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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者荣耀妙笔计划     王者时代:英雄书卷txt下载     王者时代:英雄书卷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肴天客栈 第7章 散播谣言

    听到弈星的说法,公孙离立刻摇头。

    “不行,开元杂报可不是随便就能上的,上官繁老先生一向为人正直,他不想写美食推荐,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而且我们也不认识开元杂报的人啊。”

    “这事可不是靠钱能摆平的,而且很容易露出马脚,引发不必要的注意。”

    弈星继续说道:“大家的思维不要那么僵化,不上开元杂报,我们可以上其他的渠道。哪怕是去路边买通几个乞丐、让他们散播流言呢?只要能起到攻击肴天客栈、鼓吹太平酒楼的作用,就可以了。”

    裴擒虎一听,来精神了:“这个俺有路子!俺在地下黑市打拳的时候认识几个买卖消息的人,只要有钱,完全可以让他们散布消息!”

    “不过……散播的消息范围不会太广,只能是在其他的一些酒楼、客栈、驿站、市集之类人流密集的地方散播。”

    弈星说道:“那就足够了!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无从验证来源也无从验证真实性的谣言,既不至于引起大理寺、鸿胪寺的注意,又能产生一定的影响。”

    “至于谣言的内容,最好是稍微有一定真实性的。”

    “就说……肴天客栈用的都是劣等食材,最初价格很便宜,就是因为劣等食材的价格低,后来涨价,是看到名气起来了,所以恶意涨价,利润极高;而太平酒楼用的都是上等食材,所以成本高,价格贵,利润低。”

    公孙离微微皱眉:“可是不行呀,上官繁先生刚在开元杂报上夸了我们客栈的饭菜,这么说有人信吗?”

    弈星说道:“谣言这种东西,再假也会有人信的。再说了,我们可以说,上官繁先生来之前,我们用的还是好的食材,但是上官繁先生在开元杂报上品鉴了我们这的饭菜之后,我们眼见着爆火,就偷偷地换成劣质食材了。”

    “为了加强这个谣传的可信度,我们还可以偷偷地去采买一部分劣质食材扔到后厨附近的小巷,再买通售卖羊肉和蔬菜的摊贩,释放出一些捕风捉影的信息。”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只要这种负面的消息持续发酵,一定能劝退很多的顾客!”

    裴擒虎挠了挠头,有些费解地问道:“那俺们直接用劣质食材来做不就行了吗?”

    弈星摇头:“不行,万一劣质食材真的让顾客拉肚子甚至生病呢?大理寺和鸿胪寺肯定会来查,到时候我们还怎么去盯梢?更何况,我们就为了劝退顾客,就危害他们的健康,这可不是我们尧天小队的行事宗旨。”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人怀疑我们,却又抓不到证据,这样一来,才能在谣言持续发酵的同时又不被官差盯上。我们也能比较顺利地达成目的,尽可能避免意外情况的发生。”

    “我们要让别人怀疑肴天客栈在买劣质食材,却又不能被抓住把柄。正常食材和劣质食材的采买必须分开,采买劣质食材的人必须乔装改扮,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我们客栈的人。”

    公孙离点头说道:“我觉得弈星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不能为了完成任务危害顾客的健康,而且也不能真的留下证据、被大理寺或者虞衡司盯上,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散布谣言算是比较适中的做法,而且有一定的可操控性。觉得谣言不够,那就多花点钱,可以循序渐进。”

    见众人都没异议,公孙离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

    “老虎,你去地下黑市,找联络人,让他们开始散布消息;正常的食材我来购买,一切如常,然后你乔装改扮,故意去买一些劣质食材,扔到后厨附近的小巷中;弈星,你的棋社跟客栈尽可能划清关系,别人如果问起客栈食材的事情,你就一概推说不知道。”

    她稍微顿了顿,说道:“哎,要是玉环姐姐在这里就好了,就可以跟老虎一起去地下黑市吧,玉环姐姐拿着钱,可以防止老虎把钱花到不该花的地方。”

    裴擒虎当时就不乐意了:“阿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俺像是那种管不住自己的手、乱花钱的人吗?”

    公孙离和弈星齐齐点头:“不是像,你就是!”

    裴擒虎瞬间蔫了,垂头丧气。

    公孙离敲了敲桌子,干劲十足地说道:“好了,那今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按计划行事,尽快把顾客全都劝退,继续执行任务!”

    ……

    第二天一大早,肴天客栈的门口再度排起了长队。

    太平酒楼门口,原本全部菜品打五折的牌子已经撤掉了,换上了新的价目表。这份新的价目表相比于最初的原价,仍旧便宜了一些,大概便宜了两成左右。

    太平酒楼之所以被坊主警告,就是因为半价菜品已经低于食材的采购价,这触犯了坊市监管的相关律例,涉及到了不公平竞争。

    所以这次,太平酒楼不敢再乱搞,只是将菜品降价了两成左右,确保菜品的价格仍在律例允许的范围之内。

    太平酒楼不敢完全恢复原价,那样食客们就更不来了。在律例允许的范围内把利润空间压缩到最小,至少还是能留住一些食客的,不至于完全崩盘。

    但即便如此,太平酒楼那边的生意却依旧不佳,甚至明显能够看出来,今天似乎格外冷清!

    虽然还是有不少带着机关人的达官显贵在进进出出,但相比于肴天客栈开业之前的那种盛况,已经是大不如前。

    有的时候人都有从众心理:别人都去,自己就也想去凑热闹;别人都不去,那么即使是一切免费,自己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什么坑。

    现在,从众心理进一步拉开了肴天客栈和太平酒楼之间的差距。

    肴天客栈开门了,排在最前面的食客迫不及待地进入,后面的人则是非常淡定地继续排队。

    只不过排队的过程有些无聊,长安人又都是热情好客的性格,自然而然地就聊起来了。

    “太平酒楼这次恶意竞争本来是想搞垮肴天客栈,却没想到反而把自己给搞垮咯!坊主出面批评,这个负面影响可不是短期内能消除的,不知道太平酒楼还能不能回复往日的盛况。”

    “没办法,肴天客栈这水盆羊肉是真好吃!就这么说吧,只要肴天客栈的掌柜不再乱搞,别再像之前一样一下子把价格涨个四倍,太平酒楼怕是永远都翻身不了了!”

    “确实,整个肴天客栈就全指望着这个大厨了!这个掌柜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其实什么事都指望不上,她只要别添乱就行了!”

    这些人一聊到掌柜的,立刻有人接上了话茬:“肴天客栈多半要毁在这个掌柜的身上!你们听说了没,自从上官繁先生点评了肴天客栈之后,这里名声大噪,结果这个掌柜的又想出来了馊主意!她把好的食材和差的食材混在一起卖!吃到什么,全凭运气!而且,据说差的食材,越来越多!”

    众人皆是一惊,问道:“什么?!这是哪来的消息?”

    “不可能吧?上官繁先生点评了才几天啊?”

    “是啊,没听说口味有明显下降啊。”

    “现在肴天客栈光靠这两道菜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何必再以次充好,就不怕坊主查吗?”

    “这消息来源是从哪来的?可不可靠?该不会是谣传吧?”

    显然,大部分食客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爆料的人神神秘秘的说道:“呵呵,是否谣传大家可以自行甄别。据说有人去找肴天客栈采购食材的小贩求证过,说最近确实有不明身份的神秘人刻意来购买劣质食材,还有人在肴天客栈后厨旁边的小巷内,找到了被扔掉的劣质食材。”

    “光是这两点,够不够让人怀疑?”

    “再说了,这掌柜的有前科啊!肴天客栈第一天爆满以后,第二天价格就直接翻了四倍!这明显说明这个掌柜的是个极其贪财、见利忘义之徒。现在肴天客栈的饭菜价格已经很高了,再涨价容易引起关注,但以次充好,一般人可是发现不了的!”

    “至于为什么还没有爆出来,很简单,一星半点口味上的不同,普通人是根无法察觉的!而且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上官繁先生点评过的店,味道和品质肯定是没问题的,就算我觉得不好吃,那也是我的口味问题,不是饭菜的问题。”

    “所以,这事完全是低风险、高收益,客栈掌柜原本又是个财迷心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不动歪点子吗?”

    听爆料者说的有板有眼的,很多人也开始犹豫了。

    主要是肴天客栈确实干过大幅涨价的事,有这种前科,自然也就有了谣言滋生的土壤。

    有人愤而说道:“我这就去质问他们!”

    爆料的人赶忙一抬手:“糊涂!你去质问他们,他们会承认吗?肯定不承认!甚至让坊主带人来查也不见得有用,你们以为长安城有那么多家客栈、酒楼,上官繁哪都不去,偏偏肴天客栈刚一开业就过来吃?太平酒楼刚打了五折,过了没两天,坊主上官茂就找上门来了,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这说明肴天客栈背景绝对不简单,肯定能跟坊主攀上关系啊!你们去找坊主查他们,那不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猜疑。

    ……

    这个小道消息,就这么快速地传播开了。

    刚开始众人还是将信将疑,但越来越多的疑点浮出水面。

    有人到棋社问起这件事情,然而棋社的这位少年只是推说不知道,这种态度就很让人生疑。

    按理说,棋社跟客栈不是一家吗?不该维护客栈的形象吗?可这样的语焉不详,很像是在撇清关系,防止劣质食材的事情曝光,连累了自己。

    再加上坊市内确实有人在采买劣质食材,肴天客栈后厨的小巷内也确实出现了被扔掉的劣质食材,而且上官茂坊主也始终没有现身调查……

    种种的疑点,让怀疑不断发酵,地下黑市请来散播谣言的人,也散播得越来越顺利。

    还有很多人煞有介事地到其他酒楼、客栈中说,自己去肴天客栈里吃过,口味确实下降得厉害,以次充好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能不能吃到原汁原味的水盆羊肉,全看运气。

    很多去吃过的人都不太相信,但问题是长安城太大了,真的去肴天客栈吃过水盆羊肉的始终都是极少数,其他的人不明真相,自然很容易被谣言给蛊惑。

    更何况还有很多人觉得,肴天客栈开业之后短时间内就能如此火爆,这其中必有猫腻,这次的谣言又印证了他们的怀疑,自然变得坚信不疑!

    一传十,十传百,这谣言不断地散播开来,也在不断劝退那些想要到肴天客栈中一饱口福的食客们。

    ……

    三天后的早晨,肴天客栈再度开业。

    只是相比于前些日子,排队的人已经有了明显的下降。

    显然,谣言逐渐传开了。

    棋社的生意倒是没有受到影响,人依旧不少,只是很多在棋社下棋的人,中午也都不在肴天客栈吃了,而是到附近的太平酒楼去吃。

    上官繁先生自从那天之后,也是再也没来过了。

    尧天小队的众人心中皆是暗喜,计划生效了!

    按照现在的情形,只要再坚持几天,顾客自然会变得更少,到时候就能腾出时间来继续执行任务了!

    公孙离坐在柜台后,一边把玩着几枚通宝,一边琢磨着过两天应该在哪个位置盯梢。

    就在这时,裴擒虎靠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阿离,俺发现似乎有人在后厨旁的那个小巷里转悠,在偷偷地翻我们扔掉的劣质食材。”

    公孙离不以为意:“之前不就有人在翻吗?应该是某些想要求证的食客吧。”

    裴擒虎小声说道:“但是这次的人跟之前不太一样……他好像是那个太平酒楼的伙计,跟之前来刺探敌情的不是同一个人。”

    公孙离愣了一下:“嗯?太平酒楼的伙计为什么要翻我们的垃圾?哦!明白了,太平酒楼的人肯定也是听到了谣传,所以想去求证一下!”

    “那这是好事啊!”

    “光是我们花钱散播谣言,效率还是有点慢了,如果太平酒楼那边也能帮帮忙,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下,我们客栈的声誉肯定会受到更加沉重的打击!”

    目前肴天客栈这边只是找到了一个消息源,虽说也散播了谣言,但效率并不算很高,客栈还是有一些客人的。

    如果太平酒楼能帮忙的话,简直是再好不过。

    关键是太平酒楼的动机很强烈,如果不是因为肴天客栈,太平酒楼现在的生意也不至于变得如此惨淡。

    裴擒虎也很高兴:“对,主要是还能给俺们省钱!找这些人散播谣言可是开销很大的,多留下点钱,任务结束之后分一分多好!”

