    尾声

    午时刚过,阳光正是最毒辣的时候,蒸得沙海像是扭曲了一样。

    一群嶙峋石山散落在沙漠盆地之中,形状千奇百怪,如同一片红褐色的石林。

    攻打大月村失利的沙匪团伙驻扎在一座石山下的洞穴中,在此临时休整,一座座兽皮帐篷遮挡风沙。

    帐篷里,沙匪头领与弥扎等一干小头目在密谋东山再起。

    “上次攻打大月村失败,主要是因为有外力插手,运气不好,咱们死伤了不少弟兄。长城守卫军很快就会赶过来,我们必须换一个区域活动!”

    弥扎语气激动,他强烈建议远离当前区域,换一片沙海行动。

    每每想到铠,断臂处就隐隐作痛,仇恨与恐惧纠缠,弥扎根本不想与铠照面,哪怕只是待在同一个地区,都能让他浑身不安。

    沙匪头领沉吟了一阵,指着粗糙的兽皮地图,点头道:

    “嗯,弥扎头目的建议很对,保险起见,我们是要流窜到别的地区,大月村不能当目标了,不过,我有一个新计划,我选好了下一个劫掠的村子,他们虽然没那么富裕,但防卫力量远远不如大月村,这次我们绝对可以得手,只等……”

    众多头目正认真听着头领的计划,忽然间,帐篷外响起了一阵阵的喧哗声和惊呼声。

    “外面怎么回事,吵什么吵呢?”

    沙匪头领不爽。

    他带着一干头目鱼贯而出,发现营地里的沙匪,都齐刷刷抬头,望着一个方向。

    弥扎等人也顺势望去。

    在盆地周围的一处沙脊上,站着四道身影。

    “那是……”

    弥扎猛地瞪大眼睛,内心的惊恐轰然爆发。

    盆地里众多沙匪的脸色皆被收入眼底,铠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惊骇欲绝的弥扎身上。

    “找到了。”

    “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百里守约嘴角微勾,拉动枪栓。

    “嘟嘟嘟……”盾山点头。

    “看来之前失败的任务,今天可以在这里完成了。”

    花木兰眯了眯眼,脸色一板,语气铿锵:

    “上!”

    铠重重点头,提着巨剑,一马当先向前迈步,缓缓加速。

    随着大步前进,浓郁的魔道力量爆发,细碎的甲鳞凭空浮现,沿着身体攀附,迅速化作全套的魔铠。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宛如一颗蓝色流星,划开沙漠。

    而在身后,花木兰、百里守约、盾山呈锋矢阵,跟着一起加速。

    迎着数百上千的敌人,四人一往无前。

    双方轰然相撞。

    沙匪仓促集结的阵线被瞬间凿穿。

    轰——

    慌乱的沙匪、扬起的刀锋、惊恐的尖叫……

    营地顷刻间炸了锅。

    “快、快逃!”

    弥扎只是看了一眼,便胆气皆丧,转身就逃。

    可就在下一刻,狂暴的蓝色刀光如同一阵飓风,瞬间撕开人海,在人群中铲出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在弥扎回过神之时,铠倒提刀锋的身影,已经拦在前路。

    完全体的魔铠棱角峥嵘,浓浓的魔道蓝焰环绕其上,如潮汐般涌动,惊人的威势肆无忌惮迸发。

    “你……”

    这一刻,弥扎不禁想起铠失控时的画面,那已铭刻在灵魂深处。

    还是一样的恐惧,还是一样的颤栗。

    仿佛情景重现。

    可当日,也是因为对方的失控,才让自己从伏击中逃出生天。

    这次……或许也有可能……

    然而这样的希望才刚刚燃起微弱的火光,一抹森冷雪亮的刀锋,便在弥扎的视线中闪过。

    快!

    快到无与伦比!

    弥扎反应过来之时,才愕然发现刀锋已然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一阵阵剧痛与虚弱感以此为中心,向四肢百骸蔓延,生命跟着鲜血一起从此处流逝。

    刀锋收回,他捂着心口,倒在地上,仰头看着铠的身影,视野渐渐暗了下来。

    在弥扎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铠平静的声音。

    那是他人生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守约 第一章 狼盗(英雄:百里守约,作者:辰一十一)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裸露的红土和风化的岩石,在灼热阳光的炙烤下,没有一丝生机。

    晒得发烫的粗砂砾石铺在平坦的戈壁滩上,间或有几座起伏的小山,被戈壁的烈风侵蚀成了种种古怪的模样,裸露的岩石宛若烧红的烙铁,将手按上去,便是让人皮开肉绽的炙烤。

    这样死寂而高温的荒漠,就连最顽强的沙鼠也只会在晚上出没。

    因为在白天,这里就会变成一口漫延数百里,逃无可逃的烤炉,蒸发着每一滴水分,而通往流沙镇商道上每一具干枯的尸体,也都在着提醒所有人——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但就算是最严苛的禁区,也有无畏的云中人敢于冒险?

    百里守约藏在一座山头的高处,借着微微偏斜的阳光投下的狭小阴影,遮蔽着身体。

    他手中拿着一把被沙鼠皮小心包裹,只露出一小节枪杆的老旧长枪,盯着远处的一口泥塘——那里本是一口泉眼,但在这严酷的天气下,已经被蒸发成了泥塘。

    但无论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一滴水都是宝贵的。

    守约脚下堆放着他刚从泥塘里小心翼翼取回来的湿泥,现在还不是一天中阳光最毒辣的时候,等到正午,太阳高高的悬在天上,周围连一处阴影也没有,才是这片戈壁最为残酷的时刻。

    百里从昨天夜里,就已经蹲守在这里。

    他依靠着自己的皮毛熬过了戈壁晚上滴水成冰的寒风,度过了一天中最为惬意的清晨,静静等待着。在戈壁最为残酷的正午的到来之际,此时这一身皮毛和可以散热的大耳朵,便成了每时每刻煎熬他的帮凶。

    百里将湿透的泥抹在身上,他将泥浆均匀的涂抹,小心翼翼,无比珍视的覆盖住皮毛。

    紧贴着皮肤的湿泥传来一点湿润之意,将他干涸的身体微微舒缓,很快他就将全身上下涂成赤红。

    等到太阳晒干,这些湿泥还会成为他最好的掩饰,让他彻底融入这片戈壁之中。

    他将最细腻的底泥抹在眼睛的下方,这样才能吸收四面八方反射的强光,使得眼睛不会被致盲。

    这里是流沙镇通往外界道路最为恐怖的一段,这片戈壁被流沙镇的流民、猎人和商队称为死亡之海,但守约只有在这里等待猎物。

    因为他狩猎的猎物,是流沙镇最为狡猾、残忍、充满耐心的一群——狼。

    想要狩猎这群狼,就必须比它们更有耐心!

    这次的狼,悬赏极高,足够一小队赏金猎人就此退休。悬赏的花红是黄标,意味着雇主要活的。这群狼是流沙镇最为残酷的一伙沙盗,他们游离在流沙镇这个云中通往长安的商路要道周围,一旦窥见往来商队露出的一点虚弱和破绽,就如一伙狼一样扑上去,从来不留活口。

    所以,人们只知道这一伙沙盗的存在,对其具体情况,却一无所知,它们的老大是狼首,它们被称为狼盗。

    在前天,狼盗的悬赏发出后,人们就纷纷议论着,哪一只赏金猎人小队,敢接这个任务,去追猎戈壁最凶残狡诈的那群狼?

    百里守约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味着他要一个人去对付这群狼,即便他对所有沙盗和马贼都充满憎恨——这些盗贼,夺走了他最重要的宝物!

    而是因为守约跟着的人是拓跋老爹。

    流沙镇的传奇猎人,从十四岁作为赏金猎人出道,一直活到了五十多岁,他也许不是年纪最大的猎人,但一定是流沙镇活的最长的猎人。

    拓跋老爹消息灵通,神通广大,手下有着流沙镇最好的一群猎人,现在寻常的小毛贼,已经很少能让他出手了。

    如今每年拓跋老爹只亲自出手干一票,平常的时候,他就在流沙镇经营自己的那家酒馆,兼当赏金猎人的介绍人和中介。

    在那些良莠不齐,情报模糊的任务中,他挑选可靠的雇主,然后通过自己灵通的消息渠道,收集情报,最后将任务介绍给合适的猎人。

    在云中边境,最为混乱的这片地域,干掉雇主的猎人,坑了猎人的雇主实在是屡见不鲜,所以,拓跋老爹的酒馆,就这样顺顺利利开了十年。

    所以,只有拓跋老爹,才敢狩猎这群残忍的狼。

    拓跋老爹很早就开始调查它们,但以他的消息渠道,依旧没法弄清楚这群狼的行踪。

    它们的销赃地点,它们的行动路线,乃至它们的活动规律,这群狼盗仿佛真的是荒原上的野兽一般,行踪成谜。拓跋老爹很不容易,才确定了他们在流沙镇的一个耳目,利用这一点,给他们设下了一个陷阱。

    但依旧无法确定他们的行动路线。

    因此,伏击的地点,只能在通往流沙镇的荒野中,最为残酷,荒凉的那一段。因为拓跋老爹发现,狼盗很少在这一片戈壁上劫掠,狼盗之所以行踪隐秘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借着这片荒原藏身出没,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狼,是不会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狩猎的。

    这个猜测很荒谬,因为没有沙盗会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埋伏商队。

    商队成群结队,驼队蓄满了水囊,穿越这里依然万分凶险,至少有五分之一的骆驼会在路上死亡。往来的猎人和行人,宁可花一笔钱,跟着商队一起行动,也不愿独行。

    更多人只会走另一条满是绿洲的路,哪怕要绕远几天,这是只有坚韧的骆驼才能穿越的死亡之海,来去如风的沙盗想要借助这里藏身,实在是天方夜谭。

    拓跋老爹只带了六个人,都是猎人中的好手,守约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们来到这片戈壁唯一的一处取水点,等待狼盗的到来……

    他们埋伏在周围挖掘出来的藏兵洞里,由守约的第一枪作为进攻的信号。

    烈日渐渐爬到了最高,又渐渐往西下沉,在守约身上的泥浆已经完全干涸,沙土凝结成的泥壳渐渐皲裂,即将把他炙烤熟透。

    藏兵洞里的猎人,已经几次出来换过气了,此时拓跋老爹坐在距离泥坑二百步的山坡上开掘出的洞口旁,打着扇子,身上的布袍已经浸透,下方藏兵洞里泥浆湿润的洞壁原本的一丝阴凉,也在高温的蒸烤之下化为了燥热。

    一个大汉满是不耐的掀开了伪装的洞盖,冲着拓跋老爹打出撤退的手势。

    但拓跋老爹只是缓缓的摇头,固执而坚定的继续埋伏在这里……

    在高处观察的守约,如同已经僵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看着手中长枪的瞄准镜。

    此时远方突然出现了一缕烟尘,守约发出一声呼哨,旁边的猎人们连忙翻起伪装的盖子,躲入藏兵洞中。

    很快,一行机关驼队,出现在守约的狙击镜中。

    他们训练有素,有三名轻骑相互掩护,与身后的大队拉开近六百步的距离,骑着机关驼登上周围较高的丘陵观望,其他十个人披着长袍,用兜帽和围巾遮住口鼻,朝着泥塘而来。

    周围空旷的戈壁,一览无余,大队人马几乎无法遮掩。

    狼盗轻骑哨探甚至登上了守约所在的高处,他骑着机关驼围绕这处风化的石丘环绕了一圈,查看上面没有人迹才冲着下方一声呼哨。

    十人的驼队这才疾驰而来,他们将泥塘挖开一大块,浑浊的泥水汇聚成浅浅的一汪,由走在最前面的首领拉着机关驼上来,将机关驼的脑袋按了下去,供它饮用。

    守约的眼睛不禁微微眯起,这种机关驼很少在云中的商队出现,唯有长安——那座机关之城才会有如此精巧的造物。

    难怪这些狼盗可以横行戈壁,机关驼比骆驼耐力更好,而且背上的驼峰更是两个大水囊,就算是泥水或者咸水,被机关驼饮用后,都会过滤成淡水,储存在机关驼的背囊中。

    这种来自长安的机关驼,是不允许卖给外国的,所以每次出关,长城守卫军都会清点商队中的机关驼,登记造册,回来时就算路途有所损坏,也必须出示机关驼的关键零件和机关核。

    这样的机关造物,怎么会落在沙盗的手中?

    能够拥有机关驼的,都是长安的大型商队,很少会被劫掠,若是出事,长城守卫军会派人调查,清缴敢于下手的沙盗。

    狼盗的首领,脸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个高耸的鼻梁和眼窝深陷的眼睛,他的眼神灵活而警惕,丝毫不见在戈壁上跋涉了许久的疲惫,即便到了水源地,也不见丝毫松懈。

    瞄准镜中狼盗的首领突然转头,朝着守约看来,这一刻,他的眼神犹如戈壁天空上游戈的鹰鹫。

    但守约没有动,他自信狼盗发现不了自己。

    果然,狼盗的首领只是观察了几处高地一眼,便开始用目光扫视泥塘附近的痕迹,他的眼神在周围沙鼠的脚印,干涸的泥浆上停留了一会,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弯刀。

    周围的几个狼盗也都前后左右,将他围在中间,摆出随时可以厮杀的阵势。

    在三个轻骑岗哨反复查探后,终于发出了安全的信号。

    此时,狼盗才微微松懈了些,四散开来,开始搭建帐篷,准备休息,此刻守约的手指慢慢移开扳机,但瞄准镜的准星还是锁定着狼盗首领的头颅,他没有开枪——

    这一次的花红,要抓活的!

    守约的任务,是观察最佳的时机,然后开枪提醒拓跋老爹开始捕猎。

    他小心观察着狼盗首领的一举一动,等待着这十三名狼盗散开的时候,他确信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因为这里根本没有足够的阴凉,可供十三个人休息。

    瞄准镜中,狼盗首领坐在泥塘旁边,好像在观察着那些干涸泥浆里的痕迹。

    这时候,守约看到了狼首探下身去,摸了一下泥壳上的沙鼠脚印,守约的眼神瞬间变了。

    “糟了!有破绽。”

    昨天晚上,守约一个人忍着寒冷睡在高处,准备随时观察周围,但他的同伴们,即便是最优秀的猎人也无法完全不取暖的,睡在戈壁的寒风里。

    所以昨天他们在泉水边生了一滩火。今天早上,虽然将痕迹打扫得很干净,但有一点,夜晚的火光让这片戈壁晚上来饮水的沙鼠不敢靠近,所以,泥潭旁没有昨晚的沙鼠脚印。

    老练的猎人可以通过脚印的模糊程度,判断是几天前留下的。

    而狼盗,也是一种猎人!

    守约观察到了狼首的肩膀微妙的紧绷了起来,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随时准备拔刀的人和放松状态下的人,肩膀姿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发现了狼首正在隐蔽的打量周围,视线停留在几个适合开掘藏兵洞的位置,在这种仔细观察下,刚刚匆忙放下遮掩藏兵洞伪装的地方,终究露出了马脚。

    狼首打了一个隐蔽的手势,狼盗们开始悄无声息,装作若无其事的朝着两个藏兵洞围去。

    “不能再等了。”

    守约瞄准了狼首的肩膀,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撕破了隔壁的寂静,朝着藏兵洞围去的狼盗们在听到枪声的一瞬间,就向着狼首扑去,三名哨探更是同时举起弩箭,向枪声传来的地方扫视。

    埋伏在远方的守约身体狠狠一颤,枪口迸发的强大气浪掀起大股沙尘,暴露的他的位置,守约就地一滚,藏到了早就观察好的掩体内,三根弩箭几乎不分先后的,射中了他原来趴着的位置。

    守约躲过了弩箭,但还是心中一凉!

    因为在守约开枪的瞬间,狼盗的首领仿若头狼一般,迅速地扑倒,那一枪的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只击中了他身后的沙堆。

    “打空了。”

    虽然老爹只让守约作为暗哨,观察,报告敌情,但从小在这个距离狩猎就已经弹无虚发的守约还是心中一紧。这群狼出乎意料的狡猾和敏捷。

    他飞快的退出子弹,绕过敌人的视野,朝着自己准备的第二狙击点跑去。

    听闻枪声的猎人们掀开藏兵洞的伪装,但他们冲出洞口的时候,才发现敌人依然保持着完好的阵型。拓跋老爹整个人猛然一跃,就地一滚避开射向自己的一箭的同时,手中的弩箭一直保持着与手臂水平的距离,刚刚起身,就迅速激发。

    一名狼盗应声而倒……

    但身后冲出的另一名猎人却躲避不及,被射伤了腿。

    其他的猎人们纷纷朝着最近的狼盗进攻……

    从小腿拔出的猎刀甩出,正中一名狼盗的胸膛,拓跋老爹丝毫看不出老迈,整个人在杂乱无章的乱石之中穿梭跳跃,没有一丝滞碍。他反手拔出另一柄猎刀,犹如高空俯击下来的鹰。

    猎刀连同握刀的手臂挥动的瞬间,模糊地让人无法辨认,只是一晃,就抹过了一名狼盗的脖子。

    守约犹如一阵风一般,急奔向第二狙击点,迅速趴了下来。

    看到猎人和狼盗已经杀成了一团,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倒下,他焦急的取出子弹,准备上镗,但手中的枪实在太过老旧,每一次开枪都要重新上镗,需要的时间,已经足够猎人和沙盗们决出生。

    一声同伴的哀嚎在守约耳边响起,那个向老爹发起过撤退要求的大汉,口中焦急道:“老弟!”

