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笔(一 )归鸿(英雄:上官婉儿,作者:言归正传)
“大人,大人?”
略有些摇晃的车架中,被车外侍卫呼喊所惊醒的少女睁开双眼,眼底带着几分机警,立刻摆脱了迷蒙,秀眉轻皱了下。
“何事?”
她尚有些轻稚的嗓音,透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老成沉稳。
“大人,已近长安!”
车帘外的侍卫中气十足地抱拳呼喊,拉车马匹的马尾也在轻轻摇摆。
带着少许压抑不住的欣喜,这侍卫快声说着:
“此刻刚好能见长安全貌,您要不要看几眼?此地观长安颇为壮观,那些坊当真在空中悬浮着,还有诸多奚车来回穿行!”
“嗯,知晓了。”
少女应了声,却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道:“诸位看够了便继续赶路,莫要错过了与那位大人约下的时辰。”
侍卫怔了下,连忙低头躬身,定声道:
“卑职失职,大人勿怪!”
随后便转身吆喝:
“都愣着干什么!启程走了!公事要紧!”
车架前后的数十骑稀稀拉拉地回应几声,马背上的侍卫们表情悠闲,继续聊着此前的话题。
边关男儿的说笑声汇入马蹄声与车轮声,在平整的斜土路上咕噜噜的转着;
车队自山坡沿着石砌的官路平稳驶下,不急不缓。
长安。
车架中,少女低头看着那轻轻摇晃的车帘,目光平静没有多少波澜,却禁不住微微抿嘴,缩在袖中的双手也不由攥紧。
少许气息在她身周环绕,少女闭目吐纳,双手探出袖子、交叠覆盖在腿上,再无半分异样。
她生得颇美,肌肤莹莹如玉、俏脸分外白皙,鼻梁略显略高挺,鼻尖却又精致可爱。
双眸宛若碧波清潭,分外清澈又有天成的妩媚,那精致的翠绿长裙,将她身段衬得更为纤瘦高挑。
可,再好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细柳眉间的那股英气,交叠于身前的双手虽显清瘦,又蕴着某种力道。
少女似是有些乏了,恰巧一缕微风吹起了车帘,她目光不经意间瞥过去,又见到了那繁花似锦的机关之都。
此地观长安,确实别有一番风貌。
几座载着楼阁民居的‘机关坊’漂浮于空中,与地面那鳞次栉比的坊街交相辉映,总会让第一次看见长安的人发出这般那般的赞叹。
并非所有的坊都可升空,也并非只有特定的坊才可升空,长安城以太极宫——朱雀大道为中轴,各坊按自身定下的轨迹,在定下的时间挪移转动。
坊的运转也暗合某种高深的规律,少女虽不擅琢磨机关术,却也总是听闻此间典故。
这座长安城,是所有机关师都绕不开的话题。
而在空中飘浮的‘机关坊’衬托下,那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太极宫金顶就宛若云上的仙宫。
那里如今已是女帝的住所。
车帘落下,少女目中划过少许阴霾,低头、抿嘴,心底总归不得安宁,只得再次轻轻吸了口气。
这条山路,她自是走过的。
只不过上次是被人押送着离开。
那时年幼的自己,被母亲那不断颤抖的手用力牵拉着,一路上艳阳高照,但总觉得各处迷雾蒙蒙。
少女分心不过片刻就已回过神来,端坐在车架之内,身形随着木轮的颠簸来回摇晃。
“大人。”
车帘外又传来那名侍卫的呼喊,嗓音有些刻意的低沉。
少女语调轻缓地应着:“将军有话直说便是。”
那侍卫在车帘外低声道:
“此次我等奉命护送大人前来长安城,一路也是颠簸劳苦,还望大人体谅我等几句,若上面有人问询我等办事如何,请大人为我等美言一二。”
少女温声答:“一路多劳各位将军照料,我自感激。”
“婉儿姑娘,李大人托我带句话。”
侍卫的嗓音更低了些,用气声说道:“万事不必多虑,前路自有安排,婉儿姑娘莫要多回头看。”
少女目中划过少许光亮,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古井无波,并未给对方任何回应。
那侍卫说完此句便驾马赶去前路,与周遭兵卫说说笑笑,说着长安城内的风流韵事,问着那些机关花船升空的时辰。
待道路开始变得平坦,车架减轻了摇晃,这些侍卫们的笑语声也淡了下去。
离着长安城那宏伟的城门还有些距离,肃然的氛围已经填满了马车内外。
安静了少顷,就听前方传来呼喊声:
“来者出示通关文牒,还请各位下马稍候!”
那守门的兵差喊声未停,又听一声有些不耐的嗓音在旁道:
“来的可是上官姑娘啊?”
车前侍卫立刻回答:“回大人,正是上官姑娘的车架!”
“哎哟!可算把上官姑娘给盼来了!”
伴随着这有些夸张的语调,自城门洞中钻出一名富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碧绿官袍、头戴双翅乌纱帽,拨开几名兵卫大步向前,嘴上招呼不停:
“怎么这个时辰才到,宫门都快进不去了!赶紧将奚车开过来!
“上官姑娘就是我刚才说的贵客,这是武大人请回来为陛下献礼的笔法大家!行云书帖那是一绝!
“你们怎么动作这么慢!”
吆喝声中,这绿袍官员已是冲到了车架前。
他身周簇拥着几名武厮,稍远处还许多穿着兵甲的机关兵卫。
这些武厮与那些机关兵卫有个共同之处,便是衣袍上都写着个大大的‘武’字。
那‘武大人’的身份颇为了得,这绿袍官吏拿着长安城的供奉,却是为武大人做些跑腿之事;他朝周围呼喊时,守城兵卫也只能赔笑听着。
绿袍官到得车架旁,略微昂首,双手托着官袍行头上的腰环,笑道:
“上官姑娘还请移驾!咱这边已是备好了奚车,咱们稍后直走朱雀大道,去太极宫直接住下!
这朱雀大道,可不是谁都能一路走、到头的……”
绿袍官吏的嗓门渐渐弱了下去,只因马车木门打开,其内少女弯腰而出,又动作轻盈地跳到他面前,颇为秀气的拱手一礼。
这就是武大人请来的笔法大家?
瞧她芳容醉人心,又觉世间少娉婷。
这绿袍官吏平日里为武大人跑腿,自是在这长安城中见多了美人,可初见到眼前这少女,依然不自觉想多看几眼。
倒不是一眼惊为天人、或是这绿袍官吏沉迷女色。
——这绿袍官吏家中也有不少妻妾,近来因体乏无力,已是甚少回家。
此人自觉看人颇准,在长安城官场混了十多年越发风生水起、人脉广阔,一半功劳要归功于这双‘贼眼’。
眼前这少女,初看自是觉得她容貌颇美,再看便觉她英气过人,定睛一看,又有一股暗藏的锐气。
但细细琢磨,觉得这些外相不过是她的遮掩,那双眼眸之后似有幽壑、有深谷,有着让他这个跑腿小吏看不透的城府。
这般人物,生来便注定不会寂寂无名。
绿袍官吏又想到了什么。
这可是要去为陛下呈现笔帖的大家!
能被武大人选中、为女帝陛下添个乐子,说不得被陛下看重,一夜之间就能飞黄腾达……
不敢想不敢想,惹不起惹不起。
“上官姑娘!”
绿袍官吏略微躬身,笑容可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这边请,奚车早就备好了,您坐后面这辆,我带人去前面挤挤。”
少女笑道:“有劳大人。”
言罢,这官吏低头快步而行,但走了没几步,又扭头看向嘴边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女。
他又问:
“还是跟您确认一下,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可担待不起。
“您可是云中近来声名鹊起的笔法大家上官婉儿?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大人请看。”
少女素手翻转,一杆长笔临空虚画,引动淡淡清气,写就出上官二字,笔润而字满、温厚而呈祥,四平八稳,自有大家气度。
这绿袍官吏也是识货,见这字迹连声赞叹,又是一阵拱手赔礼。
少女随手将笔杆收去腰间,抬头看了眼那城墙上刻着的‘长安’二字,旋即收回视线。
她笑道:
“小女子便是上官婉儿,应武大人之邀前来,武大人书信便在车架行囊之中,稍后自请女官查验。”
“是下官多心,请!”
绿袍官吏连连赔笑,引着上官婉儿朝那几架前后相连的奚车而去。
城门角落,一位正在为机关甲士擦拭甲胄的老兵低喃几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奚车。
“上官?婉儿?”
老兵的目光追随着上官婉儿的背影看了阵,又禁不住小声嘀咕:
“怎觉得这姑娘在哪见过?”
老兵眼前似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也是在这座城门,也是在那个方位。
那名长相灵秀的女童被一名美妇人拉着,在兵卫的驱赶下离开了这处城门。
女童身子在轻轻颤抖,久久回望不肯挪步,也是被人喊了几声婉儿。
为什么印象深刻?
老兵清楚记得,这事当年闹得挺大的,毕竟是一朝宰相被砍头。
是,这个婉儿吗?
所谓奚车,便是用机关术作为动力源代替马匹的位置,从而让车身更为简洁。
长安城乃机关术之都,各处、各类的奚车花船,与那些按某种规律运转的【坊】,都算是长安城独有的风景。
经过长安历代机关师的努力,这般太极宫中开出的‘宫廷奚车’已称得上是‘艺术品’,造价高昂的金属车身,镂刻了诸多普通人欣赏不来的复杂纹路。
当然,这些纹路有用没用,最终解释权归宫廷机关师所有。
上官婉儿坐得倒是颇为舒服,随手掀开侧旁的车帘,瞧了眼那些宛若石塑的机关兵卫。
那位老兵,也恰好多看了奚车一眼。
待车架走远,城门恢复通行。
“像,真像啊。”
老兵一阵神神叨叨的低喃。
正对着那绿袍官吏所坐奚车撇嘴的守门小将,见状立刻抱着长刀凑了过来,小声问:
“师父您说什么呢?什么像?像什么?”
“长得像,”老兵嘀咕,“过了这么多年,倒是谁都不敢直接认了。”
守门小将笑道:“师父您还不知这是谁吗?上官婉儿啊!
“这上官婉儿是去年还是今年年初,突然就在长安城内火了,一幅笔墨能卖这个数!”
小将举了个六的手势,用力晃了三下。
老兵笑道:“这火不火的,还不是那些大人们说了算?你不能只看表象。还记得上官家不?”
“哪个上官家?”
“就是十几年前的那个上官家,当年也是位高权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是叫上官仪还是谁来着,应该是叫这名。”
老兵收回追随奚车的视线。
那几辆奚车排成一列、前后连接,在宽敞的朱雀大道上一阵疾驰。
“上官仪?那不是前朝的宰相了?”
“宰相又如何?咔、嚓,人、头、落、地。”
老兵被自己说得唏嘘不已,随之又皱眉嘀咕:“我记得上官家上上下下都被发配关外,好像就是去的……云中?”
“师父!咱们莫要谈这个了,小心也被——咔、嚓!”
那小将抬手在脖子上划过,老兵却是不以为然。
老兵道:
“咱们长安城有啥不能说的,况且又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
这位上官婉儿若是真的跟当年那位上官大人有关系,说不得过几日又会有什么大事。
徒弟,你别动心思,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为啥?这不是功劳吗?”
“咱们能想到的事,大人们能想不到?上面这些大人做事,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老兵露出一种看遍世态而我自悠然的笑容。
“你就老老实实当差办事,这长安城的水啊,深滴很。”
奚车外的街景不断划过。
上官婉儿记得,自己幼年最喜欢的情形,就是在雨后的朱雀大道,离着府邸不远、靠近太极宫的位置,找个角落对着运转到了空中的‘坊’发会呆。
有时能看到悬空的瀑布,也经常可见雨后的彩虹。
‘爷爷,这些坊也会死吗?’
‘这些坊被机关术所推动,机关核心总归是有年限,一座坊自地底被造出、升起,一直到它归于地下,被逐步分解,其轨迹早在机关核心被造就时就已定下。
婉儿,这就是长安城的规矩。
唯独这朱雀大道与太极宫,外面看屹立不动、巍然不倒,其内却总是风起云涌,唉……’
婉儿记得很清楚,爷爷在那次雨后说了这些后不久,府内就开始不断有人深夜拜访,半个月后便流言四起。
直到那夜,大批甲士撞碎了府门……
‘奉陛下旨意,搜查上官府各处!机关师勘察此地是否有机关密室!’
‘上官仪,这些信件你该如何对陛下解释!’
‘押去面圣!府内家眷一应扣押,说不得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惊鸿一笔(二)无友
噹、噹。
奚车轻轻震颤了几次后稳稳停住,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队兵卫护在奚车左右。
上官婉儿面色如常地坐在那,等外面交谈声弱下去,又吸了口气,让腰杆挺的直一些。
距离太极宫最高处,只剩最后的几步了。
上官婉儿低头凝视着自己双手,想确定它们并未颤抖。
车外传来那绿袍官吏与几名将领的话语声,前者不断套着近乎,后者却只是冷淡地答应几句,例行检查几架奚车各处。
这里是女帝的居所,长安城所有坊运转的唯一核心,这世上权势最集中之地,自不可随意通行。
上官婉儿轻轻吸了口气,心底划过几幅前些时日离家的画面。
那是在一座别致的阁楼前,清澈的溪水自脚边流淌而过,这在云中那片贫瘠之地颇有些奢侈。
‘婉儿,你此次去长安,娘亲始终放心不下,那里就如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咱们一家已是从那里出来,也不必再去多掺和什么。’
两鬓已然斑白的母亲温柔劝说着,目中总是满满的担忧,放心不下。
‘娘,孩儿必须去长安。’
‘婉儿,你何必如此固执?那里并不是一个会跟你讲道理的地方。’
上官婉儿记得自己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给了母亲自己的答复。
母亲终究……
“上官姑娘?前面就是太极宫,要下来走几步了。”
车外传来一声呼喊,车门也被人拉开缝隙。
上官婉儿嘴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矮身出了那琉璃质地的车门。
周遭兵卫林立,前路铁甲盈门。
太极宫的宫门就在不远。
几名宫娥迈着小碎步赶来此处,她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长裙,能在太极宫做事自都是精挑细选出的美貌女子。
那绿袍官吏凑了上来,笑道:
“上官姑娘,稍后您就跟女官一同入内,里面住处都已安排好了,武大人得了空就会召见姑娘。”
上官婉儿轻声问:“大人不进去吗?”
“您看,这说笑了不是。”
绿袍官吏忙道:
“太极宫规矩,外吏不得擅自入内,我只是做些采买之事,需特定时辰才可进一两道宫门。
倒是女官们会方便许多。”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似乎这般规矩是第一次听闻。
“姑娘,以后还请多多照拂。”
“大人客气。”
上官婉儿应了声,那双眼眸仿佛能看透这家伙心底的小算盘,却只是含笑应着,并未多说什么。
不多时,便有女官前来接走上官婉儿,一队侍卫于左右护送,顺便帮上官婉儿抬一抬行李。
行李仅有两只木箱,一只是换洗衣物,一只装了许多笔墨纸砚。
吃饭的家伙事儿自不能离身。
上官婉儿略微思量,还是故意做出‘满是新奇又努力表现沉稳’的模样,这般更符合一个被招入宫中的女子形象。
没来得及欣赏太极宫内的多少景色,她就被带到了离着宫门不远的阁楼中。
这里推开窗户就是高高的宫墙,还是太极宫的外围,能见到的色彩都颇为单调。
接下来的流程有些繁复。
先是来了两名体态颇为丰腴的女官,将上官婉儿的行李开箱,一件件、一样样的拿出来,问这是何物。
就连女子都有的内衣都不放过,要检查是否藏了机关暗器。
检查完了衣物,她们板着个脸,一左一右站在上官婉儿面前。
左边女官脸上写着凶神、右边女官脸上写着恶煞,四只张开的鼻孔颇有喜感,让上官婉儿反而没了什么紧张之感。
两位女官接连道:
“这些笔杆其内如何?笔帽可否打开给本官看一眼?”
“这墨是什么墨?怎么保证里面没有毒性?您说要什么墨,咱们立刻为您备上,这些我们就拿走了。”
“姑娘可在我们二人中选一位,稍后沐浴更衣在旁服侍姑娘,必须要我们亲自服侍。”
“这里是太极宫,规矩森严了点,姑娘不要介意……你这玉钗可否取下来让我等检验?”
“这些衣服干脆不要也罢,宫内会连夜为你量体裁衣,这些款式也太老旧了些,如何面圣?”
总算,屏风内外忙了几阵,又是脱衣、又是沐浴。
待华灯初上,出了浴桶的上官婉儿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裙,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这两位女官才满意地离开。
她们走的时候还连连夸赞上官婉儿身段出众,说不得会被哪位殿下瞧上,从此飞上枝头云云。
上官婉儿:……
随手将长发束起,她走向书桌旁的木箱,蹲下身子,细细整理着被胡乱排放的笔贴。
机关灯盏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填满了这幢精致的小楼,也映着她如雪的肤色。
云中的风沙不曾让这份晶莹蒙尘,笔墨熏染也未曾让这份白皙退却,习武多年也多是养气御气,反倒让她更显水灵。
她就静静蹲在那,任凭几缕长发自耳畔滑落,专心整理着木箱中的事物。
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一颗小脑袋凑了进来,却是个小宫女,梳着双环垂髻、模样俏皮可爱,那双圆眼左看右看,寻到了书桌旁的婉儿。
这小宫女眨了下眼,连忙推门进来,嗓门却是出奇的响亮:
“大人您放着,奴婢来收拾就行!”
“无妨,我自己收拾便……”
“哎!”
那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小宫女脚下平地被绊,双手高举、即是要以面抢地。
上官婉儿几乎下意识起身,脚下已运了力道,却又立刻忍住,只是抬手试着努力了下,指尖与那小宫女的发簪依依惜别。
啪!
小宫女结结实实摔了个‘五心朝地’。
上官婉儿目中划过少许歉然,连忙向前搀扶,轻笑道:“太极宫中的礼都这般大吗?”
“嘤。”
小宫女顿时泪眼婆娑,捂着鼻子连忙爬了起来,委委屈屈地道:
“我帮您收拾吧,做不好事又要被管教婆婆骂,还不给吃饱饭。”
门口又有颗小脑袋探了过来,与门内小宫女一般装束,只是生的更为秀气些、身子更纤弱些,此刻目中也有些着慌,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就吓得缩脖子,忙道:
“大人,我、我、我……我也是过来服侍您的!”
“进来就是,我又不会打你们,”上官婉儿笑着唤了句,“你们要收拾就去整理床铺,这些笔帖书籍,都是我不经人手的喜爱之物。”
“是、是。”
“包在我身上就行了!”
捂着鼻子的宫女把胸口拍的砰砰作响,让上官婉儿又禁不住一阵轻笑。
少顷,上官婉儿坐在书桌后,摊开一张宫廷良纸,取来刚得的墨锭、在砚中滴了清水,刚要动笔研磨,一旁又传来了轻呼声:
“大人!放着!我们来!”
那鼻尖红肿的小宫女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上官婉儿笑道:“研墨是静心之事,也是书写的准备,此墨与我还不熟,需我慢慢研磨。”
“哦,”小宫女弱弱地看了眼门口,“那您让我在这里站会儿,就当是我在研墨。”
婉儿问:“太极宫规矩这般多吗?”
“那几个管教婆婆可凶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采娥,她叫采霁,都刚入宫不久呢!我是来混口饭吃,她是想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采娥明显比采霁活泼许多,双手扶着书桌边缘,好奇地看着上官婉儿研墨的手法,又觉得跟自己所学也没什么两样。
采霁在床铺那忙碌了半天,总算满意地舒了口气,又赶去准备夜寝用的熏香。
“大人,您写字的时候也会手抖吗?”
采娥趴在桌边小声问:“听人说您是当世大家,刚开始练笔时手抖过吗?我每次握笔都抖的厉害,被她们笑来笑去。”
上官婉儿含笑点头,目光落在渐渐发开的水墨之上,略有些出神。
她自是抖过的。
只是并非初次握笔。
墨中仿佛韵开了少许心事。
又见那年长安落花,尚扎着羊角辫的孩童在周遭华服男女的环视下,一笔一划写着方正大字。
那已是十多年前……
“了不得,了不得啊,不愧是宰相之孙,这才多大年纪,这字已成气候,颇有宰相之风!”
孩童当时的小脸上满是喜悦和自得。
墨韵流转,那羊角辫的女童又长大了些,换上了繁复的宫裙、板着秀丽的小脸,当着众宾客的面,提笔写下一副长卷。
又赢来满堂喝彩,但这喝彩丝毫不离‘宰相’二字。
女童的字是祖父所授,她又总是琢磨祖父的笔墨,或许真是天赋异禀,当时已得了祖父笔锋六七分神韵。
而后,她写了那幅字帖。
有道身影站在女童身旁,言说这字帖可帮自己祖父在朝堂立稳,懵懂的她并未弄懂其中语义,已是将那字帖写下,字里行间带着祖父的长安气派。
不过数日,忽听霹雳惊响,那些兵卫冲入了宰相府。
与母亲、亲友一同被关入大牢时,女童尚不知是自己那笔帖惹来的麻烦。
祖父被问斩的消息隔天传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他们一家被流放云中关外的旨意;被押去城外的路上,女童总算听到了那几句话。
‘这上官家一夜落寞,着实让人惊叹。’
‘还不是那宰相对当朝不满,写下一幅笔帖讽刺,惹来抄家搜查,这年头,哪个大臣当得起抄家?’
‘也对,抄家能抄出什么,可就是抄家之人说了算了。’
‘终归还是那字帖惹出的祸啊。’
字帖?讽刺?字帖、字帖……
女童愣在原地,当时应是面无血色、嘴唇苍白。
她立刻要冲去朱雀大道,冲去太极宫,但刚跑了没两步的她就被官差摁住。
‘大胆!’
‘你这娃娃找死不成!’
‘那字帖是我写的,是有人让我!’
她奋力疾呼,但刚喊了一半就被人捂住了嘴,拉回了被流放的人群中。
‘婉儿,莫要再生是非,咱们能活已是万幸。’
女童扭头看时,见到的是母亲那憔悴的面容,捂着她嘴的手掌一直未挪开。
她记得,那天应是艳阳高照的晴天。
但她踉踉跄跄走出长安城时,转身看向这天下闻名的机关之都,看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坊镇,天空却是阴暗的深灰色。
初抵云中,她提笔便会手抖,病症长达数年之久。
……
“大人,墨好了。”
“嗯?”
上官婉儿手指轻轻抖了下,已是回过神来,嘴边笑意依然浅淡,熟悉地拿起了笔杆。
手腕纹丝不动,指尖稳若玉石。
采娥小声问:“大人,您是怎么做到初学握笔而手不抖的呀?”
“那时得了一位高人指点,”上官婉儿笑道,“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多写多练。”
“您要写什么字呀?”
上官婉儿笑而不答,运笔成势、飞白藏锋,所写却是长安二字。
侧旁采娥禁不住轻轻赞叹,但见上官婉儿已放下笔杆,禁不住问道:“不是,您研了这么久的墨,就写两个字呀?”
上官婉儿却只是笑而不语,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两个字。
过了一阵,她道:
“我有些乏了,今日就写这两字,帮我收拾了吧。”
采娥在旁答应了声,看婉儿起身走去床榻,禁不住小声嘀咕。
“这些笔法大家,就是废墨。”
……
是夜。
太极宫边墙附近的阁楼灯火熄了,上官婉儿刚刚睡下,两个小宫女在外阁的床榻上说着些悄悄话。
离着太极宫西宫门不远的一处大宅中,大堂灯火通亮、歌舞不停,众宾客饮酒作乐,乐哉悠哉。
但与大堂侧旁的小屋中,今日去长安城外接上官婉儿的那绿袍小吏,此刻正低头躬身、面色如纸。
他壮着胆子抬头看了眼身前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颤声问:
“大、大、大人,这该怎么办?”
“怎么办?”
那中年男人嗓音一提,又立刻低声问:“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绿袍小吏身体哆嗦了几下,疾呼:
“各个坊间都在传啊!说是十年前被流放的上官家小孙女上官婉儿,今日回了长安城,还入了宫!
小臣一琢磨,这不对啊!
入宫的上官婉儿姑娘,是云中名声鹊起的笔法大家,这名声都传到了长安城中,一幅笔墨价值不菲。
可再去打听打听,当年上官家流放之地就是云中,上官仪有一孙女就是名叫婉儿。
年纪都对上了!”
这绿袍小吏几乎带着哭腔:
“武大人,下官可是听您的命令,去城门接来的书法大家,不知她是乱臣贼子之后啊!”
“这关本大人什么事?”
武大人瞪眼骂道:“嘴上把严实点,不然就只是你这乌纱帽的麻烦!懂了吗?”
绿袍小吏连声应是,抬手擦着额头虚汗,腰都快躬断了。
瞧这位武大人,面容也算中正,年轻时也应是器宇轩昂,只是如今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体型破显丰腴、面容因虚胖有点走样,再有那两撇略显滑稽的八撇胡,整个人平添几分油腻之感。
这就是长安城如今当红的大臣,虽没什么实权,但凡事都能插上一脚。
所依凭的,就是他姓氏的这个武字。
绿袍小吏仔细思量,忙问:“大人,此时补救尚来得及,咱们不如另找一位笔帖高手去圣前献宝,将这上官婉儿暗中拿下!”
“你当陛下分不出笔墨,看不出字迹?当长安城内发生的事,能瞒得过陛下?”
武大人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又立刻做了个深呼吸。
儒雅,平和,不生气。
“先不要急,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什么事都不能瞒着陛下……”
武大人背起手来,沉吟几声,眼中闪过一道厉芒,低声道:
“陛下未必不知之上官婉儿之名,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做好本分事就够了。
这个上官婉儿进长安,仔细一琢磨,还透着些古怪。
你觉得,她是为何而来?”
绿袍小吏忙道:
“小人哪里知道这些,不过,这罪臣之后容貌姿色颇为出众,言谈举止也有些气度,看起来很是温文尔雅。
她表明身份时那一抬手、一运笔,嘿!绝对是行家!”
“你怎么就忘了查查她底细!”武大人跺脚骂着。
“大人,这不能怪我啊大人!”
绿袍小吏颤声道:“卑职位卑权微,那里能去云中查她底细,卑职此前还问过您此事,您当时喝的醉醺醺的,就说这般书法大家,怎么可能有问题。”
“你再说?”
“真不是卑职……”
“嘿,你!”
武大人抬手便打,绿袍小吏也不敢闪躲,只能苦着脸挨了几下。
武大人撒了撒火,又来回踱步走了一阵,回忆着此事的前后情形,以及陛下前后说的那几句话。
他恨不得把陛下的每个字都翻出来,淘洗几次,看能不能拆成其他深意。
很快,武大人手指抚过八撇胡,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陛下智慧绝顶,无所谓不能,未必不知道,这笔帖大家上官婉儿,就是当年那个上官家的孙女上官婉儿。”
“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但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揣摩到陛下的意思,不然陛下定然就拿你脑袋、意思意思。”
武大人挺胸抬头,他居高位,自有一番气度,此刻也是定下了心神。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人是咱们请过来的,现在已经到了太极宫,入关文书还是本官亲自找人发过去的。
出了纰漏就是出了纰漏,现在要想办法赶紧补救。
不然就要去求见陛下,先一步认罪请罚。
这样,明日午时,本官就在府上宴请这上官婉儿,定要将她底细摸清,让她知道知道本官的厉害!”