    经过这段时间生意的火爆,尧天小队盘下客栈的钱基本上都已经收回来了,再往后都是纯赚。等任务完成了,尧天小队就按照当时出钱的比例把开客栈赚来的钱分一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对于一向穷苦的赔钱虎来说,早就眼馋这笔钱很久了,为了散播谣言而花钱,裴擒虎相当舍不得。

    现在如果太平酒楼能帮忙掏这笔钱,那简直是再好不过。

    裴擒虎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阿离啊,俺发现最近似乎也有一些大理寺和鸿胪寺的捕快们在附近转悠,这个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吧?”

    公孙离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这些捕快多半是收到了举报,说我们客栈卖劣质饭菜。但弈星这个计划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捕快们其实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就算他们真的进后厨搜查,也找不到证据。”

    “只要这些捕快调查之后也找不到合理的结果,多半就不会再查我们了。”

    裴擒虎点点头:“那俺应该做什么?”

    公孙离说道:“一切如常,不解释,不遮掩,如果有鸿胪寺的捕快过来,就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查,对于谣言的事情,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裴擒虎点头:“俺明白了!”

肴天客栈 第8章 肴天客栈沉冤得雪!

    “鸿胪寺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今天的肴天客栈内,只有少数几桌客人在吃饭,鸿胪寺的几个捕快突然到来,直接将客栈前后门给全部堵住。

    在这些捕快身后,坊主上官茂缓步进入客栈。

    公孙离赶忙迎了上去:“各位大人,这是……”

    见到鸿胪寺的捕快们一拥而入进了肴天客栈,外面立刻就聚起了不少的人。

    上官茂面向外面的看客们,朗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有人举报,说肴天客栈以次充好,我们兄弟几个奉命前来调查。如果情况属实,自然严惩不贷!但如果情况不属实,那就说明有人构陷,我们也不会姑息!”

    为首的捕头一声令下:“兄弟们,给我查!”

    几个捕快似乎是怕肴天客栈销毁证据,快速冲进后厨,动作干净利落。

    公孙离和裴擒虎等人在客堂站着,表面上有些慌乱,实则内心窃喜。

    鸿胪寺虽然不会查到任何的真凭实据,但这个事情肯定会传扬出去,进一步坐实肴天客栈有问题的传闻。

    捕快们进入后厨搜查,外面的围观群众们也越来越多,一个个议论纷纷。

    “大快人心!这家黑店终于被查了!”

    “就是,希望捕快大人们还我们一个公道!”

    “等着看吧,肯定有猫腻!这种黑心店家,就该查封!”

    围观群众们中,有不少人都是群情激奋,显然有不少都是故意来带节奏的。

    为首的捕头不为所动,耐心等着。

    很快,捕快们纷纷回到客堂复命:“报告大人,后厨中的羊肉、蔬菜等食材都是新鲜的,未见任何问题。”

    为首的捕头说道:“把所有食材全都搬过来,让所有人一起做个见证!”

    众目睽睽之下,肴天客栈后厨的食材全都被搬了过来。

    客栈外围观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只见干净整洁的木盒中堆满了冰块,放着大块大块的羊肉,干净、卫生又很新鲜,各种蔬菜也完全没有打蔫的迹象,上面还带着水珠,一看就很新鲜。

    关键是这些肉量和菜量很多,完全能够满足肴天客栈一天的需求。

    “这……”

    围观的人全都傻眼了。

    鸿胪寺展开雷霆行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按理说肴天客栈是没时间作假的。

    如果肴天客栈真的以次充好,那后厨里肯定会有剩余的劣质食材。

    可现在,找到的食材都是新鲜、优质的,而且足量,大家全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传闻中以次充好的劣质食材,在哪呢?

    公孙离和弈星对视一眼,不由得窃喜。

    可以,到这里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鸿胪寺上门,洗刷了嫌疑,但之前的谣言已经对肴天客栈的风评造成了损害。今天的事情不见得会被传扬出去,这也就意味着肴天客栈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的那种盛况。

    然而就在这时,坊主上官茂一挥手:“来人,将散布谣言之人带上来!”

    两个捕快领命,直接到客栈外,押上来一个其貌不扬的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也是一时间财迷心窍,受人指使,所以才做出这种事情……”

    这人显然是一早就被鸿胪寺的捕快给抓了,此时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不妙,一个劲地磕头。

    上官茂沉声说道:“到底是何人指使你造谣?当着各位父老乡亲的面,说出来!”

    造谣的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小、小人刚开始是受到黑市中人的指示,但来源不明,后来,后来那伙人第二次找到小人,小人才发现,原来是……是……”

    上官茂面色一沉,朗声说道:“是何人,如实说来!若是不说,就再犯一个包庇之罪!”

    造谣的人赶忙磕头:“小人不敢!第二次找到小人的,是太平酒楼的一个跑堂!”

    “虽然小人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第二次找上小人,但小人愿意与他当面对质!”

    公孙离双眼睁大,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场击中。

    完了!出事了!

    她看了看弈星,发现弈星同样也是一脸震惊和沉痛的表情。

    本来以为上官茂带着鸿胪寺的捕快过来查完后厨就结束了,可万万没想到,上官茂竟然抓了造谣的人,而这个造谣的人恰好是太平酒楼的人指使的!

    最开始的谣言,是裴擒虎通过地下黑市买的。地下黑市的人虽然收费很贵,但做事小心,所以很难查出源头。

    可坏事就坏在太平酒楼见到谣言疯传,也动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太平酒楼的掌柜多半是嫌地下黑市的价格太贵,也可能是找不到人牵线搭桥,所以就派手下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跑堂去办这个事情,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结果万万没想到,上官茂早就在盯着这件事情,直接来了个顺蔓摸瓜!

    上官茂一副“正如本官所料”的表情,沉声道:“去太平酒楼!与那个跑堂当面对质!”

    鸿胪寺的捕快们护送着上官茂,押解着造谣的人,浩浩荡荡地往太平酒楼去了。

    在客栈门口围观的人群迅速地让开一条路,也紧随其后。

    大家都知道,有大热闹看了!

    眼瞅着客栈里的众人全都一走而空,尧天小队的三人赶忙凑在一块,紧急商讨对策。

    公孙离有点傻眼:“现在这情况怎么办?”

    裴擒虎摇头:“俺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定下的计划吗!”

    公孙离有些焦躁地说道:“太平客栈未免也太蠢了,这事怎么能让自己人去干呢?去地下黑市找个人很难吗?”

    弈星沉思片刻,沉稳地说道:“先不要慌,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个酒楼掌柜总不至于那么蠢,还把跑堂的留在自己酒楼吧?只要偷偷地把这个跑堂的藏起来,一切就没有对证……”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哭声:“掌柜的!我这可都是按您的命令行事的啊,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一个愤怒的声音说道:“胡说八道!我何时叫你干过这种事情!休要污蔑我!”

    弈星:“……”

    众人来到街上,只见围观群众在太平酒楼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太平酒楼的跑堂正跪在地上拼命地想要抱住太平酒楼掌柜的大腿,而掌柜则是气得把他一脚踢开。

    尧天小队的三人面面相觑。

    显然,还是高估了这个酒楼掌柜的智商……

    但想想也正常,尧天小队一直在长安城内执行秘密任务,认识黑市的人、做事手脚干净是很正常的,这个酒楼掌柜又没做过这些事情,难免粗枝大叶、露出马脚被人抓到。

    只是这样一来,后果也变得不堪设想!

    又有一个捕快上前说道:“启禀大人,在太平酒楼的后厨搜到一些劣质食材,怀疑是深夜偷偷扔到肴天客栈后的小巷用于栽赃陷害的!”

    为首的捕头面色严肃:“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来人,将太平酒楼的掌柜和跑堂一并拿下,送到鸿胪寺好好审问!”

    上官茂说道:“此案已经告破,本坊主自当广贴告示,为肴天客栈洗刷冤屈。如此良心的客栈,竟招来如此恶意中伤,真是岂有此理!若是不能还肴天客栈一个公道,本坊主有何颜面面对坊间百姓!”

    眼瞅着捕快们上前要缉拿自己,太平酒楼的掌柜也慌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大人,冤枉,冤枉啊!”

    “小人确实花了些钱传播谣言,可……可这谣言最初并不是小人捏造的!小人是看谣言已经传开,所以才鬼迷心窍,想要再添一把火……”

    “而且最初肴天客栈后巷的那些劣质食材,也不是小人扔的,是另有其人啊!小人冤枉!”

    上官茂冷哼一声:“哼,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肴天客栈火起来之后,你们太平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自然眼红,前几天就已经因为恶意降价被处罚了,没想到你们仍然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连造谣污蔑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简直是天理难容!”

    “事到如今,竟然还不甘心认罪!那你倒是说说,除了你们,还有谁想置肴天客栈于死地?”

    “总不成,这谣言是肴天客栈的人自己买的、后巷的那些垃圾也是肴天客栈自己扔的吧?”

    “更何况,这谣言中还有吹嘘太平酒楼的部分,你们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事除了你们,还能是谁干的?”

    太平酒楼的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无语凝噎。

    是啊,除了自家的太平酒楼因为生意一落千丈而对肴天客栈产生敌意之外,其他人压根犯不着花钱去给肴天客栈造谣啊?

    可问题是……最初的谣言确实不是他们散布的!

    太平酒楼的掌柜之前喜出望外,所以压根也没细想,现在仔细一琢磨,这事确实非常离奇!

    最初的谣言到底是谁干的啊?

    但他已经没时间继续思考了,因为鸿胪寺的捕快们已经一拥而上,把他和跑堂的一起锁住,准备扭送到鸿胪寺去审问、定罪。

    太平酒楼的掌柜涕泪横流,一边大喊着冤枉,一边被拖走。

    “大人明鉴,这谣言最初真不是我们散播的!”

    “小人冤枉啊!背后主使另有其人啊!”

    “大人,大人!”

    掌柜的声音渐渐远去,上官茂一挥袍袖:“哼,人赃并获,竟然还在狡辩,罪加一等!”

    “如此冥顽不灵之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上大刑多半是不会如实招供的。”

    他转向尧天小队三人:“你等放心,本官一定会还你们肴天客栈一个公道!洗刷你们的冤屈!”

    尧天小队的众人简直是苦不堪言。

    上官大人,给我们洗刷什么冤屈啊?

    这事就是我们干的啊!

    太平酒楼的掌柜确实没说谎,他还真不是幕后主使……

    可说来说去,这事又不能承认,只能让太平酒楼的掌柜当这个背锅侠了!

    当然,造谣滋事倒也不算什么重罪,顶多是在鸿胪寺受审几天,再罚点钱。以太平酒楼的财力,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情必然会很快传开,对太平酒楼的声誉造成致命打击!

    不仅如此,上官茂还要在附近张贴告示,为肴天客栈洗刷冤屈……

    完了,全完了!

    之前看热闹的众人已经是一哄而散,只是大部分人都在往肴天客栈跑。

    “真相大白了!原来肴天客栈用了劣质食材压根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这群造谣的真是太可恨了!该杀!”

    “以后只来肴天客栈吃饭,再也不去太平酒楼了!”

    “掌柜的,快,沉冤得雪这可是大喜事,快给我上一碗水盆羊肉!”

    尧天小队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只得长叹一声,各自去忙碌了。

    ……

    两天后,深夜。

    “我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公孙离以手扶额,一脸的生无可恋:“尧天小队还有任务在身,我们不能忘记啊!”

    裴擒虎梗着脖子,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装作理直气壮地说道:“俺从来都没忘记啊……”

    公孙离看了看他:“老虎你最近跑堂跑得很勤,还偷偷的跑到柜台数今天赚了多少钱,这明显就是赚钱太多,有点得意忘形了呀!”

    裴擒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只好羞愧地低下了头。

    公孙离又看向弈星:“还有弈星,最近也是沉迷下棋,无法自拔……”

    弈星沉默片刻,说道:“这两天棋社来了两个高手,我们手谈得很尽兴,虽然他们的棋艺不算很高,但却让我对棋道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公孙离很是无奈:“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这次的任务实在拖得太久了,越往后拖,完成任务的希望就越是渺茫,如果真的任务失败,尧天小队的威名可是要毁于一旦了!”