    “老弟……”

    他猛然甩出手中的短斧,砍杀了站在他弟弟面前的狼盗,可一开始腿就被射伤的年轻猎人,还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柄弯刀,切开了他的小腹。

    猎人大汉跪倒在弟弟面前,将他流出的肠子往肚子里塞,但不断吐血的年轻猎人,还是渐渐失去了呼吸。

    “明明承诺,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守约微微颤抖着抬起枪,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内心已经不再平静,这种状态,对于一个狙击手并非好事,此时已经有狼盗朝着跪倒在战场上的大汉冲去。

    守约屏气吞声,压制住内心的颤抖,手中的长枪再响。

    此刻生与死的距离,就在这可能只有零点零一秒的瞬间。

    子弹贯穿了狼盗的胸膛,倒在大汉面前的尸体,也惊醒了他。

    此时拓跋老爹的速度没有丝毫降低,他的双腿蹬地的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灵敏得让人不可思议,扑向狼首,狼首还有两名护卫狼,将他保护在中间。

    其中一人嘶吼一声,四肢着地犹如野兽一般朝着拓跋老爹扑来,头上的兜帽落下,露出混血魔种如兽一般的耳朵。

    老爹左右手换刀,一个滑铲,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瞬间就为他提供了强大的冲刺力,仅仅是借助这股冲刺力,就以蛇一般的动作迅速先前滑动了七步。

    手中的猎刀犹如毒蛇的獠牙一般,在两人交错的瞬间,弹起,插入了这名狼盗的下颌。

    但狼首也已经扑来,两人的身影交错,几乎同时弯刀和猎刀撞击在了一起,两人的交手让人眼花缭乱,兵刃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碰撞数次,两人还在不断移动着,防止突然射来的箭矢和子弹。

    拓跋老爹的猎刀犹如迅猛的鹰和蛇,总是突然闪现,做出致命的劈杀,但狼首的弯刀,则是坚韧的狼牙,纵然速度不如猎刀,却每一次都坚持下去,然后发起疯狂的反击。

    双方纠缠在一起,犹如交缠的影子。

    这让守约根本无法锁定狼首……

    虽然他也知道,拓跋老爹从未指望过他,老爹只相信自己的刀。

    这时候,老爹终于抓住机会,猎刀上撩,震开了弯刀的同时,刀刃切开了狼首的右手,白色的大筋被挑起,狼首却嘶吼着没有放下弯刀,拓跋老爹将猎刀压到了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耳边,嘴唇嚅动,似乎问了什么。

    老爹故意用背挡住了身后的人,这一幕,只有守约看在了眼中。他看到狼首露出狞笑,说了一句话,老爹骤然色变,有一丝失神。

    此时,狼首的右手突然松开,将刀换给了左手。

    他的左手刀,居然比右手更快,犹如一道闪电掠过朝着老爹的胸口劈去……此时聚精会神的守约抢先一步,在刀锋触及老爹胸口之前,子弹便贯穿了狼首的头颅。

    沾血的弯刀坠入尘埃,老辣的猎人终究在这场生死搏杀之中胜出,将十三名狼盗全数杀死在了这片戈壁中。

    看着头颅被贯穿的狼首,老爹拽住了自己的项链,愤怒的回头,在瞄准镜中对着守约骂了一句。

    其他几位猎人也沉默地站在狼首的尸体前……

    死人,只有活人五分之一的悬赏。

    守约走下了石丘……

    “你为什么提前开枪。“大汉愤怒地从弟弟的尸体前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守约,拎起满是血污的斧头质问道:“为什么提前开枪……说啊!为什么?”

    守约默默无言,他可以解释,但他理解大汉此时的心情。

    他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段发泄的时间。

    拓跋老爹将手按在了大汉的肩膀,低声道:“沙力陀,守约比我们更清楚应该什么时候开枪,我相信他作出的判断……”

    老爹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犹如粗糙的砂砾摩擦一般沙哑:“守约是为了救我,才开枪打死了狼首。这次的损失,我来承担。”

    “老爹……你向着这个捡来的孩子,我能理解。”一个老猎人站起身道:“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任务,他不是杀了目标,就是从不开枪。我们在前面厮杀的时候,他总是躲在后面。猎人需要团队,或许他不适合做一个猎人。他可以当一个独行杀手……”

    “我不杀人。”守约抬起头平静道。

    “至少在看到目标的脸之前,我不会杀人。”

守约 第二章 流沙镇

    将狼盗的首领枭首,拓跋老爹用一块黄布摊开,将首级包裹了起来。

    黄布洗得很干净,但犹然可见上面淡淡的血迹……除了代表生死勿论的红标,没有赏金猎人希望自己的目标,最后被包裹在这块布里面。这代表他们的花红也只有原来的五分之一,原本计划好的退休,或许就要再干几票了。

    而在流沙镇,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下一票还能活着回来……沙盗、魔种、戈壁、不靠谱的情报和想要保住秘密的雇主,太多因素会让他们蒸发在一次任务之中。

    大汉沙力陀抱着自己弟弟的尸体,向着一只机关驼走去,有人拦住了他。

    沙力陀推开了那个人,喉咙中发出了一丝嘶吼:“我答应要带他回去。”

    那人让开了身子,他只是想劝说大汉在这片死亡之地,带着一具尸体回去不太现实,但大汉择人而噬的眼神让他放弃了劝说的想法。

    守约抱着长枪,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看到大汉将弟弟的尸体捆在了机关驼上,尸体耷拉着手脚,在被夹在两座驼峰之间,不断顺着光滑的驼背滑下来。守约拿起旁边的一架驼鞍,想要帮助大汉固定住尸体,但却被大汉一把推开,厉喝道:“滚!”

    “沙力陀!”拓跋老爹厉声道:“是你执意要将沙力奇带出来的。”

    “你应该知道,做我们这行的,迟早有这么一天。这是我们的命,你不能怪别人。”

    沙力陀将弟弟架在了两座驼峰之间,脸上的灰土沾染了血迹,他看着弟弟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的面孔,突然跪倒在地哭出了声来。

    守约站在烈阳下,纵然有毛发遮掩,毒辣的阳光依旧灼伤了他的脖颈,他默默的解下了披风,轻轻盖住了这个年轻的猎人。

    披风沾了不少土灰,但穿在里面的那一面,依然是洁白的。

    守约将干净的那一面裹在了尸体外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披风,在戈壁的阳光下,他很快就会晒伤的,但尸体也会被晒的皮开肉绽。也许这种仪式感,只是希望若有一天永远也见不到玄策,希望能有人和他一样,为那具流离的尸骨,披上一层裹尸布吧。

    从沙海到都护府,从千窟城到流沙镇,他已经找了数年……

    对不起,玄策。

    那个约定……或许真的不能履行了!

    在最后一次往来在长安和云中的这条商道上,他昏迷在戈壁中被好心的拓跋老爹捡回去后,自己已经一年没有再起程了。守约一直告诉自己是为了凑够一些钱,发出寻找玄策的悬赏,但他如何不是在恐惧,今天的这一幕?

    与狼盗的战斗短暂而激烈,结束后,所有人就在距离尸体数十米的泥塘边,将最后一点湿润的泥浆抹在身上,此时距离天黑还有至少三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这片戈壁的温度才降低到可以跋涉的程度,而他们走出流沙镇的时间,也只有一个半时辰.

    因为此后戈壁的温度就能从烤死人的炎热,变成一阵风刮过来,就能让人满面薄霜的冰寒。

    弟弟的尸体被包裹起来后,沙力陀终于安静了下来。

    等到熬过了最为酷暑的这一段,他们赶着狼盗的驼队,向着流沙镇回程。

    驼队之中只有三只机关驼是蓄满水的,这些还有些浑浊的水被众人无比珍惜的倒入水囊,哪怕喉咙中是快要冒烟了的干渴,他们也只敢小心的抿上一口,感受丝丝滋润缓缓渗入喉咙,纵然嘴唇已经干裂出指甲那么宽的豁口,也绝不肯含一含唇。

    没有任何人确定,这条路要走多久。

    从流沙镇起程,迷失在大漠之中,明明距离数十里却一直在戈壁中转到全队化为干尸的商队,并不是传说。

    机关驼走了一个多时辰,戈壁终于可以看到一丝生机了,不仅是因为他们终于离开了死亡之海的核心,更是因为最为炎热的时刻已经过去,在西方尽头的落日余晖照射在身上,虽然依旧毒辣,但两边偶尔投射的阴凉之中,已经能感受到一丝清凉的风。

    很快气温便会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急剧下降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此刻,骑在机关驼上的猎人们才有心情说话:“这一次回去,娶婆娘喽!”

    “你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子?不会是掩门子里的姘头吧。”猎人们相互之间说着粗俗的话,拓跋老爹驾着机关驼冲上去在经过的时候踹了他们两脚,然后来到守约后面,对他道:“你去前面探路,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守约一驾机关驼,快跑了几步,拉开了一条警戒距离。

    后面的笑声,话音夹杂在戈壁的风中,传入他那双犹如狼一般的耳朵里。

    沙力陀看着前方守约的背影,脸色阴沉道:“这次的花红,被他一枪打下来,只怕不够你米四郎娶婆娘吧。”

    说笑的猎人神情一滞,有些不自然道:“都是命喽。若不是人家开枪,说不得咱们还得死上几个。”

    “死上几个?”沙力陀微微冷笑,竖起了两根手指,一驾胯下的机关驼,跑到了众人的前面:“两枪!他只开了两枪……我们拔刀子的时候,他在哪里?”

    沙力陀眯起一只眼,将手指并成枪的样子,瞄着前方守约的背影,表情阴鸷道:“他就在远处看着呢!”

    “沙力陀。”拓跋老爹调转机关驼,冲着沙力陀厉声呵斥道:“下一次,我不给你情报,没有人放哨。我看你能抓到谁。”

    “鹰能捉到这隔壁最狡猾的沙鼠,靠的不只是利爪和翅膀,还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守约,就是我们的眼睛。这次如果不是他发现了狼盗察觉到了我们的埋伏,你我还能活着回来吗?”拓跋老爹压低声音,一双深邃眼睛犹如鹰一般,盯着沙力陀。

    他犹如黑铁浇筑的面孔上,风沙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深陷的眼窝和微微勾起的鼻子,真如鹰喙一般。

    沙力陀被这锐利的目光看的不适,驾着机关驼跑开了,猎人们一时陷入了沉默。

    拓跋老爹看着他们的态度,心中也是无奈叹息,猎人们都是刀尖上舔血,干着提头的买卖,可以说没有豁出去的决心,怎么会跟狼盗拼命?这些人接下买卖时,就抱着要么大富大贵赚上一大笔,要么就死在戈壁上,人死鸟朝天的决心。

    但这次人活着!钱没赚够……

    而且他们对战斗时身边挡刀子的队友记得清楚,可激战之际,有多少人会注意远方一颗子弹的作用?

    米四郎语气不耐的抱怨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这小子出手,我们都得喝西北风。”说着他扔下了头顶的毡帽,一驾机关驼跟上了沙力陀。

    另一位猎人或许是为了打圆场,笑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近日以来在我们赏金猎人界声名鹊起的飞镰?“

    “飞镰!”伙伴们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了。

    “我听说那就是一个疯子,年纪不大,但沙海兄弟会、马贼、游民,乃至玉城的魔道唤沙师,就没有他不敢下手。甩动着那条飞镰,无论何等穷凶极恶的通缉犯,他都能完美活捉,拿到全部的赏金。他抓过的大人物,说出来能吓死你们。”

    “不仅仅是沙盗和马贼,就连那些掌握魔道的法师和北边来的强大的魔种,都逃不出他的飞镰,不过也有人说他性格恶劣,非常喜欢嘲弄猎物。你们可还记得沙海兄弟会的熊罴兄弟?”

    熊罴兄弟乃是混血魔种,也是沙海兄弟会中最强的一股马贼,性情暴虐,爱将活人用掌生生击毙练功。故而云中人谈起这一伙马贼,无不噤若寒蝉。

    不少赏金猎人也曾想捉住两人,都被他们活活撕碎。

    传说他们的魔种血统很高,外貌半人半兽,又被叫作人熊,从小就在北疆荒原中长大,极为凶残嗜血,后来南下云中,更是劫掠四方,非常可怕。

    “飞镰与熊罴兄弟颤抖数十天,从云中一路追杀到了北疆,硬生生将他们活生生的累瘫,累垮之后,用飞镰拖着,回到了云中交付任务。我有一个朋友见过那两个凶残的混血魔种,最后已经虚脱的不成人形了。”

    “据说飞镰原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几次出手都无功而返,但他就像疯子一样和他们纠缠,厮杀,每每隐藏在暗处,看到两人的马贼团有人落单,就以飞镰将人抓走。最后用了十多天将马贼团抓到了没人,然后才对熊罴兄弟动手。”

    “每当其中一人落单,飞镰便会上去搏杀,到了最后逼得熊罴兄弟只能向北逃。而他却一直跟在后面,不分昼夜,无时无刻的袭击他们,只是一个人,就逼着可以交换休息的熊罴根本闭不上眼睛,最后那根飞镰甚至一直捆在了他们身上,飞镰的末端一直牵在黑暗中,看不见人影,如此僵持了一天一夜,终于将他们折磨的接近疯狂,崩溃,活捉了回来。”

    猎人们脸上的表情敬佩中又带着一丝恐惧,似乎能想象到那种无时无刻被追着咬的疲惫和痛苦。

    “那可是接近纯血的混血魔种啊。就像怪物一般的体力,居然能被飞镰活活累倒……”有人不敢置信。

    “这样的猎人,才是真正的猎人……那些只会在暗处打冷枪的。”

    沙力陀冷笑一声,十分不屑。

    走在前面的守约耳朵动了动,兜帽下的脸浮现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没有在乎这些人的冷嘲热讽,而是看着前方渐渐被黑暗笼罩的戈壁,心中思忖道:“每次都能完成任务吗?这样的猎人,能不能帮我找到玄策呢?”

    拓跋老爹骑着机关驼,叼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捡来的草叶,看着渐渐熟悉的道路,以及远方天边隐隐约约出现的一点灯火——那就是流沙镇。

    “飞镰吗?倒是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但真正可怕的,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幽灵’啊!”

    老爹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犹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叹息一声,让众人加快了脚步,赶快回到流沙镇休息。

    两天一夜的埋伏,早已让猎人们筋疲力尽,看到流沙镇在望,他们无不欢呼一声,催快了胯下的机关驼……

    在拓跋老爹的带领下,他们穿过用各种破烂——枯死的胡杨树、毡布、石头,各种各样商队留下或在这贫瘠的戈壁中挖出来的材料堆积的房子。这里乱糟糟的,没有任何规划,外围多是帐篷,到了镇中心,才见到了一些平顶的房子,上面还晾晒着各种货物。

    身着彩衣的胡姬和穿着长袍的云中人,围在篝火边喧闹,歌舞,甚至还有来自长安的机关偶人贩卖着货物。

    这里有身穿白袍,白布包头的沙海之子,甚至不乏长着兽耳,或是头生双角的混血魔种。长安的商人,高鼻深目,发瞳异色的海都人,往来络绎不绝。

    让这座小镇显得荒凉又喧闹。

    位于长安和云中之间的商道重镇,从来不缺远道而来的商队和客人。一行人就这样穿行在街道上,顺着人流来到了一间热闹的酒馆前。

    “把骆驼拴好。”

    拓跋老爹招呼着几人,走进了酒馆。

    猎人们一到酒馆,就不顾自己的疲惫肆意放纵起来,悬赏自会有老爹帮他们交涉,他们只需要在这里狂饮大醉到天明,明天就可以提着花红回家了。

    守约却没有加入他们,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也是他和猎人们格格不入的原因,没有战场上挡刀子的交情,又没有酒场上推杯换盏的熟悉。

    沙力陀瞥了守约的背影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然后继续投入到了划拳狂饮之中。

    “别理他们!”

    拓跋老爹经过守约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寂寥道:“猎人都是一群没有明天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了外面。他们要是真的想安定下来,两三年早应该存够钱退出这个行当了。”

    “本分人在我们这个行当里,过不了三年,要么死了。要么早早退出了。”

    “活过了三年的,都成了鬼……”

    他看着楼下那些癫狂的发泄死亡的阴影和压力的猎人们,无奈叹息道:“你也别像他们一样。老爹劝你一句,你不是吃这碗饭的人。早早辞了这差使,在老爹这店里当个伙计,日后继承这间酒馆,为我养老送终……”

    守约有些沉默,突然抬头道:“那老爹你呢?你是流沙镇最老的猎人了。早就积攒够了退休的钱,还有这间酒馆,任务的抽成。为什么还要去接任务?”

    拓跋老爹一时沉默,拍在守约肩膀上的手凝固了。眼睛出神地看着前方,却没有焦距,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

    这一刻,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下,也如鬼怪一样。

    “我这种……是八字最硬的恶鬼。轻易死不了!”

    他言语中,似有未尽之意。

    “我还没有凑够发布悬赏的钱……”守约只是淡淡道:“我还没有,完成那个约定。”

    拓跋老爹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恼怒了:“你这孩子,不听人劝,早晚也得死在外面。”

    说罢,便拎着狼首的脑袋,摇着头离开了。

    守约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他是老爹在戈壁捡回来的,所以也住在酒馆,平时还要帮忙做菜,算是半个酒馆的厨子。

    但在身后的门关上后,守约的神色却变得十分凝重,脑海里浮现了今天自己开枪的那一幕——老爹的刀法,更在狼首之上。

    如果说狼首是疯狂的,不顾自己受伤也要以伤换命的狼,那老爹就是游弋与上空,不击则已,一击致命的鹰。

    鹰一爪就扣掉了狼的眼睛,又怎么会在致命一击之后,反而被狼所反噬?