“云中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
“本官会连夜派机关术士去关外云中,彻查上官婉儿的底细,也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武大人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攥拳。
“明天,让本官先会会这上官仪的孙女。”
惊鸿一笔(三)武豪
第二日天还未亮,采娥采霁便起床梳洗打扮,端来精致餐食。
上官婉儿却是赖了一阵床,蒙头睡到了那两位富态的女官抱来几身衣物,还赚得了几声嘲讽。
“哟,您还真敢睡呢,宫内最末起床的宫女,那可是要挨鞭子的!”
“云中之人就这般懒散吗?”
“采娥采霁,还不去打水过来?”
上官婉儿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穿着宽松睡裙、顶着有些蓬松的长发,晃晃悠悠到了两位女官面前,看着那几身为她赶工出的宫装。
站在左侧那女官道:“您面圣要穿的衣物还在赶制,这些是这两日换洗的衣裳,宫内的规矩可不比外面,衣着配饰都要有个的度在。”
“料子不错,”上官婉儿手指在那宫裙上划过,“让两位大人费心了。”
左侧女官鼻尖挤出了个优雅的‘哼’字,转身朝门外而去;另一名女官却将宫裙旁的檀木盒打开,露出其内的几只玉钗玉簪。
“这是给您的首饰,您看喜欢哪个就戴哪个,但小心着点,莫要摔了、打了、碰了。”
上官婉儿平素不喜浓妆艳抹,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目光淡淡的在簪子上扫了一眼。
那女官忽的压低嗓音,身体微微前倾,在婉儿耳旁轻声道:
“李大人最喜欢的是那根翠绿的簪子,通透、大气,姑娘可小心拿捏……沾血即死。”
上官婉儿收起笑容,认真打量起这些簪子。
“这些簪子可是归我了?”
“您拿着就是,”女官轻哼了声,“这些宝贝在关外,应该不多见。”
言罢转身而去,背影一摇三晃。
上官婉儿低头注视着那几只玉钗玉簪,吩咐暂且收拾起来。
窗外突然传来少许吵嚷:
“那上官姑娘在哪?我家大人请她去用家宴,叮嘱她献笔帖之事!”
哒!
盒子被轻轻盖上。
一抹香风拂过,上官婉儿已是去了屏风之后,梳拢起蓬松长发,动作麻利地开始更换衣物。
……
临近午时,太极宫外。
几架奚车自宫门而来,行了不过几百步,就停在了武府大门前。
上官婉儿自车架轻巧跃下。
“大人,她来了来了!”
绿袍小吏匆匆冲入大堂,一夜未眠的他,此刻看起来多少有些沧桑,眼圈黑肿、面容虚浮。
武大人闻言打起精神,振了振衣袖,嘴角露出轻松且淡定的微笑。
他看了眼左手边,那里的墙后有五十神弩手,配备了长安城如今最新型的机关弩,稳定性高、准确性好;
各个弩手也都是经验老到的老手,百步之外可打鸟,十步之内窜房梁。
武大人又看了眼右手边,那里的墙后有五十名刀斧手;
再费力地扭头瞧了眼背后,北墙后的侧门旁,藏着十六名宫廷才可用的机关铁卫。
他一个不在要职的当朝要员,接见陌生人时弄点侍卫,不过分吧?
武大人眯眼轻笑,已是自觉万无一失。
就是习惯性抬手摸胡须时,套在锦衣华服下的甲胄有点重,让他行动看起来有些许僵硬。
他打内穿个铠甲就是怕死吗?
少许惜命罢了。
“你去墙后,以摔杯为号,若本官用力摔杯,你就带人冲出来。”
“是!”
绿袍小吏答应了声,提着官袍下摆匆匆跑去侧门。
这位武大人再看门外,也是眼前一亮。
上官婉儿正在两名侍卫的护卫下迈步而来。
不同于长安女子多柔情,也不类关外巾帼带豪气,她就这般看似随意的迈步前行,不去刻意控制自己步幅,却不会给人半点失礼之感。
她今日还是那身打扮,裙裤宛若一体,自上而下由素白渐染墨,长发由一根长簪束起,俏丽精致的面容偏偏又是那般轩昂器宇。
武大人心底暗叹:
‘若这不是上官仪之后,自己将她送去圣驾前献笔帖,陛下必会开怀大笑。’
待上官婉儿到了大堂门外、拾阶而上,武大人看了眼掌中的‘台词’本,有点费劲地站起身来,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上官姑娘笔帖动四方,于云中那般偏远之地名扬长安,当真是令人赞叹不已!
今日上官姑娘赏脸来我府上,定要留下几幅墨宝,也好让本官去找各位同僚炫耀炫耀,哈哈哈哈哈!”
笑脸一收,武大人又道:
“姑娘在门口入座就是了,本官今日偶感伤寒,咱们保持点距离。”
上官婉儿猝不及防,立刻停在门口,又上下打量了几眼武大人,那双眸子似已看出了点什么。
她抬手行礼:“云中笔墨客上官婉儿,见过武大人。”
“上官姑娘有礼了,请入座。”
武大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一旁有家丁扛着长桌宽椅匆匆而来,在门口为上官婉儿布置了一方坐台。
“谢武大人。”
上官婉儿应了声,也是毫无拘束,端坐于桌后。
看这架势,应当是要让她写几幅笔帖了。
不过,武大人是谁?
那是长安城中的权贵大人物,女帝的远方亲戚,就算是心里着急,但宴请该走的程序必须走完。
寒暄一二句,大堂中就起了歌舞。
又有侍女端来珍馐美味,在旁服侍倒酒,反倒让上官婉儿有了些拘束之感。
武大人放下筷箸,这珍馐美味也食之无味,望着门口的上官婉儿,含笑问:“上官姑娘,你是自云中而来?”
远处的上官婉儿歪了下头,俏脸上写满了……没听清。
“歌舞先停了,”武大人振了振袖子,“拿我机关宝物来!”
在角落吹拉弹唱的乐团赶紧息声,有侍卫匆匆搬来一只喇叭状的机关术产物,摆在武大人面前,武大人的嗓音顿时响彻大堂各处:
“这是军营用的小物件,让上官姑娘受惊了。
本官刚才是问,上官姑娘是从云中而来?”
上官婉儿点点头,笑道:“大人莫非是想问,我家在云中何处?”
“对,对。”
“离关不远,是个商旅聚集的城镇,虽比不得长安繁华,但行来行去的商客自天南海北而来,也是十分热闹。”
“哦?”
武大人眨眨眼,又问:“那上官姑娘可曾听闻过,那里应该也有一户人家姓上官,那也算是本官当年故交之后……”
上官婉儿突然问:“大人请我来长安前,没调查过我背景吗?”
武大人禁不住闭目遮眼:“太忙,这不是给忘了。”
“这……”
上官婉儿眉头轻皱,定声道:“大人做事也未免太过儿戏。”
“哎,是、是,”武大人连连点头,满脸苦闷,“我这不是一时疏忽忘记查你底细,诶?这不对啊。”
啪!
武大人一拍桌子,瞪着上官婉儿,喝道:“你竟还敢质问本官!”
上官婉儿却是面色如常,眸中带着几分怒意,定声道:
“接到大人书信时,我也是犹豫再三,料想大人应知我宗族之事。
大人是陛下信赖的朝中大臣,既给了我书信,应当便是陛下对我宗族有宽恕之心,我这才决意千里迢迢应邀而来!
来长安时,母亲百般叮嘱、族中长辈满目希冀!
而今大人却告诉我,大人是忘了查我家中事,就给了我入关的文书。
简直,荒谬!”
武大人有点不敢直视此时的上官婉儿,颇感焦头烂额,反倒开始语重心长了起来:
“这个,姑娘别生气、别生气,此事确实是本官办的不够规范,可事到如今,确实已经难以收场。
本官请你来,是去陛下眼前当庭写个笔帖献给陛下,让她开心下。
现在怎么办?
姑娘你是罪臣之后,让你去陛下跟前?
咋,给陛下添堵啊?”
上官婉儿坐在门口处,默然不语。
武大人目中划过少许厉芒,突然问:“你很想见陛下?”
上官婉儿并未迟疑,朗声道:
“武大人,婉儿虽是罪臣之后,但在云中之地也算有些声名,家中如今有良田百顷、货铺十数,这些大人都可查到。
若非大人之信,若非大人在朝中的权势,婉儿定不会有此一行。
既然是这般,还请大人即刻放我归去,家中母亲尚在翘首以盼,婉儿也不愿再在长安多待半日。”
这次,轮到武大人陷入沉默。
他要有其他办法,还用如此被动吗?
长安城皆知陛下喜爱笔帖,身为陛下的远方亲戚、信赖的宠臣,他不去给陛下搜罗这些,还能谁去给陛下搜罗?
这是宠臣的基本素养!
那他搜罗笔帖的时候,拿最近名声大作‘流行笔手’的作品献给陛下,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那天,见女帝陛下看得实在开心,他就多嘴说了句:
‘陛下,这位上官婉儿似乎有意前来长安,为陛下当面献帖。’
陛下接下来几天的心情都颇为愉悦。
现在他去告诉陛下,那上官婉儿竟是上官仪的孙女……
念及于此,武大人抬手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但又舍不得,只能轻轻抚慰了几下自己。
事已至此!
武大人站起身来,走到上官婉儿身前,目中带着迫人的光亮,定声道:“上官姑娘,你该不会是来行刺的吧。”
上官婉儿俏脸冰寒,顿时站起身来,却是毫不怯弱地看着眼前这位皇亲贵胄。
“大人,婉儿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如此污蔑?大人可知这是哪般罪过?婉儿也是有家人亲友需照料的!”
武大人像是被问住了,瞪着上官婉儿半天缓不过劲。
也正在这时,前院传来少许喧闹声,有个家丁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跑到武大人耳旁,窃声私语几句。
武大人胖脸顿时皱成了菊花,看看上官婉儿,又看看眼前家丁。
“上官姑娘,你现在想走都走不得了。”
‘呼——’
片刻后,上官婉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旁若无事般,打量着这件厢房的华美装饰。
耳旁还回绕着那位武大人匆匆离开时丢下的威胁:
‘上官姑娘,刚刚太极宫来侍女问询,陛下已知你抵长安之事,让你明日就面圣献笔帖。
本官并非有意为难,当年上官仪之事,与本官也没什么牵扯。
你是个聪明人,陛下既已召见,这就是你的福报!
本官也已派人去探访你家中之事,机关术这个东西你也知道,颇为玄妙,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姑娘且在府上用膳,本官去去就回。’
这?
来长安之前,上官婉儿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准备了数种应对之法,但就是忽略了如今这般情况。
武大人并没有去查她的底细。
这怎么说呢?
跟李家那几个心有九个窍的老狐狸们尔虞我诈惯了,面对武大人这种纯粹以讨好巴结女帝陛下为己任的白莲花,当真有些……
不太适应。
但上官婉儿绝没有小觑这位武大人。
相反,她还觉得这位武大人有些返璞归真式的深藏不漏。
那一句‘该不会是来行刺的吧’,让上官婉儿差些乱了方寸。
能来长安、抵达此处,她确实借了李家的势;她的笔帖之所以能在长安城名声鹊起,自是背后有这般推手在作祟。
为的,便是安排她出现在女帝身前。
从这厢房的布置能看出,武大人也是个附庸风雅之人,且不差钱。
上官婉儿拿了一本介绍长安机关术的厚厚书籍,去了窗边书桌后品读,任由时间缓慢流逝,对于明天面圣之事,似早已胸有成竹。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话语声:
“对,对,先生这话说的不错,咱们自己遣词造句,还不如用陛下的墨宝。
如此更能表现咱们凡俗臣子,对女帝陛下那滔滔不绝的敬佩之意啊。
先生慢走、慢走,我这就去让上官姑娘练熟。”
脚步声渐远又渐近,武大人很快匆匆而来,背后跟着十多名侍卫。
进门后,这武大人的笑容迅速收敛,又让侍卫将一方书帖摆在上官婉儿面前。
显然,此时的上官婉儿,已是武大人烦心的根源。
武大人露出几分温和的微笑,负手到了书桌后,嗓音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上官姑娘,明日你就敬献这幅笔墨,如何?”
上官婉儿将书帖打开,略作思衬,便道:“大人,去陛下面前献墨宝,应当是用自己最得意、最熟悉的笔帖,如此才可确保不出差错。”
“哎,上官姑娘此言差矣。”
武大人清清嗓子,打起精神,缓声道:
“你用你自己最得意的笔帖给陛下,陛下若是看的欢喜,让你再写第二幅,你水平却达不到了,这是不是会有触怒陛下的风险?
换过来想,你若是用自己不熟悉的笔帖,只发挥自己八成的实力,陛下看的欢喜,以后你是不是给自己留了,让陛下再次眼前一亮的机会?
这是其一。”
“这?”上官婉儿听得都愣了。
“上官姑娘你看,这书帖诗词是陛下所做,这就无形之中降低了笔帖内容触怒陛下的风险。
若是陛下问你一句,你为何要写这幅诗词,你就顺势回答,咳!”
武大人捏起嗓子:
“民女见识浅薄,却也觉得天下诗词无出其右者。你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就有让陛下圣颜欢喜的机会?”
上官婉儿抿嘴皱眉,看武大人这般作态,多少有点身心不适。
她道:“我觉得,女帝陛下雄才大略,并不喜欢这般奉承。”
武大人一愣,随后便竖起了个大拇指:
“高!高啊上官姑娘!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万般强求终归勉强,本官何时才能做到像姑娘这般,称赞陛下能如此自然清新、不落俗套。”
“我……算了。”
上官婉儿顿时闭嘴,默默将面前书帖打开,逐字逐句的审阅。
她神情专注,目有精光。
这一刻,一个个大字在她身周不断凝成,在盘旋、环绕,让整个厢房都多了一层迷蒙云雾。
【巍巍睿业广,赫赫圣基隆。菲德承先顾,祯符萃眇躬。铭开武岩侧,图荐洛川中。微诚讵幽感,景命忽昭融。有怀惭紫极,无以谢玄穹。】
武大人在旁也不敢出声,直到上官婉儿合上书帖,才向前问:
“怎么样?这笔帖写起来有难度吗?”
“还请武大人准备墨、纸、砚,明日面圣时要用什么,今日就准备什么,我需反复练习。”
“好说,好说,不用准备笔吗?本官家里藏了各种好笔!”
“不用,”上官婉儿纤手一翻,一杆翠绿长毫自掌中翻转,宛若凭空变戏法,“吃饭的家伙,我自是要随身带在身上。”
“哦~”
武大人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随后便打了个招呼:
“来人,将上官姑娘的笔拿去给府上几位老机关师仔细检查检查,注意别给真弄坏了。”
“是!”
两名侍卫向前收走上官婉儿的笔杆,上官婉儿禁不住额头挂了几道黑线,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就,很难。
“那我练什么?”
“这个,还请上官姑娘稍作等候,咱们刚好能聊聊。”
惊鸿一笔(四)妄魔
上官婉儿秀眉轻蹙。
她靠在椅背上,淡然道:“大人要聊什么?”
“莫怪我多嘴多问几句,”武大人振了振衣袖,坐在书桌对面,“当年你离开长安时,似乎只是个孩童。
刚去云中时,日子苦吗?”
这般明显的套路,还不如拿点酒喝到微醺再套话。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身子靠在木椅上,看着面前这位油腻腻的中年男人,目中划过少许回忆之色。
少顷,她轻声道:
“云中是关外之地,那里时不时风沙遍地,盗寇云聚。
不过有几位家中友人照拂,家人也并未吃多少苦楚,故心底并未有多少怨恨。”
“是吗?”
武大人笑道:“姑娘这书法从何处学来?我刚才找几位老先生品鉴过,竟与你祖父的笔风全然不同。”
上官婉儿淡然道:
“书法之道,上通自然之性,下取万物之象,本就为自心之展。
我与祖父是两个人,为何我要与祖父的笔风相近?”
“看看,都看看,”武大人看向一旁侍卫们,指着上官婉儿笑道,“这就叫专业。”
上官婉儿差些笑出声。
“说笑归说笑,”武大人清清嗓子,神情逐渐严肃,“婉儿姑娘可否详尽告知,你去关外之后一直到今天,是如何过来的?
本官也是好意想帮你甄别甄别,有些话在陛下面前能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上官婉儿笑道:“大人现在想起要查我的底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武大人缓缓叹了口气,“莫怪本官婆妈,本官必须对姑娘有详尽的了解。
不然真要出什么事,本官这脑袋掉了无所谓,让陛下不开心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姑娘也可不说,本官只能冒死去陛下面前觐见,说姑娘来长安城居心叵测,本官一时失察。”
上官婉儿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为打消大人的疑虑,我会将童年至今经历详细告知。”
“那就,多谢上官姑娘。”
武大人眯眼含笑,招呼一声:“去给本官拿些瓜果过来。”
一幅开始茶楼听书的做派。
上官婉儿静静坐了一阵,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缓声道:
“初离长安时,我与母亲一同坐在囚车中,被大批兵卫押送着,与族人们一起朝着关外行进。
那时我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只是颇为惧怕、无比惧怕。”
……
那年,不过六七岁的上官婉儿离了长安。
以机关术闻名的长安城,城内遍布着奚车、花船,可凭机关之能悬浮于空中。
但出了长安城后,依然是破旧的老马拉车。
囚车摇摇晃晃、路途有些颠簸,炎炎烈日将路边的花草晒的病怏蔫瘦,也将押送这些囚车的侍卫们烤得不断小声抱怨。
那个女童缩在母亲怀中,似是昏睡却又略微睁着眼,有些无神地看着沿途风景。
“婉儿,喝些水吧。”
面容满是憔悴的母亲柔声问着,将行军水囊递到了女童嘴边。
上官家虽遭了难,但此前也是宰相门庭,这些官差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还有人暗中打过了招呼,让官兵们莫要为难上官家家眷,水与食自不会缺了,三急也可在路边停顿。
女童似乎忘记了该如何回应,被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时,身体轻颤了下。
上官婉儿记得,那一路她都是这般,迷迷蒙蒙、不知所措。
母亲的叹息和亲属叔伯时不时的哭嚎声,让她这个灰暗的梦境更显得沉闷。
是梦吧。
她如此想着,不断想着,盼着东天天明的时刻,却等了一个又一个朦胧的睡与醒。
终于,身子不必再摇摇晃晃,她被两位被牵连一同发配的母亲的侍女抱到了一处硬木床板上。
婉儿也听到了那两位侍女阿姨的叹息声:
“唉,本是宰相家中贵千金,而今却沦落到关外这般苦寒之地,这孩子承受不住也是应当的。”
“此地人生地不熟,不过也不像是传闻中的那般贫瘠。”
“幸亏几位大人暗中给了些盘缠,咱们在此地能安稳住下。”
“婉儿莫怕,这里也没人能欺辱咱们。”
女童眸中多了少许神采,但这般神采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只是勉强发出一声‘嗯’的音节,已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
“惨,惨啊。”
厢房内,武大人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看着面前镇定自若讲述这些的上官婉儿,声泪俱下地感慨着:
“家道中落,流放关外,你还在幼年就经历这些。
这叫什么?天降‘大人’这名号于你之前,必须让你经历磨难。”
“武大人,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上官婉儿笑道:“不过我注定是没什么大任可担当,只是靠笔墨为生罢了。”
“上官姑娘,”武大人笑道,“那时你还年幼,这事与你也无关。人嘛,要向前看,多少还是看开些。
刚才姑娘说的这些话,应当不会有什么隐瞒吧。”
“大人觉得,我能隐瞒什么?”
“也对,当年你不过是个孩童,又能隐瞒些什么,确实是本官多虑了。”
武大人摆摆手,露出少许关切的神态,温声问:
“那段日子,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上官婉儿看向窗外,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起这般往事。
有些话,她自是不可能告诉这位大人。
在云中之地安顿下来的当夜,满面倦色的母亲出现在床榻旁,轻轻拥着她,待确定她是醒着的,才温声细语地劝说着:
‘婉儿,那笔帖之事莫要对旁人提起。
有那笔帖没那笔帖,咱们上官家也逃不过这一劫,为娘现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不想让你再被牵扯其中。
婉儿,娘如今只有你了。’
自己如何走出来的……
“是我母亲在一旁鼓舞。”
上官婉儿目光挪回武大人面容上,眼底流波清澈,却是坦坦荡荡。
她道:“正如大人所言,我当时只是一个孩童,虽初时惧怕了些,但等那般恐惧渐渐退却,也就渐渐适应了关外的生活。
只是云中苦寒,民风彪悍,母亲不让我随意出门走动。
第一次踏出家门时,已是我去云中的三年之后,也就是大概七年前。”
……
数前七年。
关外云中之地。
一直开了缝隙的窗台后,有双眼睛在好奇的打量着窗外的花圃。
云中多荒漠、少雨水,大部分区域人烟稀少,在这里圈一个大院子并不用多少钱财,但将院子布置成山水错落的景致,那自然是要花费些功夫。
观察小院的那双眼睛颇为灵动。
三年的闭门不出,这双眼睛的主人已恢复了大半的生气。
些许对话声自侧旁飘来,说的是近来的营生如何。
那位本是被前呼后拥宰相儿媳的妇人,如今也要东奔西走,维持着这个被流放大族最后的体面。
不过两三年,母亲原本精致的面容已平添了不少细纹。
“婉儿?”
母亲注意到了窗后的身影,示意一旁几人停下话语,略微有些惊喜地向前几步。
“想出来逛逛吗?你整日在屋里,可是憋坏了。”
窗台后的女孩‘嗯’了声,像是受惊的小猫般退了回去。
母亲轻轻叹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歉然,又很快收拾心情,转身继续忙正事。
他们所在的镇子早就传开了。
自长安而来的大户上官家,家中有个不出门的小千金,两三年都不出闺阁半步。
那叫一个安稳。
为此事,婉儿母亲身旁也总是有人反复劝说:
“夫人,小姐总是把自己关在房中,长久下去怕是会出问题。”
“这不晒太阳,娃娃咋长得高呢?”
“上官小姐这是有心病了,上官夫人可不能听之任之,早发现、早干预,早治疗、早康复。
要不咱们去算一卦?我认识个卦师算的可准了!”
每次,婉儿母亲都是报以少许歉然的笑意,言说自家女儿不过是性子有些孤僻,并不碍事。
实际上,这位母亲也时常去劝说自家女儿,想让她外出走走,与人接触。
而每当母亲提起这些,已经懂事的上官婉儿都只是答应一声,目光挪向手中书籍或是一旁画作。
一晃三年而过,婉儿已长大了不少,性子比起初来云中也开朗了许多,却依旧将自己关在那小楼中,鲜少外出走动。
这让婉儿母亲越发担心。
不断有人出些看似不错的主意,最初婉儿母亲并未答应,怕让女儿好不容易舒缓过来的心情再次糟糕。
但随着上官家家产越发丰厚,凑到跟前出谋划策的人越来越多,婉儿母亲逐渐动摇,开始让自己信赖的家丁护卫试上一试。
“谁若是能引得我女儿自楼中出到院子,自有重谢。”
最先登场的,是家中几位虎背熊腰的护院。
这几位护院摆几个雄壮的造型,展露出各自发达的胸肌,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亮。
护院队队长更是把自己胸口拍的砰砰作响:
“夫人请放心,洒家来府上当差前,走南闯北、耍猴耍大枪,靠的就是杂耍这个行当混口饭吃!
今天小姐她要是不出来,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尽力而为。”
婉儿母亲轻叹了声,温声道:“劳烦各位。”
“夫人客气,洒家去也!”
护院队长扭头招呼一声:“牵洒家猴来!”
有个年轻点的汉子小声提醒:“大哥,您的猴前两年不是就放了,咱们改行当护卫了。”
“嗯?”
队长扭头看去,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微笑。
年轻点的汉子顿时虎躯一震。
片刻后。
布置典雅的院落,那座小楼往日的安静被一阵锣鼓打破。
体壮如熊的护卫队长牵着一条麻绳,麻绳另一端套着个披着黑熊皮的汉子;后者脸上写满颓然,真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噹噹噹~
霎时,院中锣鼓喧嚣,吆喝不断,引得路人翘着脖子朝墙里张望,也引来街上的不少孩童爬树扒墙。
可,任凭那扮猴的汉子累的满头大汗,任那护院队长喉咙喊到冒烟,那小楼全无响动。
婉儿母亲面露不忍,向前道:
“她应当是不想出来,我看不如就这般算了。”
护卫队长大手一挥:“男儿立世岂能畏缩不前!”
“这是给几位的犒赏。”
“多谢夫人!我们这就去外院巡逻!”
护卫队长淡定地接过了那鼓鼓的荷包,露出了几分真挚的笑容:
“夫人您放心,由我们几个兄弟在,什么毛贼盗匪来了,都给他们打成猴!”
婉儿母亲微笑颔首,几名护院低头匆匆溜走。
但这几个护院也给了这位夫人少许启发,依靠动静吸引上官婉儿出门的思路,倒是保留了下来。
于是,又过了两天。
方圆数十里,但凡有点名气的文人墨客,今日大多聚在了上官府中,被请来参加一场文宴。
在长安城中,人们一提起云中,往往就会提到云中荒漠的苦寒,谈到云中各处潜藏的古老遗迹。
可真正在这里生活一段时日,会发现这里其实……
也挺普通。
在云中的宜居之地,不会有什么吞人的黄沙,各处也都被前人栽种了防沙的林木。
上官家选择的落脚之地也是离长安最近的大榛,来往商旅颇多,是西边的人们想去长安的必经之途。
虽然这里的文人数量着实不多,但多少也是有些的。
婉儿母亲拿出了几件长安城较为常见的机关术产物,对此地这些有点学识之人,都有莫大的吸引力。
一时间,后院满是文人墨客的影踪,前有曲水流觞,后有假山闲庭。
他们吟诗作赋,谈风论雅,又说起机关术的巧妙绝伦,那也是颇为热闹。
小楼中,窗台边缘再次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这让上官家上上下下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母亲去招呼婉儿出来,忽听人朗声道:
“各位,咱们在此地相聚,总归要比个什么,不如来比比书法。”
书法……
哐!
那扇一直开了缝隙的木窗被用力合上,让婉儿母亲和身旁几人面面相觑。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假装失火走水,将小姐强行带出屋子。”
“罢了,”婉儿母亲的笑意多少有些苦涩,“先让她静静,我再去找她谈谈心。”
众女眷也是连声轻叹。
她们已大多从三年前的那场大变中走了出来,但年幼的婉儿,却似乎停留在了那里,一直不肯向前迈步。
这姑娘骨子里的倔劲,当真不容小觑。
……
婉儿还是出来了。
日头西斜、文会散场,婉儿母亲送宾客归来,看到那木楼的房门开着,面色顿时一变。
“婉儿?”
母亲快步向前,刚走了两步,便看到了蹲在曲水溪流旁的小小身子。
自是上官婉儿。
她穿着略显宽松的素白宽裙,头上戴着母亲昨日送来的发饰,尚未及豆蔻年华、脸蛋上稚气未脱,目光却已有些深沉。
婉儿面前的溪流飘着一只托盘,她正伸手将刚刚叠好的纸船放在水面,让它随波逐流、渐渐飘远。
母亲不知为何红了眼圈,抬手擦拭了眼角,不忍去打破眼前这幅画卷。
“娘,”上官婉儿突然问,“那幅引来他们搜查的笔帖,还能找到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快步向前,忙道,“此事已经过了婉儿,咱们如今已经在云中安家,距离长安虽远,却也胜在安宁。
莫要再提起前事,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娘,我也是上官家之人。”
上官婉儿抬头看向母亲,鼻尖轻轻抽了几下,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我不懂权斗,也不通政事,但也想为家里做些什么。”
“可婉儿你……”
母亲本想多劝,但话到嘴边,又只是温柔地摇摇头,“你莫要做傻事,其他,娘都依你就好。”
“谢谢娘。”
上官婉儿轻咬下唇,她扭头看向一旁散落的字帖,嗅着各处飘洒的墨香。
转过身,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去了不远处凉亭,在那些文人留下的墨宝旁略微徘徊,又取来了一张空白纸张,端来砚台、润好了毛笔。
“要写什么?”