    弈星点点头:“嗯,如果任务失败,师父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裴擒虎也振作了起来:“啥也不说了,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钱也差不多赚够了,哦不,我是说,时机也差不多到了……不过,俺们是不是得重新制定一个计划?”

    看到大家再度达成共识,公孙离也是倍感欣慰,说道:“我发现最近虞衡司在这一带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多半是他们已经查到了什么线索。”

    “那个神秘机关师,应该仍旧隐藏在这一带,虞衡司等不及了,近期应该就会展开抓捕行动。”

    “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个机会。”

    弈星对此深表赞同:“确实。”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仿佛在与人对弈,快速思考着对策:“开客栈的这段日子,虽然消耗了我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往好处想,也几乎彻底打消了虞衡司对我们的怀疑。”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自己盯梢、找到那个神秘机关师的线索,现在这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制定一个新的计划。”

    “虞衡司盯梢了这么久,也没有再找到那个神秘机关师的蛛丝马迹,既然他们大肆调动人手,不怕打草惊蛇,必然是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要对这一带进行地毯式的排查和搜索,挖地三尺也要将那个机关师给揪出来。”

    “而我们依靠肴天客栈消除了虞衡司的怀疑,行事会方便得多,就可以想办法在虞衡司搜索、与那个神秘机关师发生冲突的时候,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这几日苦思冥想,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机关师一向是狡兔三窟,必然也不会对虞衡司的调查一无所知,必然已经找好了退路。”

    “而我们只要能提前找到他的退路,就能赶在虞衡司之前,捷足先登!”

    “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挂出告示,让客栈暂停营业,然后我们一起行动,寻找这个神秘机关师的退路……”

    三人伸手叠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坚定的表情。

    ……

    第二天一大早,肴天客栈后的小巷中。

    三人已经整装待发。

    客栈门口在昨晚就已经挂好了告示牌,说是掌柜的有事外出,暂停营业。至于具体要暂停营业几天,没有详细说明,预留了一些空间。

    这样一来,多几天少几天,都不至于被虞衡司给盯上。

    三人仍旧是穿着寻常的衣服,主要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大家的任务都记清楚了吧?我们要尽快把这一带的情况给摸清楚,这样后续才好开展行动。”

    “老虎,尤其是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引起虞衡司的注意,明白了吗?”

    公孙离有些不放心地千叮万嘱。

    裴擒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好啦好啦,俺明白啦!俺绝对不可能犯同一个错误两次,阿离你就放心吧!”

    弈星“噗嗤”一声,对此表示不信。

    裴擒虎刚要理论,已经被公孙离给打断了:“好,那我们到了外面就分头行动,走!”

    众人身手矫健,快步向着小巷外面走去。

    然而才刚走出小巷,就听到有人冷冷地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去哪?”

    听到这个声音,裴擒虎不由得“咯噔”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虞衡司的李麟!

    三人转头望去,发现李麟正带着一队虞衡司的捕快在附近巡逻,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这……”

    尧天小队的三人一起僵住了。

    万万没想到,才刚雄心勃勃地想要离开客栈干一番事业,调查附近的情况、完成任务,结果才刚一出门,就跟虞衡司的人给迎头撞上了!

    这倒霉催的!

    开店开了那么多天,都没再看到李麟到客栈附近转悠,大家都还以为李麟已经彻底打消对这一带的监视和怀疑了呢。

    现在看来,也不知道是他们运气太背了,还是李麟一直在暗搓搓地监视这里!

    客栈的三个人一起出门,倾巢出动,确实是有点不合情理。

    采购?探亲?兑钱?不论是干什么,也不需要三个人一起啊!

    眼见李麟眼中开始逐渐显露出浓重的怀疑,公孙离急中生智,说道:“大人,我们……我们三个是要出门考察!学习其他酒楼的先进经验,继续改善肴天客栈的经营水平!”

肴天客栈 第9章 暗藏的线索

    “哦?考察学习?”李麟眼中的怀疑并没有消退,“去哪家酒楼考察学习?”

    公孙离不假思索地说道:“太平酒楼!”

    之所以脱口而出,是因为她深知,李麟生性多疑,如果她稍有犹豫,肯定就会被识破。

    所以,公孙离下意识地把脑子里想到的第一家酒楼的名字给说出来了。

    李麟双目微微眯起:“太平酒楼?那好像是你们肴天客栈的手下败将,你们去那边考察学习,能学到什么?”

    公孙离心中暗道不好,显然这个答案并没有成功地唬住李麟。

    但没关系,还能补救。

    公孙离赶忙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其实我们客栈之所以能胜过太平酒楼,主要是因为我们客栈的饭菜口味胜过他们,而且他们在生意被抢走之后昏招迭出,先后因为恶意降价和造谣生事而被坊主责罚,因此才输给我们。”

    “但太平酒楼毕竟是个老字号,经验丰富,对跑堂和后厨的管理都十分严格。而我们肴天客栈刚成立不久,不能被暂时的火爆冲昏了头脑,还是得静下心来仔细研究客栈的管理,提升水平,才能更好地服务长安百姓,您说对吧?”

    公孙离两个大眼睛忽闪着,满脸都写着真诚。

    李麟审视了公孙离许久,微微点头:“你们有这份心,倒是难能可贵。”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捕快:“你们两个,护送他们去太平酒楼考察。”

    裴擒虎脸上顿时变得相当精彩,好不容易才把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夺笋呐!

    这个李麟简直就是属狐狸的,表面上虽然表现得像是信了公孙离的话,但实际上却压根一点不信,还是要让两个捕快近距离监视他们!

    然而尧天小队的众人还没说什么,两个捕快先不乐意了。

    “大人,行动马上开始了,我们还想亲自立功……”

    两个捕快话还没说完,李麟的脸已经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自知失言,赶忙低下头去:“是,大人!”

    李麟再次看向尧天小队的三人:“请吧?”

    公孙离和弈星对视一眼,跟着两个捕头一起,往太平酒楼走去。

    而李麟则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良久之后一挥手,招呼手下的捕快:“行动继续!”

    ……

    前往太平酒楼的路上,公孙离看了看弈星,后者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

    显然,弈星聪明绝顶,很清楚众人目前的处境。

    前几日,虞衡司的人手向这一带大规模地调动,今天李麟又带着捕快们在这一带巡逻,两个捕快又说“行动马上开始”,显然,虞衡司是准备今天就动手,将这一带彻底搜查一遍,把那个神秘机关师给彻底揪出来。

    但这两个捕快牢牢盯住尧天小队的三人,让他们没法轻举妄动。

    就算尧天小队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但这毕竟是在闹市区,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一旦有人去向虞衡司报告,等待尧天小队的就是大批虞衡司捕快的围堵。

    到时候就算能顺利脱身,这任务也不可能完成了。

    但现在这个情况也没办法,只能装模作样地进入太平酒楼考察了。

    尧天小队的三人和两个捕快来到太平酒楼的入口处,立刻有一位伙计上来招呼。

    公孙离一看,这个伙计她认识,不就是最初去肴天客栈刺探敌情的那个人么?

    好在后来散布谣言的事他没有参与,可能是掌柜的考虑到肴天客栈的众人认识他,所以才委派另一个跑堂去做。

    否则,此时这位伙计应该跟掌柜的一起在鸿胪寺的大牢里关着。

    看到尧天小队的众人,伙计脸色一沉:“几位竟然还敢来太平酒楼?真是欺人太甚!”

    公孙离有点纳闷,印象里这伙计不是挺怂的吗?

    怎么今天突然硬气起来了?

    伙计这番话说完,另外几个伙计纷纷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显然,肴天客栈的火爆让太平酒楼丢了不少的生意,酒楼上上下下的伙计们都受到了影响。

    公孙离非常客气地说道:“我们是来贵酒楼考察,学习的。你不让我们进去,难道连虞衡司的大人们也要拦吗?”

    伙计看了一看这两位虞衡司的捕快,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既然如此,客官们请进吧。”

    尧天小队的三人和两名捕快分别在两个空桌坐下,点了几道菜。

    伙计则是开始殷勤招呼。

    公孙离刚想夸他几句,就看到伙计微微弯腰,小声说道:“掌柜的,刚才人多眼杂,小人多有冒犯,改天我再跟您磕头赔罪!”

    “您看……能让我去肴天客栈打杂吗?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公孙离有些哭笑不得,怪不得这个伙计刚才这么硬气,原来是表演给客栈其他人看的!

    这小子倒是挺滑头,占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很懂“未雨绸缪”的道理。

    她摆了摆手:“等我们需要伙计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

    伙计大喜过望:“谢谢掌柜的!那我先去忙了!”

    打发走了伙计,现场又陷入了沉默。

    虞衡司的三人也没法互相交流,毕竟两个捕快就在身边,只能假装自己真是来太平酒楼考察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太平酒楼的各道菜品时间安排得很合理,哪道菜先上、哪道菜后上都有明确的安排,即使是在人员爆满的时候应该也不会让食客等得太久,这一点值得学习。”

    “太平酒楼果然还是风流雅士聚集之处,来这里的食客竟然每人都带着自己的机关人,而且看起来非富即贵,可能这就是大酒楼的底蕴所在吧!”

    “确实,相比于我们客栈的食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太平酒楼就显得高档多了,而且食客们还全都带着自己的机关人,讲究!”

    “嗯,这些菜品都非常美味,值得参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言不由衷地说着一些违心的话。

    其实他们对太平酒楼的现状压根一点都不关心,但没办法,两个捕快在旁边盯着呢,也只能做戏做全套。

    太平酒楼经过前面连续几次的打击,客流量确实下降得非常厉害,但却仍旧有不少非富即贵的人出入其间,而且都带着自己的机关人。

    在长安城内,机关人也是上流人士的攀比之物,这些机关人一个比一个精巧,一个比一个风雅,有些机关人甚至还穿着全身的锦衣华服,带出门很长面子。

    在肴天客栈那边,虽然偶尔也有这种富贵人士,但不论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不如太平酒楼。

    可能是因为底层的食客都被肴天客栈吸引过去了,所以此时太平酒楼内的上流人士人来人往,显得尤其显眼和醒目。

    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往这边瞥了一眼,特意看了看虞衡司的两个捕快,可能是因为比较少见。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带着自己的机关人往楼上的雅间去了。

    “咔咔。”

    机关人走着走着,步伐突然变慢了,有点像是哪里卡住了。不过很快,它就恢复了正常,继续跟着那个公子哥往楼上走。

    “喂。”

    公子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两个虞衡司的捕快。

    其中一个捕快说道:“看你的机关人好像有点坏了,找个时间去修一修吧,否则可能会坏得更厉害。”

    虞衡司主管与机关人有关的案件,所以捕快们多多少少也都懂一点机关之术,看到公子哥的这个机关人似乎有点小故障,好心出言提醒。

    公子哥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提醒。”

    说罢,继续上楼了。

    两个捕快吃着酒菜,也是有些百无聊赖。他们明显很想聊一聊关于虞衡司行动的事情,但客栈内毕竟人员复杂,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闷头吃饭。

    很快,酒足饭饱。

    公孙离来到两名捕快身边说道:“两位大人,我们已经考察完毕了,颇有收获,现在打算返回客栈了。两位大人还有公务在身,不如……”

    两名捕快站起身来,互相对视一眼:“我们职责在身,必须遵守命令把各位护送回客栈,请吧。”

    ……

    一刻钟后,肴天客栈再度开门营业。

    公孙离在柜台,一个劲地给弈星使眼色,然而弈星只是闷头下棋,不作回应。

    这事闹的,也真是够无奈的!

    本来打算今天开始踩点、完成任务,没想到又被李麟撞了个正着。

    那两名捕快在跟着尧天小队考察完了太平酒楼之后,并没有归队,反而就在客栈附近转悠,显然他们是受到李麟的命令,将肴天客栈给监视起来。

    对于尧天小队来说,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客栈内,有不少慕名而来的食客,客栈外,还有虞衡司的人在巡逻。

    更要命的是,大街上经常能看到虞衡司的捕快们纷纷调动,目标就是之前裴擒虎一直在盯梢的那个时常有混血魔种进出的深宅大院!