    他回忆着老爹凑到狼首耳边,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逼问什么的一幕,以及接下来的反应。

    这些细节都被老爹的身体挡住,只有守约所在的角度能看见。守约想通过老爹那一刻嘴唇的动作,复原那一句话,但老爹的经验实在太丰富了。

    那一刻,他应该用了腹语术,嘴唇的颤动十分微弱……

    突然间,在他犹如倒放一般,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纤毫毕现的回忆里。

    守约锁定了老爹脸上浮现失神的那一刻,肩膀的状态。

    那是一种肌肉随时爆发,整个人犹如一根弹簧一般积蓄着下一次猛击的紧绷。

    也是和那一刻老爹脸上的表情完全相反的状态——

    拓跋老爹根本没有失神。他那一刻的掩饰,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引诱狼首……或者说,他在引诱守约。

    老爹在借自己的手,开那一枪。

    守约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守约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老爹要逼我出手杀了狼首……这个任务很奇怪。”

    久不出手的老爹突然亲自出马,虽然表面上的理由是狼盗太过凶残狡诈,但老爹的表现,则说明其下还有更深的秘密。

    守约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他决定把这个猜测压在了心里。

守约 第三章 花木兰

    老爹对他有救命之恩,守约至今还记得自己在死亡之海中,浑身晒伤,虚弱的倒在滚烫的沙子上,口中喃喃着玄策的名字,以为再也无法完成那个约定的时候,那双将自己抱起来的坚实臂膀。

    “孩子……”

    清凉的水滋润他干涸的喉咙,老爹用他略带云中口音的长安话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哪里。玄策?守约……一定要……守约!”

    意识模糊的他那时候如此喃喃道。

    “原来你叫守约,玄策……那是你什么人?”老爹看着躺在床上的守约,摇头叹息道:“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他看守约意识还迷糊着,便想要将他的手解开,抽出他抱在怀里的枪。但一抽之下,居然差点将守约也给拔了起来。

    看着紧紧抱着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长枪,纵然在昏迷中也不放下的守约,老爹无奈摇头笑道:“如此爱护自己的武器,真是一个天生的猎人。”

    他慈爱的摸了摸守约的脑袋,转身走出了回忆里……

    想到弟弟失踪后,流浪生涯中罕见的温暖回忆,自己醒后犹如孤狼一般的警惕,流沙镇胖胖的古丽姐姐对自己的照顾,老爹嘴硬心软的收容,以及表面上嫌弃自己,实则暗地里偷学自己厨艺的扎莫大叔。

    如果不是弟弟的消息还在牵挂着自己,或许留在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自己迟早是要离开的,一旦有了玄策的消息,无论是在天涯海角,长安海都,自己都会……都会履行那个约定。

    守约露出了一丝微笑,既然如此,就帮老爹守住这个秘密吧!

    他将今天在小队中的冷遇抛在了脑后,根本不愿意从另一个,更自私,更阴冷的角度去思考……

    黑暗中,拓跋老爹将狼首的头颅带给了一个身披黑袍,笼罩在黑暗中得人,他解开黄布,示意道:“人我已经给你带回来了!”

    黑暗中的人影,打量了那颗头颅一番,语气淡淡道:“怎么是死的?”

    “你养的狗那么凶残,想要留手,可不容易。”

    “好……”黑袍人并不在乎狼首的死活,微微赞许道:“我们的合作总是那么的愉快。你永远也不会让我失望,不愧是曾经云中最好的猎知者。”

    拓跋老爹身躯微微一震,语气凝重道:“你不应该提这件事。”

    “哈哈哈。抱歉,我忘了你已经退休了。不然昔年大名鼎鼎的‘鹫’,可不会蜗居在那个酒楼里。但你应该知道,就算你退休了。如果秘玉会需要你……”黑袍人的话中似乎有威胁之意。

    拓跋老爹的神色冷淡:“那时候可由不得我,不是吗?”

    “哈哈哈哈……”黑袍人仰头大笑:“你是个聪明人,难怪能活那么久。”

    黑袍人端详着自己面前的那颗头颅,狼首的脸上还残余者几许狰狞和惊骇,黑袍人淡淡道:“他是个很好用的狗,每次截杀商队,干得都很利落。可惜生了二心。”

    拓跋老爹拿起了那个比悬赏多地多的钱袋,颠了颠,便转身离去。

    这时候一只信鹰从空中盘旋着落下,落在了黑袍人的肩膀上,他解开信鹰爪上的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上面用鼠须小笔,写着今天围杀狼盗的经过,事无巨细,足足用了很长的一卷。

    黑袍人看着上面的字迹,又瞧了一眼拓跋老爹离去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守约小心的拆开自己的枪,仔细的清理枪膛,防止火药的残渣和渗入的砂砾磨损膛线,虽然这只老旧的狙击枪,膛线已经几乎磨平了,甚至机关零件都已经老旧。

    每开一枪,都要停一会,不然下一枪的准头,就无法保证。

    守约是在用自己的耐心,沉稳和惊人的直觉,来保证这把枪弹无虚发的精准。

    看着已经磨损的极为严重的机关零件,守约小心地用最细腻的沙鼠腹皮,沾着细脂,给零件做保养,复原,校准,甚至连一颗颗子弹他都会摸过,熟悉它的重量和形状,重心,然后从中挑选出最标准得出来。

    人们往往只看见了神枪手们在猎场上的弹无虚发,又有谁注意过这繁琐的,细碎的枪支保养和校准。

    却不知神枪手七成的功夫,却在枪法之外。

    云中的机关术有些落后,能买到的子弹都不一定完全一样,守约高价买的这些,已经是他能挑选到最好的了!

    甚至在云中猎人之中,至今还流传着一个糊涂的猎人没有检查自己的武器,在面对剧毒的沙蜥开枪换弹的时候,才发现子弹口径太大,压不进镗的笑话。

    真正可靠的机关物,都是从长安流传出来的。

    一般的机关物虽然价格高昂,但也有长安的商队贩卖,来换取云中的黑晶沙和其他资源。

    但那些属于禁运物品的武器和子弹,则要经过走私才能输入云中,纵然在流沙镇这样的商路要道,价格也十分昂贵。

    所以,守约这杆传自父亲的枪,磨损到这种程度,他也买不起那些昂贵的机关零件,只能越发小心的保养,以及……珍惜每一枪的机会。

    “再开两百枪,这根枪管就不能用了。”

    守约眉头有一丝淡淡的忧虑,既要发布悬赏,寻找玄策,又要存钱更换枪的机关零件。

    他的经济压力很大……但好在这次的悬赏花红,很快就要发下来了。

    想到这里,守约也不禁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他将宝贝狙击枪小心复原好,放在了床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开心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双手支撑着头,仰头躺着,就像玄策还在身边的时候那样。

    次日,在摸到自己的那一份花红的时候,守约心里凉成了一片……

    “老爹……”他颤声道:“为什么我的花红,只有一半。”

    坐在柜台前,擦着手里猎刀的拓跋老爹淡淡道:“你杀死了任务目标,这是惩罚。”

    “可是……”

    守约撑着和他相比显得略高的柜台,踮起脚尖,嘴唇微微颤动几乎要把秘密说了出来,但那句话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可是,不是你利用我,杀死狼首的吗?”

    这一刻,守约的心里有些委屈。

    “守约……我也不想这样。”老爹貌似无奈地叹息道:“但这就是规则……以前不是也这样吗?”

    “但那时候,真的是我连累了大家。”守约心中诺诺道,垂落到柜台下的双手,不禁握紧了拳头,他眼中蒙起了一层雾气,低声道:“老爹,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雇佣飞镰,替我寻找玄策了。

    “规矩,就是规矩。”老爹淡淡道。

    “连累我们只能拿到这点钱……有你的就不错了。”沙力陀从后面走来,手里握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看着守约冷笑道,旁边的猎人也微微点头:“就是,拼命地时候看不见你,领钱的时候倒是从不缺席。对了。还有破坏咱们的任务的时候……”

    “还给我!”守约对沙力陀摊开了手。

    “我欠你什么?”沙力陀拽住钱袋,狞笑道:“你想抢我的?”

    守约一字一句:“我的披风。”

    这时候,沙力陀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自然,他扭过头去:“那破烂玩意,我早就扔了。”

    守约握紧的拳头,青筋暴突,毛茸茸的耳朵也都绷紧了。

    “守约……别闹了。”老爹按住了守约的头,沉默的守约紧握双拳,矗立在那里,他没有回头:“那件披风,是古丽姐姐帮我缝的。”

    “那就让古丽在做一件好了。”老爹的语气淡淡道。

    门口胖胖的古丽姐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不是破烂,是很重要的东西。”

    守约回头看了一眼老爹,突然觉得脸上神情莫测的拓跋老爹很陌生。

    老爹总是说,你是我们的眼睛,守约。你干的是最重要的活……

    但……每次的赏金,自己又是拿的最少的。

    有些事情,我并非想不明白,只是不愿意往那想。守约垂下了头……沉默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守约仍然觉得自己欠老爹许多,但他不能忘记那个约定。他已经在流沙镇停留太久,或许存发布悬赏的钱只是一个借口,是他太过贪恋这里的安逸,失去了继续流浪,去寻找玄策,完成约定的决心。

    在这之前,一切停留都应该只是暂时的,自己应该保持孤独。

    “守约。”

    老爹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小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些机关零件和金属。

    拓跋老爹摸出了几颗泛着铜光的子弹,还有一个崭新的机关零件:“老爹不会让你吃亏的……这是长安弄来的好货。这一枚是长安的脱壳穿甲动能弹……速度是其他子弹的几倍,而且能穿透很厚的防御,击中目标。一枚很贵的……”

    “还有这束气装置和瞄准镜,你这把枪……”

    拓跋老爹看了一眼守约抱在怀里宝贝似的狙击枪,摇摇头:“缝缝补补又三年啊。爷爷传下来的?”

    “虽然看样子是昔年上古时代的机关遗物,完好的时候,甚至比长安的枪还要好。但是磨损太严重了。我看你开枪的时候,气浪和回推力都极为惊人,每次只能开一枪也怪不了你。”

    “这应该是枪管磨损和束气机关的问题,这是长安李氏王朝时期的虎贲型枪械集束器,到了武氏皇朝,就很少生产这种机关武器了。弄到可不容易……原本是想送你当做生日礼物的,但你这鬼小子,居然说不记得自己生日了。”

    老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才将匣子一推:“补偿你的,一个人偷偷知道就行了。可别出去炫耀。”

    他的语气严厉,但不乏对守约的关心。

    守约的心一下又动摇了,看着老爹关心的目光,他心里嘀咕:“是我又多想了吧。这些零件可比扣下来的钱多多了。这下省吃俭用一些,还是能存钱悬赏玄策的消息的。”

    于是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诚实地接过了木匣。

    “你小子……”老爹推了他一下:“今天就别做饭了!放你一天假……”

    守约唯唯诺诺,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无比利落的拆开枪,取出已经磨损极为严重,几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束气装置,换上新的,然后才猛然想道:“等等,这样镗压是增加了。但对枪管的损害和震动也更大了。我开一枪,岂不是要等待更久?”

    “还得买根新的枪管。”

    守约突然欲哭无泪:“枪管更贵啊。为什么感觉自己更穷了?”

    守约把眼泪往肚子里流,这样可以吃得少一点,存下更多钱。

    他将手中的瞄准镜架在了枪上,突然掀开阁楼的窗子,摸到了房顶上。

    守约悄无声息的移动着,脚下的瓦片都没有发出一丝响动,明明从屋顶上大摇大摆的走过,但却巧妙的借助屋脊遮掩了自己的身形,就这样他丝毫不引人注意的往镇上的钟楼摸去。

    守约与头顶的大钟平行躺在钟楼上,从身上的小袋子里拿出一小张沙鼠腹皮,仔细地擦干净瞄准器的透镜。

    他的脑袋靠在了枪托上,将左眼对准瞄准镜,目镜之中投射出远方的景象——往来的商队,熙熙攘攘的人群。

    百里守约的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就这么安静的观察着每一个陌生的面孔,似乎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真好,玄策!……这样我就能看得更远了。”守约如此对自己说。

    在休息的时候,他总是喜欢隐藏在高处,观察着往来的每一个人,是等待,也是期许。

    就这样过了许久,守约突然在小镇来来往往的商人中,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

    她站在人流中,左右打量着周围,梳着的高马尾也不断的甩动,束发的金冠闪闪发光,机警的目光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腰后交叉着两把武器,从露出的剑柄来看,应该是两把轻剑,身后背着一个用布捆扎起来的东西,几乎有她整个人那么高。

    守约下意识的觉得,这应该是布匹这样的轻货,因为若是其他东西,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把她的纤细的腰肢给勒断了!

    但守约却注意到了那东西隐隐露出的轮廓……“似乎是……一把剑?”

    “呵……怎么会有女人背的起这么大的一把剑?”

    “而且,她总不会有三只手,能使用三把武器吧!”守约放弃了这个想法,但他却被这个陌生人引起了好奇。

    “啊。云中八百里瀚海,可是把姐累坏了!”

    花木兰撑着腰,感觉自己背上的重剑又沉重了数分,想到还要把剑背回去,她一下子就跨了下来:“听人劝,吃饱饭。早知道我就不把重剑背过来了。”

    “其实姐在半路就后悔了。好想把剑寄回去,几天几夜背着重剑跑下来,姐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这东西卸下来。”

    “好在这一次任务,只需要去线人那里,把情报安全拿回来就好了。或许不需要打打杀杀……”

    “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啊!上好的机关首饰,这可是长安的手艺……”

    旁边有人高声喧喝道,守约看到那个女人似乎一下就被吸引住了,走到了摊子前。那几个人守约都认识,也是注册的赏金猎人,但只是最末流的那一种,说是赏金猎人,其实什么都干,坑蒙拐骗,能挣钱的活他们都做。

    因为欺骗雇主,把流浪的白猫涂黑,冒充走丢的黑猫。

    偷偷扣下悬赏的物品,帮商队拉纤时滥竽充数,已经被老爹警告过好几次了。

    这一次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些机关物,沿街叫卖,本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但没想到还真让他们骗到了肥羊。

    花木兰拿起了一只银簪子,上面小小的机关翠鸟,会在举步的时候摇动两只薄薄的银翅膀,给里面精细的机关上弦,等到停步的时候,机关便会拨动簧片,发出清脆的鸟鸣声,是长安的时兴货色。

    看着手上颤抖的翠鸟翅膀,花木兰一眼就认出翠鸟眼睛上镶嵌的宝石是假的,机关倒是原版,但应该已经坏了。

    因为翅膀虽然可以颤动,但却太过松动了。并没有鸟儿真正扇动翅膀的那股生动感,只像是两个颤动的银片。

    “唉!还以为能找到什么线索呢!”花木兰心中哀叹道:“案子果然不是那么好查的。”

    贼眉鼠眼,满脸油滑的摊主看到花木兰似乎对着机关音簪起了什么兴趣,连忙道:“这机关银簪乃是长安的商队买过来的,其中的机关可不简单……你想啊。千里迢迢从长安运过来,能是什么差货色吗?“

    这时候花木兰心中陡然一震:“是的,长安带过来的银簪就算是坏了,也有商队中的机关师修好。怎么会贱卖至此?”

    “除非……”她的眼色一凝,感觉自己找到了线索。

    摊主看到她眼神有所意动,连忙拨动机关翠鸟的翅膀,道:“姑娘您瞧!”

    说罢,便一踹身后的一人,那人捂着嘴巴,模仿起了惟妙惟肖的鸟叫,就好像从这簪子里的机关中发出来的一样。

    花木兰额头上都快出现三条黑线了。她腹中阴沉道:“这两个家伙,当我是傻子吗?”

    “多少钱,我买了!”她扔出一个钱袋,心中冷笑道:“等你卖给我。我转个身过来,就有借口把你们打一顿,逼问这银簪的出处了。到时候,姐会让你们知道,把我当傻子的下场。”

守约 第四章 黑袍人

    “她是傻子吗?”

    钟楼上的守约,左眼抵着目镜,微微歪了歪脑袋:“这么简单的骗局也会上当?”

    “看来又是一个愚蠢的外来人,如果她没有被狼狈的驱逐出去,那就会被无情沙海吞噬!”守约声音低沉道。

    拿到了机关银簪的花木兰,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一步,两步,她走向旁边的小巷,准备转个弯就回去痛打那个摊主。

    但这时候,花木兰突然感觉到一道隐蔽的视线,正在打量自己,她转过身来,借助手中银簪翠鸟的薄薄翅片,锁定了人群中一个正在悄悄跟着自己的身影。

    看着目镜之中地看着看着银簪的女人,守约摇了摇头,准备继续观察其他目标。

    但这时候他却敏锐的发现了人群中几个缀着花木兰的人,那些人跟踪的手段不差,可是在高处观察一切的守约,还是轻易的将他们和周围的人群分辨开来。

    花木兰只是察觉了这些人的跟踪,但守约可是十分清楚他们的底细。

    “是兀突骨他们一伙人。”

    守约的瞄准镜锁定了一个右眼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差点将眼珠子都劈成两半的男人。

    那是老爹亲自给他的一刀……

    因为老爹怀疑兀突骨杀害了自己的雇主,那是一只云中部族的小商队,在老爹这里雇了人,护送他们去都护府贩卖黑晶沙。

    而老爹那时正好没有什么人手,这个任务就被当时兀突骨一伙人接过去了。

    近两个月后,兀突骨带着许多钱财回到了流沙镇,开始肆意挥霍,当时老爹便察觉不对,因此扣下了他们的报酬,遣人去都护府打听。

    结果并没有那只商队的消息。

    老爹便把兀突骨一伙人叫到了酒馆,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个猎人败类最终被老爹开革了猎人的身份,再不允许他接猎人会馆的任何任务。但不知什么原因,老爹最终没有清理门户,也没有阻止他继续在流沙镇厮混。

    守约的手摸到了扳机上,眼神渐渐凌厉了起来。

    在花木兰引诱着跟踪者一步一步进入幽静的小巷,她的步调优雅而从容,犹如闲庭散步,没有丝毫紧张恐慌的气息,只是左手探入了披风下,按在了剑柄上。

    兀突骨带着几个人,在这偏僻的小巷灵已经无处藏身,他索性也就光明正大的缀在花木兰的后面,狞笑着现身出来。

    右眼上狰狞的疤痕犹如蜈蚣一般蠕动,仅剩的一只眼睛血丝弥漫!