母亲温柔地问着,挽起衣袖向前为她研墨。
上官婉儿轻吟一声,嘴边笑容也总算恢复了少许童真,她道:“随便写几个字便是,已经很久没动过笔了。”
“三年,确实是许久了。”
提笔,上官婉儿纤指握住笔杆,看着面前的纸张,心神略有些浮动。
恍惚间,她又回到那个午后。
祖父笑呵呵地看着刚学会了握笔的自己,教她写下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画面一转,周遭似乎又响起那些宾客的夸赞声,一句句天赋过人、一声声大家之风;
她因模仿祖父运笔得了称赞,便废寝忘食地拿着笔杆书写不停,只是为了更像一些。
忽有风起。
那道黑影出现在身侧,用颇为温柔的语调,让她抄录下一幅字帖。
灰暗之中,那人露出了阴森的笑。
面前的纸张仿佛出现一层旋涡,那旋涡近乎要将她直接吞噬,周遭一切都暗了下来。
‘奉陛下旨意,搜查上官府各处!机关师勘察此地是否有机关密室!’
‘上官仪!这些你该如何解释!’
‘上官仪今日斩首,上官家上下流放云中!’
‘爷爷,这些坊镇什么时候才会挪动呀。’
‘婉儿你不是最擅长模仿你祖父的笔迹?’
‘都是你这煞星,害得我上官家家破人亡,又要你何用!’
‘你写啊婉儿。’
‘上官仪今日斩首!’
‘婉儿,娘现在只有你。’
颤抖。
婉儿浑身在颤抖,笔尖抖出的墨侵染了那洁白纸张,但那墨滴尚未滑落,她已无力地趴倒。
“婉儿!来人!快来人啊!”
……
七年后。
长安城太极宫宫门附近的大宅厢房。
“发抖?”
武大人皱着眉,“是,怎么抖的?”
上官婉儿略有些哭笑不得,言道:“便是握不住笔,写不成字,且害怕去提笔书写。”
武大人问:“是因三年没出房门的缘故?”
上官婉儿轻描淡写地道一句:“后来我才知,自己只是太久没有握笔,手已没了力道。”
“原来是这般。”
武大人面露恍然,随后看着上官婉儿那纤细的手指,忙问:
“现在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吧,明日面圣,可容不得出半点差池!”
“大人请看,”上官婉儿右手食指摁在面前的书桌桌角,看似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下安,那桌角却突然断裂。
房中的诸多侍卫顿时眼前一亮,看上官婉儿的眼神都变了许多。
而武大人却紧紧看着坏掉的桌角。
哎哟,紫檀木的!
“大人可放心了?”
“放、放心,”武大人挤了个难看的笑容,摆摆手,“继续讲,继续讲,姑娘是如何练就今日的笔力?”
上官婉儿缓声道:“这就要提起,我遇到的两位贵人。”
“贵人?”
武大人眼前一亮,“这段本官爱听。”
惊鸿一笔(五)贵人
七年前的那晚。
婉儿提笔却昏睡过去后。
迷迷蒙蒙,梦中又是雨夜,耳旁传来了少许对话声。
那有些苍老的,便是镇上颇为有名的大夫,经常被母亲请来为她问诊,此次说的话也是与之前相差不多。
“夫人不必担心,应该只是受了惊吓,身体并无大碍,多调理就是。”
“大夫,您可诊仔细了?我儿为何会突然就晕过去?”
“从脉象来看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令千金久居深阁、体质偏弱,还是当多外出走动,适当地增些气力。”
“那,多谢大夫。”
母亲满是忧心地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想睁开眼说句自己没事,但眼皮颇为沉重,只能听着那位大夫不断给母亲叮嘱。
让她多外出走动、见见太阳,多做些体力活云云。
待大夫走后,上官婉儿又觉得昏昏沉沉,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立刻被守在床边的母亲和几位侍女阿姨发现。
上官婉儿感觉自己身体已是无碍,试着起床活动了活动,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次却是饿的。
几位上官府的老侍女一阵忙碌,很快就把热腾腾的汤食端到了上官婉儿面前。
母亲几番犹豫,还是命人暂时离开,她们母女二人在房中独处。
“我苦命的婉儿,你这是怎么了?”
上官婉儿抱着碗沉默了一阵,小声道:“娘你放心就好,我没事。”
“都昏过去了还没事,”母亲满目忧愁,“你身子太过虚弱,温大夫说让你多出去走动,见一见太阳。
娘也不能由着你性子了。
明日起,你每日需去院子活动一个时辰,便是侍弄些花花草草也是好的。”
“哦,”婉儿答应了声,将碗筷放下,“娘我吃好了,您也操累许久快回去歇息吧,孩儿让您受累了。”
“傻孩子。”
母亲抬手揉了揉婉儿的脑袋,“我会命人在你楼外守着,每个时辰看你一眼。你若是身体不适,一定要喊出声。”
“谢谢娘。”
上官婉儿开心的一笑,让母亲安心了不少。
待母亲走后,又有侍女收拾了桌盘,上官婉儿关紧门窗,轻轻呼了口气,匆匆走去书台。
虽三年未曾动笔,但她这里也备了笔墨纸砚。
动作麻利地摊开纸张,草草的研了墨汁,上官婉儿拿起一杆落了灰的细笔,但……
手在颤。
右手在不断轻颤。
上官婉儿摁住右手手腕,按‘按押钩格抵’的握笔口诀重新握笔,让自己握笔握正、握直……
手依然在颤。
她尝试了半个时辰,握笔、提笔,最后咬着下唇用轻颤的手试图写下字迹,却在落笔时抖了墨。
哐——
桌上杂物被她用力扫去地面,一杆狼毫被她扔去了墙边。
上官婉儿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瘦小的身子似乎已没了半分力气。
门外突然传来问候声:“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只是撞到了东西。”
她答应一声,又默默蹲去一旁,将自己刚才扫落的物件一件件摆回了桌面,细细擦干了地面的墨迹。
为什么,提笔竟变得如此困难?
上官婉儿彻夜未眠。
她在窗台旁坐了许久,又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左等右等终于挨到了东天泛起鱼肚白,上官婉儿换了身衣服,跑去了后院。
鸡鸣声中,太阳公公有些恋恋不舍的离了被窝。
护院们刚要集合准备一天辛勤的巡逻值守,侍女们已完成洗漱要走向各自的岗位。
但当他们路过后院,齐齐顿住步子,看向了凉亭中的那个有些陌生的少女背影。
她换上武行多用的打绑短衫长裤,将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却反复摆动两只木桶。
有侍女小声嘀咕:“那是咱家小姐?”
也有护院禁不住高声嚷嚷:“小姐出门了!”
“闭嘴,小姐昨天就出门了!”
护院队长瞪了眼自己异父异母亲兄弟,纳闷地看着上官婉儿的动作,纳闷道:“这是在干啥?”
众护院、侍女满头雾水。
有个护院玩笑般地说了句:“小姐总不可能是在熬打力气。”
众人各抒己见,但很快就被管事的赶走,不敢多去围观。
上官婉儿就是在熬打力气。
提笔会颤抖,她觉得是自己力气不足,太过体弱。
她一顿猛练,后面几天胳膊酸疼的无法抬起;但等酸胀感消退,她又开始跟那两只木桶较劲。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她会去一处幽僻的小院,每次都是精神抖擞地进去,汗水湿透衣背再回来。
“这?”
婉儿母亲看着上官婉儿的怪异行径,说不担心自是假的;
但当婉儿母亲去问上官婉儿为何如此,婉儿仔细想了想,却给了母亲一个难以反驳的回答:
“娘,这世道不稳,云中也多盗匪,女儿想学些武艺防身,以免他日被人欺负。”
就很有道理。
女儿想学武,婉儿母亲自不会阻拦。
她甚至还花重金请来武艺高强的武者,教导了婉儿两年。
上官婉儿也不曾想,自己竟真的有习武天赋。
习武不过两年就能将满院的护院轻松放倒,那位老师也觉得没什么可教,便自行请辞离开,临走还送给了婉儿一把价值不菲的短剑。
习武的这两年,婉儿看起来过的颇为愉悦,似乎已忘记了‘童年’经历。
也只有每次夜深人静,她一次次提笔,一次次因双手颤抖将笔杆放下时,眼底的苦闷会化成一两声叹息。
许是因家中变故的缘由,她比同龄的女子成熟了许多,但也会懊恼、苦闷。
“怎么就是不行?”
上官婉儿不得不接受这般事实——自己手抖的根源,不在于体力,也不在于手上的力道。
似乎是心病。
而心病自古便无药石可医。
她这无忧无虑的豆蔻年华,却因接纳了这个事实,又渐渐消沉了下来,整个人郁郁寡欢,时常会对着笔墨出神。
也只有在母亲面前,上官婉儿会表现的开朗些,不想让母亲再为自己烦心忧虑。
直到那天,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回家门,来不及歇息就到了婉儿房中。
“婉儿,今日娘带你去拜会一位高人。”
“高人?有多高?”
上官婉儿好奇地反问了句,身子骨已长开的她,此时身高已近追上母亲。
看着这两年显得年轻不少的母亲,上官婉儿笑道:
“方圆三百里的武者都被女儿打了个遍,哪里还有什么高人?”
“这可不只是武道高人那般简单,跟娘来就是。”
稀里糊涂,上官婉儿被催促着换了身文静点的衣物,又被拉着上了车架,几名护院骑马佩刀护在左右,赶往了云中深处。
两个时辰后。
“娘,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莫要多问了,到了你就知道了,”母亲柔声说着,“能在此地找到这位高人,实属是咱们的好运。
到了以后你可莫要失礼。
这两年你性子越发活泼,当年娘好不容易教你的礼数都快忘光了!”
“哎呀,娘!”
上官婉儿凑在母亲身旁,揽着母亲肩头,“咱们这不是在云中嘛,关外天高地广,就要有这般豪气!”
“是是是,婉儿大侠是大大的英豪。”
母女两个正自说笑,车架却缓缓停下。
“到了吗?”
上官婉儿自车架中探头,好奇地问了声。
护院队长忙道:“回小姐您话,前路被挡了,咱们要去的村子就在前面。”
“被挡了?”
上官婉儿自车窗探头出来,却见前路有一大一小两头青牛,大的那头牛挡住了大半条路,正在那慢悠悠地吃着草。
路左侧是一塘池水,路右侧是块林子,他们的车马也无法绕行。
有个护院眼尖,找到了在树杈上躺着睡觉的孩童,立刻大声吆喝:“这孩子,把你的牛拉林子里面去,没见挡着路了!”
躺在那的孩童睁开一只大眼瞧了瞧,随后就哼了声,枕着胳膊继续装睡,却是毫不搭理。
“嘿你这娃!”
“给他把牛赶去旁边不就行了?”
“让开让开!”
两个护院挽着袖子向前,嘴里不断发出噪声,那头小青牛躲去大青牛身后;但大青牛恍若未闻,只是低头自顾自吃草。
一名护院要拿着马鞭向前驱赶,这青牛竟慢慢地趴了下来。
姿势竟还带着一丝丝妖娆。
树上的牧童向下瞥了眼,忍不住哈哈大笑,在树杈上由躺变坐,开心地晃着脚丫。
“抬呀,你们有力气就抬呀。”
“呀呵!你这娃娃!”
“莫要无礼,”车中传来婉儿母亲的话语声。
便见车架撩起前帘,上官婉儿扶着母亲下了车架。
那牧童见到婉儿母亲便抱怨道:“果然是你呀,姨!爷爷让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他又看向上官婉儿,上下打量了几下,赞叹一声:“这位大姐姐真好看,快听题吧!”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笑问:“听什么题?”
“自是我爷爷出的题。”
牧童身形灵巧地自树上跳下,老神在在的走到路中间,仰头看着面前这些大人,丝毫没有半点怯场。
他看着上官婉儿问:“你不是要来拜我爷爷为师吗?”
上官婉儿看向母亲,后者轻轻颔首,目中带着几分殷切。
“娘,这事您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下。”
上官婉儿略有些不满地抱怨了句,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便看向牧童,笑问:“令祖可是世外高人?”
牧童道:“嗯……我爷爷打渔颇为厉害。”
“打渔?”上官婉儿笑道,“若是能学一门打渔的手艺,那倒也是颇为有趣。”
牧童做了个鬼脸,笑道:“你可要听我爷爷的问题?”
上官婉儿看了眼自己母亲,心底微微叹了声,又笑道:“既然来了,自是要听的。”
“考考你!”
牧童顿时来了精神,“十二加三十四等于几?”
上官婉儿几乎脱口而出:“四十六。”
随之,她眉头轻皱,凝视着面前的孩童。
如此简单的问题?
母亲从未瞒着自己做过这般事,此地高人绝对不同凡响,这问题背后想必也暗藏玄……
“答对了!跟我来吧!”
牧童轻笑了声,跳到青牛背上,左手一翻,宛若变戏法般拿出了一只玉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奏。
那趴在地上的老青牛慢慢爬了起来,甩了甩牛尾,哞了半声招呼自己的子女,载着牧童、带着小牛,朝不远处的山谷村落行去。
“诶?”
上官婉儿有点摸不着头脑,母亲却拉着她向前行走,叮嘱几位护院在此守着车架。
“娘,这高人莫不是觉得算数是件麻烦事?”
上官婉儿小声嘀咕。
“莫要失礼。”
母亲忙道:“能在此地寻到这位高人,是你我之幸。
“婉儿,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喜声爱名,有不少有真才实学之人淡泊名利、不爱出风头。
“今日带你去见的这位高人,就是这般人物。
“娘如你这般年纪时,他去长安游历,与你外公有些交情,便是凭着这般交情,才能请动他指点你一二。”
上官婉儿不由好奇了起来,她小声问:“这高人叫什么呀?”
“他如今自号无名辈,原本的姓氏母亲也不能再提。”
“是怕有仇家找上门吗?”
“这个,或许吧。”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心底已经浮现出了一名穿着蓑衣、垂江独钓的老人背影,水面之下藏着一名名闭气的杀手,看似祥和的画面之下,蕴着一层又一层杀机……
于是,片刻后。
浅溪篱笆院,阡陌桃花源。
未临登高处,却入云中来。
这对母女跟在青牛后面、七拐八拐,到了一处雾气缭绕的山谷,抵达那处幽静的草庐。
单单只是一路的风景,就已是镇住了此时的上官婉儿。
她自是不曾想,云中荒芜之地,还藏着这般山水画卷。
但片刻后,她努力高涨起来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冷水直接浇灭。
母亲说:“婉儿,这位就是娘为你找了许久的书法高手。”
“书法?”
上官婉儿看向母亲,又看向屋前板凳上坐着的枯瘦老者,眸中流露出少许不忍,却低头转身,径直朝院门而去。
“娘,我想习武……不想练字。”
“婉儿!”
草屋前,转身要走的上官婉儿、向前拉住女儿的母亲,还有那略微抬头看向婉儿背影的老者,角落中歪头的牧童,宛若构成了一幅画卷。
“你想习武?”
那老者手一翻,变戏法般变出了一只旱烟杆。
——这手法,那牧童方才也曾展露。
“那老头我这里也有些武之道,小姑娘有没有兴趣?”
上官婉儿扭头看来,打量着这枯瘦老者。
此人初看还有些吓人,浑身宛若皮包骨头一般,瘦到几乎被一阵微风就可吹倒。
当他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双目依然浑浊,但自身就宛若与周围淡淡的雾气相融,与天地间的精气勾连。
上官婉儿仿佛看到了一杆笔悬浮在天地间,散发着微弱却恒久的光亮。
“没想到,老头我想收个徒弟,还要露些本领。”
老头呵呵笑着,向前迈出半步,整个人竟悬在半空,脚底距离地面半尺有余,却丝毫不会下落。
随后,他手中烟杆轻轻摆,凌空虚画,留下了一道道灰色烟痕。
这些印痕初时只是胡乱交错,看不出具体的字迹,等老头写下十数画、轻轻前推,那些烟痕缓缓飘动,竟成四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气纳乾坤!
上官婉儿只看得双目直楞,见那四个大字停留片刻方才散去,小嘴张开就有些合不上。
“怎么样?想不想学?”
老头此刻双脚方才着地,眯眼笑着:“看你资质不错,是块习武的好料子,不然老头我可不会废这么大的功夫,咳,咳咳。”
“爷爷!”
牧童连忙跑了上去,帮老头拍打后背。
老头又道:“而且你放心,老头我不会强留你做什么事,你娘已给了足够的酬谢。
我这衣钵以后要传给我这宝贝孙子,你学武有成,自可离去。”
上官婉儿目中带着几分纠结,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婉儿,”母亲一旁柔声道,“这是真正的高人,莫要辜负了这般机会,你不想学武有成,今后护好咱们家业吗?”
上官婉儿小声问:“娘,真正的高人岂是用钱银请来的。”
“这个……”
“呵呵呵,”那老头眯眼笑着,“世外高人也要吃饭的嘛。”
上官婉儿顿时无言以对。
老头笑道:“怎么样?学不学?”
“学!”
上官婉儿目中没了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向前拱手行礼:
“学生上官婉儿,刚才多有失礼,请老师勿要见怪!”
“还算不错。”
老头含笑点头,并未再多说其他。
母亲让上官婉儿在这里直接住下,明日会差人送来行李,还反复叮嘱上官婉儿,要在这里多做些杂活,敬重这位老师。
上官婉儿自是都应了下来,心底总不免有些疑惑。
母亲第一句说的是‘寻到的书法老师’,而自己新拜的老师临空写下的那四个大字,有种让她说不出的……
震撼。
那种感觉就是震撼。
仿佛其中夹杂了某种天地大势,让生灵有种骨子里的胆寒,又忍不住细细观摩。
可惜,烟痕散的太快,那四个大字仿佛惊鸿一现。
云中苦寒之地,怎会藏着这般人物?
上官婉儿偷偷看几眼刚拜的老师,却发现老师看起来就是个笑呵呵的普通老人,没有半点奇异之处。
看不透,着实看不透。
甚至,这位老师还有点……抠门。
老人对婉儿母亲道:“家里粮食少,就不留你在这里吃饭了,回去吧,以后每个月可以过来一趟。”
“是。”
婉儿母亲低头欠身,满是不舍地看了几眼上官婉儿,又道:
“我这女儿就拜托前辈多多管教,您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若她顽皮我就带她回府上管教。
“明日我便差人送来粮食衣物,您可有其他所需?晚辈一应给您送来。”
老头顿时满意地笑了,温声道:“收人钱财,为人消愁,天经地义嘛。那就多来两车米,村里还有些老人经常吃不饱饭。”
“一定,一定。”
婉儿母亲连声应着,又看了婉儿几眼,轻轻叹息,转身朝门外而去。
“娘!”
婉儿从后面追了上来,“外面山路难走,孩儿扶你出去吧。”
“娘可还没老,这段山路还是无恙的。”
母亲抬手帮婉儿整理下发鬓,柔声道:“这里不比家里,记得手脚勤快些,拜师学艺求的是本领。”
“孩儿知道的,”婉儿满是认真的答应了声,“我定会成为武道高手!”
“傻孩子……”
母亲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温柔地微笑,将她抱在怀中、蹭了蹭她的额头,便转身沿着小径慢慢而去。
惊鸿一笔(六)日久
上官婉儿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母亲的背影,就被那牧童喊了回去。
“嗯哼!”
牧童像模像样地背起手,拦在门前,昂首道:“别看咱年纪小,但跟着爷爷学本领已有三五年,你叫一声师兄也不吃亏。”
上官婉儿额头挂满黑线。
屋内传来老头的笑声:“这小家伙还没学什么真本事,就学了几手杂耍,莫要上他的当。”
上官婉儿顿时向前半步,也是有心显露下自己的武道底子,左手迅若闪电地抓向牧童的衣服后领,将这孩童直接提了起来。
“你!你还敢对本师兄无礼?”
上官婉儿眨眨眼:“喊师姐。”
“是你入门晚,你该喊师兄!”
“有机会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
牧童顿时露出少许疑惑的表情,试探地问了句:“有……糖葫芦吗?”
“当然。”
“师姐!”
“哎,真乖。”
上官婉儿顿时笑眯了眼,满意地将牧童放了下来,暗自瞧了眼自家老师的反应。
老头只是坐在里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上官婉儿背着手跳进门内,小声道:“老师,有什么需学生做的?”
老头摆手道:“你们先去河边打水淘米,我想想该如何教你,你娘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是!徒儿遵命!”
上官婉儿颇为认真地低头行礼,面色如常地走去院中有灶台的草棚,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
小牧童在旁亦步亦趋的跟着,得了糖葫芦许诺的他,已是认定了这个师姐。
不多时,小牧童吹着玉笛,带上官婉儿去村落的取水处。
路上,上官婉儿也发现了这山谷中藏着的村寨,寨子很小,只有十多户人家,几位老人在树下下棋,几位老人在不远处晒太阳。
“村里除了老人就我一个孩子。”
小牧童得意地介绍着,仿佛自己的孩童身份颇为了不得。
“孩子也会长大,长大就会变老,”上官婉儿一本正经地解释着,“村中的青壮呢?”
“不知道,”小牧童摇摇头,“我懂事开始就没见过。”
上官婉儿点点头,心底告诫自己是来学本事的,没事不要乱打听,抱着陶盆快步去了河边。
很快,上官婉儿就遇到了第一件尴尬事。
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看似简单的淘米小活,却还要小牧童在旁指点。
这让上官婉儿多少有些受挫,且暗暗于自己较劲,发誓定要熟练掌握这些家务事。
“师姐,你到底是来学什么的呀?”
小牧童仔细洗着青菜,嘴边小声嘀咕着,“我爷爷从来不收徒弟,有些人来求笔墨都会被赶出去。
也不知道你娘为什么这么坚持。
最初爷爷不让她进门,她就在门外跪了几个时辰,爷爷不想收徒,她就在院中跪了半天,最后差些饿昏过去。
当时我记得,你娘说了几次你是来学书法,今天怎么又要学武了?”
上官婉儿手指一颤。
“我娘她……”
“她还说你提笔就会浑身轻颤,真有这般怪病吗?”
哐!
小牧童纳闷地扭头看了眼,却见身旁只剩下了淘米的陶盆,刚拜的大师姐正发足疾奔,越跑越远。
小牧童挑了挑眉,哼着自己此前吹奏的曲调,端着陶盆继续淘米。
身旁是快速划过的树影,上官婉儿沿着还有些陌生的山路不断奔驰。
母亲知道;
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
自己每夜在书桌前的挣扎,母亲原来一直都在看在眼里。
每次自己说想习武时,母亲都会轻轻揉自己的脑袋……
母亲是在安慰自己啊。
最初习武不过是为了增些体力,可后来确定无法再提笔时,习武已不过是一句遮掩,一句让自己心安,觉得自己不那么废物的托词。
母亲身子那么弱,年轻嫁入宰相府,成了宰相儿媳,就算流落在云中之地也不曾低下过头颅,支撑本已中落的家道……
独独为了她这个女儿,为了她做出这般事。
上官婉儿的视线略有些模糊,花红柳绿化作不断倒退的光点,谷口越来越近,但冲出去却已没了母亲的身影。
“娘——”
她对着远处呼喊,可云中的云并没有半点回应。
上官婉儿不由得愣了,站在谷口不断出神。
自己刚才,为何没多跟娘说几句贴心的话……
“婉儿,你这是怎么了?”
背后突然传来了关切地呼喊声,婉儿扭头看去,刚好看到那道最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走来。
“娘之前走的有些累了,就在那边石上歇息了阵……你怎么了?不想在这里吗?娘带你回去就是了。”
“娘!”
上官婉儿向前跑了两步,又顿住脚步,眼圈红红地看着自己母亲。
她知道母亲性子是含蓄的,冲上去抱一下什么的,母亲大概会害羞的吧。
“娘!我会学好本领,我会、会再次握笔。”
“娘自是信你的,你可是娘的女儿。”
母亲温柔地笑着,那笑容却看得上官婉儿有些心酸。
其实,还有半句话,豆蔻之年的上官婉儿放在心底最深处,并未说出来。
‘我要找他们,讨一个公道。’
……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翌日清晨,那带着几分困倦之意的读书声中,这处农家小院已热闹了起来,有道身影在来回奔跑。
小牧童坐在门框前,抱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卷,眼皮时不时打颤,小脑袋摇来晃去。
院中奔跑的人影稍停,自是武行打扮的上官婉儿。
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垂在身前身后,此刻已是有些气喘吁吁,犹自走向了院外的磨盘前,继续熬打力气。
那门前坐着的小牧童迷迷糊糊地偷懒道: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西、南、北……”
咚!
一只旱烟袋轻轻砸在他脑壳,这小家伙浑身打了个激灵,捂着脑壳嘿嘿笑着,瞬间精神了起来。
老师父道:“把牛牵去河边,再摘些果子来。”
“哦,”小牧童答应了声,跳起来时已没了睡意,一旁草棚下的老牛哞了声似是打招呼。
牧童骑牛渐行远,远山如黛近山暖。
老师父背着手逛到了院门前,看着那单手支撑、起起伏伏的少女,皱巴巴如树皮的脸上,扯了个难看的笑容。
“徒弟,你是觉得自己不够壮实吗?”
“师父!”
少女婉儿抬头喊了声,又因此泄了气力,整个人趴倒在草地上,抬头喊了声:“弟子问安。”
老人走到磨盘旁坐下,缓声道:“回回力,给为师打套拳法,看看你底子如何。”
“是,师父!”
婉儿吸了几口气,已是跳将起来,运气凝神、口中轻喝,拳影翻飞间打出阵阵霹雳声响。
一套拳脚耍下来,婉儿筋疲力尽;
站立都有些不稳,浑身都被汗湿透。
但这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师父,怎么样?”
“嗯,不错,”老人含笑点头,“这拳脚,比隔壁老张头家打猎走丢的二狗蛋,强多了。”
上官婉儿眨眨眼,这是在夸自己吧?
这应该是在夸自己吧!
“拳脚虽利,却终究是粗浅了,你娘让你留在为师这,也不是为了练这般拳脚。”
老人磕了磕手中烟袋,将其放在磨盘边缘,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
他道:“打我试试。”
婉儿抿着小嘴,小声问:“师父,弟子……”
“打就是了,用你最得意的招式。”
“那,弟子冒犯了。”
婉儿轻轻吸了口气,摆了个标准的起手式,随后健步如风,身形向前,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用处了跟护院队长学来的最强一式!
横扫无敌一步前冲虚晃佯攻护院绝技撩阴腿!
砰!
老人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面部皱纹微微颤抖,最初一瞬风轻云淡、下一瞬微微眯眼、再一瞬冷汗直冒、又一瞬缓缓躺倒。
“师——父——”
“嗯!”