    显然,虞衡司已经等不及了,今天就要对那个神秘机关师的藏身之处发动总攻。

    公孙离正在着急,弈星突然从棋社中走出来,冲她使了个眼神,然后来到后厨。

    火工正在忙碌着,在各种食材中穿梭,一份份的水盆羊肉和胡饼烹制出来,裴擒虎挨个端着去上菜,忙得不可开交。

    看到公孙离和弈星来了,裴擒虎还有些惊喜:“咦?难道你们看俺太累了,打算过来帮忙?”

    弈星翻了个白眼:“忙你的吧,我们有正事要说。”

    裴擒虎:“……”

    公孙离有些好奇地问道:“是想出了怎么离开客栈还不被虞衡司发现的方法了吗?”

    弈星摇了摇头。

    公孙离有些失落,但还是在思考着对策:“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两个虞衡司的捕快,如果我们手脚利落一点应该能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把他们打晕。但这件事情也瞒不了太久,肯定会有客栈的食客去报官,这附近就有很多虞衡司的人手,这个消息会很快传到李麟那里。”

    “我们既要躲开虞衡司的纠缠,又要在虞衡司的捕快大举出动、搜寻那个机关师的情况下,先一步找到那个机关师,并将他打败、获得他身上的机关核心……”

    “难度很高,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弈星说道:“这个方案失败几率太高了,是下下策。”

    公孙离发愁道:“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弈星沉吟片刻:“我虽然没有想到脱身的方法,但却对这个神秘机关师的身份和藏身之处有了猜测。”

    公孙离不由得很是惊喜:“真的?快说说?”

    弈星表情专注,显然是大脑高速运转,进入了深度思考状态:“你还记不记得老虎说过,火工时常会有卡顿的情况?时间很短,但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其实现在也能看得出来。”

    公孙离盯着后厨正在忙碌的火工看了一会儿,发现它确实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动作迟滞的卡顿现象,只不过非常细微,并不明显,如果不是观察力敏锐,很容易忽略。

    而且,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多想,毕竟机关之术本来就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机关人身上可能会出现各种千奇百怪的故障,像这种并不影响使用、也没什么太大危害性的小故障,并不值得注意。

    但公孙离自然地联想到了今天在太平客栈见到的一幕,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咦,我们在太平客栈遇到的那个机关人似乎也是……”

    弈星点了点头:“对,它们两个的问题完全一样!”

    “而且,疑点还不止这些。”

    “太平酒楼原本生意兴隆,可以说是整个怀远坊最火爆的酒楼之一,三教九流汇聚其中,也不乏很多身家亿万的巨富或是精通琴棋书画的雅士。”

    “只是,我们肴天客栈火爆之后,太平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很多食客都比我们客栈给抢了过来。”

    “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太平酒楼中却仍旧有许多带着机关人的富贵人士出入,似乎其他人都受到了影响,唯独他们还是对太平酒楼始终不离不弃。”

    “这一点,难道不可疑吗?”

    公孙离的两只兔耳朵竖了起来,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确实可疑!

    之前太平酒楼的顾客很多,三教九流都有,所以带着机关人的富人出入其间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但在肴天客栈把太平酒楼的大量客户都抢走以后,这些带着机关人的富人们仍旧不离不弃,甚至数量都完全没有减少,这就有些古怪了。

    而且,尧天小队去太平酒楼考察的时候,公孙离注意到凡是去太平酒楼的食客,大部分都带着自己的机关人。

    在长安城内,很多人视机关人为自己的伙伴、朋友、家人,不管去哪,带着机关人都不会很奇怪。但机关人又不吃饭,就算有几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富人喜欢带着机关人四处招摇、炫耀,甚至带到了酒楼中,但这种情况也该是少数情况才对。

    怎么会有那么多食客都带着机关人呢?

    公孙离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说,这批人一直都存在,只不过之前太平酒楼生意红火,其他的食客多,所以掩盖住了;现在太平酒楼的生意不行了,这批人像是河底的石头,终于浮出水面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太平酒楼宁可赔本也要抢回客流,就是在担心因为食客太少,容易露馅!”

    弈星点了点头:“没错。”

    “而且,那位公子哥带着的机关人,也出现了和火工一样卡顿的情况,如此相像的故障出现在两个种类完全不同的机关人上,确实是有些奇怪。”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一点,我们之前一直盯梢的那个有混血魔种出入的深宅大院,跟太平酒楼,最近的地方其实就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

    “只不过它们的入口在两条不同的街上,而且一个冷僻,一个繁华,所以大多数人不会将这两个地方联系到一起罢了。”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到的情报,那个神秘机关师拥有一个能够改变机关人行动模式的机关核心,可以将和平状态的机关人改造成战斗状态,所以对于长安城来说,这个机关核心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因为只要假以时日,这个机关师就能把很多和平状态的机关人改造,制造巨大的混乱。”

    “大胆推测一下,那个神秘机关师确实仍旧潜伏在这一带,那个深宅大院中确实有不少的混血魔种打手,但那都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做出的障眼法。”

    “他的真身极有可能就藏在太平酒楼中,并利用太平酒楼牵线搭桥,为一些长安城内的达官显贵改造机关人,从而牟取暴利!那个深宅大院和太平酒楼暗中连通,一旦虞衡司派出人手去围剿,就会被混血魔种拖住,而那个神秘机关师则是可以利用太平酒楼来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这么想来,那天向我们推销火工的机关师苏牧羊,就非常可疑!”

    “老虎得来的卷宗上说,这个神秘机关师其貌不扬,没有明显的特征,而且大部分人初见时会对他心生信任、自然地忽略他的威胁。”

    “我们见到苏牧羊时,也自然地没有对他起疑不是么?”

    “而且卷宗上还说,这个神秘机关师性格偏执,强调机关之术的严谨,制作的机关人能做出许多常人都做不到的精确动作,在地下黑市极受欢迎。”

    “火工不正是因为能够精确掌握调料的用量和食材的火候,所以才做出原汁原味的胡饼和水盆羊肉的么?”

    公孙离不由得一惊,说道:“我还想起来一件事,今早接到玉环姐姐的信,她说虽然追查的人丢了,但她还是破译了几个关键信息:机关、武器、魔种,此人目前应该就在怀远坊,她现在正日夜兼程往回赶。”

    有没有可能杨玉环和他们追踪的同一个人?很多线索瞬间全都串了起来!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疑点:“可是……如果苏牧羊就是那个藏身于太平酒楼的神秘机关师,他为什么要把火工送来帮我们呢?火工帮我们抢了太平酒楼的食客,岂不是导致他暴露了?”

    弈星解释道:“我们客栈能火起来,不仅仅是因为火工,也是因为老虎的食谱。如果没有食谱,即使火工用量再怎么精确,做出来的也是普通饭菜,不可能让客栈爆火,完全抢走太平酒楼的食客。”

    “相反,肴天客栈如果只是正常营业的话,反而还会对太平酒楼起到一定的遮掩作用。”

    “所以我认为,苏牧羊最初的目的,有可能是想要利用我们客栈作为退路,逃脱虞衡司的追捕。”

    “只不过他没想到老虎竟然真的搞来了最初的胡饼和水盆羊肉的食谱,跟火工这个机关人配合,让肴天客栈名声大噪,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会被迫比原定计划更早逃离,而他在逃离之前,一定会先来肴天客栈,取回火工!”

    “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得尽快做好准备……”

    然而弈星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虞衡司的人行动了!

    ……

    在那个深宅大院中,虞衡司的捕快们已经跟混血魔种打成了一团!

    李麟一身劲装站在高处,不断指挥着手下的捕快们从各个方向围追堵截,要将所有可疑人等全都困在这个院落中,来一个瓮中捉鳖。

    大院周围的百姓已经全部疏散了,虞衡司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今天就抓到那个神秘机关师结案。

    至于更远处,比如肴天客栈,还是一切如常。

    因为经过几天的暗中观察,李麟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个院落中混血魔种的数量,即使将隐藏起来的神秘机关师和机关人计算在内,虞衡司的人手也完全足够。

    李麟认为这次的行动万无一失,所以才觉得没必要把整个怀远坊的人全都疏散,那样的话有点闹得太大了,过于兴师动众,哪怕案子顺利办完了,也有可能会被司空大人责罚。

    捕快们努力地想要冲进去搜查,但这些混血魔种仍在负隅顽抗,仓促之间难以得手。

    李麟并不着急,他一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只是让捕快们收紧了包围圈。

    “严防死守,绝不能有任何的漏网之鱼!”

肴天客栈 第10章 留下一段佳话

    与此同时,太平酒楼的一间暗室之中。

    地上的木板“吱呀”地一声升起,露出了下方的暗道。

    这间暗室藏在太平酒楼深处,四周都没有门,除了地板上的暗道之外,就还有一把梯子,通到楼上的雅间之中。

    那些富商们带着机关人前来,先到二楼的雅间,通过雅间暗藏的梯子来到这个暗室,最后再通过暗室去到另一边,将自己的机关人进行改造。

    来的时候是和平模式的机关人,走的时候就已经被改造成了战斗模式的机关人、让人防不胜防的杀人兵器。

    对于这些达官显贵们来说,这样的机关人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场。

    以往这件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因为太平酒楼的生意很好,三教九流都聚集于此,这些带着机关人前来的达官显贵们并不显眼。

    可现在太平酒楼的热度骤降,这些达官显贵们自然就变得非常显眼,让整个太平酒楼都变得不安全起来。

    一个头上长着灰白毛发、身材魁梧有力的混血魔种先从暗道中出来,确认安全之后才说道:“苏先生,出来吧,外面安全!”

    一身旧衣、其貌不扬的苏牧羊这才从暗道中走出来,只是之前在肴天客栈时脸上的那种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狠辣和阴毒的表情。

    “胡狼,你觉得那些混血魔种能坚持多久?”苏牧羊问道。

    胡狼恭敬地说道:“虞衡司这次带来了很多人手,但李麟生性谨慎,怕被埋伏不敢冒进,我估计,应该能拖延大约两刻钟。”

    苏牧羊点点头:“足够了。”

    “上次从你手中夺走卷宗的人,找到了吗?”

    胡狼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那个混血魔种以老虎形态偷袭我,属下无能,没看到他的本来面貌。”

    苏牧羊也没在意:“无妨,只要他跟虞衡司没有瓜葛,那就没有大碍。”

    “哼,李麟以为调集人手将这一带严密封锁,就能万无一失?”

    “我之所以一直没走,一来是因为不想这么快跟客户断了联系,二来是因为虞衡司在这一带的布控确实严密,怀远坊附近都被严密监视,贸然出去反而有可能暴露。”

    “但现在,李麟带着虞衡司前来抓捕,那些监视和布控的捕快们都被抽调了过来,反而是布控最为松懈的时候。”

    “在那群捕快跟我安排下的混血魔种和机关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已经冲出重围,甚至离开长安了,哈哈哈哈!”

    胡狼点头道:“苏先生英明!”

    “不过,李麟向来谨慎,必定在附近也留了其他的人手。我们该向哪个方向突围?”

    苏牧羊一捋胡须,自信地说道:“肴天客栈!”

    “我已经提前在客栈内安排了一个最得意的机关人,可以随时切换为战斗状态。”

    “我确实没想到肴天客栈竟然真凭借着那两张食谱就把生意做得如此红火,不过倒是也无妨,只要有火工在,区区几个虞衡司的捕快拦不住我们。”

    “而且,就算出了一些差池,我们也可以直接将肴天客栈的掌柜、伙计和食客劫持为人质,闹市区中,虞衡司投鼠忌器,我们成功逃脱的可能性依旧很大!”

    “等逃出了长安城,海阔天空,任我驰骋!”

    胡狼也兴奋地说道:“苏先生英明!”

    ……

    此时,肴天客栈内,食客们仍在开心地吃着水盆羊肉和胡饼,胡吃海塞,高谈阔论。

    虽说一街之隔的地方,虞衡司正在抓捕要犯,但对于这些食客们来说,有虞衡司的捕快们在,此处反而非常安全,所以一点都没有慌乱,反而还有不少人在大谈那个神秘的机关师。

    公孙离、弈星和裴擒虎三人仍在各司其职,只不过他们已经暗中分享过弈星的推断,全都在寻找最佳的时机。

    弈星已经认定苏牧羊和火工都与那个神秘机关师有所关联,但要如何避开这么多人的耳目、击败那个神秘机关师,并将他身上的机关核心抢回,仍旧困难重重。

    门口处,两个虞衡司的捕快仍旧没有离开,虽然看起来百无聊赖,很想立刻去参与行动,但他们也不敢违抗李麟的命令。

    公孙离冲着裴擒虎使了个眼色,裴擒虎立刻会意。

    他们两个人准备一起动手,将这两个虞衡司的捕快给分别击晕!