    仿佛嗅到了空中弥漫的杀气,花木兰缓缓转身,看着兀突骨脸上的刀疤,她却没有丝毫的动容,而是突然笑了起来:“在你脸上砍这一刀的人,刀法不错。”

    她瞥了一眼兀突骨腰间的弯刀,用刀的是不是好手,从刀鞘的磨损便能看出来,于是轻蔑摇头道:“至于你吗?”

    兀突骨听到她的话,脸都扭曲了,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冷笑道:“小姑娘,你也懂什么叫刀法?跟我们走一趟吧。不然这张脸,被我的刀划上十条八条的……可惜了!”

    说着他随手挽了一个刀花,银色的刀光交织成刀网,化为光幕一般。

    随手一劈,便将飞过的一只牛虻从中间抛成两半,被他炫耀似的捏在手中,让她看那从翅膀中间劈开的整齐刀口。这般刀法,让远处通过瞄准镜观察的守约心中都是一惊。

    守约调整呼吸,将准星移到了兀突骨的眉心,但他微微犹豫,还是将准星转移到了兀突骨的肩膀,老爹既然没有杀他,必然有让他活着的理由。

    但这么快的刀,守约也担心自己在等下去,兀突骨突然出手自己救援不及。

    便在心中微微莫属:“一……”

    “三个呼吸……”花木兰计算了一下人数,以她对骗子的了解,如果再不回去,那伙骗子一定转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可是她找到的重要线索。

    “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花木兰这样对自己说。

    兀突骨冷笑着弯刀探出,去割花木兰的腰带,口中笑道:“叫你看看老子的刀法……”

    只是刚开口,远方便有枪声响起,同一刻花木兰右手一抖,一道银芒闪过!

    听闻枪声入耳,身后的巨大重剑就被她腰肢一转,侧身挡在了身前,挡住了枪声传来的方向。

    那一道银芒,是机关银簪锋利尖端的一点寒光由于极高速的移动,在空气中划出的一道光芒。

    花木兰手腕才刚刚一抖,银簪便已经贯穿兀突骨剩下的那只眼睛,甚至比守约的子弹更快。

    紧接着,披风之下两柄短剑顺势滑出,被花木兰掷出,飞快的旋转着,割裂了两人的咽喉。最后花木兰一脚踹在那巨大的包裹上,一声裂帛,将里面的重剑踢了出来,然后两只手握紧剑柄,向前一挥,砸在了最后一个人的胸膛。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就胸骨塌陷,躺到了地上。

    自始至终花木兰的身影都大半藏在重剑之后,没有给守约任何的机会。

    “第四次呼吸。”花木兰呼出了第四下,同时也发现了那一枪在兀突骨肩膀上打出的血洞,她回头望向钟楼方向,心中疑惑此人是敌是友。

    但守约早就翻身下了楼,奔驰在屋脊上,他脸上浮现一丝凝重,暗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可是看走眼。

    那个女人的实力可怕的惊人,兀突骨在她手下简直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这份实力,守约在猎人之中都找不到能比拟者,或许只有老爹……心里回忆着花木兰利落无比的身手,还有那自枪声响起,便让自己再无开枪机会的恐怖战斗直感。

    守约悄悄更改了自己的评语——或许只有年轻时候的老爹,才能相比!

    被守约的枪声拖延了一个呼吸才解决战斗,同时发出了巨大声响,不得不绕路离开巷子的花木兰,看到原来的摊主果然已经连着摊位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握紧了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被匆匆擦拭过,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的银簪,不由得咬牙切齿。

    不管他是不是好心,这下原本还想悄无声息的解决那些人,处理好尸体的花木兰紧急转移,而此时巷子里的尸体,一定会惊动自己想要调查的那个走私团伙。

    就连自己的行踪,都有暴露的可能!

    还有那些骗子……轻易在自己身上得手逃脱,这就显得她很呆。

    对刚刚那一枪,更是恨得牙痒痒……

    “流沙镇突然来了这样一位高手,必须得告诉老爹。”

    守约身子一矮,穿过了阁楼的窗子,他下到二楼刚好碰见了听闻枪声走出来的老爹,见老爹皱眉道:“怎么回事?”

    “镇东头来了一个女人,一进镇就被兀突骨那一伙人盯上了。她身手很厉害,用两把轻剑,一柄重剑,没用五个呼吸就杀了兀突骨那一伙人。我以为她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想开枪惊走兀突骨……”守约几句话就交代了大致情况。

    拓跋老爹面色凝重,拉着守约,朝左右看了两眼道:“进去说话……”

    房间里,老爹详细问过花木兰的衣着打扮,武器招式,甚至是衣服、武器的装饰花纹,守约都事无巨细的回答了一遍,但有个细节他回忆了一会,才不确定的说道:“在她解开背着的重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飘下来几朵花瓣。”

    “花瓣?”老爹神情微微一变,追问道:“是什么花的花瓣?”

    守约在钟楼中狙击镜查看,视野较为狭小,那些花瓣只是一闪而过,记忆显然有些模糊了。他犹豫道:“好像是瓣鳞花。”

    瓣鳞花,一种盛开在环境最恶劣的盐碱荒漠地的美丽花朵,在云中的戈壁绿洲上时有见到。

    “她现在在哪?”守约听见老爹深吸一口气、

    守约感觉到了老爹对于瓣鳞花的在意,也察觉到了流沙镇的暗处,似乎有某种云谲波诡在涌动。

    他微微摇头:“她很敏锐,我开枪之后无法在监视,应该已经甩开了眼线,藏在了镇中。”老爹这才舒了一口气,显然是不希望他追问太多:“你注意点,发现她的踪迹,立刻告诉我。”

    守约回到酒馆后,花木兰在流沙镇绕了几圈。

    几次甩掉盯着自己的眼线,确定自己身后再无跟踪者后,她才披上了一件从摊上丢下钱摸来的斗篷,侧身藏在阴影里,微微皱眉道:“果然,我被盯上不是巧合。”

    “整个镇子外松内紧,对陌生人盯着很死。或许……我来的消息已经走漏!”

    “是线人出了问题?还是……”

    花木兰微微低头,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不能再轻易去接触线人,这是即是避免自己贸然去接头,导致线人暴露,也是为了避免线人背叛,敌人借此布局埋伏自己。

    花木兰从怀里掏出一朵瓣鳞花,用指尖揉碎,一丝淡淡的香气散发出来,弥散在她指尖。

    此刻,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心中暗道:“亏姐之前还说,这是一个较为和平的任务,现在看来……是我这话说早了。”

    “守约!”

    晚饭后,老爹突然将守约叫到了他的房间里,他拿出藏在柜台秘格中的那本账册,翻开来,取出其中夹着的一朵干枯了的小花。

    守约一眼就认出,那是戈壁中一种常见的植物——骆驼刺的花。

    新鲜的时候骆驼刺的花是紫红色的,花萼犹如吊钟。

    此刻的干花脆弱苍白,被老爹小心的交到守约的手中。

    “最近酒馆周围出现了很多眼线……”

    老爹悄悄将帘子掀开一丝缝隙,侧身看向窗外,目光锁定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们盯着我呢。我不能轻易离开。守约,他们应该不会注意你,而你想有一种可以不被人发现的本领。所以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你拿着这朵花,去找白天见到的那个女子。”

    “见到她后先问一句,沙漠黄花几月开。”

    “她如果交给你一朵瓣鳞花,并说:沙漠黄花开不败。你就把这朵花交给她,她会还回你一朵瓣鳞花,如果这些都对,那么她就是可以信任的。你将她悄悄安置好,她有什么要求,你尽量做,然后回来见我。”

    守约抬头深深的看了老爹一眼,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愿意信任老爹,就如同老爹这时候也愿意相信他一样。

    守约从窗台翻了出去,犹如白天那样,悄悄地摸着屋脊,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酒馆。

    他注意到酒馆周围果然多了很多隐蔽的眼线,但守约就犹如隐身了一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悄离开,他回到了白日的钟楼,在这个全镇最高处,寻找着花木兰的踪影。

    老爹看着守约离去的背影,微微叹息一声,他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现在支开守约,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当花木兰看到守约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本能的皱起了眉头,她已经乔装打扮过了,浑身上下裹在黑袍里,又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怎么还能被认出来?

    但看到守约的目光投向自己身后,花木兰才明白,是背后的重剑暴露了自己。

    “姐都把它包成这样了。你还看得出来?”

    花木兰有一丝淡淡的恼怒,反手握住了自己袍子下面的一双短剑。

    “等等。我不是那些跟踪你的人。”对面裹在披风下的影子,传出一声有些低哑,但压不住嗓音中的少年感的声音。

    “不是,你能知道我被人跟踪了?”

    花木兰踹了身后的重剑一脚,准备当头砸过去,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打量了守约一番,目光注意到了他背在身后的枪,目光骤然变得危险起来,突然问道:“你就是白天开枪的人!”

    守约注意到花木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自己,距离和白天面对兀突骨时差不多了。他紧张的微微咽下了一口口水,脚步悄悄往后,想要拉开一段距离。

    “别动!”花木兰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沙漠黄花几月开……”

    “开你……”

    等等。

    花木兰回过神来,扶住额头道:“这好像是接头的暗号来着。”

    花木兰脸上浮现一丝犹豫之色,支支吾吾道:“沙漠黄花开不败?”

    “该死的李信,暗号制定的那么复杂,欺负姐没读过几首诗吗?改天找苏烈将军的那个好友过来,让你看看什么是诗!”

    守约伸手摸向怀中,花木兰也开始搜遍全身上下,找自己摘的那几朵瓣鳞花,两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是找对人了。

    但就在此时,听得街上马蹄声响,一队马贼飞也似的冲入的镇中,守约堵上花木兰时,正好在一个靠近镇上大街,视野开阔的地方。

    此刻流沙镇已是入夜,街道两边的铺面摊贩都已经收摊了。但商队靠着街道边的空地搭起了帐篷,篝火和歌舞,往来的镇民热闹并不逊于白天,甚至还有小孩在路边嬉闹玩耍。

    马贼们冲入镇中,从大街上打马而过,不时还大声喝骂,口中呼哨着向镇中心疾驰而去,路上不时挥舞马刀,砍杀挡道的路人。

    所过之处,顿时一片混乱,女人的尖叫与小孩啼哭声混做了一团,还夹杂着流沙镇剽悍镇民们发射弩箭,朝着马贼射箭的声音和叫骂。

    守约看着大队的马贼呼啸而来,四处烧杀,激起了他曾经的回忆。

    此刻他脸色僵硬,手已经按在了身后的狙击枪上。

    身旁的花木兰已经拔出双剑,顺势一滚,短剑掷出,旋转着飞射向前方,斩断了一个驾马飞驰而过的马贼的马腿。

    花木兰持剑向前挥砍,剑势疾如风,电光石火之间,剑刃便割开了马贼的脖颈,她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守约,疾呼道:“还看着干嘛?救人啊!”

    守约突然感觉到心脏一紧,看着马贼飞驰的方向,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顾不上身边的花木兰,转身朝着酒馆的方向跑去。

    空中传来一声尖唳,像是猛禽在盘旋。

    老爹盯着天上隐约可见的黑影,将手按在了一旁的猎刀上,他转头对古丽说:“躲到后厨暗道里去。”说罢,便起身走向正门……

    天空中的鹰鹫俯冲而下,落在了一个黑袍人的肩头。

守约 第五章 老爹之死

    老爹心中一紧——竟然是他亲自来,那么……

    此时后厨方向,却传来古丽的尖叫声,还有扎莫的怒吼,只见数十个穿着皮甲劲装,手持弩箭弯刀的身影撞破酒馆的窗与户枢,以五人为一单位手中的弩箭飞射,开始清除酒馆中的人。

    “什么人?”

    一个猎人赤裸着上身,手中的刀舞成一团刀光,从楼上杀了下来,无奈身边的同伴却在第一时间,被数支弩箭立刻从几个方向射成了一只刺猬。猎人自己也撑不过如潮水袭来的敌人,不一会儿乱刀砍死。

    老爹耳边听着酒楼四面八方传来的厮杀声,听着后厨马贼们的大笑和弓弦弩弦震响的声音,心急如焚,此时后厨又火光骤然腾起,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大笑道:“烧,杀!大人有令,杀光他们!”

    拓跋老爹心中犹如刀割,但他却不能动,黑袍人好整以暇的看着老爹手中的那把旧猎刀。

    猎刀大约二尺长,哑暗的刀刃,让这把猎刀似乎就像一把普通的旧刀,但只有亲身领教过,才知道这把刀的锋锐。

    “为什么?”老爹的眼中满是怒火,握住了那柄旧猎刀。

    “从长安贩来云中的机关物,过了长城,身价便骤然替身百倍。在长安随处可见的机关,到了云中便是万般珍惜,若是卖到海都更是昂贵无比。但长安有各种禁物,长城守卫军更会严查商队,所以就有了走私。”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狼盗,不过是我养的,守护这走私之路的一条狗。“黑袍人冷冷道。

    “这些年,你一直表现得很安分,愿意帮我们做事。”

    “但我几批货物被长城守卫军查获,却让我开始怀疑,我身边有长城守卫军的线人。于是我便设了这么一个局,放出消息说,为我监控这条道的狼盗,有了异心……引诱出长城守卫军埋在我身边的那颗棋子。”

    “我不是问这些。”老爹咬牙道:“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们?”

    黑袍人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看来你真的老了。天上的鹫,永远是凶残、孤独的,猎人想要杀它,只能等到它扑下来的那一刻。但困在巢笼里的‘鹫’,只是束手待擒的鸡罢了”

    “狼盗既然是诱饵?那一场伏击,你完全可以借机埋伏杀了我。为什么要把他们行踪暴露给我?”

    拓跋老爹眼神犹如鹰鹫一般,死死盯着黑袍人。

    黑袍人微微笑道:“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太能确定,狼盗曾经是我手下的一条恶犬,但这些年,我把它喂得太饱,致使它生了异心。狼首也曾经极力打探走私线的秘密,所以我并不能确定,你们之中是谁出卖了我。”

    “但好在解决方法很简单,都杀了就是。”黑袍人淡淡道:“所以,我发布悬赏,让你围剿狼盗。本来我准备让你活着待会狼首,让你们两个在我面前相互指认谁是叛徒。但你太急了。竟然杀了他!”

    “那只是一个意外。”拓跋老爹握刀的手青筋暴突。

    黑袍人伸手,任由丝丝缕缕的黄沙在他指间缠绕,连起来犹如丝线一般:“你很聪明,知道借助别人的手灭口。但我在你的人中留了一只眼睛。无时无刻刻不盯着你,你的小动作虽然隐蔽,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一个人影从酒馆的门口走了进来,他的手中还有一柄滴着血的弯刀。

    “沙力陀!”老爹几乎是嘶吼道。

    “老爹……“沙力陀狰狞笑道:“大人答应了!杀了你,你的位置便是我的。我更忠诚,更好为大人效力。“

    “你传出消息后,长城来了人。”黑袍人侧身对着拓跋老爹,冷冷道:“告诉我。他是谁?”

    他貌似浑不在意,抬起右手,周围顿时有颗颗细小的黄沙,旋转着,流淌到了他的身边。

    随着右手渐渐虚握,黄沙旋转着缠绕他,顺着他的手,滑向掌心,肆意流动,化为一张不断咆哮的人脸,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砂砾飞出旋转,犹如刀刃一般。

    拓跋老爹露出牙齿,锋利的就像一把会笑的刀,他反手拔出猎刀,刀光闪过,直斩黄沙。

    魔道的力量驾驱黄沙旋转,从外面看,环绕酒馆,一个巨大的沙暴龙卷正在渐渐成型,三五成群的黑衣人和马贼们射杀着客栈中反抗的猎人们,他们抛出火把,点燃了客栈,手中的弩箭更是划出道道火光,落下之处浓烟升起。

    沙暴和烈火交织,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守约冲到镇中心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带着哭腔嘶声道:“失火了!”

    守约一抬头,见一处地方升起滚滚的浓烟,内中哭号喊声,甚至还有厮杀怒吼声传出,他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老爹的酒馆。

    他挤进向外逃窜的人群,逆着人流,冲向了酒馆。

    此时酒馆已经燃烧了大半,火头从后厨燃起,外围还不断有马贼驾着马,环绕着酒馆奔驰,马贼手上都我这小弩,但上面装的不是寻常的箭矢,箭似乎是机关造物,弩身上更镶嵌着一种散发微微光芒的玉石。

    一个猎人从燃烧的酒馆从裂墙而出,冒着火焰跳了下来,但刹那间六七只小弩对准了他,马贼狂笑着射出弩箭,箭矢带着淡淡的蓝光,射在了猎人身上的皮甲上,竟然爆炸成一团寒气,顷刻间那位猎人身上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寒冰,整个人坠入了火场之中。

    随即,凄厉的哀嚎想起,激起马贼们更大的笑声。

    “砰!”

    一声巨响从守约手中传出,他平举起枪,不远处一位挥舞弯刀在马上叫嚣的马贼应声落地,枪声惊动了其他的马贼,看到守约,马贼们怪笑着,叫骂着朝着他冲来。

    “砰!”

    手中的枪没有瞄准,只是凭着感觉,快速打出了第二枪。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无能为力!”

    “砰!”