老人一只手抬起来,示意上官婉儿莫要向前。
“为师、没事!徒儿你很有习武的天分……你先在这里恢复恢复力气,为师去找村里的神医喝、喝茶……”
看着师父那有些艰难的步伐,婉儿禁不住抬手捂脸。
她还以为高人不怕这招的说。
一个时辰后。
“咳,我们跳过一些不必要的环节。”
老人背着手站在磨盘旁,并拢双腿,面色如常,淡然道:“婉儿啊,为师要教你的,是如何御气。你且来看。”
老师父右手前抵,缓缓推动,空气宛若透明的桌布,出现了层层涟漪。
在婉儿那略带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环绕在师父掌前。
这绝非师父此前旱烟袋冒出的烟雾,似是自天地间长存之气息,自己却从未注意到。
老师父打起了一套拳法,苍老的嗓音缓缓讲述着:
“万物存气,天地存灵,御气之道,自古而存。
婉儿你要记住,万道相通,自有其束,万物互明,自有其助,御气之道不只是武之道。
此为天地众生共藏之道。”
上官婉儿目中带着几分亮光,下意识学着师父晃动手臂,但总是摸不到深邃。
老师父忽地对前打出一拳,一抹拳影绽出,转瞬化作一阵疾风,远处的几颗柳树高高的摆起枝丫。
老人含笑道:“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学的东西。”
婉儿喜道:“师父,弟子该如何练习?”
“为师自会教你,莫急,”老人摆摆手,走回磨台旁坐下,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招呼婉儿过去。
“你无论想学武还是想学笔法,为师能教你的就是这些,一样的东西。”
上官婉儿颇为认真地点点头,道:“弟子若能学有所成,定不忘师父教诲之恩!”
“婉儿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不缺奇人异士。”
老人缓声道:
“有人能凭机关巧术以一敌百,有人天生神力万夫莫敌。
“有人以武入道一剑行天下,有人在文章之中读出了锦绣山河。
“有人更是偶然得了自然之灵气,有了种种特异之力。
“但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是在云中,还是在长安,御气之道都有它的天地,都有它光彩夺目的一面,因为此法源于人与自然之间的互相理解、互相交融。
“你比如为师的这口烟。”
言说中,老人鼻尖冒出一溜儿烟雾,在老人面前聚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老虎,仰头发出一声虎啸,随之化归烟雾消散。
上官婉儿禁不住凑向前来,仔细看着那些旱烟袋,皱眉道:“弟子也要用这个吗?”
“此物有害身体康健。”
“那师父,弟子还要熬打力气吗?”
老人缓声道:“你底子已经不错了,若是你一个女子都不怕身段壮实如牛,自然也是可以继续熬打。”
上官婉儿看看自己的胳膊,又捏着袖子向上鼓了股,仔细思索了一阵。
“师父,弟子果然觉得御气之道更高明一些!”
老人顿时笑出声。
“徒弟,我听你娘说,你提笔就会浑身颤抖?”
“这个……是。”
上官婉儿轻叹了声,小脸上带着点郁闷,低声道:“弟子也不知为何,握笔便会这般。”
老人道:“去拿笔来试试,为师既然答应了你母亲,自会帮你走出这般心病。”
“是!”
上官婉儿快步跑去内屋自己的住处,拿了笔墨纸砚,回了磨台旁一阵准备,总算再次提笔。
她轻轻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握笔若有千钧之力,缓缓沉下手腕。
晕眩感袭来;
虽用左手扶着右手手腕,手臂依然开始颤抖;
连带着,婉儿脸颊已满是轻汗,耳旁仿佛听到了哭泣声、厉啸声、宣旨声、诵经声,宛若身陷泥沼。
“提笔!”
忽听一声轻喝,嗓音虽不算重,却如雷霆霹雳自耳旁绽放。
婉儿浑身抖了几抖,下意识后退半步,整个人仿佛没了气力,径直瘫坐在地上,一阵剧烈喘息。
“师父,弟子、弟子做不到……”
“平复心境,”老人吧嗒了几下旱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
婉儿忙问:“弟子这般魔障可解?”
“自是可解。”
老人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缓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先学御气之法吧,为师自会指点你踏出这一步。”
婉儿一声欢呼,自是喜不自胜,浑身上下又来了力气,听师父传道时自是分外认真。
山谷村寨,云雾弥生。
那少女背着小手站在老人面前,听万物归气之道,理万灵自生之法,渐渐入神入画,与那远山青黛、近山雾朦之景,交相辉映。
也就是自这日起,上官婉儿每天不再多打磨力气,适当地锻炼之后,便开始在山林打坐,于河涧行拳。
牧童乘牛奏笛时,她在晨霜间静静盘坐。
老师父村头下棋时,她在晚霞中打着慢拳。
家中护院送来换季的衣物时,她在溪流间静静站立。
如此一连数月,上官婉儿不由……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天赋,虽然偶尔几次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万物气息,但完全做不到御气。
头发丝儿般的气息都做不到。
“这……”
上官婉儿坐在溪边,有些苦恼的扶着额头。
一旁正摘菜淘米的小牧童扭头看了她一眼,纳闷道:“师姐,还是不行吗?”
“好难,”上官婉儿轻轻吸了口气,又振作精神,“但我相信,自己定能做到!”
“师姐勤勉!”
小牧童攥着小拳头做了个打气的手势,又道:
“不过也不用勉强的。
“爷爷说,气存于天地间,不为人动、不为人始,若不能将自身融入其中,而是总想着以自身驾驭自然,那般是修不出什么结果的。”
上官婉儿怔了下,看着那边淘米的小牧童,似信非信地闭目凝神,两只纤手轻轻画了个圆圈。
一缕缕气息自溪流而来,自草木而来,于她身周缓缓缠绕,化归太极阴阳之印,又凝笔走龙蛇之势。
些许微风吹过,上官婉儿披散的长发轻轻飘舞,那张还带着少许稚气的脸蛋写满了认真。
小牧童眨眨眼,做了个鬼脸,继续在河边忙忙碌碌。
这般帮师姐开悟,不得又是几根糖葫芦进账!
那日,上官婉儿在河边坐了两个时辰,再次睁开双眼时,精光隐于明眸之后,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她向前慢慢推出一掌,少许气息环绕指尖,化作一缕微风在眼前消散。
婉儿满是欢喜地跳起身来,一路带着笑声,跑动时宛若蝴蝶翩然起舞,还没回到小院就一声欢呼:
“师父!弟子做到了!”
门口坐着的老人扯了个难看的笑容,随手扔出一物,婉儿立刻跳起稳稳接住。
此物入手颇沉,婉儿定睛看去,却是一杆铁铸的判官笔,入手有些冰凉。
“师父,这是?”
“给你的兵刃。”
老人淡然道:“若是不能在纸上写字,那就凭空虚画,气化横竖。
需知,万法通根、万道归元,笔中自有万千沟壑,与你修气可同促同进、相得益彰。”
上官婉儿握着手中这沉沉的铁笔,抬手画出一横,闭目静静感受。
少顷,她再次提笔,凭空写了个‘笔’字,淡淡的气息凝而不散,那字娟秀俊美……
上官婉儿笑道:“几年没提笔,倒也是稳的呢。”
怎料一旁有盆冷水泼来,却是老师父淡然道:
“无筋无骨,写来何用?”
上官婉儿小手拍打,赶紧让这字迹消散,扭头看向门前,却见老师父已进了屋,招呼一声:
“过来先吃饭,御气、运笔,都非一日之功。”
“哎,弟子这就来。”
……
武府,厢房。
上官婉儿说到此处,目中总有亮光无法散去,嘴角也挂着淡淡笑容。
武大人笑了几声,言道:“这当真是一位高人,尊师不知名号为何?”
上官婉儿停下讲述,看着面前的武大人,笑道:“若师父准许我说,我自不会只用老人、师父这般称谓。”
“都听到没?”
武大人扭头看向身后侍卫们,众侍卫们打起精神,各自准备点头。
“这就叫高人。”
众侍卫连声附和,好一阵称赞,让上官婉儿禁不住抬手扶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如何?”
武大人关切的问着,“这就克服你那魔障了?”
“哪有这般简单,自我习得御气之法,到克服那魔障,用了两年又四个月。”
惊鸿一笔(七)欲幻
那是,拜师后的第三个年头。
上官婉儿也没察觉自己这几年是如何过来的,感觉每日的情形都差不多,每日都是在这山林间感悟、修行,每日都是为了一口饭食添柴烧火。
有变化的,是她的个头与身段,还有那接连不断的感悟。
豆蔻年华忙习武,及笄之年静修行。
溪水畔,竹林间。
阳光斑驳,鸟语不断。
上官婉儿持着那杆铁笔起伏跳跃、辗转腾挪,时而笔走龙蛇,时而点出万钧笔力,笔尖留下道道划痕,身周泛起层层云雾。
待她身形停下,判官笔轻轻划过,周遭云雾瞬间凝出了一幅诗词,但每个字迹尚还模糊、那些气息就已消散。
没办法,功力尚不到家。
轻轻呼了口气,上官婉儿跳去一旁青石上打坐,判官笔横在腿上,闭目凝神静静体悟,不觉林间阴影的变化。
直到。
哞——
青牛的呼喊声远远传来,上官婉儿睁眼看去,自是见到了那牧童骑着牛在外路过。
“师姐!饭了!”
“来了!”
婉儿答应一声,将判官笔背在身后,步履轻盈地追了上去。
牧童也已长大了些,摆脱了那个‘小’字,但性子却越发懒散,躺在牛背上,郁闷地嘀咕了声:“师姐,我糖果吃完了。”
婉儿笑骂:“过几天就会有人来送,你能不能省着点吃!”
“爷爷教我的,人生就该及时行乐!”
牧童理直气壮地反驳着:“在我能吃糖果蜜饯儿就可满足的年纪不去吃糖果蜜饯儿,那等我长大吃这些觉得腻了,岂不是此生都错失了这般乐趣!”
婉儿俏脸一黑,骂道:“这般多的歪门邪理,也不见你用在读书上!”
“哼哼,师姐这么勤奋练习,能在纸上提笔写字了吗?”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略略略,我能写!哈哈哈哈!”
牧童做着鬼脸,婉儿也是气极,两人围着青牛一阵打闹,让这头老牛差点收不住踹出去的牛蹄。
黄昏时,用餐罢。
老师父坐在门槛上嘬着旱烟,婉儿换了身宽松衣裙,站在院中的长桌前,提起细笔,打量着面前的笔帖。
牧童在旁细细研墨,小声道:“师姐你写不出来就让我写,别浪费这么好的纸张呀。”
婉儿瞪了眼这家伙,后者一阵嬉皮笑脸。
她也知,师弟的每次插科打诨,其实是为了让她放下心底的魔障,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提笔,轻轻舒了口气,婉儿已构思好运笔之势,即将落笔。
老师父缓声道:“莫想太多,专注于手中笔,目光放在你要落笔之处。”
“嗯。”
婉儿答应一声,轻轻呼了口气,睁开双眼、手腕低沉。
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幅幅模糊的身影。
‘圣上有旨!’
‘上官家流放关外云中。’
‘婉儿,娘如今只有你。’
她后退半步,禁不住冷汗岑岑,低头看着自己那颤抖不止的手腕,略微苦涩的一笑。
“师父,弟子……”
“不必着急,”老师父不急不缓地道了句,“快了。”
“我来!我来!”
牧童在旁跳了出来,接过婉儿手中笔,像模像样地趴在桌子上,开始写写画画。
婉儿在旁看了一阵,道了声:“我去外面走走。”
而后独自走入夕阳余晖中,径直往河边去了。
待她刚走,牧童抬头看向门口那把眉头皱成一团的老人,小声问:“爷爷,师姐这病真能治吗?”
老人微微一叹。
“唉,看她自己了。”
“不能在纸上写字也没啥嘛,”牧童嘻嘻笑着,“再说,平时吃饭睡觉又不用非要写字,能看字、认字、说字,那去茶馆给人说书什么的,也能混口饭吃不是。”
“人小鬼大,别瞎吵吵。”
老人瞪了眼自己爱孙,慢悠悠起身,背着手走向院门。
“爷爷您去哪呀!”
“去找村里的神医聊聊天,你记得把碗洗了再玩。”
“哦。”
……
夜风习习,凉风阵阵。
带着几分烦忧的少女,沿着溪旁的林间小路随意漫步,表情多少有些展不开的郁闷。
折一根树枝,在一旁松软的泥土写下几个字样,又将其勾画掉,晃着树枝漫步向前,眼底带着几分思索。
婉儿其实已经明白自己无法提笔的原因,但明白是一回事,能克服又是另一回事。
前方恍惚有个人影,婉儿抬头看去,却似是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背影……
“爷爷?”
她轻声唤着,向前快走两步,但一阵夜风吹过,那老人的身影随风而逝。
婉儿低头站在那,表情略有些阴暗,不多时方才抬起头来,嘴边挂着暖暖的笑意,继续走向前。
绕过一片竹林,前方能见到许多掌着灯的农园,还能听道其内传来的人声与笑语。
这里的人民,生活就是如此简单。
日出耕作,日落而归,谈的是远近的小小稀罕事,说的是家长里短的闲散话语,哪管云中被人说是贫瘠之地,也不会在意长安城太极宫中高坐的是男帝还是女帝。
家中母亲每隔几日便会差人送来信件,也会提及诸多族中事务。
他们一家已在云中扎根,靠着经商和买卖地铺,日子红红火火,似已忘记了长安的繁华烟云。
信中还提到,有祖父的故交派人来寻,送来接济的钱银,母亲系数收下,让他们带走了长安少见的物件。
自己躲在这般避世僻静之地,这些仿佛已颇为遥远,与自己没了干系。
“嗯哼哼——”
有意的哼起少许歌谣,上官婉儿心情渐渐舒缓了些。
其实想想,不能在纸上写字,那就不能在纸上写字吧,也没什么影响。
可……
‘婉儿呀婉儿,你当真甘心这般下去吗?’
终是,意难平。
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何时踏上的归程;等上官婉儿认出前方院落是自己的住处,那守在门前的小牧童立刻跳了出来。
他禁不住抱怨几声:“师姐!这么晚了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婉儿笑道:“此地既无野兽也无匪患,担心我作甚?”
“呃,可你是女子呀。”
牧童挠挠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糖果供应机关人,嘿嘿笑着:“爷爷说了,老弱妇幼,咱们这里可是全占了。”
“女子又如何?妇人又如何?”
婉儿微微仰头,淡然道:“本师姐拜师前已是能放倒三四个壮汉,如今他们能沾着我衣服角?”
屋内传来老人的嗓音:“好汉也怕弓弩,功夫深也要躲开机关术,若是自满自足,总有马失前蹄处。”
“是,师父。”
婉儿低头行礼,略微鼓了鼓嘴角。
一旁牧童掐腰笑道:“爷爷,师姐不服呢!”
这小家伙又拱火,前几次这般情形,自己当真是被师父修理了几次!
“服!弟子心服的!”
婉儿连忙喊着:“师父您别听师弟瞎说,弟子一直将师父您的教导记在心里的!”
“晚了。”
老人哼了声:“明日午后,你们两个一起去竹林,为师让你们知晓知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言罢,老人屋内的烛火熄灭。
婉儿瞪了眼那牧童,后者也是小小的苦瓜脸,反瞪了眼婉儿,最后各自轻哼一声,扭头回了各自的屋舍。
第二天一早,婉儿起床早早去修行,小牧童牵着老牛去吃草,老师父却是早早没了踪影。
待他们用罢午饭,赶到了后山竹林。
婉儿好奇地看着这似乎没什么变化的竹林,只是发现了一些竹子是不正常的弯曲状,或是带着浅浅的弧度。
小牧童瞳孔巨震,转身就要溜人,却被一旁伸来、满是皱纹的手掌轻巧捉住。
“师父!这是什么?”
婉儿拱手行礼,好奇地打量着其内的布置,又看到了老师父那绑着麻布的右手,“您没事吧师父?”
老人淡定地笑着:“没事,被划了手……你们轮流进去吧。”
“爷爷我不要!”
牧童仰头大喊,言语中满是惧怕。
“师父,这里面是什么门道?”婉儿轻轻眨眼,也有了点担心。
老人一句:“你怕了?”
婉儿顿时挺胸抬头,拿了根竹筷串起简单束起的长发,绑紧了袖口,一袭薄裙长裤,脖颈白皙凝脂,身周又有淡淡气息环绕。
运转气息,心念口诀,眼入笔势,迈步向前!
这似乎是某种阵势。
上官婉儿刚踏入地上画下的那道浅痕,就察觉到了此地气息按某种规律不断变化,进入其中又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她素手一翻,判官铁笔入手。——这也算是师门祖传戏法。
屏息凝神,脚下不觉踩中了某物。
嗖!
细微破空声自左侧而来,婉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判官笔端在右手,左手轻巧抬起,两根纤指稳稳地夹住了袭来的竹棍。
师父的考验,就这般?
嗖嗖嗖嗖!
林间竹叶一阵颤抖,上官婉儿面色大变,身形连忙向前俯冲,躲开一旁飞射而来的箭雨,正前方忽有寒光袭来,两把大刀一高一低划来。
她纤腰发力,气息缠绕自身,身形兜转横跃,堪堪在两把大刀中间划过,一缕秀发却被刀锋斩断。
阵外的牧童失声喊道:“爷爷,你用的真刀呀!”
“假物有何用?”
老人负手而立,眼底无波无澜:“这般只是简单的阵势,若她都无法应对,也就不必邹虎此阵,今后去连累旁人。”
“这……”
牧童反手抱住老人胳膊,急道:“您可就我一个亲孙子!不会也让我进去吧!”
老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小声道:“就那两把刀是开刃的,让你师姐紧张起来,后面的刀剑都未开刃,暗器用的都是沙包。”
牧童稍微松了口气,又用一种满是之意的目光注视着亲爷爷。
老人撇撇嘴:“毕竟收了上官夫人好处的嘛。”
“原来如此。”
牧童松开老人的胳膊,神气的掐了会腰,“那我就去试试,给师姐一点压力。”
竹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砰砰砰的响声,随后便是一阵安静。
不多时,婉儿捂着肩头、腹部,灰头土脸地自竹林侧旁爬了出来,扭头哇的一声吐了口‘血’。
牧童小脸当时就白了。
老人缓声道:“调息去吧,仔细体会。”
“是,师父。”
婉儿应了声,擦了擦嘴角,去一旁大石上盘腿打坐。
老人那慈祥和蔼的目光,顿时落在了牧童身上,后者的小脸瞬间煞白,扭头就要跑,却被一只铁箍般的大手稳稳抓住。
“爷爷,您只有一个孙子!”
“若不成器,要之何用。”
“不要……哇啊——”
那晚,牧童的惨叫声在竹林持续了好一阵,让一旁打坐的婉儿笑得人仰马翻,默默将水囊自腰间解下,喝了口此前特意调配的红汤汁。
……
“若说身法,并非全凭脚力,要学会随气而动,御气而行。”
竹林前,老人为上官婉儿和牧童演示着如何躲避袭击。
时而奔走如风、只留道道残影,时而若游鱼自溪涧玩耍、瞬息调转身形,时而登高而起、抬手摘下一叶竹片,随手又将竹片掷出,贯入一旁竹木之内。
婉儿看的如痴如醉,那牧童看的昏昏欲睡。
不多时,老人让婉儿尝试御气行走,打发牧童继续放牛去了。
“唉……”
老人看着牧童的背影,略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道:“师父,要不要我劝劝师弟多上进些。”
“不必多劝他,这样挺不错。”
老人负手走了两步,叹道:
“我曾严苛要求他父亲,最后也没换来什么。
婉儿你要记住,一个人的力量其实很有限,哪怕你是旁人眼中的高手、强者,或是文豪、大家,都不过是当权者手中兵刃罢了。
想在这世上清者恒清,便只能躲开这个繁华俗世。
若想在红尘逍遥,清浊都不免沾身。”
上官婉儿仔细思索,低头行礼:“弟子受教了。”
“慢慢练吧,”老人笑道,“等你能在此阵中不伤分毫全身而退,身法就算你小成了。”
“是!”
上官婉儿定声应着,目送老师父缓步离开,目光满是坚定。
忘记此前,重学身法,以气御之,其实并非易事。
最初几个时辰就宛若蹒跚学步,百般尝试都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上官婉儿很快摸到诀窍,先在竹林边全速奔跑,等自己速度达到极致,尝试去驾驭身周的清风。
如此一来二去,摔了七八次、撞树十多次后,她已是能在林间如意穿梭。
她将心神沉浸其中,却是觉得分外有趣,一边琢磨、反复练习,身法一道却是突飞猛进。
不过数月,上官婉儿已可自竹林阵势中全身而退。
这般进境也让上官婉儿颇感惊讶,更是勤加练习,又不断给自己增加难度。
这日,师父喊她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上官婉儿,嘬了口旱烟袋。
“徒弟,这么着急出师吗?”
“弟子没有半点着急!”上官婉儿顿时急了,“弟子本领差得很,也想多在师父身旁孝敬。”
话肯定是要这般说。
“孝敬什么?我是看在你娘送东西的份上教你本事,”老人扣了扣旱烟,“若是能教你的都教完了,你不走我都要搬家。”
婉儿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师父……”
老人缓声道:“你这身法进境,当真有些让人惊异,来,与为师比较一番。”
“弟子不敢与师父动手!”婉儿低头呼喊。
“就比比看,谁先点到对方后背。”
“那弟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婉儿抬起头来,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老人也是气乐了,将烟袋一方、绑紧了袖口和腿管,缓缓吸了一大口气,有些萎缩的身形竟散发出逼人的威势,竟有了一点雄壮之感。
婉儿额头挂满黑线……师父您还能换画风的!
老人抬手打个手势,用低沉的嗓音道:“请出手!”
一旁牧童已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端着凉茶,差点就起来喊一声‘打起来打起来’。
婉儿走到老人身前数丈外,拱手行礼,随后身形突然朝左侧窜去,快若一阵风、动若御风行,一个折返手指点向老人背后。
老人微微皱眉,脚下一动、身形前冲,迂回折返抓向婉儿的脖颈。
这两道身影在并不算宽敞的小院中左右横挪、前追后赶,渐渐竟只能看到道道残影。
一旁牧童看的目光有些呆,都忘了嗑瓜子,总觉得自己好像此前错过了什么……
这般本领若是早练成了,去逛街买东西,还用给钱?这不是看到什么就拿什么,还能扭头挑衅几声‘你追不上我吧’。
少顷,两道身影同时停下,却是已交换了位置,背部相对。
老人微微一笑,右手慢慢抬起,手指捏着一根竹簪;婉儿的长发随之滑落,那三千青丝如瀑垂落的情形,给小牧童留下了深刻的童年印象。
婉儿右手也慢慢抬起,捏着一只长命锁吊坠,禁不住眨眨眼:
“师父,您怎么还戴这个?”
老人瞬间破功,转身冲过来,一把将吊坠夺了回去,骂道:“这是你师母给为师的定情信物!你什么时候从为师脖子上摘下去的?”
“就……刚才……”
小牧童小声嘀咕道:“那怎么判,平手吗?”
“怎么能平手!”
婉儿笑道:“师父肯定是让我了。”
“你赢了。”
老人缓缓吐口气,走回门前坐下,点亮了烟锅中的烟叶,在那叭叭抽了起来,许久没说话。
婉儿与小牧童对视一眼,后者低头磕瓜子。
她多少能体会到师父的心境,凑过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随手挽起长发,静静等师父开口。
“没想到,我还收了个天赋不错的弟子,”老人缓缓叹了口气,“你今后的成就,应当是在师父之上。
为师如今能教你的,也就是笔法了。”
“师父,我莫非天赋就在这辗转挪移上?”
“确实是少有的天赋,”老师父笑道,“老夫当年练到像你这般,少说花费了数年光阴,不过你还需将这般天赋用在正途上。”
婉儿定声道:“师父您放心,弟子绝不会做有违忠义之事!”
老人摆摆手:“让为师想想,该如何帮你破开无法书写的魔怔,歇息去吧。”
“是,师父。”
婉儿躬身行礼,与小牧童各自回屋。
老人坐在那愣神许久,很快就是微微一叹,嘴角带出少许微笑。
惊鸿一笔(八)掷笔
那天,婉儿已察觉到,自己应该快要离开这个生活了数年的村落了。
她心底满是不舍,以至夜里辗转难眠,起床时又带着笑脸,就当无事发生,继续在林间修行,与牧童玩闹。
又过了半个多月,村里面的几位老人聚在小院中,跟师父商量了许久,最后像是定下了什么计划,一同去了竹林处。
婉儿踮脚巴望了一阵,也只能在家中等消息。
果不其然,半天后的黄昏时,师父就将自己喊去了竹林。
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白雾,那几位老人家已没了踪影。
老人道:“婉儿,为师跟几位老友商量着,帮你做了个这个阵势,这是一个困敌用的幻阵。”
“幻阵?”
“不错,借幻阵主动勾出你的魔障,或许可以给你直面心底那份魔障的机会。”
老人目中带着几分犹豫,低声道:“此法虽推敲着可行,但危险重重,你若踏入其中,心境被毁,这几年学的本事就全毁了。
能否用笔墨纸砚书写,对你可有这般重要?”
“重要,”婉儿毫无犹豫地就道了声,“弟子愿意一试。”
“你且在此地坐半个时辰,考虑清楚,”老人道,“若你想入内再入内,为师回家等你,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弟子遵命。”
婉儿答应一声,面对着竹林老老实实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口,开始调息静心。
等老人负手飘然而去,婉儿拿出了自己的判官铁笔,握住笔杆静静等待半个时辰。
她并未注意的是,一缕白雾已在她身周缠绕……
隐隐的,婉儿仿佛听见了有人在自己耳旁说着什么。
‘爷爷,真的是师姐的原因,上官丞相一家才会被流放吗?’
‘这些事莫要胡说,你师姐那年只不过是个孩童,做了什么她自身也不会知晓。’
师父和师弟?
上官婉儿抿了抿嘴,不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握紧了那把判官笔。
她‘站’起身来,没有多等,迈步进入了林中。
白雾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浑身戒备时,已是漫过她身周,前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院。
这是,上官府?
上官婉儿驻足凝望着,心底却已明了,这是幻阵的幻象。
再幻象里看一眼也是好的,只要记得这些都是幻象,是自己记忆折射而出的影像,不要迷失在其中就是了。
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心念刚动,那宅院已是迎着她飞来,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前院、中堂、回廊、后园……
‘娘,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
后院的华厅中,几位穿着打扮富贵细致的妇人注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奶声奶气地问着,手里还端着一只剥成了‘被兔子啃’般的瓜果。
几位妇人掩口轻笑。
婉儿站在一旁看着这般情形,看着那时那般明艳年轻的母亲,不自觉鼻尖有些泛酸。
‘爷爷忙完政事就会回来了呀,只是你不可多吵扰爷爷,让爷爷好好休息才是。’
‘我就给爷爷吃果果。’
几位妇人笑声更大了些,各自夸奖这孩童聪慧懂事。
白雾缓缓弥漫,画面悄然消散,身后仿佛又传来少许响动。
‘来,爷爷教你如何写大字,这是横……撇……’
婉儿身子轻轻一震,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的白雾缓缓退却,显露出一处带着淡淡清香的书房。
那个孩童嘻嘻笑着,将手上沾的墨抹去一旁老者的胡子上,换来那老者笑声中仰头闪躲。
‘莫要浪费这般好墨,呵呵呵呵,爷爷也没存太多这般墨。’
婉儿轻轻咬着嘴唇,那般画面隐于白雾中。
一场热闹的欢宴迎面而来,宾客们聚在一处圆桌旁,看着那还不如桌子高的孩童,站在椅子上,提着小笔、像模像样地写下一段贺词,周遭想起了轰鸣的掌声。
‘厉害!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领!当真是有令祖父之风!’
‘婉儿再过几年,定是咱们长安城的笔法大家!’