    以他们两个的身手而言,这不算什么难事,但李麟做事一向谨慎,肯定在众人没注意到的地方还藏有虞衡司的捕快。一旦状况出现,这些捕快必然会在暗中出现,重新拉起一道包围网。

    尧天小队现在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可能先将这些藏在暗处的捕快一一揪出来。

    所以,尧天小队的时间不多,一旦动手,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入太平酒楼,找到那个神秘机关师的下落,并尝试着安全脱离。

    公孙离和裴擒虎都端着托盘,一个上面是两碗茶水,另一个上面是几个胡饼。

    来到两名捕快面前,公孙离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两位大人,午饭过后已经有将近一个时辰了,两位大人执行公务想必也有些累了,些许茶水不成敬意,给两位大人解解乏。”

    两名捕快欣然接过,他们在这干站了一个小时,也不知道那边的任务怎么样了,早就有些焦急,正好喝完茶解解乏。

    “多谢掌柜的!”

    就在两人各自捧起茶碗的瞬间,公孙离和裴擒虎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动手!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清亮的口哨声响起!

    突如其来的口哨声让众人一惊,两名捕快甚至下意识地把两只茶碗全都摔在了地上,然后向口哨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这是虞衡司捕快的暗号,说明有突发情况!

    但口哨传来的方向,明显不是正在执行任务的那个方向,反而是在客栈的附近。

    公孙离和裴擒虎两个人僵住了,这突发状况实在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机会难得,立刻行动!”

    公孙离和裴擒虎不假思索,立刻跟着两名捕快冲了过去,因为那个方向正是太平酒楼所在的方向!

    然而刚跑了两步,就看到一个虞衡司的捕快被打得倒飞了出来,撞在旁边的一处摊位上,摔得不省人事。

    一只身形巨大、黑灰毛色夹杂的胡狼正在街道上肆虐,有三名虞衡司的捕快正在围堵,其中也包括原本在监视肴天客栈的两名捕快,但即使如此也依旧落于下风,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胜算!

    两旁的小摊贩被吓得四散奔逃。

    “混血魔种?胡狼?这就是那个神秘机关师的同伙!”

    公孙离的话音未落,胡狼已经撞开了围堵他的捕快,冲着公孙离和裴擒虎狂奔而来,似乎是将他们两人视为目标!

    “嗷吼!”

    裴擒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他的身形快速膨胀起来,变成了一只魁梧雄壮的猛虎,身上的毛皮色作赤红,带着明黄色的花纹,仿佛一团熊熊烈焰在燃烧。

    老虎和胡狼,正面对撞在一起,尖牙和利爪互相撕咬,在街上滚成一团!

    “哗啦啦……”

    两只魁梧的巨兽在街上滚作一团,周围的店面和摊铺完全遭了殃,被砸了个稀巴烂。

    几个身受重伤的捕快躺在地上,脸上充满了迷茫和震惊。

    这不是肴天客栈的那个跑堂吗?

    竟然是这么厉害的混血魔种?

    公孙离也不敢怠慢,她的身姿轻盈无比,乘着油纸伞飘飘然飞到空中,手中快速地射出枫叶,打在胡狼的身上,带起大片大片的血迹。

    捕快们更震惊了。

    肴天客栈的这个掌柜又是什么来头?!

    不只是这些捕快们感到意外,胡狼也震惊了,血色的眼眸中露出浓浓的困惑和迷茫。

    为了稳妥起见,他和苏牧羊分头行动,由他来引来虞衡司捕快的注意,稍微拖延一些时间,然后苏牧羊直接去肴天客栈激活火工,汇合之后,再逃出长安城。

    然而胡狼万万没想到,几个虞衡司的捕快倒是轻易地收拾掉了,却突然杀出来这两个强大的混血魔种!

    “嗷呜!”

    胡狼仰天长啸,示意苏牧羊,情况有变!

    ……

    而此时,苏牧羊才刚刚迈步进入肴天客栈中。

    外面的街道已经因为胡狼和捕快们的交手而乱成一团,客栈内的食客们也跑了大半。

    还有些心大的顾客舍不得面前的美味,不想走,但掌柜的和跑堂的都没了,也没人上菜,留在客栈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客栈里的食客全跑了,还有不少逃单的。

    苏牧羊听到了胡狼的嚎叫声,不由得微微皱眉。

    情况有变?

    没道理啊,虞衡司哪来这么多的人手?

    虽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苏牧羊还是不打算改变计划,因为火工就在眼前了,只要激活火工的战斗模式,跟胡狼一起逃离的成功率将会大大提升。

    即使最坏的情况,因激活火工而被虞衡司的捕快围住,他也能在客栈内绑架人质。

    苏牧羊的视线快速扫过一圈,将目标锁定了棋社中的那个天才棋士。

    客栈中的食客们已经跑得七七八八了,而且这些食客身份一般,即使作为人质,也不见得就能限制住虞衡司。苏牧羊本来想抓那个女掌柜,但她刚好不在,只好退而求其次,抓这个天才棋士了。

    只要发生意外,就第一时间动手,将那个天才棋士给控制住。

    苏牧羊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走向后厨,然而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一个半透明状的虚空棋盘,在他的脚下出现,然后快速成型!

    一道道线条纵横交错,将苏牧羊完全限制在其中。

    苏牧羊以为客栈中的人还猜不到自己的身份,以为客栈中没有虞衡司的捕快、非常安全,却万万没想到,棋社的少年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并且布下了天罗地网!

    苏牧羊完全迷茫了,他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是一家普通的客栈,一个普通的棋士,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凶残的猎手?

    “天元。”

    弈星双手微微抬起,控制着巨大的虚空棋盘,脸上带着奕者将要得胜的自信笑容。

    “定式·镇神。”

    “定式·倚盖。”

    少年的双手不断在虚空中点下,一粒粒黑白两色棋子在苏牧羊的身边生成,然后彼此之间互相吸引,撞击在一起,然后发出剧烈的爆炸!

    只是看似弱不禁风的苏牧羊却突然一个灵巧的翻滚,躲开了两粒相撞的棋子。

    不过,他身上的衣物还是被爆炸波及,被撕开了裂口,露出了下方的机关义肢。

    弈星表情更加确定:“机关义肢?海都的机关术。你果然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苏牧羊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想不到小小的客栈竟然卧虎藏龙,一个普通的少年棋士竟然也是高手?”

    “但很可惜,你不可能算到我所有的底牌!”

    “火工!切换戎模式!”

    苏牧羊的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机关核心,仿佛散发出无形的力量,瞬间改变了火工的行为模式。

    火工双目中的颜色变得更加赤红,似乎陷入了狂暴状态,不仅如此,附近有大量的机关人似乎都受到了感召,不顾一切地向这里冲来!

    火工身材魁梧,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直接向着客栈门外冲去,甚至将虚空棋盘直接撞碎!

    弈星的天元棋盘并不能支撑太长时间,也很难将火工和苏牧羊一起困住,不得已暂时避让。

    苏牧羊来到客栈外,不由得面色一沉。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中,两只身形庞大的猛兽正在不断撕咬、滚成一团,利爪和尖牙不断划破对方坚韧的兽皮,血花四溅!

    裴擒虎和胡狼都已经变成了混血魔种的原本形态,两只猛兽正在以命相搏,场面一片混乱!

    苏牧羊面露寒光,他已经明白了,原来那天从胡狼手中抢走卷宗的,正是肴天客栈的跑堂!

    本来以为自己是棋手,肴天客栈的三人只是棋子,却没想到完全反了过来!

    “不知死活!你们全都要死!”

    “先杀这只老虎!”

    苏牧羊手中的机关核心发出指令,更多的机关人冲了过来!

    裴擒虎的情况瞬间变得相当危急,他虽然暂时压制住了胡狼,但一时间也难以脱身。

    这些机关人全都经过了苏牧羊的改造,十分危险!

    但就在这时,几片枫叶准确地命中了为首的几个机关人,洞穿了它们的膝关节!

    这些机关人摔倒在裴擒虎的面前,但还在努力地向前爬行。

    一把油纸伞从不远处的屋顶上飘然滑落,公孙离的身影瞬间出现,握着伞柄悬浮在空中,果断说道:“行动继续!”

    话音刚落,一个更大的虚空棋盘在苏牧羊的脚下升起!

    不知何时,弈星已经再度完成了布局:“这个棋盘才是真正为你准备的,苏先生。”

    苏牧羊一声怒吼,他的一半身体已经被改造成了机关造物,在机关核心的催动之下,他和火工陷入了疯狂状态,想要冲出这个牢笼!

    公孙离也只能是暂时拖住这些机关人,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它们赶尽杀绝,而弈星的棋盘已经摇摇欲坠,显然撑不了多久。

    “虞衡司的人快到了,夺取他手中的机关核心!”

    弈星一边提醒,一边在虚空棋盘中落子,黑白棋子碰撞发出剧烈的爆炸,将苏牧羊和火工给隔开。

    火工想要冲过去救援,然而裴擒虎猛地扑过来,将它给扑倒在地,滚出了很远!

    激斗之后,裴擒虎终于还是战胜了胡狼,虽然伤痕累累,但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成功赶到。

    但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显然是李麟已经发现了太平酒楼中的暗道,正在追踪苏牧羊和胡狼的脚步,快速赶来!

    对于尧天小队和苏牧羊来说,时间都不多了。

    “可恶!我没想到你们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但你们也别想好过,我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苏牧羊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他左手再度拿出那枚机关核,似乎要直接塞到自己的机关右臂中!

    弈星眉头一皱:“他要利用机关核心改造自己,进入狂化状态,不能让他得逞!”

    但此时,公孙离正在与大量赶来的机关人纠缠,裴擒虎浑身带上还压制着火工,弈星则是要维持棋盘,都无法出手阻止。

    眼见苏牧羊的左手手指已经放在按钮上,只需按下去就会进入狂化状态,到时候这里所有人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众人无能为力,几乎要绝望了,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声琵琶声响起,声如裂帛破空而来。紧接着音浪绵绵不绝,一重高过一重,最后竟将苏牧羊死死地困住!

    胡旋乐!

    公孙离抬头一看,一个面色清冷的女子正站在屋檐上手扶琵琶,衣袂飘飘,仿若仙子,不由惊喜道:“玉环姐姐你终于来了!”

    杨玉环的玉手紧扣着琵琶弦,与苏牧羊这个半机关人角力,居高临下将他给牢牢地控制住!她一面点头,算是回应公孙离,一面往四处看去,确认裴擒虎和弈星安全之后,全神贯注的投入到了战斗之中。随着杨玉环手指的上下拨动,一波一波跳动的音浪继续往外扩散,恰好将苏牧羊给网罗其中。

    别看她的指尖在琵琶上只是轻拢慢捻,仿若闲庭信步,但音乐却是转急,跳动的音浪看似欢快,却暗藏着杀机,甚至让苏牧羊陷入了短暂的眩晕之中,仿佛灵魂都在因为美妙的音律而欢呼、跳跃。

    据说杨玉环的琵琶声过处,无人生还,苏牧羊试图挣扎,结果是陷入得更深。

    杨玉环在回程的路上,根据线报已经得知自己这次任务的最后一个追踪目标叫苏牧羊,目前在怀远坊内。又通过分析公孙离的来信,推测出他应该就在太平酒楼。她既担心任务,又惦记公孙离弈星虎子他们的安全,一刻不停的往回赶。所幸在关键时刻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奇兵出现,立刻打破了场上的平衡!

    公孙离脱离控制,一片枫叶激射而出,直奔苏牧羊的面门。

    苏牧羊被杨玉环控制住,努力挣扎着才总算是将头微微偏开,躲掉了这片致命的枫叶。

    然而与此同时,他感到手上一轻!