    马贼狰狞的面孔,周围陷入火海的镇子,还有隐隐约约……孩子的哭声,让眼前的这一幕,渐渐与记忆重合。

    马贼们冲过了燃烧的火场,看到了半跪在街道上,身躯颤抖着的少年,起初他们以为那是恐惧地颤抖。但枪声依然不断响起,每一声,都伴随着身边的一位同伴落马,终于冲到了近前,仔细一看,发现他的神色一片冷漠,身躯虽然颤抖,但那似乎是激动,似乎是愤怒,只有端着枪的手,一如既往地稳定。

    少年看着迎面冲来,气势无匹的马贼,身后的火焰让他们宛若地狱之中冲出,但少年只是用平静刀冷漠的声音开口道:“奋力逃吧!”

    冲在最前面的马贼看到少年的手紧紧扣在扳机上,却久久没有开枪,心中一喜,口中怪叫道:“他没子弹了!”

    听到这半真半假的鼓舞,马贼们士气大振,这短短数十米距离一瞬即至,就算少年还有子弹,又能再开几枪,等到他们冲到面前,就是他的死期。不料这人刚刚开口,守约手中的狙击枪就传出一声震天的巨响,冲在最前头的人栽头便倒,子弹从他眉心穿过,冲天的血腥喷涌而出,后面的马贼居然也被子弹接连贯穿,那一条直线上,数名马贼身上爆出一团血雾,撕裂开来。

    旁边的马贼还没反应过来,守约就借着枪管中喷出的气浪巨大的反推力,向后跃起,轻轻一个翻滚就落在了身后的屋檐上。马贼们只能举起小弩,朝着放箭,但守约一言不发,枪声连响。

    枪声就像是索命的厉鬼,每一声都要带走马贼中的一条人命。

    一时间鲜血飞溅,尸横长街,机关马匹拖着马贼的尸体在街上奔驰,长街染成了血路。

    枪声让黑袍人都为之惊动。拓跋老爹听到了那一声声枪响,微微一怔,声音嘶哑道:“守约?”

    马贼们的心终于战栗胆寒,他们发觉了不对,那个混血魔种少年哪里是什么任由他们屠戮的弱者,他简直是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守约的枪声还在继续,那把枪在他手中简直犹如镰刀一样,将一片一片马贼割倒,马贼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敌人,他的眼神冷漠中透着燃烧的火焰,不知是火场映照在他的眼中,还是他眼中的火焰,点燃了火场。

    守约在屋脊上腾挪,不时借助熟悉的地形,躲避下面的箭矢,马贼们骑着机关马匹,只能在地上疾驰,根本没法跑到屋顶上去,只能无力地抬起弩箭反击。

    但守约躲避这些箭矢,就像信步闲庭一般轻易。

    守约却是已经接近疯狂,他从瞄准镜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古丽姐姐、扎莫大叔……这些不知是幻象还是真实的身影,被火焰无情地吞噬,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多,回忆里的那片火海似乎与现实重合。

    让他看到了一个幼小的,回首顾盼的声音。

    “玄策!”

    守约已经完全分不清心魔还是现实,他的眼睛赤红:“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失约!”

    心中一直萦绕着的梦魇,过去那始终无法忘却的噩梦,流浪中仅存的温暖,失去后玄策后,再一次感觉到像是家一般的地方,又一次。又一次毁灭了!

    这与昔日故乡重合的一幕,让他把自己不愿去面对的恐惧,把一直压抑着的疯狂,全都发泄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守约的疯狂并不是失去理智的癫狂,而是极度的冷静,冷漠的像是一块冰。

    他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机械的拉动枪栓,根据本能的枪感瞄准,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顾忌和怜悯,一枪一枪的打出去,打到枪管滚烫……

    马贼也彻底崩溃了!

    他们就像是见到了活生生从火焰中站起来,向他们复仇的厉鬼一般,惊恐的,战栗的,尖叫的,朝着镇外逃去,等到视线中再无一个马贼的身影,守约才骤然从那种入魔一般的状态中脱离,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瘫软下去。

    但守约却又挣扎地站了起来,看向黄沙笼罩的酒馆,咬牙道“老爹!”

    他拾起身边的前,跃向旁边的房顶,架起狙击镜……

    黑袍人操纵着黄沙,在自己身边垒起巨大的黄沙之壁,很轻易就挡住了爆炸。

    但老爹此刻却乘着爆炸的气浪,挥动猎刀,在瞬息之间从沙力陀的肋下插入了他的心脏:“这一刀是为了古丽……”

    然后拓跋老爹反手拔出猎刀,砍下了他的脑袋——“这一刀是为了你的背叛!”

    啪啪啪啪……

    黄沙遮掩中,黑袍轻轻地的鼓掌,沙暴中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不愧是组织里最好的猎知人。可惜。魔道的力量,你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伟大!”

    老爹看着乘着热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几乎压灭了火场的沙尘。在方才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黑袍之下,那闪耀着玉石之光的机关物。

    “这种力量!”

    “你是借助了‘玉石’和‘机关’,强化了自己的魔道力量。”

    拓跋老爹高声回答,同时用心聆听,诱使黑袍人说话就能在黄沙的遮掩中判断他的位置。掌握魔道的力量,在任何地方都不是等闲之辈,而云中的唤沙师尤其如此。

    可以操纵沙石的唤沙师在满是黄沙的云中大漠,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但老爹也积累了不少对付他们的办法,尤其要先冷静下来,找到他们的位置。纵然是最强大的魔道法师,他的肉身也是脆弱的。

    砂砾打在拓跋老爹的身上,上面依附着魔道的力量,犹如无孔不入的刀锋一般,轻易割破了他被大漠风沙捶炼,坚韧的像牛皮一样的皮肤。

    眨眼间,他身上就出现了无数伤痕,透着血丝,黄沙还在刮去那一丝丝的肉,犹如活剐一般。

    但拓跋老爹十分冷静——

    只要……一刀!

    此刻,透过沙暴,守约勉强看清了老爹的所在,黄沙严重的遮蔽了他的视野,就算用尽全力,也只能看到被裹在沙暴内的那个模糊身影。

    守约没有出声,他只是聚精会神,忘记之前的疲惫,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手中的狙击枪莫名契合的状态,此刻他眼前的视野都仿佛扩大了。

    老爹身影在他的眼中越来越清晰……

    “不能出声,会扰乱老爹的心。”

    “相信老爹,就像相信自己的枪一样……”

    守约的目镜的准星,隐隐锁定了老爹的刀锋所向。

    猎刀再次扫开黄沙,在沙尘出现缝隙的瞬息之间,拓跋老爹看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他犹如鹰掠一般射出。那一瞬间,几乎连守约的狙击镜中都失去了老爹的身影。

    只能凭借直觉,朝着老爹猎刀所向,扣动了扳机!

    那一瞬间,猎刀犹如鹰鹫服从的利爪,划开了黑袍。

    枪声响起,应声一捧黄沙爆射,沙流飞溅,黑袍人的脑袋骤然炸开,里面堆满了沙子。

    “不好……”

    老爹瞬间回过神来,知道这只是黑袍人金蝉脱壳的引诱,但这时候他身后的沙子已经化为一只大手,一把抱住了他。

    那只巨大的黄沙之手,紧紧缠绕着拓跋老爹,就像是情人欲死的缠绵。

    老爹手臂和肋骨同时传来一身折断的响声,锋利的猎刀也从手中滑落,插入地面的沙堆中。

    残破的黑袍被卷到了那人身上,被打坏的兜帽已经遮不住他的面孔。

    但守约透过那昏黄的沙暴,却只能窥见神秘人的后脑,透着肉色的头皮,刮得很干净。

    守约看到老爹面露痛苦之色,呼吸略微急促,但还是强循着节奏,换上新的子弹。

    这一次,他没有换位置,因为接下来老爹的生死,就系于他这一颗子弹之上,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像昨日狙杀狼首的那一枪,守约的心脏沉稳的跳动着,这一刻,他连呼吸和心跳都仿佛放缓。

    但瞄准镜中,却看到那个神秘人往自己的方向微微一瞥,似乎露出了一个不屑的微笑,然后沙暴中黄沙倾倒,沙幕犹如高墙瞬息立起,挡在了守约的枪口前。

    身下的黄沙迅速推动着神秘人滑动,守约这一刻骤然扣动扳机。

    “砰!”

    沙幕之上,黄沙飞溅,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守约看见,被神秘人扼住咽喉的老爹,对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然后黄沙绞动,老爹的脖颈骤然一扭,四肢无力的垂落了下去。流淌的沙子,很快将这沙幕的缺口堵住,守约泪流满面,无力的嘶吼着……

    “喝!”

    耳边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厉喝,一柄短剑被人掷出,飞旋着刺向黄沙……

    旋转的剑刃将沙幕割裂开来,一个拿着身板一般巨大重剑的身影,随即破入沙暴之中,她一脚踹在手中的重剑上,借助脚力将重剑挑起,朝着神秘人的背影狠狠砸去……

    但神秘人只是双手一拢,沙暴便化为重重的沙墙落下,挡住了这一剑,那个身影伴随着黄沙滑动,消失在了两人的眼中。

    花木兰看着自己拦下的拓跋老爹的尸体,一拳狠狠锤在了沙堆上:“我来晚了!”

    “你究竟是谁?”

    枪口抵在了花木兰的头上,守约红着双眼,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花木兰微微色变,双腿狠狠地向下一踢,整个人向后靠去,措手不及的守约眨眼间被被她欺到了身边。

    她腰后的另一把短剑骤然从披风下刺出,带着剑鞘刺在了守约的软肋,同时反身一只手抓住枪口,不客气的狠狠给了守约一脚。巨大的重剑随着她的身形变幻,始终遮挡着她大半个身体。

    花木兰短剑出鞘,抵着守约的咽喉,恶狠狠道:“呵……敢来威胁姐?”

    短剑抵着守约的咽喉,锋利的剑刃已经划开了一个小口,涌上头的愤怒消退之后,守约也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

    老爹说过,她是可以信任的人……

守约 第六章 秘玉会

    “冷静下来了吗?”花木兰冷冷道。

    “嗯!”

    守约微微点头,花木兰骤然松开束在他背后的胳膊,她短剑归鞘,没做任何解释,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来自长城守卫军的校尉花木兰。拓跋老爹是我们长城守卫军在云中的线人,负责卧底在一个神秘势力中,查探长安和云中商路上的消息……”

    守约保持着沉默,拓跋老爹能在流沙镇这样混乱的地方,成为赏金猎人中介,背后自然有一股势力。

    他原以为是老爹的在猎人中的人脉。

    但现在看来,还有长城守卫军和神秘势力的支持。

    “上个月,老爹在调查那股神秘势力的走私案时,发现了某些重要线索。至于这些线索是什么,你不需要知道。所以长城守卫军便派我出来调查此案,拓跋老爹负责接应和提供情报。”

    “但我刚进入小镇,就被人盯上,不敢轻易去见线人,结果就被人先下手一步……此事必然和拓跋老爹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花木兰狠狠的锤了一把地面,拳头陷入了黄沙之中。

    “刚刚出手的人,是云中精通魔道力量的唤沙师,在神秘组织中地位不凡,由他出手灭口,拓跋老爹一定查到了什么关键。”

    “看你这样子,应该和拓跋老爹很熟悉……我需要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花木兰的声音清澈、冷静,十分有条理:“包括拓跋老爹最近的行踪,是否提过什么特殊的事情,这些所有可能和此事有关的线索。还有,你是谁?”

    守约从怀中掏出了那快要破碎的干花,递给了花木兰。

    看到那破碎的小花,花木兰抬起重剑,用手沾染着老爹的鲜血,涂抹出上面瓣鳞花的花纹。

    “我叫百里守约,是老爹手下的猎人。”百里守约微微点头:“我知道你要什么……”

    他起身查看了一下旁边沙力陀的尸体,查看了他肋下刺入心脏的刀口和枭首的伤口,点头道:“是老爹的刀法!”

    “昨天,老爹带我们去执行了一个特殊的任务,伏杀狼盗……”

    守约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掩埋在废墟中的残破柜台里,摸到了一个暗格,打开这个精铁制作,在沙暴中分毫无损的暗格,他拿出了一摞账本。

    找到了昨天的任务记录,然后递给花木兰。

    花木兰接过账本,发现上面有这次任务的详细卷宗……

    “没有委托人。”她神情凝重的抬头。

    守约指了指账簿上委托人位置一个玉佩形状的符号:“这说明,委托人需要保密,身份只有老爹自己知道。这个标志,就是代表他的身份。”

    花木兰大拇指缓缓在玉佩的标志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果然是他们……秘玉会!”

    守约闻言一惊,没有想到老爹卧底的神秘势力,居然是秘玉会。

    秘玉会是玉城最大的商团之一,成员保守而神秘,不为外人所知。

    他们掌控着大批的玉矿和财富,但除了在玉城,或者他们以秘玉会行事的时候,否则成员行事极为隐秘,就算知道秘玉会,也猜不出流沙镇里谁是他们的人。

    这些账簿,是老爹掌管的流沙镇猎人所有的行动记录。

    上面的笔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都是老爹亲笔所书,长则百字,短则一句,将任务的时间,地点,目标,委托人,接下任务的猎人,这些记载的非常清楚,甚至还有委托的金额和分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花木兰飞快的调查以往的任务,着重去看那个玉佩标识的委托人名下的,随着账簿向前翻阅,花木兰却越看越是心惊。

    “玉佩标记出现的最早记录是六年前,那时候任务频率很低,但今年秘玉会通过拓跋老爹这里就悬赏了十一次任务,证明他们将会有一个大行动。老爹应该就是通过这一点,发现了秘玉会的不妥。这些任务大多都涉及走私,包括接应、护送和追回某些机关物,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地走私网络。”

    守约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秘玉会悬赏追杀狼盗,非常可疑。”

    “因为从这些迹象来看,狼盗很有可能也是秘玉会干脏活的势力,而且老爹在围杀狼盗之际,曾经逼问过狼首的一些事情,然后借我的枪,击毙了狼首灭口。以老爹的性格,如果不是必须这么做,他不会……”

    守约突然翻到了之前几次的任务记录,看到了自己被克扣的‘工钱’。

    那些钱来自于老爹的那一份……

    在团队预定分红之中,似乎是因为守约不参加团战,又经常打死目标,使得赏金减半,所以团队里其他人不肯分给他赏金。每一笔被克扣的工钱,都来自于老爹的分红。

    “老爹!”守约眼眶泛红,抓紧了手中的账簿。

    此时花木兰已经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线索,通过任务账簿,查到了一次疑似秘玉会走私据点的仓库。

    她合上账簿,一踢身旁的重剑,利用手臂大腿的力量将其挑起,扛在肩上,对守约道:“你带着老爹的尸体藏好……等我完成了任务,便会带你们回长城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等等!”守约唤住花木兰,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将老爹的尸体盖好。

    “我埋了老爹的尸体,跟你一起去。”

    “你……“

    花木兰扛着重剑上下打量了守约一番,少年莫约十六七岁,抱着那杆破旧的长枪,明明是野狗一般厮杀掠食的赏金猎人,却有一种干净的气质。

    花木兰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少年,想起之前见到,少年犹如修罗的一面,花木兰感到了迟疑,她微微思考后,摇头拒绝了。

    “这是我的责任!”

    花木兰脸色阴沉,脑海中浮现了厮杀声和百姓的哭喊:“长城是为了保护你们而诞生的,我曾宣誓,守卫长城。让人们不被被沙盗、魔种、马贼侵害。我是绝不会为了任务便利,让一个平民卷入进来。我的任务,是守卫长城,保护民众。而你只是想要复仇……我们并非一路人。”

    “长城守卫军,也不会和外人一起执行任务!”

    “我知道。”守约颤声道:“我知道……马贼能做出什么。我的确是为了给老爹复仇,但我也知道,没有要守护的人,枪就成了无用的玩具!我的复仇,正是为了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失去保护的人,再也不要违背当初的约定。”

    花木兰看着面孔还有些青涩的守约,又看了一眼被摧毁殆尽,尸横累累的酒馆,还是摇头道:“我的任务,不需要平民插手!”

    “战争,让平民走开!”

    “那你为什么可以加入长城守卫军。”守约情急之下,语不择言:“你比我更像需要人保护的那种人,不对吗?”

    花木兰却没有被这样的话刺激,她只是转身道:“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了。但我依旧是长城守卫军最好的队长,我的小队也将是长城守卫军最精锐的部队……至于你……”

    花木兰掏出一个钱袋,扔到了守约的面前:“把他们好好安葬了吧。看得出来,老爹很在意你,就差在账簿上把你叫儿子了。我会带你回长城重新生活,也算了了他的遗愿。”

    “我不会去长城!因为在云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约定等着我。”守约背起枪:“安葬了老爹,我就会去继续流浪。”

    “在此之前……”

    他将古丽,扎莫的尸体搬到了老爹旁边,拔出老爹的猎刀,放在自己的胸前。

    “我答应老爹,不会不告而别。”

    守约按照老爹部族的习俗,在自己的脸上划了一道伤口,让鲜血代替眼泪流下:“所以,我一定要为老爹复仇之后才会离开。这是另一个约定。”

    “你只是一个平民……”

    花木兰反手砸出肩上的重剑,守约连忙跳开,架起手中的长枪。

    但重剑只是障眼法,带着花木兰的身体转了一圈后,花木兰眼皮一眯,哪还有半分的平淡,右手反转,弃重剑换轻剑,已经欺近守约三步之内。

    五指合握,抓住枪杆,轻剑已经抵在了守约的咽喉!

    “你或许是个不错的枪手,却也是一个不合格的斥候,还是一个游离在团队之外的孤狼。”

    “一旦被人靠近……你就死定了”

    花木兰冷声道:“不要问姐怎么看出来的。在你的任务记录上,被扣的赏金太多了。我看到了老爹对你的评价,你似乎是个不错的斥候,但却总是游离在团队之外,让队友看不到你做的贡献。我需要的帮手,不是你这样的人。”

    “斥候并不需要上前搏杀……”守约冷声道。

    “但需要队友的信任。除了老爹之外,你还有一个能将后背交给你,放心让你开枪,能做出配合的队友吗?”