‘哈哈哈,谬赞、各位谬赞了,孩童涂鸦罢了。’
爷爷在旁扶须笑着,虽然嘴上说着谬赞,但笑声是那般响亮。
而那晚,那个孩童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婉儿看着这一幕幕,此时却只能低头一叹,却也知晓那些曾给了自己莫大信心和鼓舞的夸赞,不过是吹捧罢了。
他们称赞的是祖父所处的位置,是他头顶的乌纱帽罢了。
这般画面持续了许久方才消散,到了夜深人静,那个孩童迷迷糊糊爬起来,拿着毛笔开始写着自己仅会的几个字词。
画面轮转,一晃已是过了一两年。
其他孩童在窗外玩耍,那穿着华美小裙的女童却坐在椅子上晃着脚,屁股底下垫着几层软垫,像模像样地端着毛笔,在面前的纸上临摹着祖父的笔帖。
四平八稳,盛世风范。
这是祖父被人称赞的笔法,此时在她已是初见其行。
‘我家婉儿怎么不去跟他们玩耍?’
爷爷负手走来,笑呵呵地问了句,低头看着桌上的字迹,笑道:
‘你学写爷爷的字倒是惟妙惟肖,但这字迹不是你这般一点点描出来的,那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写就的。’
‘可是爷爷,我手劲小、手也小,没办法晃开呀。’
‘来,爷爷教你如何写小字,’那华服老者温声笑着,‘你这当真是老天爷给的天分,像其他孩童,此时能写几个字?’
‘嘻嘻嘻。’
书桌后,华服老者将女童抱在怀中,把着她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个俊秀小字。
正是这些字、正是这些字……
婉儿闭上双眼,胸前轻轻起伏,浑身有些震颤。
周遭白雾宛若旋风般,将一幅幅画卷在她身周展开。
那是没日没夜的练笔、运笔,那是茶余饭后的琢磨,那是周围越来越多人的称赞声。
她写的简单笔帖被人挂起来、裱起来,明明都不知那些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却只顾得不断去书写。
一直到那日,一幅笔帖出现在自己桌子上,一旁仿佛有个声音在嘀咕:
‘若是小姐能将这幅笔帖临摹下来给上官大人,上官大人定会很开心吧。’
那个已颇为老成的孩童,像模像样地打开了面前的笔帖,看着其内那些有些近乎于祖父的字迹,读了半天也没读懂其内的含义。
什么,阴阳颠倒,什么天下地覆,什么傲凰压凤。
上官婉儿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看着画面中的女童在熟练的研墨,将纸张平铺开,压上镇纸,端起笔锋,仔细琢磨。
而在这女童身周,一道黑影忽隐忽现,仿佛在不断低声说着什么。
‘写啊婉儿……’
‘将这幅笔帖写好,上官大人怎么可能会不夸奖你?你最近,不是一直见不到上官大人吗?’
‘婉儿,你能写好的对吗?’
周围一片灰蒙蒙,那女童已想好如何运笔,小手缓缓落下……
‘不要!不要!’
灰蒙蒙的雾气中,有道身影冲了出来,将那团忽明忽暗的黑影撞散,一把抓住了女童的胳膊,紧紧攥着。
‘会害死爷爷,会害苦大家!’
此时,站在一旁的婉儿已不禁咬紧了嘴唇。
她知道拦住小女孩的是谁。
她穿着绑紧了袖口的武行衣衫,刚张开的身形已初现女子的轮廓,简单绑起的长发……
是自己啊,来云中三年后的自己啊。
女童被人抓住胳膊浑然未决,只是凝视着面前的纸张。
她身后的少女紧紧攥着女童的胳膊,眼眶已满是泪水,身体在不断轻颤。
一旁注视着这一幕的婉儿,却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幕,想迈步向前,又感觉双腿如灌了铅。
这般画面还未消失,另一侧突然传来些许响声。
婉儿扭头看去,却是自己在书房外路过时,偶然见到的一幕……
‘上官大人,您贵为宰相,当朝除了您就没人能说上话了,如今陛下无心朝政,内外事由都有一妇人决断,这成何体统?’
‘上官大人,国之不国,必生灾祸!’
‘唉,这还要咱们陛下说了算,本官怕也做不得什么。’
这般画面消退,下一幅画卷已飞来。
紧闭的书房大门,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的爷爷,还有怒斥声。
这是……这是……
‘放心,陛下交代之事我自会办妥当,绝不能辜负圣恩。’
‘对,必须给上位者一点颜色看看!’
‘爷爷!’
‘来人将婉儿抱下去,莫要让她来书房吵扰!’
突然闪过的这几幅画面迅速变淡,只留下了另一侧,那被握住了手腕的女童,无法落下的笔杆。
不过是幻象,不过是幻象……
‘婉儿?’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上官婉儿猛地转身,看到的是那家熟悉的华美奚车,看到的是其内走出的官服老者。
爷爷?
老者那疲倦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微笑,向前快走了两步,张开胳膊。
婉儿正有些不知所措,腿边已跑过去了一个三岁孩童,欢笑着被老者抱住,高高举了起来。
‘爷爷你终于回来啦!’
‘走,爷爷带你去写字。’
“爷爷……”
上官婉儿呢喃着,突然感觉手上少了什么束缚,背后那幅一直未动的画面中,那浑身轻颤、武行打扮的少女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道黑影,在左右闪烁、在不断低喃:
‘写啊婉儿,这是能让你祖父开心的笔帖。’
上官婉儿攥紧手中判官笔,双目瞪圆、其内泛起些许红晕,咬紧了牙关。
她豁然转身,注视着那道黑影,嗓尖发出一声宛若低吼的“滚”字,手持判官笔、身形猛然前扑。
周遭画卷迅速消散,书桌旁的女童落下了第一笔,上官府的宅院瞬间坍塌。
唯有那道黑影,在狞笑着、狂笑着,化作有些模糊的男人身形,在黑暗之中飘忽闪躲。
上官婉儿身形御风而起,手中判官笔甩出道道墨影,将那黑影不断击碎,却有更多黑影不断现行。
‘你写啊婉儿。’
‘这是能让你爷爷开心的笔帖。’
‘奉陛下旨意,搜查上官府各处!机关师勘察此地是否有机关密室!’
‘上官仪!这些你该如何解释!’
‘上官仪今日斩首,上官家上下流放云中!’
上官婉儿握紧手中铁笔,仰头看去,漫天尽是阴云,前路鬼影森森,但她向前迈出了一步,毫无犹豫、毫无迟疑的一步。
这魔障就是自己的怯弱;
这魔障就是自己的闪躲。
王权斗争,官宦横死!
若爷爷的死是自己所写那幅笔帖导致,那自己就去给爷爷洗掉这份冤屈;若上官家是因那幅笔帖而衰败,自己就去找回这份兴盛!
“你们……”
上官婉儿呼吸轻颤了几下,却又迅速恢复悠长醇厚。
“你们这般利用一个孩童算什么!”
一缕缕白雾飞来,自她身周环绕,那衣物凭空化作墨边翠竹,手中铁笔挥舞,已是打出道道笔影,身随笔影而去,撞破道道阴影!
篆法·疾势!
飞白·藏锋!
章草·横鳞!
森然鬼影接连被破,道道凶影挡不住她前冲的身姿。
‘婉儿你要记住,言,心声也,书,心画也。’
‘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
‘用笔、识势、裹束,三者兼备,然后成书……’
过不知多久,战不知几何。
一直到再无黑影现行,一直到林间云雾消退,一直到一束月光洒落在她身上,上官婉儿有些脱离地坐在地上,怅然若失。
母亲。
师父。
爷爷……
“傻孩子,折磨自己这么久,该放过自己了。”
一声轻叹自前方而来,林间转出一位身着官服的老者,注视着上官婉儿。
他对上官婉儿微微摇头,带着几分和煦的微笑,抬手对上官婉儿轻轻一点,身形随之缓缓消散。
竹林外,坐在那已半天没动的上官婉儿慢慢睁眼,眼眶中浸润着少许泪水,眼前的竹林已没了半点云雾。
她听到了少许声响,手中铁笔出现了一丝丝裂痕,其内显出了一抹翠绿。
只是稍微用力,那铁皮簌簌而落,一杆翠玉笔杆落在她掌心,被她紧紧握住。
入手清凉,其锋松软。
惊鸿一笔(九)面妆
“大抵,我修习笔法的过程就是这般。”
上官婉儿轻轻一叹,表情有些黯淡。
自然,回忆归回忆,讲述是讲述,一些不能讲出来的细节,比如那笔帖、自己心底暗下的决定,还有自己除却笔法之外的那些本领。
她道:“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个……”
武大人沉吟几声,看着面前这个镇定自若、毫无半点怯场的美丽女子,眼皮禁不住跳了几下。
“上官姑娘如何学来的笔法,此事我是知晓了,但这……这个……”
武大人扭头问了声:“我要问什么来着?”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武大人站起身来,对上官婉儿露出和蔼的笑容,言道:
“此时已然入夜,姑娘先用些餐食,赶紧练习几遍书帖。本官去找人商量商量接下来该如何盘问你、咳,该问姑娘些什么问题。”
“大人尽管问便是,”婉儿笑道,“我定知无不言。”
武大人含笑道:“难得上官姑娘如此深明大义……”
“晚饭还请多些餐食,我明早不易用饭。”
“对,对,要面圣还是空腹喝些流食为好,”武大人挑了挑眉,让众侍卫守好此地,背着手悠然而去。
心情显然没了此前那份慌乱。
刚出门,武大人就故意大声喊了句:“若是查验无误,就把上官姑娘的那杆笔送回去!这杆笔对上官姑娘重要的很,莫要擦损了!”
一旁自有侍从应答,上官婉儿此前被拿走的玉杆长笔再次被捧了回来。
握住这杆笔,上官婉儿目中流露出少许笑意,坐在那久久没有言语。
……
半个时辰后,回返太极宫的奚车上。
上官婉儿闭上双眼,微微松了口气,又立刻打起精神,打开武大人给的字帖,拉近一旁的机关灯盏,细细品读着。
这是那位所作?
此前她与武大人最后那段对话,却不经意间在心底流淌。
上官婉儿在找寻,自己所说的托词哪里有破绽,毕竟后面的这些话语,已是半真半假。
那武大人问她最犀利的问题,无外乎那句:
“上官姑娘,你这笔帖是如何流入的长安城?”
这是整个计划最容易出破绽之处。
上官婉儿的回答也算严谨,只是说偶然之下,有长安亲友前去关外探望,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书帖,将其带回长安,方才有了后续之事。
那亲友是谁,上官婉儿自是能准确说出,武大人也已连夜派人去查。
对方如何应对,那就非上官婉儿可控了。
想必那位李大人已是做好了所有安排。
真说起来,那李大人着实有些聒噪,又想着计划十全十美,又想着自身不承担半点风险,说得一口漂亮话,却总是把旁人当傻子。
眼前荡起少许涟漪。
许是在武府讲述此前之事,让她心神一时间也有些难宁,不由又回忆起了过往这几年的种种。
那日,她自竹林破了魔障,回返小院想与师父和师弟分享喜悦,却只见此处空空荡荡。
留给她的,是一封书信,以及一个小小的布包。
按信中所说,师父料定上官婉儿今后必不会居于云中,不想自身行迹暴露,见上官婉儿已克服心魔,便自带着孙儿离去。
不必去寻,也不必挂念。
他们师徒缘分一场,不过是看在金银财物之上,本是不愿再收徒结下缘法……
上官婉儿记得,自己当时颇为平静,心底泛起浓浓的不舍,这不舍又化作了少许感慨。
她对着茅屋行了一礼,站在院中伫立许久,回了自己屋舍睡了一觉,第二日又做了一餐饭食,坐在堂前等了一日。
待黄昏时,门外传来车马声响,却是得到师父通知的母亲,带人接她离开。
“婉儿!”
“娘,”婉儿温婉的笑着,“我没事了。”
自那开始,她就再没见过师父与师弟。
来长安之前,婉儿带了些布匹粮食去那山谷中的小小村落,又回小院看过一次,因长久无人居住,已是完全破败了。
师父当真如他说的那般,只是看在金银财物的份上,才这般教导指点她吗?
上官婉儿是不信的。
自师父处回家,婉儿招来笔墨纸砚,提笔运笔时手腕轻颤了下,而后便没了其他异样,已可四平八稳地在纸张、布帛之上写下俊秀的字迹。
接下来的两年,上官婉儿醉心笔法、不忘修行御气之法,笔力突飞猛进,常有亲友前来求几幅字迹。
上官婉儿瞒着母亲,暗中调查着当年之事。
她心底时刻会浮现出三道黑影,其一便是那已记不起形貌、在自己耳旁不断言说,让她临摹祖父笔记的男人。
云中离长安太远,上官婉儿虽尽力打探,依然寻不到这人半点蛛丝马迹。
若说有人设计陷害上官家,这人自算是元凶之一。
她的笔帖渐渐流传出去,在云中也得了些声名,家中也因此多了一笔进项。
虽然比起母亲经商得来的财物,这些只是锦上添花,但上官婉儿本身还是颇为满足的。
总算能直接帮到母亲。
上官婉儿与母亲最初并未在意字帖的流向,一直到麻烦找上门。
那日,她正在后院练字,母亲却忧心忡忡地赶来,将她拉去了角落,小声问:
“婉儿,你与为娘说实话,你可是跟李家联络了?”
“李家?”
上官婉儿不明所以:“娘,孩儿近年一直在家中,外出游历也只是去了近处探寻景色,书信都未曾寄过半封。”
“唉,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有些焦虑,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上官婉儿有些不解,忙问:“娘,这是怎么了?”
母亲叹道:“李家有个大人寄信过来了,说是过些时日,要过来看望咱们。”
“哪个李家?”
“自是长安城原本的李姓,那个李家。”
母亲言语中有些忌讳,低声道:“他们所来定不只是探望咱们这般简单,你且在后面躲着,稍后莫要露面。
“唉,咱们都已流落关外,却还是逃不开那座机关之城。
“若不行,咱们就朝西面再搬远些,让他们寻不到咱们。”
上官婉儿安慰母亲几句,让母亲莫要太过担心,自己却是一连数日都在思索后续会发生何事。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深夜时分,后院的犬吠吵醒了上官婉儿,前院多了一只只火把的光亮。
她提着笔杆便冲了出去,还未到前厅,就被匆忙赶来的侍女拦下。
侍女低声道:“小姐,夫人让您先去隔壁躲起来!”
“这是我家,为何要躲?”
上官婉儿反问一声,绕过侍女、提笔向前,风风火火闯到了前厅,见到了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婉儿?你怎得这般就过来了?”
母亲立刻迎了上来,对上官婉儿连连使眼色,呵斥道:
“还不快退下!莫要冲撞了贵客。”
那被众多护卫环绕的身影却已转过身来,露出几分和煦的微笑,开口就是一句:“这就是昔日上官兄的掌上明珠?”
上官婉儿微微皱眉,却是对此人没有半点印象。
此时想来,自己当时之所以冲出去,其实是存了几分妄想;妄想再见到那个,昔日曾将那幅笔帖放在自己面前,让自己临摹的仇家。
可惜并不是。
这个李大人,也只是个精于世故的官场老手罢了。
这位自关内赶来的大人物与她彻夜相谈,自说自话的定下了一则计划。
那人说:
“令祖父惨死于女帝之手,我等虽欲搭救,却无力回天……唉,婉儿侄女,你可有为祖父报仇之心?”
那人还说:
“如今朝野上下,百官有怒而不敢言,有怨却不敢提,只求有正义之士能挺身而出,只求有一二英豪能伸张正义!
“我听闻,侄女你身手不凡,又有一幅可惊鬼神的笔法。
那女帝又偏爱笔帖……”
那人甚至不惜撕破脸皮:
“侄女,上官家与我都是相熟之人,云中也有听命于我的诸多义士。
“若侄女答应此事,我自可护你家人周全,给他们此生荣华富贵。
“上官家昔日如何,今后还会如何!”
这人……
上官婉儿差些忍不住反问一句,若她不答应又会如何。
其实这话不必多问,对方就是以自己家人在做威胁。
这就是,爷爷拼上性命,也要护持之人吗?
门外,母亲对自己不断摇头。
但上官婉儿只是思索了一阵,目中满是亮光,起身看着那人,低声道:“我去长安城,为我上官家讨回一个公道。”
这位李大人明显有些喜出望外,怔了几瞬,方才起身连说几个好字。
……
奚车轻轻震颤,其外已传来了一声提醒:“上官姑娘,已至宫门,还请跟侍卫回住处。”
婉儿心底的波澜被迅速抚平。
她提着裙摆,步伐轻盈地跳出奚车。
又听武府的侍卫道:“上官姑娘,我家大人叮嘱,您今晚还是多多练习下笔帖,明日万不可出什么差池。”
“让武大人放心就可,我会的。”
上官婉儿道了声,将那幅笔帖端在手中,头也不回地走入宫门,被侍卫引着,贴着宫墙漫步远离。
太极宫的夜晚十分安静,各处灯火明亮,却又显得没什么生气。
回到自己所住的阁楼时,还能听到那两个小宫娥窃窃笑声,让上官婉儿心情明亮了许多。
回忆往事,总不免有许多遗憾与不顺心之处。
忽觉有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上官婉儿略微扭头看去,所见却是墙角阴影,那里似乎有道身影。
武大人派来的?
还是李大人派来的?
不管是谁,上官婉儿刚调整的好心情顿时被毁了大半。
她未动声色,推开阁楼们进去,招呼那两小只准备沐浴的热水,走去书桌后开始练习手中的笔帖。
上官婉儿仔细看了眼已放在床边的衣物和首饰盒,并未有旁人打开过的痕迹,研墨提笔,笔走龙蛇。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但上官婉儿练习了几遍笔帖,尝试了几种不同的运笔方式,沐浴之后早早睡下,却是没有任何异样。
半夜。
云中边界,那座还算繁华的城镇。
如闷雷般的马蹄声惊扰了此地居民,那滚滚烟尘遮起了有些黯淡的月光。
一队队兵卫翻身下马,举着火把、扶着腰间长刀,将此地占地最广的那家大院团团围了起来。
挂着‘上官’门匾的大门前,几名将军皱眉凝视,一人道:
“敲门!此刻开始,不要放走半只苍蝇!”
“是!”
众兵卫齐声答应,这大院中虽灯火通明,却毫无声息。
……
鸡鸣晨鼓。
太极宫金顶被阳光点亮,长安城已是人声喧哗。
外围角落的阁楼中,两位宫娥已是早早起身梳洗,互相为对方整理衣襟,早早在上官婉儿榻前候着。
不多时,那两位管教大人带着两队宫娥抵达此处……
她们几乎是将上官婉儿自床上拖下来,抬到了梳妆台前。
上官婉儿眼都未能睁开,打个哈欠的功夫,面前已摆满了铜盆、布巾、药皂、漱口水、玉梳、胭脂、腮红。
那位体态丰腴的管教婆婆抬手示意,围着上官婉儿的七八名成熟宫娥各自挽起袖子、蓄势待发。
吓的旁边采娥采霁紧张不已。
那管教婆婆手掌落下,数名宫娥齐齐向前。
“等会儿!”
上官婉儿睁开惺忪睡眼,朗声道:“你们怎么折腾我都可以,但不要给我画你们这种红扑扑的面妆!脂粉掉到笔墨中,惹怒了陛下拿你们是问!”
众宫娥顿时气势弱了几分。
管教婆婆笑了声,淡然道:“姑娘太小瞧我们宫内的脂粉,动手!”
周遭宫娥带着几分笑意盈盈向前,顿时将坐在铜镜前的上官婉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人沾水为她洁面容,一人跪地剪她发梢,一人为她清洁脖颈;
一人端来云鬓画作,在她身后不断比量;一人捧来袅袅熏香,让她多带几分香气。
又有宫娥为她轻轻撩起睫毛,细细描画眉角,还有个不死心的宫娥,总是试图在她嘴角点两颗时下长安最流行的红痣。
待众宫娥含笑退去,上官婉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怎得,就跟自己今日要出嫁一般。
“大人,”采霁端来首饰盒,将那名贵木材打造的木盒打开,露出几杆玉簪,“您要戴哪个?”
上官婉儿却笑道:“放下吧,我来挑拣,你莫要过手了。”
“是,”采霁柔声应着。
上官婉儿看着盒子中的几根玉钗,淡定的拿起了翠绿的那只,慢慢插在盘起的发髻中,对着镜子照了照。
侧旁注视着这一幕的管教婆婆,略微松了口气。
“何时面圣?”
上官婉儿如此问着。
管教婆婆道:“再过一个半时辰,就可去殿外候着。”
“那这么早打扮作甚?”
上官婉儿轻声埋怨着,起身去了书桌旁。
采娥立刻跑了过去,为上官婉儿研墨铺纸。
上官婉儿握着玉杆笔,略微酝酿,提笔书写。
一只只方正大字自她跳跃而出,初看觉得并无多少出彩之处,但盯着看一阵,那些字迹宛若活过来一般,宛若其内有道身影翩然起舞,那横撇挂钩,宛若舞者伸展的肢体。
写完一幅,她似乎还觉得有些不满,将白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又再次提笔。
“逆锋起笔,最能得势。”
她喃喃自语,龙腾蛇跃,嘴角含笑、目光明媚,似是颇为得意。
一旁有宫娥捡起纸团,低头匆匆离去,将纸团交给了一名侍卫。
上官婉儿提笔书写,全神贯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般细节。
时辰在她笔尖悄然溜走。
……
武府,几名侍卫匆匆跑来,将已平展开的纸张双手捧到桌上。
正在一旁张着胳膊,任由几名侍女穿戴官服的武大人眉头微皱,仔细盯着纸张看了一阵,扭头吆喝:
“来几个懂行的!”
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学究顿时被侍卫带了过来,围着那纸张看了阵。
“妙、妙啊!”
“武大人,这幅墨宝若能复原,定能卖上一个高价!”
“这运笔、这巧思,笔锋好似刀剑,却又有一股绵柔不绝之意境。”
穿戴整齐的武大人,背着手凑了过来,摸了摸八撇胡,小声问:“那照几位先生之见,写这幅字之人,此时心态如何?”
众人立刻道:
“方正。”
“平和,但平和之下带着几分欲要喷薄的意气。”
“是个年轻人所写,有些笔锋处理还不够圆润,但这般更显珍贵。”
“这么说,”武大人摸着胡须微微一笑,“这人此时此刻,也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喽?”
他目中划过几分笑意,转身走向门庭,又开口呼喊:“关外可有消息传来?”
有身着铠甲的男人在旁禀告:
“大人,尚无消息传来!
“但大人不必担心,先有机关术士赶过去,昨日又有八百里加急快马,外加十二站飞鸽传书,您的指示绝对送到了,此时必已将那家人带回军营。”
“好!”
武大人轻笑几声,迈步下了阶梯。
“备车,入宫!”
惊鸿一笔(十)帝韵
太极宫,外围。
“上官姑娘,时辰差不多,您该去殿外候着了。”
“嗯,”上官婉儿答应一声,停下笔杆,又抬手伸了个懒腰,“武大人可进宫了?”
一旁等候的宫娥道:“武大人应该已入宫了,奴婢不知此事。”
“多谢。”
上官婉儿答应一声,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却是从未有今日这般精致妆容。
她闭目凝神,轻轻呼吸,一缕缕气息自各处汇聚而来,她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门前已有两排侍卫静静等候。
临出门前,上官婉儿看向采娥与采霁,笑道:“这两日劳烦你们照料了。”
“大人您客气了,”采霁小声说着。
“大人,”采娥做了个鬼脸,“祝您马到功成!”
上官婉儿笑眯了眼,迈步去了侍卫的队列。
侍卫齐步前行,上官婉儿就跟在侍卫之后,自这宫墙边缘出发,沿着那接连不断的白玉围栏,朝最高处的金殿赶去。
在这太极宫中站得越高,回看长安城时,景色越显壮观。
上官婉儿似乎并无半分紧张,时不时会眺望长安之景,看着那些漂浮于空中的机关坊镇,看着各处坊镇之间穿梭的奚车与花船。
她还没机会好好领略一番机关之都的繁华。
临近金殿,行到了金殿正门外的台阶前,又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上官姑娘!”
武大人含笑迎了上来,身着官服的他,此刻也有了几分富态之外的威武。
“辛苦上官姑娘,稍后拜见陛下,可莫要失了礼数,也莫要太过慌张。你此前练的字我看了几幅,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上官婉儿含笑道:“多谢大人。”
“对了,上官姑娘。”
武大人微微眯了下眼,含笑道:“之前没多问你,本官就擅自做主,命人去将你的家人请去了边关军营。
“上官姑娘,好好献笔帖就是了,不用担心其他事。
“若是得了陛下欣赏,上官姑娘家人自可一并接来长安。”
他说这话时笑容有些僵硬。
“大人,”上官婉儿面露不满,抬头注视着武大人,“我家人可安好?”
武大人笑着点点头:“自是安好,一个不缺。”
他看似表情全无破绽,但正是刻意强调的‘一个不缺’,让上官婉儿心底没了疑虑。
应该,是关外的消息还未传来,这位武大人尚不知那边发生了何事。
上官婉儿并未多说什么。
正此时,就听大殿门前传来一声呼喊:
“陛下有旨!宣!上官婉儿进殿!”
武大人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官婉儿微微点头,双手端在腹前、挺胸昂首,走到那宽阔的台阶边缘,目不斜视、迈步而上。
她嘴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意。
临来长安,家中已进驻了李大人的诸多护卫,他们乔装打扮成护院、仆从,名为保护、实为监察。
但不知是那位李大人太过自信,还是自心底就瞧不起她们母女,竟不曾调查他们上官家在关外这么多年,到底经营了多少产业。
又是凭的什么,于云中那般多匪徒乱兵之地,护住这些产业。
这就是这些‘大人’的世界吗?
尔虞我诈、不得安宁,满嘴仁义道德、满肚龌龊伎俩。
终究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端着双手,每一步落下,身周仿佛出现一重画卷。
步步落下,画卷重重。
上官家一夜遭劫,前朝宰相被斩;
前往云中的艰难路途,年少的孩童蜷缩在母亲怀中,嘴唇干裂却灌不进水食。
初抵云中,上官家艰难扎根,那孩童被困在自己搭建的阴影中;是那个日渐憔悴的上官夫人,将这孩童自阴影中一点点拉出来。
求学的草庐小院,修行的竹林阵势;
坐在青牛上欢笑的牧童,坐在门前吧嗒着旱烟袋的老人。
林中冲破重重阴影的少女,铁笔洗净铅华凝成的玉杆。
登门造访的‘大人’,滔滔不绝讲述的大义。
不舍的母亲,决然的女子,临行的叮嘱,一纸书信的求援。
最后三重白玉阶。
她迈上倒数第三重台阶,又似有少许画面自她背后浮现。
那是,自己离家前,在李大人派遣的诸多护卫注视下,将自己缝制的一双绣花鞋递给了母亲,鞋垫中夹杂着她的锦囊密信。
自她进入长安城的第一夜,大批黑衣人趁夜色翻入关外上官府,其内少顷就爆发出阵阵喊杀。
长安与云中的遥远路途,让远处的消息无法短时间内传抵长安。
对于上官婉儿而言,这是一招险棋,她无法确定自己何时面圣,但相比于母亲和家人的安危,她只能让自己承受这般风险。
给母亲的密信中,她将一切安排妥当。
其实这妥当之下,对她自身而言,藏了不知多少凶险。
又一步迈出。
上官婉儿在倒数第二重台阶站稳。
她所不能见的是,上官府家眷在夜色中被大队人马护持,冲入了漫漫黄沙之中。
上官婉儿踏过最后一重台阶。
长安之外某处城池,一处装饰典雅的庄园中,身周华服的李大人瞠目怒视,一脚将面前单膝跪拜的几名兵卫踹翻,破口大骂‘废物’、‘废物’。
大殿门槛前。
上官婉儿平视前方,嘴角笑容渐渐收敛,双手端在身前,目光只剩宁静,迈步踏入金殿。
台阶之下,正要转身赶去殿门听宣的武大人,目光被一名匆匆跑来的宫内侍卫吸引。
这侍卫急冲而来,将一只竹筒奉上。
“武大人!关外飞鸽传书!从您府上转来的!”