    油纸伞翩然飞过,公孙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一手持着伞柄,另外一只手上赫然正是那枚机关核心。

    弈星仍在高处保持牵制,裴擒虎则在一旁左奔右突。他看到两个女子裙角飞扬,一琴一舞,一动一静,一张一弛间居然把苏牧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倒也没什么意外,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尤其是杨玉环天降神兵,仅在裴擒虎的记忆中都已经三次了:一次是被大家困在机关围城,一次是出现在常去打拳的斗场……那时他在地下赌场被人围攻,本来被堵得水泄不通,无人可以进入,可是杨玉环愣是通过琵琶传音,远远的将对手制服了。当时不知道,后来心细的公孙离发现,她的十指都受伤了。

    还有一次弈星和人摆棋阵,本只是切磋,却不小心陷入了对方的棋中棋,是杨玉环通过音乐让他稳住心神,最终得以反制对手。

    杨玉环平时言语不多,这样的时刻却数不胜数。两人正愣神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任务完成,撤退!”

    公孙离话音刚落,就听到远处李麟的大喊:“将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不留!”

    李麟的眼神简直要喷出火来,他万万没想到,肴天客栈的这些竟然全都深藏不漏,个个身怀绝技?

    虽然这四个人困住了苏牧羊,但公孙离得到了那枚机关核心,这显然不是见义勇为,而是渔翁得利!

    之前李麟虽然一直都有所怀疑,但每次看到客栈的生意如此红火,都下意识地打消了一些疑虑,所以才没有留下太多捕快监视。

    可万万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出了岔子!

    这也不能怪李麟,谁能想到这伙人身怀绝艺,却能安心地蛰伏在这里开一家小客栈、直到最后关头才出手呢?

    只是虞衡司的捕快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尧天小队的目标已然达成,公孙离、弈星轻飘飘地飞上房檐,虎子也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自觉的围拢在杨玉环身边,大家相视一笑,默契的在杨玉环带领下一起快速离去。

    “李大人,这段时间的生意承蒙照顾了,这间客栈就当是留给您的谢礼了,我们后会有期!”

    公孙离的声音传来,气得李麟猛地一跺脚,然后狠抽了被抓起来动弹不得的苏牧羊一巴掌。

    “可恶!”

    ……

    三天后,长安城内一处开满牡丹的小院中。

    “咦,快看,开元杂报上竟然登了我们的消息!”公孙离惊喜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她又望了在一边静静调琴弦的杨玉环,羞涩的说:“玉环姐姐,我们保证下次不再惹麻烦了。”

    杨玉环抬头看了看公孙离,又看了看其余两个人:“嗯,不过你们这次歪打正着,算是有功。”

    裴擒虎见机一把抢过报纸:“让俺看看!”

    公孙离一个不小心被他抢过,有些气恼地说道:“哎!我刚看了个标题,正文还没看呢!”

    裴擒虎不服不忿地说道:“客栈赚来的钱你们三个分得最多,俺出力最多却分得最少,俺还没怪你们呢!”

    弈星呵呵一笑:“谁让当时你非要让我们出钱入股,帮你把盘下客栈的钱全都给均摊了呢?你根本没多少股份,只是个跑堂的,分给你这么多,已经是我们看在队员一场,给你的优待了。”

    裴擒虎不服:“可是为什么也分给玉环姐那么多!”

    杨玉环也不生气,不以为意的说:“我没有参与经营,我的那份就算了。”

    倒是公孙离直接急了:“玉环姐姐一开始就和我们分摊了成本,最后还赶过来救场,多关键!如果不是玉环姐姐,我们能完成任务吗?”

    裴擒虎其实也不过是和她开玩笑,见公孙离真的生了气,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阅读手上的开元杂报。

    “虞衡司缉拿恶贼,肴天客栈掌柜伙计全部不幸罹难???”

    裴擒虎傻眼了,他本来以为开元杂报上会报道他们四个勇斗邪恶机关师、戏耍虞衡司的英姿,留下一段“客栈义士”的传说,却没想到完全没报道,反而还捏造了事实!

    弈星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似乎在感慨裴擒虎的智商:“想什么呢?虞衡司丢了这么大的脸,怎么可能让开元杂报如实报道?他们肯定早就封锁消息了。”

    “只是谎称我们罹难,没有将我们定性为恶贼,已经很不错了。”

    “但没关系,长安城内还是流传着我们的传说,你们看这里。”公孙离指了指开元杂报上面的另一版。

    弈星有些意外:“是上官繁先生写的美食专栏?”

    众人纷纷凑了过来,只见专栏上详细写出了肴天客栈版水盆羊肉和胡饼的制作方法,并以肴天客栈的名字来为这两种美食命名。

    不仅如此,专栏上也对肴天客栈表达了深切的怀念,已经有很多家客栈老板打算盘下肴天客栈,要重现它的辉煌。

    裴擒虎得意地说道:“俺真是个天才!没想到无意之间盘下这间客栈,还成就了一段长安的传说啊!”

    其他两人纷纷对裴擒虎投来无语的目光,连杨玉环也远远投过来一瞥。

    就在这时,小院中的一枝牡丹突然绽放。

    弈星站起身来:“牡丹花……是师父的信号,应该有新的任务要交给我们了。”

    公孙离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她转头看了看杨玉环,对方正给予她鼓励的眼神,然后信心满满地说道:“夺取机关核心的任务圆满完成,尧天小队,再度出发!”

长安离歌(一)雨夜邂逅(英雄:公孙离,作者:府天)

    “到了,快看,长安到了!”

    宽敞的官道上,一个清脆而喜悦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孩,年纪虽不过八九岁,半旧的衣衫上甚至还沾着尘泥,脚上鞋子也已经磨破,可此时此刻,她脸上那雀跃的笑容就如同刚刚绽放的春花一般楚楚动人。

    然而,和她眉眼如画的容貌相比,那一对长长的兔耳却更加引人注目。而在她身后快步追来的,是一个长着一对熊耳,年长好几岁的粗犷少女。

    “阿离终于到长安了!”

    阿离兴奋地眺望着那座闻名天下的长安城,用手指在眼前比划着它那城墙的高度,又兴致勃勃地数着城门前那些卫士的数量,最后转身对熊耳少女笑道:“阿洛姐姐,长安真的好大,比我们路上经过的所有城池都要大!”

    巍峨的城墙,雄壮的卫士,络绎不绝的进出城人群,以及那些其他地方少见的机关车马……阿洛听某个风尘仆仆前往长城的路人提过长安之大,一直只当人是哄阿离来长安的说辞,然而,此时此刻,就连对这趟长安之行并不看好的她,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惊叹和憧憬。

    也许,在长安找一块安身立命之地,她带着年幼的阿离好好生活,不是很难吧?大不了就是多打几架而已!

    阿离笑得明媚灿烂,尤其当看到阿洛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她就更高兴了。很小就失去父母,离开家乡,颠沛流离,但幸运的是,她还有阿洛姐姐——一路照顾她,维护她,不愿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的阿洛姐姐!

    “咦,好奇怪的耳朵!”

    排在入城队伍中,听到最后那两个字,警惕极高的阿洛瞬间转过头去,却发现那是一个年纪比阿离还要小的小女孩。人被一个高大的壮汉抱在手中,粉妆玉琢,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虽然不见其他仆从和车马,但仍然显得阔绰优越。

    而此时,那个小女孩竟然正伸出手去,试图去触碰阿离那高高竖起的兔耳朵!

    “住手!”

    阿洛喝骂声出口,阿离也敏锐感知到了那只伸过来的魔爪,微微一偏头避开。可当小女孩不依不饶地试图继续尝试时,她就突然龇牙咧嘴,向对方做了一个鬼脸。

    “什么好奇怪的耳朵,阿离这耳朵最好看了!”

    看到那个被人抱着的小女孩先是目瞪口呆,最后若有所思想了想,竟然真的点了点头,阿离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

    然而,阿洛在护持着阿离走出去几步之后,却突然扭头看向小女孩,脸上满是厌恶。

    长安号称人魔种混居,结果也有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

    看似长长的队伍很快到了尽头。当轮到阿离时,她看着面前那岿然如山的城门卫士,忍不住惊叹地叫道:“大叔,你好高!”

    被叫做大叔的卫士满脸络腮胡子,嘴角微微抽搐,但当看到旁边的熊耳少女一言不发地送上一份过所,他还是立刻接了过来,一言不发地仔仔细细审视一番,最后才开口问道:“谁是公孙离,谁是公孙洛?”

    “我是公孙离,她是公孙洛!”如同在路上遇到这种状况时一样,阿离主动补充道,“我们不是嫡亲姐妹,但阿洛姐姐对我就和对妹妹一样!”

    听到阿离竟然和不相干的人掰扯这些,阿洛不禁又羞又恼。可不等她喝止,卫士就随手把过所递了回来。

    “进城之后,可以去异人坊群看看,那边有很多和你们一样的人。记住,千万别听人蛊惑去那些废坊,那是长安最乱的方!”

    “谢谢大叔,阿离记住了!”阿离连连点头,离开时,还不忘挥了挥手。

    什么大叔,我才刚二十!这络腮胡子是为了显示威严才留的!

    卫士看向那蹦蹦跳跳的兔耳女孩背影,很想这么叫嚷一句,但到头来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听那些年资已久的同僚们说,每天都有许多包括混血魔种在内的孤儿们来到长安,而在这座包容万象的机关之都,有人安身立命,有人沉沦堕落,有人泯然常人,有人脱颖而出。

    “希望这小丫头能走运!”

    远望长安城时,阿离只觉得这座巍峨的机关之都震人心魄,可如今走过长长的城门券洞,最终踏入长安城时,看到那些四四方方,建筑无数的坊市,那满城穿梭的奚车,目不暇接的她就连惊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可当她兴致勃勃地拉着阿洛,好不容易找到了乘坐奚车的地方,看到那高昂的价格,她那永远高高竖起的兔耳,不由也有些耷拉了下来。

    阿洛不禁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窘迫:“阿离,等以后赚到钱,我一定带你来坐个够!”

    “嗯嗯,阿洛姐姐,等我们将来有钱了,我们再一起来!”阿离恋恋不舍地从奚车上移回了目光,没有纠缠,没有埋怨。

    当她跟着阿洛不断问路,终于找到了异人坊群时,已经是夜幕降临。

    她们没有徒劳地去那些旅舍客栈问价,只是按照从前流浪的经验,寻觅那些荒宅废庙,可直到大小店铺已经全数关门了,满天星斗高高挂起,她们却依旧没有找到。

    “长安遍地都是机关,所以,没有废宅,只有废坊,因为维护不起的荒废宅院会立刻下沉,回收拆解成各式各样的机关和材料。倒是每一座下沉的废坊,都会吸引一大堆人跟着前往地底寻宝。”

    阿离和阿洛在一座破旧酒肆门前一夜露宿之后,一把年纪却亲自出来打扫的老店主发现她们,问清露宿原委之后,就说了这么一通阿离听不懂的话。

    “昨天晚上没被撵走是你们运气好,长安大多数坊群都不许人露宿。除了那些没有王法的废坊。”

    难得遇到一个肯解释的好人,阿离顿时喜笑颜开。她连忙一骨碌爬起来,上前满脸期冀地提出,想在酒肆找一份工作。

    然而,老店主仔细打量她们一番,却大摇其头:“我这破地方可雇不起你们!兔耳小丫头,就凭你这模样,到哪都能找到好差事!熊耳丫头,你可就难喽!”

    阿洛顿时一把将仍打算哀求的阿离拉到了自己身后。阿离长相甜美,哪怕年纪还小,一路上却已经非常引人注目,她怎能让小丫头为了她们俩的生计抛头露面?

    “阿离,别担心,我力气大,一定能找到一份好活计!”

    “带着兔耳丫头,你能到哪找活计?”老店主闲闲地插了一嘴,可他瞥了瞥眼巴巴的阿离,正打算说出雇工不行,蹭住却可以考虑的说辞时,阿离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阿公,我们借你这屋檐底下住几晚上好不好?”

    还不等老店主答应又或者拒绝,阿离就使劲拽着阿洛的衣角,眼神越发显得可怜巴巴:“阿洛姐姐,你去找活干总不能带着我,我就在这等你。”

    看着阿离那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阿洛顿时心软了。她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老店主,先是把阿离拎到一边耳提面命嘱咐了好一阵子,随即一言不发来到了老店主面前,一拳头砸在门口地面上,打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这才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自始至终,老店主面色纹丝不动。见惯风雨的他笑眯眯看着阿洛离开,正打算好好逗一逗这留下来的兔耳小丫头,阿离就一个箭步窜到了他的面前。

    “阿公,你有什么东西要买或者要送吗?阿离可以帮忙跑腿!”