    花木兰挑起剑尖,逼迫守约抬头:“作为团队的眼睛和耳朵,无法让队友信任,难道都是别人的问题?”

    守约无言以对,虽然每次都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他和队友的沟通,配合,确实不多。

    因为他总是认为自己迟早会离开这里,继续踏上寻找弟弟的旅程。

    “我无法相信你……一个在我背后射出子弹的猪队友,比一百个黑袍人更可怕。”花木兰拎起重剑,转身离开。

    守约在酒馆的废墟之中,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白的时候,守约半跪在自己用碎石简单搭起的三个坟前,

    老爹将他从戈壁中捡了回来,为他起了守约这个名字,虽然是个误会,但老爹未必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看出了自己的迷茫和疲惫,希望自己能留在这里。

    在短暂的相处中,老爹认同了自己这个迷茫的孩子,将自己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弟子,后辈。

    每次相处之中,每每不动神色的老爹,皱纹里却透出一种欣慰和慈爱。

    而今,他死了!

    笑着给自己缝衣服的古丽姐姐死了!教自己做饭,也偷偷学自己菜式的扎莫大叔也死了!

    那个不可不告而别的约定,似乎又无法再次履行。

    守约握着猎刀,将刀插在了老爹的坟前,或许,这个约定需要另一种告别。

    “老爹,你们走了。流沙镇对我来说,就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会继续起程,寻找弟弟……但在此之前,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定会完成!”

    他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凌厉,缓缓道:“关于取下敌人性命这件事,这次……绝不会失约!”

    守约抱起狙击枪,转身离开……

    关于那个披着黑袍的凶手,他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就是花木兰正在调查的案件,花木兰虽然带走了账簿和所有线索,但守约在翻阅账簿的时候,已经记下了那处走私据点。行动的时间,应该在晚上,守约比花木兰更熟悉这里,知道据点在距离小镇不远,一处供往来的商队停放货物的货栈中。

    那处货场距离小镇有一段,占地数十亩,防卫森严。

    常年岗哨巡视,货栈处于开阔,毫无遮挡的平底,一般的盗贼很难靠近,而为了防备大队的马贼,防御也很严密。

    守约来到一处相对高的地方,他披着和沙石颜色极为相似的沙鼠皮披风,用了半日时间,在周围的高地不断换位置窥伺,将这处货栈一切可以看到的地方,记在心中,在心中构建了一个有八成详细的地图,将每一处视觉死角,适合的狙击点,以及掩体,岗哨位置,人员活动规律都熟记于心。

    他无比耐心的等待着时机,这么开阔的视野空间,白天一览无余,就算是一只沙鼠也休想逃过岗哨的眼睛。只有等到夜里,才有靠近的可能。

    戈壁的天黑的很突然,一旦天色突然暗下,就算是再敏锐的岗哨,也会有一段适应的时间,那时候就是守约凭借自己的潜伏技巧靠近的时候。

    不止有一个人说过,潜伏瞄准的守约,就像隐身了一样。

    但守约只是知道如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何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就像一块石头,树木。

    就在天色黑下来的那一瞬,守约紧贴着有些起伏的缓坡,趁着守卫没有适应黑暗的一瞬间,飞快的靠近了围墙,他紧贴着墙根,整个人就像墙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耐心的等待着头顶的岗哨回头过去的一瞬间,但就在他准备抓住那两个岗哨目光交错的一瞬间,翻过墙头的时候。

    一只商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道路上,显然赶到流沙镇过夜的长安商队,货栈中的守卫出去,似乎正在和商队交涉。

    “好机会!”

    守约趁着岗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一瞬间,从他们哨塔的下方,悄无生气翻过了墙。

    他紧贴着头顶岗哨的视线盲区,整个人在火光和阴影的边缘,几乎化为一个虚幻的影子,他在手中一枚磨得很光的铜片,夹在指尖向阴影外探去,借助这枚铜片,他不必探头也可看清前方状况。

    货栈的大门里,就是可以停放机关驼队,车队,堆放货物的货场。

    走过这长宽近百步的货场,才能靠近货栈的主体,那是一栋压檐式的建筑,在这栋建筑后面,还有几个被锁起来,用胡杨木打造的货仓。

    这些货仓出现在这里有些奇怪,因为流沙镇一年也下不了一次雨。

    货物堆放在空地上,没有任何妨碍,完全不需要修建这样几栋大货仓……除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货物。

    这时候,守约看到了商队的马车下,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借着马车的遮掩,悄悄向远处的货仓摸去……

守约 第七章 玉石机关

    “果然有鬼!”

    花木兰看着那三座大货仓,眉头微微一皱。

    她从马车上下来,记住了所有岗哨的方位,然后七拐八拐的沿着一个诡异的路线,摸到了不远处的货场。这里堆放着一些货物,让她可以矮着身子藏在里面。

    视线扫过整座货栈,花木兰也和百里守约一样,一眼就盯上了那三座巨大的货仓。

    守约熟悉本地气候和货物存放,所以在看到货仓的第一时间,就本能的觉得在流沙镇这样数年下不了一次雨的地方,修建临时存放货物的货仓无用而且累赘,甚至还不便防盗,因此察觉到不对。

    花木兰则完全不同,她没有注意到货仓的诡异,而是发现了货仓布局的问题。

    “这里简直就像守卫军的军械库……哪有把货仓相隔那么远,而且每一座相对独立,相互之间,间隔那么大的空地的。这极不方便货物的存储。除非,这是足迹地带。”花木兰心想。

    足迹地带是守卫军中的一个词,指的是戒备森严的地方往往独立建筑,而且会留有一圈防止人潜伏进来的空白地带,要求视线空旷,没有死角。

    这样的一段视野区,往往还要胜过复杂的机关和警戒,虽然简单,却能让高手头疼。

    花木兰便听说过长安大理寺曾经闹过一起大案,被人明火执仗的抢走了存放的重要情报,嫌犯便是借助长安这座机关之城复杂的机关运行规律,完成了这近乎不可能的案子。

    花木兰对大理寺的防备嗤之以鼻。

    任何复杂的布置,都是给人钻空子的。相反往往简单朴素的东西,却能大巧不工,让人有一种无处着手的感觉。

    一个货仓,遵循的不是商业上的便利和计划,而是犹如军中军械库一般把保密和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不有鬼?

    花木兰更是眼尖的注意到,那些货仓之间还布置了一些巨大的水瓮。

    这不是用来储水的!

    这样空白的足迹地带,唯一的破绽,就是从地下挖掘出一条地道,直通目标。而这些水瓮就是为了防备有人挖掘地道,一旦有人在地下挖掘,即使最微小的震动,也会反映到瓮中水面的波纹上来。

    花木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为了潜入这里,趴在马车下,数个时辰没有沾一滴水。

    流沙镇虽然有几口井,但完全不够镇里用的,大部分的水都需要花费巨大的代价从其他地方运过来。所以,这里的水异常的昂贵,许多镇民从出生到现在,甚至没有洗过一次澡。

    这里阳光毒辣,蒸发剧烈,就连水井都是地窖式的,而这些水瓮露天放着,每天光蒸发的水,就不是一个小价钱。

    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就为了这个货仓的安全,这背后的秘密可想而知。

    但分析出这些,对她的处境并无作用,要突破这空白的足迹地带潜入货仓,即便对于花木兰来说,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长城守卫军虽然精锐,花木兰更是其中佼佼者,但就算是守卫军最精锐的战士,孤身来到一个偏远陌生的地方,没有接应,没有情报,没有计划,执行这么大难度的任务,也是九死一生。

    按照守卫军操典,在线人拓跋老爹死后,花木兰其实已经可以放弃任务撤退了。

    但花木兰的眼中燃烧着一团火焰。

    她固执,倔强的选择了继续执行任务,或许是因为拓跋老爹遇害后,那个少年的执着,仿佛一团余烬暗暗燃烧一般的眼神,或许是在守卫军也常常遇见的,看到她是女子之身后本能不信任的神色。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

    以女子之身,成为长城守卫军最精锐的战士,本就是千难万难的事情。

    一旦习惯放弃,将会一事无成!

    “真是防卫严密。”

    守约紧贴着墙,观察着花木兰和货仓的情况。

    “货仓的所有视角,都被岗哨覆盖,就算此时天已经快黑了。依然有四五道光柱,从各个角度将三座货仓照的通明。”

    这些光柱来自于于各个方向的哨塔,是燃烧着海都商队贩卖而来最好的鲸脂,用巨大的,磨得光可鉴人的金属镜,将燃烧的火盆散发的光芒汇聚在一起,照向一个方向。

    这是一整套海都的技术,据说是用来在大海上建造灯塔用的。

    守约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据前来云中的海都商人描述说,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湖泊,甚至可能比整个云中漠地都要大。

    在云中沙漠中跋涉过的守约想了很久,都难以想象这幅画面……

    “老爹注意过这里的情报。”

    守约脑海里闪过那个账簿上的一些暗语:“他似乎派人留意过这边的灯火,平常这里只会亮三盏灯,已经能覆盖每一个死角了。但今天增加到了六盏……一定有比较重要的情况发生。”

    “光太亮了!”

    守约看着货仓之间的空白地带,上面犹如镀上了一层白光,就算一只老鼠跑过去也分外的显眼。地上铺着洁白的沙土,就是为了最大程度的反射灯光,从哨塔往这里看,一切一览无余。花木兰如何能通过这个空白地带,守约很好奇。

    他甚至有一丝考校的心理。

    花木兰贴身教训了他一顿,告诉他——他并不懂得战斗。

    而守约也很想教训教训花木兰,告诉她——她也并不懂得潜伏。

    守约拉了拉身上的披风,这是从沙力陀那里要回来的,看到老爹手刃这个背叛者后,守约唯一能宽慰自己的便是这件披风了。至少没有让古丽姐姐的心血披在那个可耻的叛徒身上。而他潜入货仓的办法,正是这件披风。

    在一览无余,视线空旷的平地上,想要偷偷摸过去,的确太困难了。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残酷的自然,会筛选这样的奇迹。

    戈壁滩上,往往数千里平坦的一览无余,偶尔起伏的沙丘,对于天空中飞翔的隼和鹫来说丝毫形成不了阻碍。云中漠地的魔种赤鹫,眼睛锐利的可以看清数十里外的一根草叶,夜晚在它们眼中也和白天差不多。

    这种魔种生物翱翔在戈壁的天空,是一切戈壁生物的天敌。无论是狡诈的沙漠赤狐,还是凶残的狼群,都只是赤鹫的猎物。

    拓跋老爹在赏金猎人中的外号——“鹫”,就是得名于这一魔种生物,意为‘沙漠之王’。

    但就是这翱翔戈壁的王者,依然有生命能在它的领土安然存活——那就是戈壁中最为弱小,不起眼的沙鼠。偏偏就是这么弱小不起眼的生物,却能躲过沙漠之王的捕猎。

    守约研究过它们,在戈壁流浪的日子里,他要躲避凶残的狼群,周旋狡诈的赤狐,乃至还要受到沙漠高傲的王者——魔种赤鹫的威胁。

    他只能捕捉这些弱小的沙鼠果腹。

    这些小东西很难捕捉,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机灵的躲避。守约除了设下陷阱,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枪,也正是如此,才让他弄清了沙鼠躲避赤鹫的秘密。

    原来,这些小生物会在黄昏和清晨时期,光线变化最快的一段时间活动。

    它们的皮毛有一种奇特的特性,在沙鼠移动,身上光线变化的时候,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改变颜色的皮毛,明暗不定,制造出一种模糊的光影效果。这比平常伪装色更为隐蔽,模糊。

    沙鼠在黄昏时跑动的时候,身上的皮毛就像是戈壁上一块模糊的色斑,即便是赤鹫锐利的眼神,也无法准确捕捉它们。

    而守约身上的披风,就是用沙鼠皮制作的。

    玄妙在于明暗不定,有亮度差异的光。

    沙鼠皮在两块有光差的交错之间,便会发挥这个奇妙的作用,让他化为一块模糊的色斑,被人忽略过去。配合守约长久以来,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脚步和呼吸方式,他甚至可以在黄昏时踩着屋檐从人们头顶上摸过去,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这是近乎隐身的效果。

    守约带上披风的兜帽,贴着墙,小心的向着货仓摸过去。

    光线照在地面和墙上,会有明显的反射差。其中明暗交错,让守约身上的披风完美的发挥作用,在强光下,化为模糊的一块光斑。这里的光线只是比其他地方更模糊了一些,就算岗哨的视线直视,也会因为视觉对光的疲劳,而发现不了什么。

    守约就这么在数个岗哨的眼皮底下,摸到了货仓。

    他寻了一个光线明暗差异最大的地方,用披风遮住自己,借助铜片观察起了花木兰的动静。

    铜片反射的画面掠过货场的空地,没有发现花木兰的踪迹,反而是几位伙计上来清点货物了。守约屏气吞声,看着他们仔细的,一件货物一件货物的清点,很快就轮到了花木兰藏身的那一片地方。

    守约心中暗暗叫苦:“她真倒霉。正好轮到了每天的清点……”

    注视着伙计渐渐靠近花木兰的藏身之处,守约的手缓缓摸到了自己的狙击枪上。他一只眼睛抵着目镜,手指缓缓的扣在了扳机上,心也渐渐提了起来……

    就在伙计走到那两堆货物之间的时候,守约肩膀已经绷紧。

    带着白尖毡帽,披着羊皮坎肩的伙计瞟了一眼货物,迅速数清了数目,和账本上的勾兑,脸上没有显示任何异色。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守约心中微微一惊。

    待到伙计们清点完货物离开后,守约继续用小铜片一点一点观察,终于重新发现了花木兰的蛛丝马迹,她居然潜伏在马廊里,挤在马群中间,借着马槽遮住了大半的身体。

    这让守约有些钦佩……

    马这种生物,敏感而又警惕,除非它的主人,不然任何人接近都会引起它们的不安、嘶叫。这也是守卫下意识会忽略这里的原因。花木兰竟然能潜入马槽,而不引起马群的任何反应。

    只能说她对马性的了解,已经到了一种惊人的地步,能够很快安抚好它们。

    但花木兰并不觉得自己任务执行的很顺利,相反,她脸色阴沉的像是要滴水,心中也凝重的喘不过气来,这里的防备太严密了。没有事先的侦查,没有严密的计划,全凭临时的观察和谋划,根本无法撕破这么周密的防御。

    就比如那足迹地带,哪怕是一只苍蝇,都别想消无声息的飞过去。

    花木兰此时已经想遍了法子,依然找不到可以不惊动守卫,潜入货仓的办法。

    “如果是这样,就只能冒险!”

    她没有带重剑,只是将两把短剑贴身藏着,装束也换成了便于行动的贴身短衫,原来藏身的货场上一些货物被她小心的调整过,此时下定决心,她偷偷松开了系着马匹的缰绳,又将一颗石子捏在手心,突然弹出,触动了她之前布置的一个小机关。

    装着银器的货袋骤然滑落,大量的银器从袋口滑出,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引起了岗哨的注意。

    货栈中的伙计闻声跑了出来,这些光亮的银器来自长安,质量极好,光可鉴人。

    此时洒落在沙土里,堆成一堆,几件银盘反射着鲸油火盆的强光,朝着马廊照去,经过花木兰精心布置的银盘,正好将强光照在了马匹的眼睛上,这些机警,敏感的动物顿时躁动起来。

    花木兰咬牙暗道一声:“抱歉。”

    然后便重重的拍打了几匹马的屁股,将它们惊动。为首的马仰脖一声长鸣,马群骤然挣脱缰绳,花木兰一脚重重踹在栏杆上,将它们驱出。

    受惊的马群大声嘶叫着,从马廊中奋力冲撞出来,朝着货仓奔去。

    守卫和伙计们立刻呼喝着去拦,整个货栈闹成一团,守约看着花木兰以高超的骑术,侧身翻在马腹之侧,躲避着其他人的视线。马蹄掀起地上铺着的白沙,泛起一阵扬尘。守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花木兰竟然是以这种方法冲破了那警戒严密的空白地带。

    原本是为了反射灯光,显示足迹,作为防护铺平的白沙,此时却成了花木兰的遮掩,扬尘遮蔽了岗哨的视线,几个面色凶狠的守卫大声呵斥着,让人退下,自己则从几个方向朝着马群包围过来。而在惊马掠过货仓的一瞬间,马腹之下的花木兰猝不及防地拔地而起,从马身上一跃而过,一旋身,便朝着货仓的通风口钻去。

    但此时扬尘散开,渐渐单薄,几盏强灯将光柱移了过来,照破了尘埃。

    一道光柱朝着花木兰的位置移来,花木兰心中一惊,自知已经暴露在即,不由按住了腰间的短剑,心中发狠道:“实在不行,就来硬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有人在旁边一拉,一扬披风包了过来,花木兰手肘下意识的一桶……

    就在花木兰反应过来,此人是友非敌的时候,守约已经捂着肚子一脸惨白的蹲了下去,上气不接下气了。两人缩在一面披风下面,看着脸色苍白,渐渐失去血色的守约,花木兰压低声音迅速道:“抱歉了。我本能反应……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如果不在这里,你这就暴露了。”守约嘶着气,喘息道。

    “你下手太狠了,一点都不像一个女人!”