“哦?”
武大人一把将竹筒夺过,解开那一层层纸帖,自其中倒出一只窄窄的纸条,打开之后,眯眼辨认着蝇头小字。
他突然后退半步,面色苍白如纸,都忘了自己该如何呼吸。
【关外上官府发生惨案,末将带人赶到时其内已无活口,总共有一百二十余名护院装扮之人惨死其中,尸首被堆积在前院,经判应为昨日遭难,众死者应为关中某地兵卫。上官府家眷没有半点踪迹,府内财物也被搬空,或为乱匪所为。】
乱匪?
乱匪……昨日?
武大人豁然转身看向金殿,上官婉儿已没了踪影。
“来人!快来人!护驾!”
金殿内!
上官婉儿一袭白裙,静静跪坐在矮桌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高坐珠帘之后,那名主宰长安的女帝斜坐在宝座上,下方之却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敢直视其面容。
上官婉儿吸了口气,端稳笔杆,注视着面前纸张,身周自有少许气息环绕。
殿外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官婉儿微微皱眉,又放下笔杆,闭目凝神。
一名名面无表情的机关兵卫冲入殿门,夹在其中的武大人前冲两步,已是跪伏在地上,双手拱在身前,高声呼喊:
“陛下!臣有罪!还请陛下准许将上官婉儿拿下!她极有可能是来行刺的刺客!”
那宝座上传来有些不耐的嗓音:“你在搞什么花样?”
“陛下!”
武大人双眼瞪圆,带着哭腔喊道:
“臣!一时失察!上官婉儿为上官仪之孙!她处心积虑,以笔法闻名于长安,臣见其字而欣喜,引她入长安呈现于陛下面前!
“这一切都为此人之计算!其后怕是另有主谋!
“臣肝脑涂地!万死莫辞!却不可让其伤到陛下半分啊!”
宝座上的女帝并未开口。
但上官婉儿感受到了那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已将自己完全看透,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而那目光,又带着少许玩味。
“陛下。”
上官婉儿平静的开口,低头、朗声:“武大人应是有所误会,民女并非是为行刺而来。”
武大人双眼一瞪。
此刻已有大队机关护卫自两侧殿门冲来,将上官婉儿团团围住。
宝座上的女帝再次开口:“你还有何话要说?”
“启奏陛下。”
上官婉儿不紧不慢地说着:
“民女本居于云中之地,为前朝流放罪臣家眷。
民女欲抵陛下驾前,困难重重,但又有不得不前来觐见陛下言说之事,故不得已借势而行。”
“如何借势?”
“有人欲借我之手行刺陛下,为我铺平抵达长安之路。
“散我笔帖、引武大人上钩、呈现笔帖于陛下面前,武大人邀功心切,请我前来长安城。
“民女假意配合,入长安城、抵太极宫,此刻跪在陛下面前。
“如此借势。”
上官婉儿话语颇为平静,平静到毫无波澜,仿佛不知身周处境。
武大人偷偷抬头看了眼高台,心念急转,见陛下迟迟不开口,立刻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扯着嗓子呵斥:
“是谁这般大逆不道!谁敢行刺英明神武的陛下!”
“大人应该能猜出是谁,何必问我?”
上官婉儿淡定地反驳了句,抬手摘下头上翠绿发钗,放在面前空白的布帛上。
她轻声说着:
“权势之争,此时的我已明,但那时的我不明。
“王家兴衰,此时的我已知,但那时的我不知。
“此时的我费尽周折抵达此地,也不过是为那时不明、不知这些复杂之事的我,想找陛下要个公道。”
“混账!还说你不是刺客!”
武大人抬头瞪着上官婉儿,颤声道:“拿下!快拿下!”
周遭机关兵卫持着长枪长刀一拥而上,几堵人墙对上官婉儿镇压而来。
上官婉儿双目低垂,似已认命一般。
刀光闪,长枪直刺。
高台金座上的女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高台附近已被人影团团护住。
上官婉儿身形还是未动,离她最近的长枪枪尖,只余三尺!
其势疾如风雷,她似已避无可避!
瞬息间,上官婉儿突然睁开双眼,身周道道气劲吹拂,少许黑白相间的气息自她身周盘旋,周遭几排机关兵卫人仰马翻。
御气!
“护驾!快护驾!”
武大人面色苍白地大声呼喊,面容之上满是惊惧,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上官婉儿左手翻飞,拍在桌面,那根玉钗被震的悬浮而起,又被她袖口扫中,对武大人激射而去。
刺耳的破空声中,玉钗紧贴武大人脑门划过,带着他一缕长发,径直嵌入了侧旁金柱!
那金柱弥漫出一缕缕青烟,将其内坚木腐蚀出铜钱大小的孔洞!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手中已握长笔,双目宛若水凝之镜。
“陛下,民女有一幅笔帖呈上,请陛下鉴赏!”
刀光已闪,长枪扎来!
上官婉儿脚尖轻点,身形倒退竟直接撞向人群,却又在恍惚间宛若一缕青烟,却让几排兵卫直接扑空。
玉臂翻转,一杆长笔虚影自兵卫们身周划过,竟似蛟龙腾跃,大片兵卫人仰马翻。
笔锋行处若枯笔飞白,于尽处笔力千钧却藏蕴其锋。
上官婉儿身形若游鱼戏于池水、飞鸟穿梭云间,径直撞在那长笔虚影,手中玉笔迅速抖动。
风起章草,笔跃横鳞!
道道字迹于她笔尖凝成,此刻却有些模糊,尚未成完整字迹。
一旁又有疾呼声,大批兵卫再次涌来,门外已有背负弓弩的兵卫涌上台阶。
上官婉儿恍若未觉,落笔点出道道黑白笔杆之影,于人群各处接连炸散,手中笔杆勾画不停,脚下横挪数步,凭空洒下大字十数!
围攻之势犹自不停。
上官婉儿只得暂且避让,身形游于机关兵卫之中,故技重施、清扫书写之地,再次翻笔行进。
一缕缕气息自殿内汇聚成气海,伴着上官婉儿腾挪闪动。
大殿之中一片混乱,武大人已是靠在高台旁,眼中满是惊惧之色,身上藏着的甲胄太重,让他已无法站起身来。
他昨天,就当面威胁这般刺客了?
那些刀斧手和机关弓弩手管个屁用!
命、命大福大,当真命大福大!
婉儿身形忽地跃空而起,身周气息环绕,自身竟如虚幻,让那些抬起的弓弩竟无法被扣动机括。
她就如纵笔狂书的墨客,又如身周环绕蝴蝶的舞者。
泼墨挥毫所为一意,书写千秋不免孤行。
带他身形自半空落下,那数十模糊字迹齐齐向前推出三尺,自这金殿之中,自那女帝面前,呈出一份章草之卷。
其上写的却是:
自古暴君丧国信,宫闱乱政污忠义。
阴阳颠倒何所立,傲凰压凤梧桐泣。
…
寥寥数十字,让那武大人刚恢复少许的面色再无半点血色。
这能呈给陛下吗?这不是在骂陛下吗!
大殿之内那些机关兵卫犹在追逐上官婉儿的身影,但上官婉儿身形落下,再次跪坐在原本位置,也不去看女帝身影,只是道:
“陛下应该看过这幅字帖。”
身周有大批黑影涌来。
高台宝座,有只玉臂抬起,那群机关兵卫瞬息间停下动作,各自凝视着上官婉儿。
婉儿面容平静,语速不疾不徐,缓声道:
“多谢陛下给婉儿开口的机会。
“昔年,婉儿祖父因此贴触怒陛下,上官家一夜既倒。
“陛下并不知,此笔帖与我祖父并无干系,是我幼年时为人蛊惑,模仿祖父笔迹抄写下此贴。
“我知此贴不过借口,也知陛下须除祖父才可掌握朝纲,更知我今日一意孤行来此地,对陛下说这些,不过是枉送性命,‘大人’之间没人会去在乎对错。
“但陛下。”
婉儿慢慢闭上双眼。
“你当年错了。”
言罢,她将手中玉笔放在身前,头顶的那些字迹缓缓消散,而她脸颊上已有汗水缓缓滴落。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武大人面色苍白,瘫倒在角落中的他,有些不敢去看那一个个字迹。
殿外,白云飘过蔚蓝天空,有鸽群簌簌飞过。
长安城的喧闹被锁在宫门外,太极宫的金顶映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坊。
金殿内,那宝座上的身影缓缓起身,环佩叮铃、长裙如水,威仪地凝视着下方跪坐的上官婉儿,忽又赞赏地笑了声,殿内殿外百花齐绽,却独缺牡丹。
“抬起头来。”
对手 第一章 六艺馆(英雄:狄仁杰/上官婉儿,作者:纯洁滴小龙)
“听说了么,前阵子户部侍郎孙大人家遭贼了。”
“怎可能不知道呢,不仅仅是孙大人家,先前礼部的周大人家、工部的阮大人家,连兵部的秦大人家,也都遭贼了。”
“嚯,连秦大人家也遭贼了?”
“你别不信,我一同乡同年就是在兵部当差的,他说那几天秦大人入衙后整张脸都是黑的,当真吓死个人。
只不过秦大人早年知过兵事,据说平日里在府中也向来喜欢喝点小酒后舞刀弄枪一阵,故而他家遭了贼后估摸着是没脸说出去宣扬,但治安司的人可是去过兵部问询过的。”
“那这事儿可是闹大了啊。”
“听上头说,连陛下都被惊动了。”
“连陛下也被惊动了?”
“那可不,咱长安城向来是个安生地界,不说没有小偷小摸徇私枉法吧,但这些年来总体是个安泰局面,眼下一连这么多个大人府邸遭贼,事儿已经大了。我可听说,陛下已经严令让狄大人限期破案了。”
“那狄大人现在岂不是头都大了?敢对一连串大人府邸下手的盗贼又岂可能是寻常之辈?”
“这就不是咱们该思虑的事儿了,反正咱俩在各自衙门里也是个边缘小人物,咱这种小门小户家里也不是那些贼人下手的目标。
狄大人头疼,就由他狄大人头疼去呗,抓紧喝了这碗羹,待会儿再进这六艺馆高乐高乐。”
“那是,那是,这才是正理,对了,待会儿进去后我得再买个面具,可不能省俭那二两银子,前阵子上次咱们小聚时也来的薛兄,你可还记得?”
“记得,他如何了?”
“他在六艺馆里和一个人争一个排名,弄出火气了,结果转头出来,发现对方是自己主官。”
“哈哈哈,是极是极,我待会儿也买一个,有备无患。”
两位年轻的官员很快就起身离开,在他们背后一桌,则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男子的桌上倒扣着一个斗笠,可以帮其遮挡住前方绝大部分视线。
“头疼么?”
男子一只手轻轻地戳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搅动着汤匙,将最后一点羹汤搅起,送入自己口中。
“马上就不头疼了。”
盗窃团伙的下一个目标已经被确定,接下来,就是等日子去收网了。
狄仁杰将结账钱放在桌上,
转而从怀中取出一面蓝色的面具,将其覆盖在了脸上。
这面具是六艺馆出品,不仅可以遮挡面目,还能敛藏使用者的气息。
斗笠一飞,挂到了摊位的旗杆上,正在忙活着的摊位老板扭头向这里笑着点点头,这位客官每次都会这般将斗笠寄放在自己这里,主客之间早就习惯了。
随即,
狄仁杰起身。
可能,很少有人会料到,本该处于皇命严令漩涡之中的长安城治安官狄大人,竟然走入了六艺馆去寻求消遣。
……
“客官,您请。”
六艺馆门口有很多侍者,他们恭敬地从客人手中接过一块水晶牌,牌里储存着客人一些信息,再放入门口的一排石狮子口中,就标志着客人进入了六艺馆,其相对应的身份排名也都会被点亮。
同时,石狮子也会发出相对应的光芒,从低到高是赤橙黄绿青蓝紫;
每种光亮对应着客人的排名高低,侍者会根据这个来给予客人在六艺馆内的相对应服务以及某些特权。
这也正是六艺馆能做大做强的原因所在,在这里,不看身份地位高低也不看花销是否阔绰,纯粹看你的排名也就是你的实力,反而因此给予了六艺馆持续不断的吸引力,往来其中的达官贵人哪怕无法在这里享受到平日里在其他地方的排面,却依旧对这里乐此不疲。
大家在这里竞争着属于自己阶段的排名,为自己可以更进一步而兴奋不已;
志同道合的人,可以选择以真面目示人在这里交友,也能戴着面具互不知身份的前提下成为知己,共同探讨争榜的经验;
在偌大的长安城里,这是难得的一片纯粹之地,故而更加让人着迷于这里的氛围。
当狄仁杰的水晶牌被侍者送入石狮子口中时,石狮子当即释放出了紫色的光芒,石狮子脑袋上,也浮现出了“黑影”两个字,这是客人在六艺馆内为自己取的名字,有些客人不方便用真名,会取他名来代表自己的排位;
这里的光亮一时间惊得周围不少客人侧目;
紫色,代表着持有者在总排行榜上得是排名前十,可以说得上是六艺馆最顶尖的一批存在。
也因此,很多人未免有些遗憾,这位“大能”戴着六艺馆内的面具,使得他们无法一窥真容。
但想来在外头,应该也不会是无名之辈吧。
“您请。”
侍者领着狄仁杰直接走入了六艺馆,不需要经过排队以及安检。
那边排队的客人倒是没谁露出不满之色,毕竟人家有这个实力。
六艺馆是一个极大的场所,一定程度上,可以称得上是长安机关术的精华结晶所在。
只是,
当狄仁杰站在大厅,抬头看向上方挂着的排名榜时,微微有些惊讶。
六艺馆的六艺,对应着的是君子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
其中,礼是榜单;
后面的五个,则每一个都对应着具体的竞技项目。
前阵子,因为长安频发的针对达官显贵的盗窃案,狄仁杰有段时间没来六艺馆了,但他在射、御、数的分榜单上,排名第一,乐和书上,虽然不是第一,但也是前十。
所以,在总榜单上,他综合排名本是第一。
可现在,他的名字“黑影”,却排在第二的位置,排第一的,则是“青鸟”。
此时,“青鸟”这个名字和自己的“黑影”,在榜单上都是亮着的,证明“青鸟”这个人,此时还在六艺馆内。
六艺馆的榜单会根据每年“春夏秋冬”一季为变化进行刷新,但新的一季还没来临,所以在榜单上自己前阵子打下的纪录分还在;
也就是说,“青鸟”是超过了自己之前的纪录,在总榜上,排到了自己的前面。
“有点意思。”
对于自己被超越了这件事,狄仁杰并没有生气,一潭死水的竞技,本就意味着枯燥和乏味,他其实很期待挑战者的出现。
边上的侍者主动开口道;
“这位‘青鸟’,是在上次您拿下第一后的第二天创建的身份,花了三天时间,在礼榜上超过了您。”
狄仁杰看了一眼刚刚说完话的侍者,侍者只觉得对方透过面具的目光让其整个人一哆嗦,仿佛内心的小心思被其完全看穿了一般,马上低下了头。
作为六艺馆的一方,他们当然希望这种竞争可以越来越激烈,尤其是这种榜单头名之争,可以吸引来极高的人气,所以,话语里不免带着些许的……“挑拨”。
狄仁杰一个人走到榜单前,查看了总榜之下的榜单。
发现那位“青鸟”,在“书”榜和“乐”榜上排名第一,另外,还反超了自己在“射”榜上拿了第一,靠着这个,在总榜排名上超过了自己。
“那就先从射榜上开始吧。”
大厅中央,有一尊正在运转着的铁球,宛若活动着的雕塑,在铁球四周,则有一个个圆圈,每个圆圈前都有一尊青蛇台面。
青蛇头顶顶着莲花冠,分五种颜色,分别对应着乐、射、御、书、数。
狄仁杰将自己的水晶牌放入面前青蛇石雕的莲花冠上,
一道微光闪烁,
紧接着,
自中央运转铁球中剥离出一具人偶,飘浮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尊敬的客人,我是……”
冗长的自我介绍、旁白以及规则讲解即将开始,
但老客户都会直接选择说出自己的要求以跳过这个沉闷的环节。
“挑战难度比榜一加一层,现在开始。”
人偶闭上了嘴,
少顷,
开口道:
“尊敬的客人,您的排名满足挑战这一难度的资格,现在开始对您进行竞技场传送。”
脚下圆圈位置,升起一圈护栏,而后,台子开始向下落入,进入了地下,原地则重新变回了那个圆圈。
这一幕,在其他圆圈处也在不停地发生着,各个客人根据自己水晶牌读取出的排名,被传入地下。
坊市的上方,六艺馆有一座楼;
而坊市的下方,则全都是六艺馆,在这里,有分列而出的一座座竞技场,规模无比宏大。
狄仁杰被传送入了其中一座竞技场内;
入口处,放着一套弓箭,当然,客人可以不使用六艺馆提供的弓箭,可以自带。
狄仁杰没拿那里的弓箭,正式走入其中。
“竞技挑战,开始。”
狄仁杰前方的地面开始高低错落下来,道路变得崎岖,到处都是遮掩,紧接着,一道道手持弓箭的机关人身影开始在这其间快速地闪现着。
最低级的“射”竞技场内,这些机关人是站在那里不动让你射的,根据距离和命中率来获得积分从而换算成排名;
而狄仁杰现在面对的,则几乎是最高难度的机关人“射”竞技场。
这里的机关人不仅会快速移动,展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身法,而且还会动用自己手中的弓箭进行还击。
只不过,弓箭是用特殊的晶粉制作而成,触及到人体后会自行消解,但会留下印记,同时意味着挑战者的这一轮失败。
狄仁杰安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在此时,眼睛已经无法给予足够的周围讯息。
其左手掌心里,已经出现了属于他的飞镖。
其实,自己的武器是令牌,但令牌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在六艺馆里,一直选择用飞镖。
终于,
机关人率先发动了进攻。
顷刻间,足足七个机关人向狄仁杰所在的位置射出了自己的弓箭,三根箭矢是直射狄仁杰,另外四根箭矢则提前封锁了狄仁杰腾挪的位置。
狄仁杰身形不退反进,三道飞镖射出,直接抵消掉了机关人的三根箭矢,随后,更多的飞镖飞出。
一个,
两个,
三个。
待得双方的这一轮交锋结束后,七个机关人,已经被射中了三个,被射中的机关人当即停止了动作,剩下的四个,则全部隐没进了四周的环境之中。
六艺坊被称为长安机关技术的结晶确实不假,且不提这规模浩大的坊市下层竞技场,最清晰的一点就是,这些机关人的作战思维上,早就脱离了常规的教条,在意识到挑战者“不好惹”之后,还会选择迂回和纠缠的战术。
狄仁杰抬头看了看上方挂着的沙漏,那是计时器,而一场竞技的完成时间,也会被算入到分数之中。
虽然在进入这座竞技场时,他对木偶人说的是比“青鸟”难度再高加一层,但狄仁杰很怀疑,这是否还会真的有“高一层”,因为他上次刷“射”榜时,是打完了所谓的最高难度才出来的。
所以说,那位“青鸟”,挑战的难度应该和自己相当,但应该是在完成时间上,超过了自己。
狄仁杰没作犹豫,身形快速地深入障碍物之中,搜寻着一个又一个机关人,快速躲避机关人箭矢的同时,再将自己的飞镖射入机关人身体。
待得最后一具机关人被射中后,
沙漏静止,
地面也开始恢复原貌。
七个被飞镖射中的机关人整齐地被推送到了狄仁杰的面前,供挑战者收回自己的兵器。
而这些机关人会被送回修补,然后出现在另一处竞技场内和其他挑战者进行新一轮的对抗。
狄仁杰走到这座竞技场入口处,在摆放着六艺馆配套的弓箭旁边,也有一尊青蛇台面,将飞镖放进去后,显露出挑战者现在在“射”榜上的排名。
黑影———第二名。
狄仁杰微微有些惊讶,自己还是第二么?
再看第一名,还是“青鸟”。
“那就再来一次吧,这次,更快一些。”
转过身,
狄仁杰再度走入竞技场。
“尊敬的客人,是否将再次开启竞技挑战。”
“开启。”
“竞技挑战,开始。”
……
其实,在上方六艺馆的大厅里,当“黑影”与“青鸟”在榜单上的排名名字亮起后,就已经吸引到了很多人的注意。
这里头,很多客人其实只能在低段位里厮混,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欣赏这些高段位大拿的竞争。
且在大厅内,在一面大镜面里,还有投影。
一个镜面投影的是正在进行“射”竞技场的狄仁杰,也就是“黑影”。
另一个镜面里挑战的人,也戴着面具,但依旧可以看出来是一个女子,也就是“青鸟”,她正在挑战着“御”竞技场,此时的她,驾驭着奔腾的机关马车正在和机关人驾驶的马车进行着激烈对抗。
六艺馆显然很懂得如何吸引客人的注意,专门将两位总榜第一和总榜第二拿出来做投影,让大厅里聚集着的其他客人们情不自禁地沉浸于其中。
哦,六艺馆的茶座,可是有最低消费的,哪怕是最简单的一杯茶也不便宜。
“看,黑影的速度真快!”
“他的飞镖射得太准了。”
“天呐,这就是最高难度的‘射’竞技场么,我现在觉得我射的机关人真的是木头。”
“青鸟也很厉害,她的马车已经毁掉了一个轮子,但她居然依旧能操控着它前进。”
“这真的是太刺激了。”
“看,黑影挑战成功了,‘射’榜单上黑影拿回了第一!总榜呢,总榜呢。”
“总榜黑影也是第一了!”
“哦哦哦!!!!”
“我就说嘛,黑影是最强的,这个‘青鸟’前些日子刚冒出来,怎么可能和黑影竞争成功。”
狄仁杰并不知道的是,虽然他一直戴着面具出现在六艺馆里,且不会和其他客人做什么交流,更不会去暴露身份进行什么炫耀;
但即使如此,一直低调且神秘的“黑影”,在六艺馆里,有着极多的崇拜者。
而这时,
狄仁杰被传送回了圆圈里,完成了第二次挑战,他应该在完成时间上超过了那个青鸟,查询出自己重新拿回“射”榜第一后,他就出来了。
当他身影出现时,
大厅内当即爆发出欢呼声。
狄仁杰有些无奈,如果不是他知道镜面会投影竞技画面的话,用自己更熟悉的令牌,可以在“射”竞技场里节约更多的时间。
但欢呼声却又戛然而止,
很多人都张大了嘴巴,
因为在镜面投影中,在“御”竞技场中的“青鸟”,在极为困难的条件下,竟然完成了这一难度的挑战;
同时,“御”榜单上,原本属于黑影的第一名,被换成了“青鸟”;
总榜单上,刚刚拿回第一的黑影,再度被被青鸟反超,落回了第二。
狄仁杰抬头看着榜单,
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面庞,露出了微笑。
有意思,很有意思。
随即,
在狄仁杰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圆圈,放出了微弱的光芒,很快,一道倩影被从地下传送了上来,正是先前在投影中的“青鸟”。
二人的目光交汇;
狄仁杰从对方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股冷漠,眼前这姑娘,身上散发着宛若寒冰一般的气质。
狄大人不知道的是,他在对方眼里,也是差不离一样的形象。
但随即,
二人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神情,都流露出了一抹疑惑,
莫名地,
觉得对方身上,似乎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
对手 第二章 长安窃案
青鸟主动走到狄仁杰的面前,
她半扬起手臂,
指了指远处的雅座,
问道;
“我请你喝一杯?”
面具的作用,不仅仅是收敛佩戴者的气息,甚至连音色都能被改变,但尽管如此,青鸟语气里的高傲依旧清晰地流露出来。
这是属于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安慰,在赢得排名后,给予失败者一定的关怀,本就是胜利者愉悦中的一部分。
“好。”
狄仁杰答应了。
青鸟似乎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对方不会接受这个邀请,更会视此为一种侮辱直接选择拒绝,但对方没有。
而且对方答应得很坦荡,反倒是显得自己有些过于倨傲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狄仁杰将这里的一切都视为游戏,他有好胜心,他会去刻意地争取排名,但那只是为了让这里的游戏变得更有意思一些;
但若是因此“恼羞成怒”,那就失去了游戏的本意。
当然,也有这位青鸟身上,给他一种淡淡熟悉感觉的因素在。
青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
狄仁杰微微低头示意。
二人一同走向了雅座,六艺馆的雅座分等级,对于普通客人而言,越是高级的雅座区域花销也就越大,但可以根据排位的名次进行打折,以狄仁杰和这位青鸟的排名,折扣打到近乎比外头普通酒肆里的酒水还低。
这就可以满足那些排名不高但又舍得花钱的客人,与真正的“大佬”坐在一起的需要。
青鸟点了葡萄酒,云中的特产。
一人一杯,拿起,慢慢地喝着。
有侍者来询问是否需要屏风,但被青鸟拒绝了。
她和眼前的这位黑影,其实没什么好聊的,喝酒,也只是单纯地喝酒。
二人都戴着面具,
既然戴着面具就意味着不想以真面目示人,想隐藏身份。
所以,在这个基础下,再询问年龄、职业、等等客套话,就不合时宜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渐渐的,周遭的目光开始逐渐挪开,大家显然对两位大佬的沉默喝酒,渐渐失去了兴趣,同时,大厅的镜面投影上,开始出现新的挑战者竞技的画面。
虽然挑战者的名次和难度没有榜首之争那般高度,但足以将大家的关注给吸引过去。
而狄仁杰与青鸟,依旧在继续慢慢地喝着酒,双方都有一种默契,那就是等杯中的酒喝完,就可以互道告辞了。
这时,隔壁新落座了两个中年男子,没戴面具。
其中一位,是大理寺的官员,姓孙,狄仁杰认识。
另一位,则是长安城德顺布行的少东家,姓赵,二人是表亲。
“表哥,你就不担心自己家么?我可是听说,最近很多大人的府邸都被下了手。”
“呵,我用担心什么,我家徒四壁,贼要真来了,我都不带起床的,还得嘱托他一声走时记得关门。”
孙大人为官清廉,官声极好,但说是家徒四壁显然是夸张了,不过,按照先前被偷的那些大人的品级,孙大人现在还不够格。
“也是,也不晓得那帮贼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抓到,现在弄得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都人心惶惶的。”
“陛下可是连身边的女官,就是那位据说可以称量天下的那位……”
“可是上官家的?”
“对,就是那位,有她加上狄大人,那帮贼子怕是蹦跶不了多久了。”
“但这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听说,是二人有什么分歧。”
“分歧?表哥可否细细说说?”
“上官家的那位既然是为陛下所派,自然希望查出到这背后的真正秘辛,凭何这股毛贼竟只对高门贵第下手?毛贼们自己难不成不晓得这些真正大人的分量么?