    晚间,当阿洛拖着沉重且疲惫的双腿回来时,看到阿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立刻挤出了一个笑容,随即从背后拿出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在来长安的路上,阿离看到卖糖葫芦那些货郎时便垂涎欲滴。那时候她囊中羞涩,只能让小丫头失望了。

    阿离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可接过糖葫芦,却硬是软磨硬泡让阿洛咬了第一口,随即才珍惜地咬了一颗红艳艳的果子,那弯弯的眉眼完全舒展了开来:“真甜!阿洛姐姐,长安真好!”

    哪怕心中憋着再多的怒火,看着阿离的笑靥,阿洛不知不觉就平静了下来。

    长安是很大,但异人坊群中有的是力大无穷的混血魔种,而各种机关更是取代了苦力。不会算账,不认识字,面相粗豪,又没人担保的她,根本找不到活干。看到那些花天酒地的家伙,她终于忍不住出了手。

    可气的是那家伙看似光鲜,钱袋却干瘪,只够买一串糖葫芦!

    接下来的十几天中,阿洛天天出门,回来时绝对不会忘记给阿离买上一大堆吃食。

    而阿离也没有闲着。异人坊群第三坊奇异坊的十字街头,人们习以为常地看着她这个兔耳小丫头一阵风似的冲来冲去。

    “大叔,你的信!”

    “婶婶,你要的鞋底!”

    “小虎,你的野果子!”

    每一天,那个身影一大早就会准时出现,锲而不舍地打听哪里需要人帮忙做事——哪怕不过微薄酬劳甚至没有酬劳的小事,她也都会高高兴兴去做。久而久之,不止老店主,沿街那些铺面人家,大多乐意花个一文钱,然后看着那个笑意盈盈的小丫头来回跑腿。

    只是这一天,当阿离经过一条小巷拐角时,她却听到了一个犹如一泓清泉的好听声音。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哪怕阿离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声音就如同乐声在心中响起。足足听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慌忙一溜烟冲过街道拐角,恰好看到了一个仰望巷中大槐树的白衣背影。

    可她只是略有些迟疑地一眨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就变得空空荡荡,仿佛她所见所闻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阿离狐疑地晃了晃头,发现还是不见人影,这才转身跑了。只是,她丝毫不知道,自己只是刚刚转过身去,那个白衣身影就再次显现,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匆匆离去的方向。

    傍晚时分,阿离回到了那座破烂的小酒肆门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怀中的布袋,将今天所得的三文钱放入其中之后,她一次次数了好几遍自己的私房钱,最终喜笑颜开。

    终于可以和阿洛姐姐一块去坐奚车了!

    然而,翘首盼望的阿离没有等来阿洛姐姐,等来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阿洛当街偷东西被抓了!

    阿洛遭遇到了自己这辈子最耻辱的时刻。行窃得手了一次又一次,她渐渐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这次竟然被一个奇怪的机关死死钳住,完全脱身不得,如果不是阿离赶到苦苦恳求,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甚至放话说,要把她丢进三司的监房!

    她最不想面对的不是别人的冷言冷语,而是阿离那张想安慰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面孔!

    于是,当阿离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布袋,给她看里头那一枚枚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钱时,阿洛更是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不该是这样的,她一直都是替阿离遮风挡雨的阿洛姐姐,她怎么能反过来倚靠阿离!

    都怪这遍地机关,让她找不到活计,让她在阿离面前遭到最大羞辱的长安!

    她艰难地开口说道:“阿离,我们离开长安吧!我们什么都不会,没法在这里生活!”

    阿离惊愕地看着面色晦暗的阿洛,好半晌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她慌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阿洛姐姐,我们是什么都不会,但我们可以学,我听说,长安有很好的学堂,我可以去找……”

    “好学堂得花钱,而且,你一个人去找,被人骗走怎么办?”

    老店主在旁边听了好一阵子壁角,此时却忍不住现身出来,“小丫头可别去随便乱找,各处坊里都有白衣文鬼的传说,据说,有人听到读书的声音,但循声找去却不见人,只有一个人侥幸看到过一道白影,但随后就如同鬼魅一般消失了。”

    “而且,白衣文鬼就喜欢骗孩子去他的学堂!尤其是孤儿,丢了可没人去找你们!”

    原来之前我遇到的就是白衣文鬼?可我没有丢啊!阿离本来很想这么说,然而,当看到阿洛那落落寡欢的样子,她最终还是乖巧地隐瞒了这件并不重要的事。

    等她找到那样一座学堂,阿洛姐姐一定会高兴的!

    接下来的每一天,阿离依旧风雨无阻地出去,有的时候能够拿回一两文钱,有的时候却颗粒无收,但每回老店主都会留一口热粥给她们。

    但是,她敏锐地发觉,阿洛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沉默。她试过陪伴在侧,说话安慰,也试过攒钱买回各种各样的小食,但阿洛的回应永远都只是那一句——我们离开长安吧。

    阿离顿时陷入了困境,她只能拼命地做事,赚钱,打听——直到那一天黄昏,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兜头浇下一场暴雨,她欢快地飞奔了回来。

    “阿洛姐姐,我打听到了!平康坊旁边的一座新坊里,开了一座慈幼堂,那里收养孤儿,还说会教她们很多本事,我们去那儿吧!”

    然而,那一贯坐着熊耳少女的屋檐下,此时正空空一片。

    而应声出来的老店主,面对满怀期待的阿离,却只是摇了摇头。

    “连着好几家想要你去帮忙的酒肆和茶坊,都被她骂跑了!我就说了她两句,让她别耽误你,结果她就走啦!她说要去一个废坊,还说只要肯拼命,就能赚到平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又托付我照顾一下你!她哪知道废坊是什么鬼地方,可我拦都拦不住她!”

    刹那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旋即就是一个霹雳炸雷,可阿离几乎下意识地飞奔了出去。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根本不知道阿洛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只是在路上拼命奔跑,拼命地叫嚷着阿洛姐姐,拼命地希望能够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阿离看不到的地方,阿洛也同样以最快的速度奔行在雨中,沉重的脚步在雨中踏出朵朵水花。

    老店主是个话痨,她打听到了很多消息。如今,她正在赶往那个传说中刚刚下沉的废坊。她想凭一己之力分一杯羹,然后投效那些在长安扎根依旧的团体,谋取一个立身之处。

    阿离喜欢长安,她不可能弃她而去。可那个面上刻薄实则心善的老店主说得很对,她这样有窃盗前科的人,留在阿离身边,会拖累那个人人喜欢的小丫头。

    她要变强……哪怕为此堕入黑暗!因为只有更强,她才能保护阿离!

    倾盆大雨中,浑身湿漉漉的阿离品尝到了一种又咸又涩的味道。力竭的她最终颓然坐下,哪怕在颠沛流离时,在食不果腹时,全都不曾哭过的她,第一次泪流满面。

    “是阿离的错吗……真的不该来长安吗……”

    浑身湿透的阿离忍不住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了一起,任凭雨水冲刷,丝毫没注意到整个人都渐渐失去了温度,四肢百骸都渐渐失去了知觉。

    就在她迷迷糊糊几乎要睡去的时候,她依稀感到,脸上不再有雨水滴落。她用尽全力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个撑伞的白衣男人。男人的脸上戴着银面具,而那把伞上却画着精致而华丽的牡丹。在这凄冷的雨夜,那把伞就仿佛太阳一般炫目。

    撑伞的银面具毫不在意地上湿冷,直接蹲下身来:“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回家?”

    “家?阿离没有阿洛姐姐,也就没有家了。”阿离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却呆呆地盯着银面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听过你的声音!”

    “哦?”

    阿离拼命地回想,最后福至心灵地叫道:“你是那个白衣文鬼!”

    “白衣文鬼……”银面具忍不住笑了,足足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道,“坊间愚夫愚妇以讹传讹而已。怎么,你很怕白衣文鬼吗?”

    “不怕。”

    阿离使劲摇了摇头:“你的声音很好听,你的伞也很好看……不对,阿离要找阿洛姐姐,不能和你说话了!”

    她想要爬起身,可随之就看到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脚一蹬地跳起身来。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那原本湿透的衣服似乎正在渐渐变得干爽。她有些惊喜地张开双手,真真切切看到了水雾蒸腾的奇迹。

    “这也是机关术吗?”

    “不,这只是很简单的魔道。”银面具对阿离温和地笑了笑,随即轻声问道,“你真的要去找你那个阿洛姐姐?”

    “对,我一定要找到她!可是……”阿离再度耷拉了脑袋,兔耳轻颤,沮丧而灰心,“可是她对人说要去一个废坊,我不知道那在哪!”

    “如果她走得还不远,那么,也许你能找到她。”银面具笑着将手中的花伞递给了阿离,“拿着它,用心想着你的同伴,然后轻轻抛出花伞,也许它会引领你找到那条她离开的路。”

    阿离有些狐疑地接过了花伞,刹那之间,她就只见前方极远处依稀有一个光点。她试探性地轻轻转动手腕抛出花伞,可花伞却倏然从视线中消失。

    她顿时大吃一惊,可下一刻,她却只觉得眼前一花,定睛一看时,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花伞从空中轻轻打着旋儿下落,惊慌失措的她却完全不敢去接。眼看花伞就要落地,她的身后又传来了那个悦耳的声音:“这就是你拼命想念的那个人曾经到过的地方。”

    原来花伞真的能带她找人!阿离眼睛一亮,刚刚的惶恐顿时一扫而空,此时此刻,眼看花伞就要接触到湿滑的地面,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翻滚之间牢牢抓住了伞柄。

    这一次,当发现下一个光点再次出现在前方时,她急忙再次掷出花伞,而这一次,她无意识地用出了巧劲,那花伞顿时在夜空中划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轻轻巧巧落在了围墙上。

    当阿离随之闪现出来时,她先抓住了花伞,等发现脚下是围墙时,小丫头稍稍一慌,用足尖在窄窄的围墙上轻蹬而起,靠着伞的张力往前滑行了数步,直到去势用尽,再难保持平衡时,她却灵机一动,再次掷出了花伞,随即在不远处闪现出来。

    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就如同希望,什么沮丧挫败,阿离全都抛在了脑后,只顾着忘乎所以地追寻着下一个光点,一次次轻盈地腾跃飞舞。

    在那光芒的尽头,她的阿洛姐姐一定正等在那里!

    阿离丝毫没有看到,就在她的身后,银面具袖手行在雨幕中,脚步似缓实疾,那犹如条条银线一般的雨丝,在他身侧滑落而下,丝毫没有沾湿他的衣裳。她更不知道,银面具看到她那敏捷的身姿时,眼神中流露出了极其专注的光芒。

    也不知道闪现了多少次,阿离突然觉得一直捏紧伞柄的手一阵无力,随即竟是一松。下一刻,狂风吹来,花伞陡然脱手飞往高空。她慌忙仰头望去,就只见花伞在风中越飞越高,就连那鲜艳的牡丹也仿佛随时可能会在狂风骤雨中凋零。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猛然下蹲蹬地一跃,伸出手往花伞抓去。

    她不能失去那最后的希望!

    依旧站在雨中的银面具看着女孩高高跃起,逐伞而去的一幕,饶是他最初看到那初次闪现的一幕时,已经想到了今天离开小院时卜算的那一卦,此时还是不禁暗生赞许。

    果真是应卦之人!

    风雨之中,阿离一次次努力伸手去追逐花伞,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屋舍围墙之间腾挪自如,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跃到了从未想过的高度。

    当她终于够住伞柄,一把抓紧的刹那,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半空。从刚刚那无比兴奋的情绪中回过神,她顿时有些慌了手脚。

    “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平安落地!”

    听到这个声音,阿离那惊吓登时稍稍平复了几分。她紧紧抓着伞柄,可整个人还是如同秤砣似的跌向地面。危急时刻,她福至心灵地向着地面掷出了花伞。下一刻,她于地面尺许高的地方闪现出来,一手执伞,有些狼狈地落在了湿淋淋的地上。

    脚踏实地的她先是微微一愣,当看见银面具就在前方,她慌忙冲了上去:“阿洛姐姐呢?她为什么不在这!”