    花木兰假装没有听到他的抱怨,拉着守约钻进了货仓里,守约一进货仓便瘫坐下去,花木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随即大大咧咧的笑了起来,胳膊又顺手一桶,笑道:“可以啊!防备这么森严的地方,姐都差点栽了。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守约冷笑道:“倒是你,堂堂长城守卫军校尉,怎么会栽到这种小地方。”

    花木兰手按着守约的肩膀,将他牢牢压着,眉毛一挑,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道:“就算姐差点暴露了。但姐被人发现,依然有把握一人双剑杀出这里。你如果被发现……”

    她按着守约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压得守约闷哼一声:“你这小身板,跑得掉吗?“

    “我不让你来是为你好。不过你既然已经来了。就跟着吧!下不为例。”

    花木兰起身朝着货仓里的货物摸去,守约猫着腰跟在后面,冷冷的发出‘哼。’的一声。显然并不赞同她的话。

    货仓已经堆满了。被羊毛毡毯包裹货物之间,是规划整齐的道路,让人在其中穿行搬运都非常便利,花木兰随手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货堆,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剑,划开毡毯,露出里面许多造型奇特的机械,有木制的也有铜制的。

    花木兰脸色一变,又寻了一个货堆查看,守约也凑到旁边,眉头微皱,低声道:“都是机关物!”

    花木兰从牙缝里冷哼道:“不但是机关物,而且还是军用机关器。”

    “活轮、合金弩弓臂……还有这些扭舵。”花木兰拿起一个精巧的机关零件,咬牙道:“别看就是这扣子大小的东西,有了这个,弩弓的射击精度便能提高五成。许多东西,在长安都是管制零件!这些东西能通过长城,流入云中……这是一起惊天大案。”

守约 第八章 密室杀局

    “长城守卫军内可能出了叛徒!”

    “还有枪管、瞄准镜和子弹,这些都是很精良的枪械零件……”

    守约心中一惊,突然醒悟了老爹不久前给自己带来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了。

    他找到了同式样的狙击目镜……

    “还有这些是什么?”他指着一些更为复杂的机关零件道。

    花木兰白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是很高明的机关,这里还有机关核,哼!胆子真大。”

    “有人来了!”守约一拉她躲进一个明暗交织的隐蔽角落,将披风挡在身前,两人挤在一起,听到货仓的门突然打开了。外面的受惊的马匹已经被收拢好了。正在守卫的呵斥下,被圈到远处一个空地上看管了起来。

    进来的人身披黑袍,带着几个守卫,守约的余光透过货架看到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花木兰抓住他的拳头,微微摇头,做口型道:“不是他!”

    守夜也认出了,这并不是昨天晚上那个黑袍人,但这黑袍的形制如出一辙,说明这伙人确实和昨天的黑袍人有关。

    黑袍人围绕着货架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回过身来嘶哑着嗓子说:“马匹突然受惊,冲击货仓。一定有蹊跷!你们要提起小心,多加警惕,严加防卫。“

    “是!”守卫低头道。

    然后几个守卫才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可是大人,咱们不是调查过了吗?是因为货场堆放的银器滑落,反射强光,才惊到了那群畜生,让它们挣脱了缰绳,踏破护栏冲了出来。这只是巧合。”

    “巧合?哪有那么多巧合?”黑袍人冷笑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一批货有多大干系,出了岔子,主上能扒了你们的皮!”

    “货仓守备森严,或许只有搞出惊马这种意外,才能被人潜入其中。这几天你们三人一组,加倍巡查,要保证三日之内,务必给我万无一失。现在开启甲字密室,我要查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出问题。要是出了事,你们万死莫赎!”

    黑袍人带着守卫来到货仓偏东的一个货架前,他低头拿出一个机关扭,为首的守卫也连忙拿出一个银色的机关扭,两人将货架其中一垛蓬布掀开,露出里面一具锃光瓦亮大型机关器,然后将机关扭插入其中,同时扭动。

    这座银色箱体一般的机关器骤然下沉,箱体裂开,分解,节节下沉,露出一阶阶向下的阶梯。

    黑袍人带着两个守卫起身下去,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回到货仓,点头道:“很好,没有出什么差错,看来真的只是意外。你们小心着点……”说罢,便带人离开了货仓。

    他们走了很久,花木兰才掀开披风,神色凝重道:“这些军用机关器已经是紧要的不能再紧要的物品了。居然还有密室?这些人想要做什么?”

    “密室没有那么好打开。”守约低声道。

    花木兰流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低声道:“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为什么长安才是机关之都,河洛才是机关圣地。”

    她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犹如印章的机关器,将蓬布掀开,冷声道:“要是有第三把钥匙,还真就麻烦了。”说着,她将两枚印章按在了机关器安放机关扭的位置,印章下的印文迅速探出无数的齿柱,与印纽的形状咬合。

    随着一声咔嗒的轻响,花木兰扭动印章,机关器再次下沉,露出通往密室的阶梯。

    密室以极为沉重的岩石堆砌而成,从密室的宽度来看,这座货仓的地基,或许都铺满了这些一人宽高,近丈长的矩形巨石,就算真挖地道,只怕也挖不通这密室。随着密室打开,两旁的机关风灯一一亮起,将石室映照着通明。

    里面的面积大约有二十步乘三十步,其中堆放着一些机关半成品,这些机关的零件十分精巧,完全不像是云中自产的。

    但是机关的整体风格,却又与长安迥异。

    “这像是海都的风格……但又有一丝长安的感觉,这是……”花木兰拿起一个机关半成品,凝重道:“上古机关!”

    “上古机关改造物。”守约看着那些机关半成品,上面长安走私而来的精良零件,间或夹杂着某些海都风格的零件,核心却是用一些古老的机关零件改造的,充满了云中实用主义的风格。这些古老的机关零件,来自云中挖掘出的上古遗迹,拥有着超越现在的机关技术,曾经云中发生过一次空前绝后的战争,那处战争造就了许多机关遗迹!

    战争遗留的机关物,也成为云中赏金猎人的一大财源。

    守约怀里的这把枪,就是他父母留下的上古机关物!

    “核心缺少了什么?”守约随手拆解了一个六边形,探出六只利爪的机关,看着核心的缺失,眉头微皱。

    “这些机关都缺少了核心……”

    “是机关核吗?”

    花木兰随手拿起一枚小型机关核,塞入了核心处,但整个机关却没有半点反应,机关核上蓝色的能量依旧稳定,没有丝毫激活机关的意思。

    守约神色微变,他抬眼扫视密室,朝着更深处走去,守约注意到了一个放在角落,蒙着桑麻蓬布的箱子。

    他掀开蓬布,露出一个精钢打造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个似猫似兔,人立而起的奇异生灵,它的身体仿佛玉制,温润无暇,两只眼睛清澈的仿佛不含一丝杂质。但此时这个生灵的精神有些委顿,脚上被两只镣铐缩着,无精打采的缩在笼子里。

    看到守约,更加恐惧的往笼子深处躲去。

    “是玉仔!”

    “玉仔?”花木兰也凑了过来,低头看着这个小可怜兮兮的生灵。

    “玉仔在云中也已经是传说了!相传它们是生活在矿洞中的一种独特生灵,能够与玉石共鸣。”

    守约摊开双手,小心安抚着这个奇异的生灵。

    花木兰知道,玉石是云中独一无二的隗宝。它能驾驭魔道的力量,拥有奇异的能量。

    云中最为繁华的城市便以玉为名,昔年这条云中商道,也是为了玉石而形成的。但如今随着秘玉会渐渐控制了更多的玉矿,玉石的资源渐渐枯竭,再很少出现在其他地方了。

    没想到流沙镇的神秘组织,竟然禁锢着一个可以寻找玉矿的奇异生灵。

    如此一来,神秘走私组织和秘玉会的关系,似乎越发紧密了起来。

    “我知道机关核心是什么了!”守约骤然抬头,他在旁边翻找,果然发现了周围的箱子里装着一枚枚切割好的玉石,这些流动着温润灵光的玉石,蕴藏着一丝丝奇异的能量。守约将它塞入神秘机关的核心,一道无形的能量骤然从机关中扩散开来。

    碧绿的辉光,扫荡过小半个密室。

    此时花木兰骤然发现,她手中的机关核突然不稳定起来,蓝色的机关能量时断时续的闪烁着,仿佛接触不灵一般。

    花木兰一个激灵,颤声道:“这些机关能引导玉石能量,干扰机关核运行。”

    守约和花木兰对视一眼,同时哑然失色,异口同声道:“长城!”

    长城就是云中和长安边境,最伟大的机关造物。这座绵延万里的城墙流淌着不息的机关力量,纵然是魔种入侵也难以撼动分毫。但是这些玉石机关,如果安装在长城的机关能量节点上,就能干扰机关能量,使得长城失去防护。

    花木兰将玉石从机关中扣出,挑选了两个较小的机关,放进腰后的背囊中。

    “这些机关事关长城安危,我必须尽快回守卫军汇报,召集长安的机关大师研究。所以,守约。我恐怕不能留在这里帮你复仇了。和我一起回长城吧!”花木兰抬头对守约道。

    守约只是沉默,微微摇头道:“我不能再失约了……”

    他四下里张望,道:“这里好像不只有一种玉石机关,长城关系云中和河洛两地的安危。你再翻翻,看看神秘组织还有什么秘密,都一起带回去吧!”

    “这里应该不是制造机关的地方,只存着一些半成品,没有图纸和制造机关的工具。”

    花木兰检查了一下,迟疑道:“看来流沙镇里,应该还有一处更加隐秘的机关工坊。”

    这里的机关,除了这种犹如蜘蛛一般探出六个脚,可以抓住墙壁,吸附哪怕最光滑光滑的机关壳表面,释放玉石能量干扰机关核的干扰机关之外。还有一种做成三角形,由三角形探出的三个大足和大足之间机械小足吸附在地上,圆形的核心微微凸起,凸出的圆轮似乎可以转动的地雷状机关。

    守约将玉石塞入机关核心,却在玉石脱手的一刹那,似乎了玉石有了某种奇异的联系,他将这枚机关放在地上,只见三道黄色的光芒突然从机关中射出。

    玉石能量贴着地面,覆盖了整间密室!

    这一刻,守约可以清晰的感知到他和花木兰的足迹覆盖在了哪里。此时,他才突然察觉到,在密室的隐蔽角落,一个已经开启的玉石机关,正在扫描着他们的足迹。机关放在货架最隐蔽的底下,一直在运转着。

    “不好。”守约骤然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

    守约飞跃到了旁边的货架上,转身对花木兰道:“快离开地面!”

    密室之外,几道弩箭飞来,精准的射向他们原本站着的位置。

    花木兰早在守约出声的第一时间便一跃而起,在窄小的石室内飞掠而过,瞬息间,她的脚尖在货架上借力一点,毫不迟疑地掠上了石室顶上,四肢撑住了墙角,整个人与地面近乎平行地卡在那里。

    于是,退得更快的守约,也有一箭射向他,而花木兰却躲过了几乎所有的箭矢。

    守约抬头,只听到了噗的一声弦响,箭便已经到了面前,他只能尽量侧着身子,移开身体的要害,眼看这一箭便要贯穿他肩膀,一道寒光闪过,将那箭矢劈落。竟然是花木兰身在半空之际,便甩出的一柄短剑。

    花木兰飞快解下外衫,扔向地面,同时朝着墙面一撞,发出肉体碰撞地面的沉闷声音,同时一声闷哼。

    守约刚开始还有些不解,但马上领悟了花木兰的意思,将披风抛下,闷着脸喊了一声。

    “啊…”

    “他们受伤了!冲进去……”

    外面的人冷笑道。

    几个人影从门口冲了进来,都是穿着劲装,武艺娴熟的守卫,但他们进入石室,只注意到了抬起长枪,半蹲在货架上的守约,不料头上一个轻盈得不可思议,偏偏速度极快,行云流水一般的身影飞掠而下,手中短剑顿时如吐信之蛇,转眼刺穿了三人的咽喉。

    花木兰犹如凤鸟一般飞掠,不可思议的轻盈,与守约印象中那个拿着巨大的重剑砸人的狂暴身影格格不入。

    轻重之间,那个身影似乎有种格外动人的律动,将那具身躯的柔韧,力量与敏捷发挥的淋漓尽致,这般千锤百炼的武艺,以女子之身将武学修行到这种地步,甚是难得。

    就在这起落之间,最后那为首的守卫还想招架,却被花木兰一剑格开胸前的架势,刺入胸膛。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倒地,石室外的人冷笑起来:“好!很好!没想到我这引蛇出洞,引来的竟然是阁下这般的高手。以惊马扬尘作为遮掩,潜入我戒备森严的货仓,在我的眼皮底下藏得天衣无缝。非得我故意开启这密室,往密室内布下了静谧之眼,才找出了阁下的踪迹,将你困在这密室之中。”

    “这般高手,云中难得一见,唯一一位,也在昨日被我家主人送上了天。阁下应该是长城过来的吧。”

    守约听到这话,捏紧了双拳,花木兰却给了他一个眼色,让他回答。

    守约压抑着怒吼,沉声道:“是你们,杀了拓跋老爹?”

    “看来赤鹫真的是你们的线人!也是,唯有他控制着流沙镇的赏金猎人情报体系,才能发现主人计划的蛛丝马迹。也难怪你们能摸到这里,若是让你和他接上了头,还真是个麻烦。不过,拓跋昨天就被主人亲自处置了!而阁下也被我诱入这等绝地,纵然你武艺高强,能起落之间解决我的四个手下,但这密室乃是一丈厚的巨石所堆砌,门更是三尺厚黄铜机关大门。”

    “一旦我从外面锁上,你就是绝顶高手,也要被困死在里面。纵然有天大本事,又能如何?”

    “不如投靠我们,乖乖投降。”

    花木兰给守约继续使眼色,守约沉声道:“好!我降了!”

    “哈哈哈……阁下不要打着引诱我进来的主意,你就是说破大天,我也绝对不会踏入石室一步。你要投降,那就放下武器,赤身走出来,门外有十二把机关弩和两只枪对着门口,都是长安来的元戎一型和虎贲二型。你应该看过货仓内的货物,知道我不会骗你。”

    花木兰心中微微一沉,这黑袍人如此谨慎,没有给她半点机会。

    她还是大意了。被人骗入了密室,自陷绝地,原本在开阔之处,她还有自信一人两剑,杀出重围,但现在被困在石室内,就算她武艺再高强十倍,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更别说还要带着这个拖油瓶。

    花木兰狠狠瞪了守约一眼,用眼神吓唬道:“姐都叫你不要过来了!”

    守约回以一个凶狠的眼神:“我不过来,你就死定了……”

    这时候,守约轻轻拿起一枚静谧之眼,将玉石安装了上去,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和玉石能量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后,将那枚静谧之眼抛给了花木兰。守约则开口道:“好!我先出去,你们不要射箭。”

    花木兰接过静谧之眼,瞬间领悟了守约的意思,她撑在石室的顶上,回忆着石室入口,通道的方位、距离,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大概的模型,然后守约赤着双足,落在了地上,将狙击枪抵在肩膀上,驾着枪一步一步的朝着门口走去,同时沉声道:“我出来了!”

    密室门口,黑派人冷笑着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周围的守卫看到人便往四肢射。只要留一个活口就好。

    此时,门中骤然飞出一个黑影,有人抬手射出了一箭,却是一间短衣,随即又有一物落在了门口,那东西贴在地上,发出一声机关运转的轻响,黑袍人骤然色变。但此刻守约已经感知到了门外脚印所在的位置,他根据脑海中几双脚印,瞬间锁定了那个处于所有人保护之中的那双特殊脚印。

    他飞快闪过门口,透过那丝一闪而过角度,手中的狙击枪轰鸣。

    子弹在瞬息之间,穿过两人之间一条仅容一指透过的缝隙,击中了黑袍人的眉心!

    密室外的守卫人心大乱,所有人都紧张的向四周张望,因为没有人相信,子弹会是从密室中射出来的。守约不顾枪管的颤抖,迅速拉动枪栓,再开一枪。守卫之中,又有一人应声倒地。

    花木兰从密室的门口蓦地飞身扑下,手中的短剑甩出,旋转的剑刃割裂了人的躯体,紧接着另一把剑被她拿在手中,先前挥斩,明明是护身的短剑,却被她斩出了战场的杀伐气势,电光火石之间,剑刃擦过。

    静如影,疾如风!

    大片的鲜血沿着割开的身体喷射出来。

    守约出的枪声再响,犹如死神收割的镰刀一般,一人应声倒地。剩余的守卫已经被完全摧毁了士气,丢下手中的弩箭转身而逃,花木兰没有追杀,这里的响动早已经惊动了其他地方的人,货仓储备的物质极为重要,神秘组织守护这里的人绝不会只有这些,留下他们没有任何意义……

    “快,我们没有支援,得赶快闯出去!”

    花木兰对守约伸手,两人双目对视,花木兰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心中竟然已经承认了这个少年有资格做她的队友。

    守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却转头跑回了密室,拿着披风将静谧之眼的机关卷了好些,又将那些玉石狠狠抓了几把,最后临走前,看着笼子里撑着栏杆,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玉仔,又一咬牙跑了回去,打开笼子将它抱了出来。

    花木兰在货仓中一声呼哨,前院货场被围起来的马匹之中便有一只乌云踏雪,浑身黑毛四蹄雪白的骏马抬起双蹄,蹬开栏杆,跑向了她。

    “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你是怎么驯服一匹马的?”

    守约抱着玉仔,有些难以置信。

    “你还把这小东西带上了!”花木兰翻身上马,将守约也拉了上来,她眉头微皱,但很快便舒展开来:“好歹也是一条生命,救就救了吧!驾!”

    守约一手抱着玉仔,一手架枪,将冲来的守卫击倒在地,守卫骤然遇袭,皆四处寻找掩体,躲避起来,花木兰趁机狠狠地一夹马腹,往货栈大门冲了过去。

    此时货栈大门紧闭,花木兰纵身大笑道:“打那把锁!有把握没有?”

    “唯有子弹,从不失约!”