所以,上官家的那位,意思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将根究一网打尽,故而一直阻拦着狄大人收网。
不过日子也过得挺久了,狄大人那边怕是也不耐烦了,总不可能继续任凭那帮毛贼再嚣张下去,大理寺这边已经得了狄大人的公函,过些日子大理寺将派人协助收网。”
“狄大人做得对,管它背后有没有大鱼,先把小鱼捞起来不就晓得了么?上官家的那位到底是女人,做事真是婆婆妈妈的。”
听到这话,
青鸟微微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红酒杯。
“那位也是你能随意诋毁的?不要命了你。来人,先给我们上屏风。”
侍者抬着屏风过来,将这对表兄弟的雅座给遮挡起来,隔绝了内外。
此时,
青鸟开口道:
“都说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但这等衙门内事,竟然能够在这种场合与人随意地言说,大理寺的人,未免放纵过度了一些。”
狄仁杰有些意外于青鸟的口气,大理寺可不是寻常的衙门,眼前这个女人敢这般去点评,显然其地位不低。
“是,该管教。”
那位孙大人,狄仁杰记住了,他发去的公函里明确要求大理寺那边得保密,这样的人,官声再好,做事情上也容易出问题。
青鸟也有些意外,这“该管教”三个字说的,像是小孩子不懂事该打屁股一样,也意味着“黑影”的地位,应该也不低。
面具遮蔽之下,当然可以信口开河,反正没人能瞧出来你是谁;
但能够和自己争夺榜首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会仅仅是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你会担心么?”
狄仁杰开口问道,他注意到,先前是盗窃案,引起了青鸟说话。
“担心什么?”青鸟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狄仁杰的意思,笑道,“担心贼人进我家?”
这世上,
怕是没有哪个贼人敢去光顾她住的地方。
“是。”
“所以,更需要抓紧将贼人绳之以法。”青鸟反问道,“也就只有早点将贼人抓起来了,这长安,才能继续太平下去,你觉得呢?”
狄仁杰却摇摇头,道:“普通的盗窃团伙不可能敢针对王公大臣的府邸,而且是只针对他们下手,幕后主谋若是不能抓住,很难做到除恶务尽。”
“这般说,你是支持那位上官家的看法了?”
狄仁杰笑道;“看来,你是支持狄大人的。”
青鸟摇摇头,道:“除恶务尽是对的,若是不知道幕后主使者真正的目的,提前收网,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得过一阵子,就春风吹又生。”
狄仁杰则道:“但这群盗贼手艺精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招揽训练出来的,将他们抓住,足以让整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停止下来。
现如今长安城人心惶惶,那么多大臣白天上朝坐衙时还得担心家中的安全,已经影响到政务了,这其中间接造成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你到底支持谁的?”青鸟问道。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青鸟放下酒杯,站起身:
“明天你还会来么?”
“不清楚,你呢?”
“排名没动的话,我就不会来了。”
狄仁杰回过头,又看了看那总榜,道:
“那明天还得你辛苦再跑一趟了。”
“好,我等着。”
青鸟离开了。
六艺馆有四扇大门,其中一扇是正门,三扇是暗门。
青鸟走向的暗门的方向,自那里走,可以防止被人跟踪,窥觑到真实身份。
狄仁杰则从正门走出,
戴着面具的他,从摊位老板那里取回自己的斗笠,戴在了头上,随即,没入了夜市的人潮之中,影迹消失。
人潮中,
一个女人默默地摘下了她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冷的面容。
她,
跟丢了。
那位显然很擅长反跟踪的手段,夜市的人潮,就是他最好的遮挡,可能,这会儿的他,已经摘下了面具拿去了斗笠,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正常行进着。
面具在手中转着圈,
女人微微摇头,喃喃自语:
“这令人匪夷所思的熟悉感。”
……
“大人,大理寺那边刚派人过来,您吩咐的那位姓孙的已经被问责了,接下来他将没有资格再参与到这件事之中。
另外,这是大理寺那边另外一封公函,他们将在约定的时候派遣出人手听命大人您的吩咐。”
“好。”
狄仁杰点了点头,拿起公函看了看。
李元芳退出了签押房,
但没多久,
李元芳又小跑着进来禀报道:
“大人,那个上官婉儿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么?”
女子冰冷的声音比本人更早一步进入这间签押房。
李元芳听到这个声音,背对着门嘟了嘟嘴,做了个鬼脸。
自打陛下命上官婉儿出宫协助自家大人查办这件案子以来,这个女人可没少和自家大人因意见分歧而“吵架”。
当然,他们不可能真的像街面上的妇人那般就这般吵起来,他们的争执也是客客气气的,可偏偏二人的气场争锋相对时,反倒是不如打一架来得更畅快,总之,李元芳夹在这中间,每每都会觉得很难受。
狄仁杰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女人,道:
“当然可以进来,但进来前,可以打一声招呼。”
“这长安城的所有衙门,都是陛下的,我进哪里需要打招呼?”
狄仁杰摇摇头,不想理她。
上官婉儿则走到狄仁杰的桌前,问道;
“狄大人,我得到消息,您已经打算收网了是么?”
“已经基本确定下一个会被动手的目标和动手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收网,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盗窃团伙的作案不可能不留蛛丝马迹,一系列的证据推导和调查之下,已经得以摸出盗窃团伙作案时的规律。
“他们的目的呢?他们的主使者呢?您总不可能天真地认为,他们真的只是觉得大户人家财货多才选择对他们下手的吧?”
“这些,可以等抓到人后再行审问。”
“打草惊蛇后就什么都晚了,敢催使人对长安达官显贵动手的存在,怎么可能不做好脱身的准备?”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继续看着?”
“我的意见和先前一样,在没真正锁定幕后主谋前,不要轻举妄动。”
“就看着他们继续对下一个目标行窃而无动于衷?”
“损失,是可以追讨回来的。”
“但造成的影响与动荡呢?
我得提醒你,这里是长安,我的职责,就是给予这座城池以安定祥和,我不可能就坐在这里,看着盗贼一个一个的目标动手,看着朝堂和民间人心惶惶而什么都不做!”
“狄大人,我也要提醒你,这里是长安没错,但这是陛下的长安,陛下派我下来,就是为了深挖幕后黑手,确认其真正的企图,而不是让我来仅仅抓几个最外围的毛贼去交差的!”
狄仁杰摊开手,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有些疑惑,问道:“怎么?”
“陛下的旨意。”
“这是陛下的意思。”
“你是在向我传达陛下的口谕么?”
“这不是口谕,但这是陛下的意思。”
“没有旨意,也不是口谕,请恕狄某,无法听命。”
“狄大人,你非要如此么?”
“狄某的责任,就是负责长安的安定,这是陛下,也是朝廷交托给狄某的重任,陛下只是让你来辅佐我调查这起案件,并未说要让狄某听你的命令行事。
如果你一个月找不到幕后主谋,如果你一年也找不到幕后主谋,
难不成要让狄某看着那群人在长安城嚣张作案一整年?”
上官婉儿笑了,
伸手指了指狄仁杰:
“狄大人,还请你好自为之。”
“狄某很好。”
上官婉儿转身离开。
看到那个女人走了,李元芳耸了耸自己的小肩膀,对狄仁杰道;
“这次真快。”
以往的“争吵”,可不会仅仅持续这么短的时间,在前期调查中,双方都没少出现摩擦。
李元芳凑近了一些,道:
“大人,她不会去禀报陛下吧?”
狄仁杰摇摇头,道:
“陛下是不会赐予圣旨与口谕的,陛下甚至不会亲口与我说这些。”
“为何?”
“因为那是陛下,正因为陛下不方便给我明确的示下,所以才派遣她出宫过来。”
“所以,大人您何必这般较真呢?您就不怕……”
狄仁杰叹了口气,
伸手将身侧的卷宗拿出,拍了拍,
道;
“这不是较真,元芳,一连串针对王公大臣的盗窃案,影响很大,陛下过问,这是应当的,但陛下至多也就过问一下给我加一些担子限我期限破案以安人心罢了。
为何要特意将她从宫内派出来当我名义上的帮手?”
“大人,您的意思是,陛下还有其他意思?”
“这些府邸被盗窃的大人,可都是西河郡出身,无一例外。”
“西河郡……嘶……”显然,李元芳想到了什么。
“对,当年陛下登基时,西河郡诸曾爆发过一场反对陛下登基的起事,要求陛下退位,还大宝于太子。
这场起事最终被朝廷定义成叛乱,被陛下以雷霆手段派大军剿灭,但当时陛下为了安抚人心,故而未做株连,实则当时西河郡和起事者呼应联络的地方大族豪绅可谓不少。
这些年过去了,
陛下君临长安,朝政稳固,也终于可以抽出手来了,说不得,就记起了一些事。”
“大人的意思是,这盗贼的幕后,是……”
狄仁杰摇摇头,道:
“以陛下的心胸,是不屑玩这种跳梁手段的,但并不妨碍趁着这个机会,将当年没来得及或者没办法惩戒的人,现在,给还回去。”
“那这上官婉儿,她是在查案,还是在……”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可能,咱们是在查案没错,她可能也是在查案,只是我们双方并不是在查同一件案子。
我们查的是盗窃案,她可能查的是……当年谋反案的线索。”
“既然如此,这可能是陛下的意思,大人您为何还不配合?”
“自陛下登基以来的纷纷乱乱好不容易太平下来,如今世人也已习惯陛下的统治。
当年举国上下反对陛下登基的,何止一个西河郡啊。
如今好不容易安稳平定下来,又何必再搅起那腥风血雨?”
狄仁杰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一尊紫砚上,
喃喃道;
“我早点快刀斩乱麻将这案子破了,说不得,这场翻旧账的血腥,也就能避免了。”
对手 第三章 御之竞技
“今儿个的羹汤,糖搁多了。”
摊位老板听到这话,刚准备扭头去答应,却看见一面斗笠飞了过来,挂在了他的小旗杆儿上,那位客人已经戴着面具向前方的六艺馆走去,桌旁,留着羹汤钱。
石狮子那儿紫色的光亮再次闪烁,依旧是在门口众人的注目之中,狄仁杰被侍者引入了六艺馆内。
硕大的榜单,永远会出现在最为醒目的位置。
总榜上,
青鸟依旧是第一位,但她的名字却是亮着的,这意味着她现在也在六艺馆内。
狄仁杰没有用目光去搜寻她,而是径直走向了运转着的大铁球前;
这一次,狄仁杰站在了头顶着黄色莲花的青蛇石雕前,将自己的水晶牌放了上去。
黄色,代表着“御”。
眼下,他是“射榜”与“数榜”上排第一,而青鸟则是在“御榜”、“书榜”和“乐榜”上排第一,所以总榜压着自己。
只要自己能够在“御榜”上重新拿回第一,总榜的排名就可以超越青鸟。
“尊敬的客人,我是……”
冗长的自我介绍、旁白以及规则讲解再度开始。
狄仁杰依旧选择了跳步,
直接道:
“挑战已有最高难度,现在开始。”
“尊敬的客人,您的排名满足挑战这一难度的资格,现在开始对您进行竞技场传送。”
脚下圆圈内升起了栏杆,随即,下滑入了地下。
一通传送后,
在一处竞技场门口停了下来。
在这里,停着一辆机关马车。
和普通马车不同的是,这里马车所用的马,都是机关马,只能在竞技场内使用,性能上和正常的马匹没什么区别。
狄仁杰上了马车,先用布带将自己的手掌心缠绕了两侧,随后双手握住了缰绳,缓缓地闭上了眼。
良久,
狄仁杰睁开了眼,目光里,有些许的意外,为何还未开始?
按照正常流程下,当客人坐上马车握着缰绳时,竞技就应该开始,这辆马车会“活”过来,驶入竞技赛道之中才是。
这一次,明显等得太久了。
是因为今日六艺馆内客人格外多的缘故,所以导致馆内各项机关超负荷运行,不得不暂缓其他竞技场的使用么?
以前,不是没出现过这一情况,但一般是大节日休沐假的时候,可现在,不年不节的,自己先前进来时,并未发现今日的客人比平时多多少。
狄仁杰不知道的是,
此时六艺馆的大厅内,宾客们已经发出了一阵阵欢呼,镜面投影上,分别出现了黑影和青鸟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影,且他们都已经坐上了机关马车。
六艺馆的规则是极为严格的,每个人都必须按照榜单的难度靠着自己的竞技表现去赢得属于自己的排名;
但对于最顶尖的两位客人而言,规则又是充满弹性的。
就比如此时;
先前在雅座里,青鸟看见了黑影被传送进了“御”竞技场,她也起身,同样传送进“御”竞技榜,她知道,黑影是想靠着“御榜”重新拿回总榜第一的排名,那她就提前开始阻击。
但六艺馆却直接卡住了狄仁杰的竞技开始时间,而后,一同捏合之下,两个竞技场竟然“合并”在了一起。
既然是榜一和榜二的竞争,
那么,
为什么不让他们同场竞技呢?
不得不说,六艺馆的运营者当真有着极强的营销头脑;
当然,也是因为这种榜一和榜二的直接竞争,出现的概率也实在是太低太低,可谓难逢的好机会。
终于,
狄仁杰听到了竞技场上响起的声音:
“竞技挑战,开始。”
机关马车的马开始“复苏”,迈着小步开始向前,逐渐走入赛道之中。
平时的御竞技场,最低难度是只要你能完整地驾驶马车完成全赛道,再根据时间定排名,难度再高一些后,会有机关人驾驶的马车来与你同场竞技,你需要在它们的前面提前完成赛程;
难度再高一些的,机关人驾驶的机关马车会和你发生竞争与摩擦,同时赛道会变得更为复杂,种种系数的加成,六艺馆会最终给予你一个相对应的分数;
但这一次,
当总共十辆马车进入赛道点时,
狄仁杰发现了其身旁那一辆马车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机关人,而是……青鸟。
青鸟也侧过脸,看向了狄仁杰这边。
双方都戴着面具,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不过想来都应该有些惊讶,惊讶于六艺馆居然会安排这一出。
惊讶过后,则是兴奋。
狄仁杰和青鸟都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些手中的缰绳,
这样的比赛,这样的竞技,才是真正的有意思。
一名木偶人在赛道一侧举起了哨箭,对着上方发射。
只听得一声呼啸,
所有马车都开始前冲。
前方,先出现的是一条笔直的赛道,在这里,可以使得驾驶者将马车的速度提升到极致。
笔直赛道之后,则是第一个弯道。
第一个弯道过去,
青鸟和另外两个机关人马车三辆并驾齐驱,
而狄仁杰所驾驶的马车却落在了最后,是的,最后。
在狄仁杰前面,有九辆马车。
见竞技刚开始,黑影就落后如此之大,六艺馆厅堂里不少宾客都发出了不解的疑惑:
“黑影怎么一下子就落下了这么多?”
“这是要打算一开始就认输么?”
“一开始就认输的话,还比什么比啊?”
“我看呐,是觉得赢不了,又不想出丑,所以干脆做个人情让给青鸟了,还能展示一下自己的风度。”
狄大人是为了展示自己的风度么?
显然不是。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排名被反超而生气,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尊重规则和不尊重竞技。
之所以在一开始就故意让自己落到最后面去,没有像青鸟那般一马当先,是因为狄仁杰清楚这些机关人马车的机制;
到这个难度了,机关人马车必然会选择对竞技者驾驶的马车进行阻击和干扰,甚至,还会组团进行。
自己现在落在后头,前方的机关人马车自然不可能停下来等自己,所以,前方机关人马车的阻击目标,现在必然是最前列的青鸟。
这是六艺馆第一次在御竞技场安排双人同时进行,所以,有些规则可能连六艺馆本身都没预判到,大厅里的看客们,自然也没反应过来;
但狄仁杰却很笃定;
他不认为自己是取巧了,
因为这就是规则,
他很信奉规则,正如他信奉律法一样。
果然,
在这种局面持续到下一个连续拐弯角时,
青鸟遭遇到了身侧两辆机关马车的夹击,它们不惜毁坏自身的马车,也要主动地与青鸟寻求碰撞。
赛道还很长,在此时就将马车过度毁坏的话,很难坚持到结束。
所以,青鸟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刹了自己的速度,躲开了两辆机关马车的夹击,她也从并驾齐驱,落到了第三名。
但还没完,后方的机关马车在此时开始加速,再度夹击了过来。
这就是御竞技场的最高难度,赛道上的每一辆机关马车都对你抱有很大的“敌意”,他们会共同地对付你。
这一次,青鸟没有选择再次躲闪,她也有经验应对这种局面,否则她之前也不可能在御榜上刷到第一。
在弯道口,她抢先一步主动地向右侧去靠,马车位置甩了过去,撞击到了右侧机关马车的马匹上,机关马车的马不是生命,但却具备生命体可以有的反应,长安的机关术在它们身上得到了最为完美的演绎,所以马儿被撞击后开始右拐,连带着他们拖拽着马车也跟着摆动,最后,马车撞击到了赛道边的壁面上,一阵摩擦之后,速度马上就降了下来。
而这时,左侧的马车也以和青鸟相同的动作甩了过来,想要将青鸟的座驾也碰撞到壁面上去。
但青鸟在此时却猛地一拉缰绳,自己的马车速度迅速降低,左侧的机关马车撞了个空,随即自个儿撞到了壁面上。
壁面是粗糙且坚硬的,这种撞击,不仅会使得马车受损严重,还会让其速度完全阻滞下来,而在这种赛道上,完全停滞的前提下哪怕再将马车挪回来,再想追到前头去,近乎是不可能的。
青鸟的这一连操作,
让六艺馆大厅内的宾客们纷纷大声欢呼。
“这才是真正的驾驭之法啊,就算是差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开眼了,开眼了,真是见识到了,原来御榜的顶端,竟然是这般高的难度。”
“真的是太厉害了,要是换做我,估计早被撞翻了。”
“就是落后了……”
“哎,落后了算什么,赛道还长呐,还有机会追回来,最重要的是,已经解决了两辆机关马车了不是么?”
“黑影呢?”
“黑影还在最后呢,不过,排名升了两名,哈哈哈。”
“哈哈哈哈……”
大厅内客人的笑声,狄仁杰是听不到的。
他依旧不急也不慌,继续保持着这种速度吊在最后头。
而青鸟在解决了两辆马车后,曾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自己,但很快,她又继续向前追去。
前方,出现了泥泞颠簸的路,在这种路面上,哪怕正常驾驶一个不慎也容易摔翻马车,更别说旁边还有竞争的前提下了。
但青鸟并未减速,反而仗着自己的反应力,在这泥泞崎岖的路上尽量地避开凹坑,将自己的名次又拉了上去,此时在她前面,只有两辆机关马车了,先前落下的名次,此时又追了回来。
不出意外,在下一个连环弯道时,就可以赶超过去,而只要彻底赶超到前方,也可以算是真正的安全了。
后头的狄仁杰,却依旧没有加速往前超的意思。
连环弯道出现,
青鸟开始加速想要弯道超车;
但最前方的那辆机关马车却在此时忽然一横,直接在最窄的弯道位置拉出了一个横摆。
只是,青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其驾驶的马车拉出了一个快弯,马匹绕过,马车也一个甩尾,从另一侧的空档位置,成功地穿行了过去。
“天呐,这都可以做到么!”
“这是怎么完成的,这么快的反应。”
“我没有眼花吧,她就这样绕过去了?”
“是啊,我还以为完了,要撞上去了呢。”
“黑影呢,他怎么还在后面?”
“这是真放弃了吧。”
“他没机会了,赛道过半了,我记得这个难度的御竞技场,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大斜坡,斜坡之后,就没有什么可供超越的机会了。”
“是啊,这个大斜坡得收速的,否则马车就容易被甩出去。”
“收速的话,就没办法追了。”
斜坡,
即将到来。
此时,青鸟排第二位,而狄仁杰,排第七位。
在下斜坡时,青鸟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那位竞争者。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心思么?
但,有用么?
以为躲在后面就能占到便宜?
当它们没办法阻拦我时,你就只能永远地留在后面输掉这场竞技!”
马车开始下斜坡,青鸟一开始并未选择减速,而是保持着先前的速度,而其前方的那辆机关马车则按照常理开始减速。
在第一截斜坡时,青鸟用极为惊险的操作,于拐弯处,超过了前头的机关马车,处于了领先位置!
“青鸟第一了!”
“精彩,太精彩了!”
“她刚刚居然没减速,实在是太大胆了。”
“她现在应该减速了,否则马车会被甩出赛道的。”
青鸟开始减速了,后方先前被自己超过的机关马车似乎想趁机追上来,但被青鸟用马车尾部一次次地卡住了对方企图超上前的机会,继续保持着自己的第一。
但,
就在这时,
大厅客人群里面发出了竞技开始以来的最大的一次欢呼:
“天呐,黑影开始加速了!”
“这是要做什么,他会被甩出去的!”
“他还在加速!”
“这是打算放手一搏么?”
“怎么搏?他居然还贴着内侧赛道在跑!”
狄仁杰开始加速了,而且是催动自己的马儿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奔腾,因斜坡带来的惯性,这种速度渐渐地不在为他自己所掌控,这也意味着他驾驶的马车,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
但凭着这股子近乎疯狂的加速,他的排名开始一路前超,从第七一下子来到了第三。
只是,
下一个拐弯处已经来临,按照这个速度,他的马车将被甩出赛道。
青鸟也留意到了后方的情况,在发现黑影还在不要命的加速时,她心里也是无比吃惊:
他疯了?
狄仁杰当然没有疯;
先前留在后面,一是可以躲避来自机关人马车的阻击,尽可能保存自己的马车不被破坏,二则是在他心里,早早地就规划好了在这一段赛道的反超!
是的,
反超!
终于,在这股速度下,于将要接近下一个拐弯处时,超过了第二辆马车后的狄仁杰最后一次加速,而后,马车也顺理成章地彻底失控,开始向赛道外漂移出去。
狄仁杰攥紧缰绳,尽可能地让机关马匹在漂移之中也稳住平衡,同时眼角余光盯向另一侧。
“他出去了!”
“他要被甩出去了!”
“比赛可以提前结束了吧。”
“不,不!”
“怎么可能!”
在镜面投影中,
狄仁杰驾驶的马车,在明明已经失去控制向外漂移的情况下,撞击到了于外侧车道进行拐弯的青鸟所在的马车。
“砰!”
两辆马车的撞击声十分刺耳,可怕的冲击力让双方驾驶者都近乎有种被扯出马车的趋势,但二人还是强行稳住了身形。
“吱……………”
刺耳的摩擦声传来;
借着青鸟这辆马车的阻挡,狄仁杰成功地让自己的马车继续保留在了赛道内,而且,完成了追赶!
青鸟的马车则近乎差一点点就要被挤出赛道,但在最后时刻,被青鸟控制住了。
“他做到了!”
“神乎其神,神乎其神!”
“这是多么恐怖的计算能力,他完全算计好了一切!”
“青鸟的马车还在赛道呢,还没结束呢。”
“但……”
是的,竞技还没结束。
两辆贴合在一起的马车在稳住平衡后,开始重新奔着最后一段笔直的赛道进行最后的一场冲刺。
然而,
因为青鸟的马车先前经历了好几次的碰撞和损耗,无论是马车本身还是机关马匹,在最后一段冲刺路段中,都没办法和“养精蓄锐”了这么久的黑影马车比;
所以,最后难度最低的笔直赛道下,青鸟反而是最吃亏的一方。
黑影的马车逐渐完成了对她的超越。
在这个情况下,
青鸟本可以像先前机关人马车那样,直接最后撞向黑影马车,让双方马车重新纠缠到一起停住;
这样的话,后方的机关人马车就会追上来完成超越,这场竞技,也就没有胜家。
但青鸟并没有选择这般做,输了就是输了,没必要输不起。
她,
上官婉儿,
还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就这样,
青鸟很平静地看着黑影逐渐超过了自己,
一直到,
黑影的马车第一个过线,完成了整场竞技,拿到了头名。
马车,
在过了终点线后的一段距离停了下来。
竞技者在此时可以下马车,然后传送回六艺馆大厅内,至于所驾驶的马车,无论损坏程度多高,都会经过六艺馆严格的检修后,再被投入使用。
狄仁杰下了马车,没有走。
青鸟驾驶着马车缓缓过来,停下,开始揉搓着自己的手掌,先前驾驭马车时太过激烈,留下了一道红色的血痕,不过,这不算什么事。
狄仁杰走到青鸟马车前,
扬起手臂,做了一个“请”姿势:
“这一次,该我请你喝一杯了。”
对手 第四章 退一步的信任
当狄仁杰和青鸟一同出现在大厅里时,四周传来了连绵不绝的欢呼声。
但当事二人并未对这热烈的欢呼有什么反应,甚至连享受的兴趣都缺缺,还是像上次那样,径直去了最高端的雅座,不过这次青鸟吩咐了侍者对自己这里上了屏风。
屏风有着类似面具的特性,自此,这块区域和四周近乎隔绝。
依旧是上次的红酒,但这一次二人明显说话的兴致更浓了一些。
青鸟端着酒杯,
道:
“知道我最开始来这六艺馆的目的,是什么么?”
狄仁杰摇摇头。
绝大部分客人来这里,是为了玩,而玩的种类有很多,竞技是其中的一种,这也是六艺馆的魅力所在,但既然对方这般问了,显然不会是这个大众答案。
“每年云中输往长安的上等葡萄酒,泰半会被当作贡品送入皇宫,这就使得长安市面上流通的这种酒,非常之贵。
但这里的雅座,有这种酒卖,当然,卖得比外头,贵得多。”
“是因为折扣么?”狄仁杰笑道。
“对,因为排名越靠前可以在雅座里获得的酒水折扣就越大,而排在榜一时,这酒,几乎比水都要便宜。
可惜不能外带,只能在这里喝。
所以,我得多喝点。
把老板喝心痛。”
最后一句话显然略显了调皮,这也意味着青鸟虽然输了,但她心情却很不错。
狄仁杰摇摇头,道:
“老板不会亏,大厅观看镜面投影最好的位置就在雅座这儿,先前我们出来时,这边近乎坐满了。”
“呵呵呵,合情合理,那我更要多喝一点了,不然就觉得被占了便宜。”
狄仁杰举起酒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青鸟也举杯回应。
随即,
青鸟开口道;“你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在最后的斜坡胜过我的么?”
“是。”
“我原以为你是想让我去投石问路单独应付那些机关人马车的,看来,是我浅了一层。”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
“精辟。”
“过奖。”
“是啊,任何事,只有抓住了最后的关键,才算是真正的办成了,否则前面做得太漂亮,都没什么意义。
如果他也能像你这般懂得这个道理,那该多好,我就能省事多了。”
“你朋友?”狄仁杰问道。
“嘁。”
青鸟发出了一声不屑的鼻音。
“不配做你朋友?”狄仁杰问道。
“这话我可不敢说,在这个长安城里,他不配的事情,还真没多少了,但我和他不可能成为朋友,永远都不可能。”
自己作为陛下身边的女官,再和陛下最信任的臣子成为好朋友,那陛下,会怎么想?
“他是个很固执的人,固执得让人有些忍无可忍。”青鸟继续道。
“听出来了。”狄仁杰附和,“不过固执的人,应该都有着固执的理由,也可以说是……目的。”
“他的目的么?他的目的,就是短视,只想着解决自己眼前的这点麻烦,却不注意关键的最后。”
“或许,我可能有不同的看法。”
“哦?”
狄仁杰亲自斟酒,青鸟道了声谢。
紧接着,
狄仁杰继续道:“这里是六艺馆,六艺馆的跑道里有终点,有肯定存在也必然会到达的终点,但在外面,很多事,是看不到终点的,而且,往往眼前的事,会比所谓的终点,更为迫在眉睫。”
“是么?”
“是。如果我不知道最后必然会有一道斜坡,我是不可能在最开始就慢下来让你跑最前面的;
且如果不是我清楚,这里的机关马车最后有自动保护驾驶者的机制,我也不会选择在最后关头撞向你的马车。”
“怕我危险?”
“是不划算。”狄仁杰大大方方地说道,“这只是一场竞技,甚至,只是一场游戏,玩得开心第一,输赢第二,把人弄伤了,就太不值得了。”
“的确,输赢其实无所谓,终点,也无所谓。”
“所以你最后也没卡住我保住你的榜一。”狄仁杰说道。
青鸟在最后一段路时本有机会将双方一起卡死,让后头的机关马车超过去,但她没这么做,哪怕这样做的话这场竞技成绩作废,第一还是她。
“但……”
“但什么?”狄仁杰问道。
“但在这里,我拿第一,是为了喝酒;在外面,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如果有不得不拿到第一的理由呢?”
“这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真的是有必须的理由的话。”
“所以呢,这就是悖论了。”
“事情是商讨出来的,我听出来了,你和你那个朋友间出现了很大的分歧,一般这个时候,需要协商来解决。”
“他可以说是长安城最固执的一个人,你觉得,可能商讨得了么?”
狄仁杰闻言,
摇摇头,
感叹道:
“那这个人,实在是太糟糕了。”
“是啊,所以,商谈是不可能的,不用开口说话,我已经能想象出他冷冰冰一遍遍拒绝我的口吻和神态了,就像是……一座会开口说话的冰雕。”
“有意思,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人。”
“有的。”
“所以,你们应该是在办同一件事,对吧?”
“当然。”
“既然如此,还是有必要开诚布公的。”
“可最大的问题是,他很能干,已经在这件事上,取得了很多的成绩,而我,现在还没调查出我想要的东西,开诚布公,我也得有的开才行呐。”
狄仁杰笑了,
道:
“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
“说说。”青鸟来了兴致。
狄仁杰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怎么了?”
青鸟也摊开了自己的双手,她的掌心位置,有先前比赛拉扯缰绳时磨出的血痕,没流血,但很清晰。
狄仁杰在心里摇头,这个女人不知道在“御”竞技场里,最好先用缠带将自己手掌先裹住么?
“当你两手空空时,你可以说的,是你的眼睛。”
“眼睛?”
“就如先前的赛道一样,你跑在前面,而我在后面,你暂时领先着,而我,却能够在后面比你更好地纵观全局。”
“这是……诡辩么?”
狄仁杰收回了手,道:“是不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仍然两手空空。”
青鸟点点头,
却道;
“但我不觉得这番话可以说服他。”
“可以试试,万一呢?”
“行吧,若是成了,我会好好赏……谢谢你。
比如,
请你再喝一顿这里打折后比水还便宜的美酒?”
……
入夜。
自各处衙门调集来的人手已经聚集,整齐且安静地站在签押房外的院子里,他们将于稍后奔赴吏部吴大人的宅邸附近进行布控;
而吴大人家,则是根据线索推测出来的,今晚盗贼团伙的目标。
布控,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太早容易打草惊蛇,太晚,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所以,签押房里的沙漏,开始精确计算着时辰。
那个盗窃团伙的手法很高明,作案细节也很缜密,但正是这种高明与缜密,使得他们反而更容易被推测出规律。
狄仁杰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对着沙漏。
这时,
李元芳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道:
“大人,那个女人又来了,怎么办?”
狄仁杰闻言,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在这个时刻过来,显然是知道了今晚的计划,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何能来得这般的巧合。
“狄大人。”
上官婉儿走到狄仁杰的身侧,看着这个对着沙漏一动不动的男人。
“一起参与抓捕么?”狄仁杰问道。
“我说过,要再等等。”
“我也说过,不能再等了。”
“狄仁杰,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亮出我的身份,呵斥他们今夜不得参与行动,外面的这群你召集过来的差人,至少有一半,不敢去了。”
她是女帝身边的女官,狄仁杰有这个资格向她要圣旨或者口谕,但其他人,可没这个资格。
若是她执意如此,确实能够让今晚的计划,直接胎死腹中。
狄仁杰却没有被威胁,
直接道;
“你可以试试。”
“你在激将我?”
狄仁杰摇摇头:“我承认你能做到,但我不会阻止你。”
说着,
狄仁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你以为我不敢担这个责任么?”上官婉儿问道。
狄仁杰没回答。
“好,这件案子,我自己来管。”
说着,
上官婉儿转身,走到签押房门口。
院子里的一众各衙抽调过来的人马也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显然,里面其实有不少人,是清楚上官婉儿的身份的。
上官婉儿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逡巡了一遍,火把燃烧的光芒映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签押房内,李元芳凑到狄仁杰身边嘀咕道:“大人,这个女人怕是真的要坏咱们的事了。”
狄仁杰依旧不为所动。
但,预想中的训话并没有出现。
上官婉儿什么话也没对外头的人说,而是转身,再度走入了签押房。
李元芳神色有些讪讪,让开了位置。
上官婉儿走到狄仁杰面前,
深吸一口气,
似乎是在做着某种心理挣扎,
最终,
她开口道;
“狄大人,我想和你好好再商量商量,好不好?”
边上的李元芳见到这一幕都有些傻眼了,自打这个女人出宫以来,每次和自家大人的见面都像是机关齿轮在反向碰撞摩擦一样,哪里这般轻声细语过?
不说李元芳了,就是狄仁杰在此时,都有些错愕。
“再商量商量,好不好?”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倒是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冷冰冰的,而是开口问道:
“又能,商量出什么?”
“宫里有自己的情报网络,想必狄大人也清楚,我出宫时,陛下交予我了可以调动他们协助的权限。”
“所以呢?”
“对于您来说,您是将这起案子,当作连环盗窃案在办,但实则,这案子的后面,有其他的隐秘。”
“我知道有隐秘,但我现在,等不了,长安城最近这些日子抓的毛贼,已经让牢房都开始不够用了。
这里是长安,维护它的稳定,是我的职责。”
“不知狄大人发现过没有,家里被盗窃的这些大人,全都是西河郡人士。”
“知道,所以,你调查出这里面的关联了么?”
“有一些,但还不够,得再等等”
“我说过了,我等不了。”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抓住最根本的线索,真的。”
“今日什么也不做的话,吴大人家,就会被盗贼光顾,你是让我明知道一个朝廷命官家里有事,却在旁边坐视不管么?”
“这伙人不是第一犯案了,他们犯案目标明确,而且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金银财宝,我怀疑他们在找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因为和西河郡有关。”
“狄大人,三日,再宽限三日,只要找到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这一切就水落石出!”
狄仁杰摇摇头,道:“推演盗窃团伙下一个作案目标,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他们可能对吴大人府下手后,就收手了。”
上官婉儿咬了咬银牙,
他忽然想到了在六艺馆黑影的那句话:
“那这个人,实在是太糟糕了。”
沙漏,即将到底,也意味着出发的时刻,即将来临。
上官婉儿见状,直接伸手将沙漏抓了起来。
“两日!”
“三日还是两日,没有意义,真的。除非你能给我足够的线索,让我觉得,可以值得等。”
“我……我收到证据,这件事或许与之前的官员自缢一案有关,宫中曾经在他自缢后,派人前去寻找他的家眷,但他的家眷却在回乡的途中被截杀,没有具体的线索,但我有直觉,我和你的视角不一样,看东西的感觉,也不一样。”
听到这话,
狄仁杰微微皱眉,这话,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如果我现在已经有了更大的线索,我肯定会拿出来,但是目前来说,线索之间还不能串联,但这起案子,我认为必然和西河郡有关,或许,还有更大的牵扯,但证据没有拿到手之前,我也不敢妄自推测。
但暗地里调查这些被盗窃的大人们的事情,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绝对不能让他们察觉,否则朝廷颜面无光,陛下也无法向臣子们交代。
狄大人,长安城很大,但长安,也只是长安。
是我主动向陛下请命出宫调查这起案件的,我也不是因为我担心案子办得不好,没给出真正的答案在陛下面前失了分。
事实上,陛下已经于昨日派人问询过我了,显然对我耗费的这么长时间很不满意。
但我对陛下的回复是,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查到真正的幕后缘由。
就像是赛马,
您现在冲在前位,因为您已经摸清楚了盗窃团伙的规律,掌握了先机;
而我,落在后面;
但我能比您,更清晰地观察到整个赛道的发展情况。
说不准,下一个斜坡,我就能直接追上您呢?”
狄仁杰看着上官婉儿,不说话。
上官婉儿说完这些,自嘲式地笑了笑,将沙漏,递送到了狄仁杰的面前。
狄仁杰接过沙漏,看见上官婉儿的掌心位置,有一道摩擦出来的血痕。
上官婉儿后退两步,让开了通往签押房外的路,
道:
“那就,祝狄大人今晚丰收,将贼人,尽数拿下。”
狄仁杰将沙漏放回原本的位置,
站起身,
走向了签押房外。
上官婉儿的面容,则再度恢复冰冷。
这一抓,长安确实能安稳下来,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怕是会彻底断去线索了。
他可能就此收手,隐藏下来;
也可能舔舐着伤口,再寻另一只爪子,在一段时间后,继续他那,至少目前来看仍然是不为人知的目的。
自己,
也该回宫了。
可惜了,
六艺馆的红酒,自己还没喝够;
宫里的贡品红酒,陛下会赏赐下来一些,但得大家一起分,哪能真的喝个尽兴?
也可惜了,
六艺馆的榜首,怕是没机会再拿回来了。
却在这时,
签押房外的院子里,
传来了狄仁杰的话。
不是下令出发,
而是:
“今晚任务……取消。”
对手 第五章 案情突破
今夜集合的人马,解散了。
上官婉儿也离开了,离开时,她的目光里,也一样带着疑惑。
但她没有在这里问狄仁杰:为什么?
因为,没这个功夫。
更因为,她有些害怕狄仁杰突然反悔,因为答应得这般突然,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签押房内,狄仁杰重新坐回自己的桌后,开始将卷宗重新规整起来。
“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刚刚明明已经认下了?”李元芳不解地问道。
狄仁杰没有解释这个,而是对李元芳吩咐道;
“重新整理一份那些家中被盗窃大人的档案,再将西河郡三年内所发生的大案卷宗收集好送到我这里来。”
“是,大人。”
狄仁杰清楚,今晚的行动,是自己取消的,而并非上官婉儿。
所以,今夜吴大人府邸遭盗窃后,自己将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上次在六艺馆,大理寺的那位孙大人就够口无遮拦的了,今日这里聚集的人马这么多,显然很难瞒得住。
若是最终不能抓住真正的幕后黑手,他是有罪的。
好在,狄大人向来不喜欢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
今夜,他会很忙,一是接下来要重新搜寻确定盗贼团伙下一个作案目标和作案时间,如果他们……还会继续作案的话;
二则是要顺着上官婉儿的思路,自己也去尝试主动向后探寻一下背后的秘密。
拿起一摞卷宗,狄仁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自嘲道:“接下来就看看,你是否真的是比我看得更远了。”
……
长安城,依旧是长安城。
哪怕吴大人府邸被贼人盗窃了,哪怕近期长安模仿的小偷小摸变得越来越多,但长安,依旧是繁华且喧嚣的。
百业兴旺,坊市发达。
就连六艺馆,非年非节的,却也迎来了一波客流量的高峰。
实在是因为前些日子的榜一争夺大战这话题实在是太过火热,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多人都在这些日子主动地进六艺馆,希望能再亲眼目睹一次这种精彩的竞技争夺。
但可惜的是,接下来的这几日,无论是黑影还是青鸟,他们的名字虽然仍然高挂在总榜的榜一和榜二位置,却没有再亮起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元芳送来了最新的探查线索;
狄仁杰看完后,笑了笑,道:“看来那帮人,又要动手了。”
“是啊,大人,看来,他们是还没找到他们想要找的东西。”
狄仁杰点点头。
那个盗窃团伙并不是只为求财,这一点,狄仁杰这里早就知道了。
虽然他们每次都贼不走空,但若是单纯求财的话,专挑朝臣的府邸下手,实在是太不明智也太不划算了。
最重要的是,被下手的这些官员,都并非长安本地人士,而是来自于西河郡。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府邸虽然在长安,但家产,大部分应该都在老家祖宅那儿,府邸内就算是有些贵重的东西,也不会太多。
毕竟,长安城内人多眼杂,就算真的是贪赃枉法的官员,也不会傻乎乎地将自己在长安的宅子里藏满了金银珠宝亦或者是装饰得富丽堂皇。
每次都划拉走一些财货,这是为了掩人耳目;
一直对特定的一个目标群体下手,是因为他们想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手。
“他们应该是焦躁了。”狄仁杰说道,“否则不可能还延续先前的销赃方式。”
盗窃团伙会将偷盗来的财货在黑市上处理掉,造成在黑市上的流通,但这并不是为了真的赚钱,而是想要营造出这种假象。
狄仁杰将计就计,一开始,故意打掉了黑市上的一个负责销赃的违法商人,对第二个,则做了故意地保留。
再顺蔓摸瓜,可以从这条线上反向推测出很多讯息,上一次能提前布控,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以说,如果只是将这个团伙真的当作一个纯粹的盗窃团体来对待的话,狄仁杰已经将他们的作息规律,都给摸干净了。
“不。”
狄仁杰忽然抬起手,自己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猜测:“还有一种可能。”
“大人,是什么?”李元芳问道。
“他们或许不是焦躁了,而是兴奋了,因为长安城内,西河郡出身的三品以上高官,已经不剩几个了,他们可能是认为自己距离想要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可能下一个下手对象就能得手,所以就顾不得其他了。
等得手后,他们就可以快速地离开长安,不用再去想什么痕迹与收尾。”
“那他们这运气……也是够差的。”李元芳说道。
目标在西河郡出身的三品以上大员身上,这在长安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盗窃团伙一个一个下手,到没剩几个时,才算是接近了目标。
这意味着先前都是找错了,全成了错误选项的排除。
如果他们运气好,第一个下手目标就摸对了,可能现在人家早就离开长安,自家这边也毫无办法去追查了。
狄仁杰点点头,道:“可能他们自己也郁闷吧,所以终于快接近目标时,他们有些……得意忘形了,这次踩点的痕迹,留得也太多。
下一个目标,是梅大人府邸,日子,是后天。”
李元芳小声提醒道:“大人,万一那个女人又来了,该怎么办?”
“我已经给她足够多的时间了,这一次,她没理由了,元芳,去把盗窃团伙下一个目标对象和动手时间,传给她。”
“啊,主动告诉她啊?”
狄仁杰拍拍手,道:“是,打个招呼,老吊在最后面,要是最终没斜坡给她,那她就真输了,终点,也就没意义了。”
“大人,这句话要传么?”
“不用。”
“是,属下明白了。”
李元芳去传信了。
狄仁杰又默默地坐回自己的桌后,桌子上,堆满了卷宗。
长安内的调查,他能极为熟悉,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阴影中的,他狄仁杰都能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但是官场上的消息,尤其是涉及到官员隐私方面,他的手,就真的够不到了,也就只有宫内才能有这个资格去收集和调查这方面的资料;但就算是宫内,也只是敢安安静静地去做,却不会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君臣之间,勉强算是心照不宣吧。
此时,狄仁杰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好几个名字,这是他近期翻遍卷宗里找到的。
在这几个名字之中,有一个名字被着重写了三遍——杨梅礼。
杨梅礼是西河郡人,但因沾染上贪污受贿的嫌疑,自缢于家中。
有人说他是以死明志,也有人说他是畏罪自尽。
总之,他的死,到现在也没个确切地说法,连朝中,似乎也没有对他盖棺定论。
更值得让人注意的是,杨梅礼自尽后不久,他的家眷,也遭遇到了贼人袭击,几乎没留下什么活口,这个案子,当时可是引起了朝廷的震荡,毕竟杨梅礼好歹是朝廷命官,但当年追查下去后,也没了下文。
按理说,朝廷不会放着这个不追查的,就算最后成了悬案,也不可能就这般快的结束。
这意味着,自己手上的卷宗,可能就只是记载到这里,剩下的部分,只能在宫内去找。
这符合上官婉儿所透露出的宫中线索。
另一张纸上,狄仁杰写上了很多近些年来发生在西河郡的大案。
其中有一个案子,也是像上一张纸名字里杨梅礼那般,写了三遍。
西河郡军饷劫案,一批运往长城的军饷军械被劫,也是到现在都没有个说法。
冥冥之中,根据自己的经验,狄仁杰觉得,这些事情似乎可以用一条线,去尝试串联起来,可惜,自己没有“突破口”。
杨梅礼自尽和其家眷被山贼劫杀的案子,明显后续被宫内接手了。
西河郡军饷劫案,到现在,也没后文,那批劫匪似乎在干完这一票后就人间蒸发了一样,可问题是,如果仅仅是劫财,用得着劫朝廷军饷么?钱庄不可以?大户不可以?
再者,还有军械啊。
而狄仁杰之所以将这几个标注出来,是因为它们和现如今发生在长安的连环盗窃案很相似,都是“财”的痕迹很重,可偏偏又不是为了财。盗贼不是为了发财,虽然他们在行窃。
杨梅礼因受贿案牵连自尽,可偏偏这种程度的案子,他完全可以去尝试自辨,做官做到那个地步了,心理承受力不会那么差的,如果是真的贪污受贿了,那也可以上下打点关系,更不可能去自尽了。
军饷劫案,军饷在前,但真正的目的,应该是那批军械!
三件事,开端引子都一样,可细细琢磨,却又没了根尾。
它们,可以串起来么?
狄仁杰清楚,这些东西,只能期待上官婉儿给自己带来线索了,如果自己猜测没错的话,上官婉儿很可能也是在向这个方向在调查,因为这是和西河郡,可以串联起来的一个契机。
“所以,最后的斜坡,到底是什么呢?”
将这些点,都撞到一起去!
……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
李元芳蹦跳着跑进签押房:
“大人,话我送到了。”
“哦。”
狄仁杰应了一声,继续翻阅着卷宗。
过了一会儿,狄仁杰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桌前的李元芳,催促道:“她怎么回的?”
李元芳有些奇怪地反问道:
“大人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你还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李元芳挠了挠脑袋,道:“她就说了一个字,‘哦’。”
……
狄大人今晚的心情,很不好。不仅仅是因为那一个字,主要原因,还是那个字所代表的那种态度。就算是什么也没调查出来,也不应该就做这样一个回应。
心情欠佳,这一次,狄仁杰没有照例喝一碗六艺馆门口的银耳羹,而是直接将斗笠甩在了摊位老板的旗杆上后,戴上了面具。
门口石狮子的紫色光芒再次闪烁,毫不意外的话,再度引起了门口客人的欢呼。但随即,欢呼的程度,似乎有些过头了,里头,也传来了一阵阵欢呼。而当自己走入六艺馆大门来到大厅时,四周的客人,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他来了,他来了!”
“来了来了,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黑影来了!”
“太激动了,实在是太激动了,这次我终于赶上了!”
狄仁杰疑惑的目光,在落到礼榜总榜上时,终于得到了解释。
自己在榜单上的名字因为自己进入六艺馆亮了这不奇怪,但排名第二的“青鸟”,她的名字,也是亮着的。
这意味着,青鸟,也就是上官婉儿,此时就在六艺馆内。
再瞥向一侧高挂的镜面,里面正投影着的,是青鸟在“射”竞技场的画面。
狄仁杰吸了口气。
好吧,这会儿,狄大人是真的怒了。
案子没调查出真正的幕后线索,自己将手头的信息传递给她,她回应的仅仅是一个“哦”。
结果,她本人这会儿却在六艺馆里,兴致高昂地刷着榜。这就是陛下身边的女官么?荒唐,真荒唐。
“黑影!黑影!”
“黑影加油!”
“赢了她,赢了她!”
四周的客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眼下大家都清楚,青鸟正在刷“射”竞技场,一旦刷成功,拿回射榜第一,也就意味着再度在总榜上超过黑影。
大家伙都期待着黑影现在走到机关铁球那边,传送进射竞技场,然后六艺馆那里再像上次那样做一个安排,让两位真正的高手为大家再次上演一番同台竞技。
甚至,六艺馆的后台维护者,已经从前头得到了通知,准备“加戏”了。
只可惜,让大家伙失望了。
狄仁杰现在是真没兴趣再进竞技场和青鸟争什么,愤怒的情绪并未影响到狄大人太久,他早就习惯了保持冷静,但却使得他今日走入六艺馆时原本的兴致,消散一空。
“黑影”径直走入了雅座,坐了下来。
一众客人们面面相觑,无比失望,但心里到底还有些希望在,现在可能不急,说不得过会儿等青鸟出来,他们就会再去比试呢?
“客官,还是要云中葡萄酒么?”
“茶。”
“好的,客人。”
茶水被送了上来,狄仁杰一个人坐在那里,开始喝茶。
镜面投影上,青鸟正在以极为敏捷的身法和强悍的反应速度和机关人射手较量着,且已经进入了尾声。
终于,在射中最后一个机关射手后,青鸟完成了这场竞技。
因用时比狄仁杰上次快了一点点,积分超过了狄仁杰,名次上升到射榜第一,随即,总榜排名也回到了第一。
“青鸟第一了!”
“是啊,第一了!”
“第一了喂!”
周围的客人们,又开始起哄了,意图拱火。
六艺馆的这些客人们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们只是想看一场精彩的对决罢了。
青蛇石雕旁的圆圈缓缓地升起,青鸟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按照习惯,她喜欢从竞技场里出来后去雅座上喝一杯。
青鸟走了过来,马上就看见了坐在最高处老位置雅座上的“黑影”。
可以看出来,她现在的心情很不错,上台阶的步子也快了一些。
走到狄仁杰面前,她发现茶几上放着的是茶。
“上酒,再摆上屏风。”
“是,客官。”
葡萄酒被奉了上来,屏风也摆起,隔绝了四周无数期待的目光。
青鸟坐了下来,问道;
“来多久了?”
“刚到。”狄仁杰回答。
青鸟倒酒时,将茶杯挪开,感知到茶已经温了,知道黑影并不是刚到。
“为什么不下来陪我来一场?”
狄仁杰摇摇头,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开口道:“心情欠佳。”
“怎么,这次轮到你遇到烦心事了?”
“是。”
“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狄仁杰并没有被这句话逗笑,因为他真的想不通,这时候的她,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开玩笑?
青鸟见狄仁杰没反应,一边端着酒杯一边道:
“真的,说说嘛,上次我用了你教我的方式,你猜怎么着?”
“说服他了?”
“对,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居然真的被我说服了,做出了让步,给予了我更多的时间。
其实,我知道他为这个让步,其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朝廷里,已经有官员在弹劾狄仁杰办案不利了,尤其是那位吴大人以及他的同僚们,弹劾得最为积极。
瞒不住的事儿,就注定瞒不住,那一晚狄仁杰的行动终止,直接导致了吴大人家里被盗窃。
各个衙门间的协同合作,很难真的藏住秘密。
狄仁杰看着青鸟,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
“他给了你时间,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斜坡呀。”青鸟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狄仁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很平淡地问道:“找到了么?”
“找到了呀。”
狄大人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戴着面具,所以不需要去刻意地隐藏自己的神情,这个回答,让他震惊了。
“找到了?”
“对呀,还是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一开始跑在后面的人,往往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局势。”
狄仁杰压制住内心的情绪,将酒杯放回茶几,道:“找到了什么?”
“抱歉,这个我不方便说。”
狄仁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道:“那你和他说了么?”
“没有。”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与他说呢?”
“正如你刚刚所说的那样,他被你劝服了,给了你时间,按照你的描述,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让一个极为固执的人改变主意,其实很难,对你来说很难,对他来说,可能会更难。
你也说了,他为了你现在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所以,我因为这个,就得告诉他?”
“不应该么?”
“不应该。”
“我不能理解。”狄仁杰摊开双手。
“你也不需要理解呀,我还没玩尽兴,和机关人射手比拼,太枯燥了,要不,陪我下去玩一把?
看看到底是你重新夺回了榜一,还是我这个新晋榜一,守擂成功?”
“我说了,我今天没有兴致下场。”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狄仁杰端起酒杯,道:“喝酒。”
“可我来时,你喝的,明明是茶。”
“茶可以拿来开胃。”
“呵呵呵。”青鸟笑了起来,“你知道么,其实你这话一点都不好笑,但我还是要笑,因为我今儿个,心情好,会刻意地给自己找一些理由来……多笑笑。”
“知道么,看见你心情越好,我的心情,就越差。”
“我能理解。”
青鸟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它色泽的变化,道:“既然我的事,不方便细说,那就说说你的吧,你心情为何低落?”
狄仁杰回答道:“曾借银子给一个同僚,到期了,她却失约了,且提都不提,故而心情欠佳。”
青鸟点头:“对,任谁碰上这种事,心里头那必然都会不舒服。对了,可有借据?”
“并无借据。”
“那人就更可恶了,能不立借据就借给他银子的人,显然是关系极好且极为信任他的,而他,却辜负了你对他的这份信任。”
“关系,不算好,信任,也不算有,不熟。”
“不熟,那你还会借钱?”
“正因为不熟,所以才不好意思不借。”
“所以,你这是活要面子死受罪了?”
“有点儿这方面的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她软硬兼施,纠缠了我很久,且花言巧语的,让我一时没能招架得住,就松了口,然后,也就松了钱袋子了。”
“不像呀。”青鸟笑道。
“哪里不像?”
“我们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我觉得,你并不像是耳根子软的人,这不像你会做出的事儿,你莫不是在诓我?”
“我有必要诓骗你么?我又不知道你是谁。”
“也对,咱们只是酒友,其实依旧……素昧平生。唉,或许,那个借你钱的人,他现在,有自己的苦衷呢?”
“那也应该与我直言才是,哪有不吭不响的。”
“还真可能有,就拿先前的话来说吧,我为何不告诉那个冰疙瘩我发现了什么,是因为当我发现了线索后,感觉,他不知道的话反而为好。
你是官人吧?”
“看出来了?”
“都说同僚了。”青鸟提醒道。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明白,当官儿的,有时候就得难得糊涂,我这是在为他好,且还是看在他那天被我劝服的份儿上。”
“所以,他还得感激你?”
“嗯……也可以的。”
“但当官的,也并非谁都愿意去做那糊涂人,朝中也是有不少大臣,一直追求活个通透活个明白的。
你觉得,他是哪种人呢?”
“我觉得,他是你说的那种人,而且,他不怕事儿,也不怕鞋脏,我也觉的我是自作多情了,说不定,他现在正在背后骂着我呢。
一想到他会这个样子,我就更高兴了。”
狄仁杰有些头疼。
这一刻,一向冷静沉着的狄大人,竟然有了一种想直接揭开面具,当面指着她质问的冲动。可,还是忍住了。
倒不是因为身为长安治安官,偷偷到六艺馆来玩,被人知道会闹出笑话,这六艺馆里,朝堂上的人,其实也不少,就算传出去了,也不算什么事儿。
主要是此时和她面对面地坐着,谁先摘下面具,也就意味着谁先输了。
青鸟忽然往前凑了凑身子,稍微拉近了一点彼此之间的距离,道:“行吧,我决定听你的,你来替我决定,这个线索,到底该不该告诉他。”
“我……”
青鸟忽然站起身,离开了座位,指了指前方高挂着的礼榜,道:“前提是,你得在射榜上,赢了我我才会听你的。”
狄仁杰在此时,有些微微地愣神。
“怎么,没兴趣?”青鸟问道。
狄仁杰摇摇头,道:“确实是没多大兴趣。”
“那可真是遗憾呢,你知道的,六艺馆里的酒水,不得外带出去,只能在这里喝,可坐在这里喝,又能喝掉多少呢?
如果你愿意和我在射榜上竞技一场,我相信六艺馆的掌柜,肯定会答应我把酒水外带的要求。”
狄仁杰闻言,站起身,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