    守约抬枪在马上瞬息之间,锁定了那把锁,枪声响起,锁豁然洞开。

    花木兰冷静的可怕,她驾着马冲向大门,在靠近门口时一拉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她在马上回身一旋,蹬开大门,随即驱马犹如离弦之箭似的冲入了黑暗之中。

守约 第九章 幽灵和飞镰

    在一座丘陵的山头,可以看见戈壁之晨,清冷的月亮凝悬天宇,对应着的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戈壁的丘陵起伏如线,在这片裸露的红土与黄沙的胸怀里,一座小镇,远远的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此刻,白日滚烫的沙石上滴水成冰,比起白日酷暑更多一丝阴险的透骨寒意,常在这边死亡沙漠中穿行的商旅都知道,对于没有经验的旅人,这片沙漠的清晨,比中午更危险。

    一个披着兜帽,蒙着面纱的身影,站在丘陵上,凝视着远方的流沙镇。

    在这片戈壁,他的身影犹如鬼魅,似乎是荒丘上徘徊的幽灵一般,轻巧的跋涉在这片死亡之海中。

    不过三两转瞬,身影便已经顺着丘陵的脊线,落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一身呼唤:“师父!”

    赤红头发的混血魔种,手中套着两个铁环,拖着一对飞镰,脚下踩着流淌的沙子,从远方的沙丘上滑了下来:“这次你可别想甩掉我。”

    魔种少年眺起脚,一手抓着头顶乱糟糟的红色毛发,大耳朵微微煽动,咧嘴露出四颗尖锐的小虎牙,他的眼睛映着晨光,认真的犹如红色火焰一般燃烧。

    他堵在那鬼魅一般的身影前面,就犹如两人昔日相见一般,止步仿佛又在一个起点。

    “我已经是云中最好的赏金猎人了!无论师父你要做什么,我应该都有资格帮你。”

    少年笑得很嚣张,眼神却很认真。

    “那就跟上吧!”幽灵淡淡道:“还有,不要说我是你师父。我也不需要弟子!”

    …………

    清晨,守约坐在拓跋老爹的坟前,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疤。

    守约抚摸着一个破旧的玩偶,玩偶是一块木牌刻的,上面是一个长着毛茸茸耳朵的红发孩子,勾勒出来的五官略显幼稚。他微微垂下了头,遮掩住自己的眼睛,低声喃喃道:“玄策……你在哪里?”

    “我又一次孤独一人了!”

    “为什么,我总是要失去家人?”

    一滴浑浊的水珠滴落在木牌上,被守约小心翼翼的擦去,爱惜的将木牌挂回了自己胸前,放进衣服里,贴着肉带着。

    花木兰风风火火的骑着马跑来,跑到守约所在的丘陵前,勒住马英姿飒爽翻身下去,走到守约跟前。

    “你就在这里睡了一夜?”她打量着四面漏风,还透着一股清晨未散去寒意的丘陵,“我以为你会回镇子……”

    “我在流沙镇已经没有家了!不如来陪陪老爹……”

    守约拍了拍身边给老爹堆起的坟茔。

    花木兰叹息一声,抛出了一个小包裹,被守约伸手接住,打开一看,却是一截枪管和许多机关零件。

    “你的枪快坏了吧!这把枪应该是上古遗留的机关物,威力很大,但已经太破旧了。你之前连续开枪的时候,对枪管磨损更大,估计快报废了吧!这种情况下,最后一枪还能打中锁……姐不得不说,好枪法!”

    花木兰将自己的重剑从肩膀上卸下来,砸到守约身边,砰的一声震动,让守约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花木兰却恍然未觉,只是对守约道:“换上试试?”

    守约检查了一下零件,微微皱眉,迟疑道:“你又回去了一趟?”

    花木兰伸了伸腰,活动了一下背着重剑的肩膀,点头道:“嗯。本来想看看昨天我们打草惊蛇后,那货栈是什么反应。如果他们要藏起来那批货,我就可以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找到机关工坊的所在。”

    “不过,杀死老爹的神秘组织大概率就是秘玉会,他们的势力很大,机关工坊未必会在流沙镇。”

    “不,我觉得工坊一定就在流沙镇……”守约却断定道。

    花木兰饶有兴趣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它!”守约指了指旁边酣睡着的小家伙,它蜷缩着有些不安,眉宇间似乎还有点残余的惊恐,但已经敢拉着守约的披风裹着自己,呼呼大睡,鼻子都快冒泡了。

    “玉仔?有道理……玉仔是秘玉会为了寻找玉矿奴役的奇异生灵,如果流沙镇没有玉矿,也就没必要将这小东西送过来。而要制造玉石机关,非但需要玉石作为机关的能量核心,就连一些部件也需要玉石粉末为材料。流沙镇如果有玉矿,那么确实有很大几率,存在制作玉石机关的机关工坊。”

    花木兰点点头,认可了守约的猜想。

    “还有就是老爹。”

    守约面无表情,手中却已经下意识的拆开狙击枪,开始例行的保养和修理。花木兰睫毛微微颤抖,看穿了守约平静外表下的伪装。

    战士保养自己的武器,需要冷静的情绪和平和的心境,当守约下意识的做这件事的时候,就证明他要借此来控制自己的情绪。

    此刻他的心,绝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守约淡淡道:“以老爹的本事,绝不至于为了摸清一个我们一下晚上就能找到的线索,就丢了性命。他一定是发现了机关工坊,才让神秘组织警觉起来。”

    花木兰抱着双臂打量了守约片刻,这才开口道:“姐收回之前的话,现在的你或许还不合格,但你绝对有作为优秀战士的潜力。跟我回长城吧!把这里的重要情报带回去,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为拓跋老爹复仇。”

    “我不会去长城的!”

    守约换好了枪管,零件,抱着枪站起身来,“就算没有你,我也能一个人为老爹复仇。”

    他抛起身边的静谧之眼,然后接住了它,“我已经有把握了。下一枪,我绝对不会空。”

    “下一枪空了,你会死!”

    花木兰提起他的衣领,瞪着他道:“真正的斥候,绝不会因为空了一枪就陷入绝境。因为他还有队友!我的剑刃会挡在你身前。没人能越过我靠近你……姐还以为你已经学会了合作!”

    “那是你抛弃了合作!”

    守约眼神坚定,毫不畏惧的回看着花木兰的眼睛:“我昨天帮你,是为了对付神秘组织时能多一个人。既然你已经找到你想要的线索,也不算辜负我昨天的出手……但复仇是我和自己的约定,我一定会遵守!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后面的事就与你无关。”

    “这些能干扰机关核能量的玉石机关对长城万分重要,我必须带着它先回去!”

    “只要揭露神秘组织的阴谋,我们也就能带更多的人回来,彻底铲除神秘组织。给拓跋老爹报仇!让他死的值得!如果因为一时冲动,孤军深入,致使神秘组织的阴谋得逞,那么云中和河洛都会血流成河!那些依靠着长城的人们,更会失去庇佑他们的家园!”花木兰严肃的劝告守约。

    “三天……”

    守约淡淡道:“还记得货仓里,那个黑袍人说过的话吗?”

    “三天之内,这批货物要万无一失。昨天我们打草惊蛇,今天货栈却只是加强戒备,并没有转移这些走私品。一是说明神秘组织在流沙镇势力极大,并不畏惧我们两人。二也说明近期这些走私品便会转移,所以不需要再临时藏起来,免得出岔子。”

    “这个期限,大概是三天……”

    “三天之后,这些玉石机关和违禁走私物便会被送走,神秘组织必然有大动作。”

    “它们会成为神秘组织的武器,会被另一群狼盗,另一群马贼拿在手中,去屠杀……去为恶!”

    “三天之内,你的长城守卫军赶得到吗?”

    守约握住了胸口下面那一块玩偶木牌,低声道:“你要守护长城背后的人们,我也要守护长城之外,云中的人们。让曾经玄策的悲剧……不再发生!”

    “那个孩子叫做玄策?”

    花木兰指了指守约藏在胸口的木牌,迟疑道:“他……”

    “他和我走失了!在一次马贼袭击中,被人掠走……”守约低声道:“所以我不能和你去长城,因为我答应过不会和他分开。我一定会找回玄策。”

    花木兰沉默良久,突然背起重剑,回头看向流沙镇的方向,招呼守约道:“走。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一到,无论有没有线索,你都必须和我回长城!守卫军这么多人,总比你一个人瞎找强吧!”

    守约有些吃惊的抬起头……

    却看到花木兰侧着头,戈壁的风吹着她的发丝飞扬,这一幕英姿飒爽,她扛着重剑,高马尾的发丝拂过那雕刻瓣鳞花的大剑。

    “长城,保护的是所有人!不分云中和河洛!”

    “机关工坊的线索,还得从货栈那里着手。我去抓个舌头,你在远处接应,要是我死了!你一定,一定要带着玉石机关回到长城,交给守卫军!”花木兰转头对守约交代道。

    守约却微微摇头:“货栈必定会加强防备,甚至会有埋伏,这么动手太莽撞了!”

    “现在可没时间给我们调查其他线索。”

    花木兰扛着剑,流露出一丝丝危险的神色,没好气道:“不然,你说怎么办?”

    “现在就说没有其他线索,未免太早了!”

    守约拎起玉仔,平静道:“别忘了!我们还有它……这个小东西肯定去过不少地方,而且它能和玉石共鸣,就算蒙着眼也能辨别道路。跟着它,就能找到大量的玉石,不是工坊,就是玉矿。”

    “而且那天晚上袭击老爹的黑袍人,能操纵黄沙移动,可能是云中流传许久的魔道唤沙师。据我所知,唯有魔道法师才能奴役玉仔,为他们寻找玉矿。“

    “小小的流沙镇,总不会有第二位魔道法师了吧!”

    守约眼中闪过锁定目镜中猎物,才会有的危险光芒。

    花木兰看着守约的眼神却越发欣赏,她露出诱拐一般的姨母笑容,压低声音道:“守约,为老爹复仇后,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寻找玄策……”

    “那么找到弟弟之后呢?总该有些理想吧!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木兰小队?你是姐看中的第一个队员……加入的早的话,我可以让你做副队长哦……”

    “人生的理想么?做饭,打扫,照顾弟弟!”

    “刚刚你说要保护云中人们的时候,可不像现在一样没志气。”

    花木兰和守约一同摇醒了玉仔,可怜的小生灵擦干了湿漉漉的眼睛,迷茫的看着两人,花木兰凑上去道:“看姐的……我可会和孩子沟通了!”

    她瞪着眼睛,神色尽力缓和,但还是显得凶巴巴的,凑上去问道:“小东西,那些绑架你的坏人,他们老巢在哪里?”

    玉仔被她严厉的神色吓得小腿乱瞪,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守约只得接过这只小生灵,他气质温和的抱起玉仔,给它喂了一些玉石,玉仔很快就放下了戒心,守约像照顾孩子一样柔声跟它说话,指手画脚沟通完毕,玉仔便摇摇晃晃的带起路来。

    看着花木兰僵硬的神情,守约微微笑道:“玄策小时候,可是我带大的!”

    …………

    一只鹰在货栈的上空盘旋,倏而落下,一个身穿丝绸白袍的光头男人站在货仓前,伸出胳膊,架住了这只矫健的鹰隼,轻轻地抚摸着那鹰的脑袋。

    他微微抬起头来,面孔赫然是昨日杀死老爹的魔道唤沙师,此刻他穿着来自长安的暗纹丝绸长袍,身上佩戴着各种华贵的首饰,手中的黄金权杖上镶嵌着一块拇指大小,温润的犹如羊脂的玉石。

    走进货仓吗,男人站在那些尸体面前,这里还保持着花木兰和守约闯出去时的狼藉,就连尸体都没有收敛,保持着原样。

    “两个人。”

    男人缓缓开口道:“仅仅是两个人,一个被拓跋带回来的孤儿,再加上一个长城守卫军派来的女人。就撕破了你们自称万无一失的保证,冲破了天罗地网严密的封锁,还杀了七号。”

    “甚至发现了密室,掠走了我的玉仔。找到了那些决不可暴露的机密货物。”

    “大人!”

    货栈的管事额头冷汗淋漓,解释道:“都是七号这个蠢货,想要借密室诱捕守卫军的密探。所以才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男人此刻的脸色让人望而生畏,他的目光落下,就让管事仿佛承受了什么重压一样,踉跄跪倒在地,不敢抬起头来。

    男人的手缓缓落在了管事的头上,低低地开口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推诿责任的人。”

    管事双腿抖若筛糠,浑身颤抖的看着地上的白沙犹如蛇一般游动到了自己身上,沙流缠绕着他,渐渐收紧,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骨骼的碎裂声,一切归于沉默。

    马上就有人将尸体拖了下去,又有一个黑袍人来到他的耳边,耳语片刻。

    “至今为止,领取的赏金任务无一失败的猎人——飞镰?”

    “这么巧,就来到了流沙镇?这几天的流沙镇可真热闹,人都死不完的吗?正好,我也有一件赏金任务要情人来做。派人找他过来……”男人低声说道,他微微仰起下巴,就有人飞奔去做了。

    幽灵和飞镰站在老爹酒馆的废墟前,红发的魔种少年咬着牙冷声道:“谁干的。”

    旁边被他抓着的本地赏金猎人颤声道:“是马贼。本地的猎人据点就是拓跋老爹的酒馆。前天夜里,一伙马贼来袭,将酒馆付之一炬,老爹也失踪了。”

    “马贼!”

    少年咬牙切齿道:“又是马贼。这些可恶的东西是杀不光吗?我的飞镰,渴望着他们的鲜血。”

    “马贼也死了很多人,听别人说,那天被老爹收养的猎人守约就像恶鬼一样,杀了很多马贼。你要想找老爹的下落,就只能去问他了。”

    猎人看着那标志性的双镰,有些崇拜,又有些畏惧的说道。

    “哈。”少年一声轻笑:“熟悉的傻瓜……守约?谁会起这么傻的名字啊?”

    幽灵拂开地面上的黄沙,露出柜台下一块带着花纹的石砖,那花纹来自于云中一个古老的城邦,如今已是一片废墟,沉浮在海市蜃楼的幻象之中。

    幽灵褪下了面巾,脸依然隐藏在兜帽下的阴影里,他嘴唇嚅动,念出了那个古老城邦的名字——“金庭!”

    “禁卫军永生永世守护他们的真王!”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自己背影的呼喊。

    “只要王愿意归来。禁卫军会从三十六部族,从云中各地奔赴而来!”

    幽灵像是触碰到了灼烧他的火焰一般抽回了手,任由风吹起黄沙,掩埋那来自故土的砖石。

    他低声道:“不,我不是你们的王!我也不配做王。我让你们失望了……”

    幽灵掩盖了这个拓跋老爹藏的最深的秘密,让这块来自部族传承的石砖,长眠在了废墟之中。

    他站起身来,抓上飞镰的衣领转身就要离开,但却有人拦住了他们。

    “阁下可是最近声名赫赫的赏金猎人飞镰?我家主人达奚有一个重要的赏金任务,想要委托给阁下。”仆人带着帐车,对少年邀请道。

    男人在货栈见到了被请进来的幽灵和飞镰,而他的视线只在飞镰年轻的面庞上停留了一息,便将目光转移到仿佛影子一般藏在飞镰身后的幽灵身上。

    似乎对这个无名的影子,更有兴趣。

    但他始终没有靠近幽灵,跟他保持着至少十步的距离,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低声道:“我让人去请近年来最好的赏金猎人飞镰。没想到还能把猎人中最神秘的幽灵也请了过来。那么这次的任务,却是让我更有信心了。“

    幽灵依旧像个鬼魅一般,停留在那里,一个距离男人不近的地方。他仿佛知道男人的心理临界线在哪。

    他就站在那里,却给男人一种如芒在背,十分不舒服,但又不应该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的感觉。就像衣服背后隐藏的小刺,鞋底的一颗砂砾,让人不舒服,但又不好调整,那种尴尬的位置。

    但男人知道,这个影子可不是什么小刺。他是云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相比起来,这个自称飞镰的少年,便没有什么城府……

    男人淡淡笑道:“在下达奚,是一名商人,经营着一家小商团,而这家货栈就是我的产业。昨天晚上,有两个凶徒闯进了我的货栈,盗走了一部分珍贵货物,还杀了我的护卫!”

    “我听说过飞镰从未失手的名声,所以想颁布赏金,请你们帮我捉回昨天夜里闯入的两人。他们的资料我已经调查了出来……“

    一位护卫取来几张纸,玄策接过来匆匆看了两眼。

    “咦?是那个守约?还有一个女人?”

    “你这些资料都太简单了。对于那个女人,只提到了几句武艺很好,善用一双短剑和一柄重剑。这个守约用的是枪,连一张画像都没有。”飞镰摇头道。

    “若是阁下接下这个任务,我自然会让下面的伙计帮忙。这流沙镇小半都是我的产业,找出几个见过他们的人,却也不难。”达奚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抓他们?”

    飞镰对这份委托并不感兴趣,他有兴趣抓的是马贼、强盗、坏人。对于敢杀马贼的人,那个叫守约的傻瓜和女人都不感兴趣。

    “术业有专攻!”

    达奚转了转手上镶嵌着玉石的戒指,平静道:“我相信专业人士。事成之后的赏金,也绝对会让两位满意。”

    幽灵兜帽下的眼神,隐蔽的扫过了刚刚男人用流沙勒死管事的地方,悄无声息的观察着沙子的形态,随即目光越过达奚看向了他背后陈列的尸体。

    他突然开口,低声道:“这个任务,我们不接……”

    说罢,便示意要带着飞镰离开。

    大商人达奚没有阻止他们,只是让护卫送他们出去……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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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时代:英雄书卷介绍:
“妙笔计划”是王者荣耀与阅文集团合作的王者荣耀文学共创活动。活动由王者荣耀官方邀请多位阅文知名作家,基于王者荣耀的世界观及英雄设定,创作作家心中的王者故事。
王者大陆广袤丰饶,滋养万物勃勃生息,蕴育英雄重现荣耀。
他们算星月斗转,通天地经略;或于盛世繁华,邀君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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