    “她曾经在这里。但是,你的能力极限,只能带你来到这里。”

    阿离顿时急了:“可阿离要告诉阿洛姐姐,阿离找到了一座可以收留孤儿的慈幼堂,我们可以一块去那儿学本事,我们一定能在长安过得很好!”

    穹顶之上,那疾风骤雨已经停了,乌云渐散,一轮明月若隐若现。月光洒在银面具的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光。当他听到阿离这番话后,忍不住笑了。

    “你想和你那个阿洛姐姐一块去慈幼堂?”

    “嗯!等阿离和阿洛姐姐一起学会很多很多东西,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很好,你很有志气。你刚刚说,你叫阿离?”

    抱着手中花伞,阿离点了点头:“我叫公孙离,大家都叫我阿离。你呢?”

    见阿离竟敢大胆地问他名姓,银面具顿时笑意更深:“阿离,你可以叫我老师。”

    阿离又惊又喜:“老师?难道你也有一座学堂吗?”

    “我有一座最好的学堂,就是你说的,那座能够收留孤儿的慈幼堂。”

    阿离有些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蹬蹬蹬连连上前三步:“那我和阿洛姐姐都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

    面对如此肯定的答复,阿离只觉自己欢喜到一颗心都要蹦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失落:“可我没能找到阿洛姐姐。”

    “会找到的。”银面具再次在小小的阿离面前蹲了下来,“如果将来你能闻名长安,人尽皆知,那么,你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你!”

    阿离不太明白闻名长安,人尽皆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面前那位温和的老师说,到了那时候,阿洛姐姐会回来找她,她却能听得懂。

    她的脸上再次绽放出了笑容:“长安真好,如果不是到了长安,我也不会遇到老师这样的好人!”

    银面具再次大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否为了阿离那好人两个字。

    阿离却从笑声中回神,连忙双手把花伞递了过来:“老师,你的伞。”

    银面具若有所思接过,却似乎有些考校似的问道:“你不喜欢这把伞吗?”

    “不,我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公孙离有些不舍地再看了几眼,最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它能够带阿离找到这里,很厉害。但它是老师的。”

    银面具注视着满脸不舍却满心坚定的少女,只觉得今夜这场雨中漫步,实在是有趣。

    白衣文鬼的故事之外,他还在长安留下过很多传说,而如眼下这般卜卦之后兴之所至,有感而发的雨夜之行也不止一次,捡回去孤苦伶仃的孩子更是何止百人。

    然而,他第一次遇上阿离这样的孩子,如此相信那座慈幼堂的孩子。

    而和那无与伦比的天赋相比,那天生不染尘埃的琉璃心更加难得。

    她,也许是他要找的人……之一。

长安离歌(二)彷徨初阵

    “阿离好厉害,这次考试又是第一!”

    “无论机关术还是刺击之术,都把我们远远甩在了后面!”

    “就连那些最难的古书,也都学得那么好!”

    “可阿离总是不肯出去玩!”

    同学们的话仿佛近在耳边,羡慕敬佩的目光时刻不离左右,可阿离却没有多少高兴自满的情绪,恰恰相反,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却越来越重。

    她已经努力超越了所有的同学,努力强迫自己学好每一项科目,不论喜欢,又或者不喜欢,都要做到最好。

    可那是因为在慈幼堂中学习了一年之后,她曾经不自量力地去见老师,希望老师帮助她——“老师当初不是说,只要长安的人都知道我,都认识我,这样阿洛姐姐就能找到我了?可我怎么才能让人都知道我?”

    于是,老师承诺,如果她能够每科都考第一,那么,他就送她去能够完成心愿的地方。而现在,她已经做到了,却并没有等来老师的承诺。

    她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该当面询问老师,可每当看到那银面具,看到那给每个孤儿带来温暖的白衣身影,想到是老师让她摆脱了饥寒和孤独,她却又觉得自己苛求过多。

    “阿离,老师叫你去大槐树!”

    听到这骤然响起的声音,原本正埋头走路的阿离一下子看向了声音的来处。见是一个熟悉的同学,她立刻不假思索地飞奔了起来。

    那棵大槐树是老师常常徘徊的地方,尽管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老师亲手带进这里的,可是,他们敬重他,却都不敢太接近他。就仿佛那是天上的旭日,人哪怕需要那份温润人心的暖意,却也生怕被那骤然爆发的炽烈灼伤。

    当阿离来到大槐树的时候,却发现那儿除了依旧戴着银面具的老师,地上还撑开着那把曾经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的牡丹花伞。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年,这把纸伞上那富丽堂皇的牡丹花却依旧娇艳如新。

    她有些迟疑地瞥了几眼,继而方才快步走上前去,可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是,老师竟是将那把牡丹花伞收起,随即递给了她。她下意识地接了在手,随即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老师……”

    “这把伞今后就是你的了。”

    阿离只觉得狂喜刹那间弥漫全身,可随之而来的却又是说不出的惶惑,但当听到老师的下一句话,她就立刻打消了刚刚的所有顾虑,一下子变得全神贯注了起来。

    “当然,这并不是白白送给你,你必须完成一件任务。”银面具微微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交待道,“你不是课业闲暇就喜欢偷偷跳舞吗?明天去曲江池畔,用你的舞姿打动人心。如果遇到有人喜欢你,想让你去家中做客,那就尽管去。接下来的事情,自会有人联络你。”

    老师居然知道她悄悄买了一把花伞,闲暇时间就偷偷地跳舞!

    阿离顿时羞得低下了头,可听到那后半截话,她就立时为之凛然,可是,哪怕满心惴惴,为了自己的夙愿,她还是使劲点了点头:“阿离会努力试试看!”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最后的考验,那么,我就送你去能完成心愿的地方。在此之前,这把花伞的秘密,也该是时候告诉你了。”

    “花伞的秘密?”阿离有些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哪怕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那神迹依旧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没错,这是一把机关伞,那个雨夜里你能使用它,就说明你和它相当契合。你记好了……”

    面对老师那温和的眼神,殷切的嘱咐,阿离一面听一面记,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老师放心,阿离一定学会用它!”

    当抱着那把真正的牡丹花伞匆匆离去时,阿离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直到一头躺在小小的床上,她这才完全清醒了下来。

    “阿离一定会成功的!”

    她已经改掉了自称阿离的孩子气习惯,可是此时,她却又故态复萌,仿佛又回到了初到长安,一切从头开始的时候。她抱着花伞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最终却又一骨碌起身。

    和当年相比,她已经不是那个对机关术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了,既然得到了这件神奇的机关物,那么,为了完成老师交待的那桩任务,她应该好好熟悉这把牡丹花伞,至少得知道,当初雨夜中那如同神迹一般的闪现,到底应该如何好好掌握!

    夜晚的小巷中,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月光下一次次挥舞着牡丹花伞,苦苦练习,仔细琢磨。

    虽然和这把牡丹花伞有缘,那四个名字诗情画意的招式,她也异常喜欢,然而,除了晚云落这一招,她很快就有所心得,不论是岑中归月,还是霜叶舞,又或者孤鹜断霞,她简直是练习得磕磕绊绊,每次招式施展出来之后,面对那飘忽不定的落点,她都觉得异常茫然。

    难道,之前那个雨夜,她能够对这把花伞得心应手,那都是巧合吗?

    到了天亮时分,阿离虽说已经勉勉强强学会了所有四个招式,但心里却已经做出了决定,此番初阵,在没把握用好这把牡丹花伞的情况下,这只能用作最后的退路。

    春日的曲江池畔游人如织,明媚的阳光下,阿离打开了手中的牡丹花伞。那富丽的色彩顿时吸引来众多目光。阿离甚至不用看都能察觉到,那些眼神中既有惊艳,也有猎奇,以至于她只觉得一对长长的耳朵都在微微发烧。

    尽管也曾经拿着一把自己买来的小小花伞在院子里独自跳舞,尽管对老师的这把牡丹花伞已经并不陌生,但是,第一次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表演,阿离除了紧张,本来就有挥之不去的窘迫和羞怯。

    她努力不让自己去留意那些围观的人,那些灼热的视线,只是将所有的心神都投注在那把伞上。

    足尖一次次轻盈点地,身姿飘逸在空中旋转腾跃,手持花伞的小女孩就仿佛是春日里的花仙子,让人移不开目光,只希望她能永远地这么舞动下去。

    只是,伞舞再美,却终有停下的时候。当阿离终于放下手中花伞,轻轻舒了一口气之后,她却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她不由惶惑地抬起头来,可随之就只见一个比自己略矮一头,戴着金项圈的女孩子蹬蹬蹬朝自己扑了过来。

    阿离下意识地往旁边避开一步,可当瞧见对方收势不及,整个人眼看就要一头扑倒在地上,她还是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扶了一把。然而,下一刻,那个矮小的身影就顺势撞入了她的怀中,如同牛皮糖一般死死抱住了她。

    “兔耳朵姐姐,我又找到你了!”

    阿离有些发懵。可很快就有个老仆人匆匆上前,手忙脚乱地赔礼道歉,又试图把人从她身边拉走。然而,那小小的女孩子却根本不肯松手,甚至死缠烂打地叫道:“兔耳朵姐姐,我叫崔离,我很喜欢你的舞,你能不能到我家做客?”

    崔离……做客……这不就是老师说的,如果有人请做客,那就尽管去吗?

    虽然一切发展一如预料,可阿离还是忍不住微微犹豫,可女孩子接下来那句话,却让她顿时怔在了那儿:“对了,熊耳朵姐姐呢?”

    熊耳朵姐姐……她说的是阿洛!

    阿离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和自己同名不同姓的女孩子,再看到那依稀相识的金项圈,她猛然想起了当初长安城门口的情景。那时候,有一个被老仆抱在手中的小丫头,伸手打算摸她的耳朵!

    可是,都已经那么久了,一个小孩子竟然还记得自己?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含糊过去,而是低声说道:“我和她暂时分开了……”

    她还没把话说完,就听到了一个不假思索的回答:“那你们一定还会相见的!”

    见阿离朝自己看了过来,小小的崔离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就和我们这么久之后也能见面一样!兔耳朵姐姐,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叫阿离,和我名字一样呢!”

    “嗯,我叫公孙离……”

    一大一小两个阿离终究是一块走了,而跟在后头的老仆,则是明显松了一口大气,对于自家千金大小姐邀请一位混血魔种去家中做客,他并不在意,因为这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小姐喜爱那些长相和普通人不同的混血魔种,这已经是长安人尽皆知的事。

    全家上下从最初的头疼到现在的司空见惯,他要做的,仅仅是多加留意,保护大小姐的安全,别让居心叵测的人借此使坏。

    曾经因为囊中羞涩而没能坐成的奚车,如今在长安已久,阿离自然已经体验过,因此,被崔离强拉上了一辆机关车,她再也没有儿时那种见什么都新鲜好奇的劲头。因为,她还记得老师说过,接下来还会有人和她联络。

    然而,哪怕她时时刻刻集中精神,可直到机关车到了崔家,她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于是,崔离拉着她蹦蹦跳跳下了车,她无可奈何地跟上了那欢快的脚步,也就渐渐丢开了那所谓任务的负担。

    崔离那口口声声的兔耳朵姐姐,也许阿洛会觉得反感,可她察觉到的却只有善意和喜爱。

    崔家的宅邸华美轩敞,厨房烹制的佳肴丰盛美味,尤其是那偌大的花园,哪怕比不得曲江池芙蓉园的宏大规模,却也远远不是阿离悄悄练过舞的慈幼堂那小院子能比的。在崔离的殷勤招待下,阿离品尝了佳肴,逛过了花园,就连头上也和崔离戴上了一模一样的紫牡丹。

    于是,当崔离递上了一把百花折扇,请求她跳舞时,阿离根本不好意思拒绝。

    尽管她只是第一次用一把折扇跳舞,舞步身姿都不可避免地有些生涩,然而,就仿佛是所谓的天分,那把扇子不过须臾就得心应手,仿佛是她指掌的延伸,哪怕还及不上牡丹花伞的如臂使指,可开合甩动之间依旧舒展自如。

    直到崔离一面拍掌,一面轻轻哼唱起一首歌谣时,阿离方才微微一愣,原本随心所欲的舞步仿佛一下子就停顿了。

    见崔离愕然望了过来,阿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有真正学过跳舞,也不懂曲乐……”

    “没学过跳舞?不懂曲乐?”崔离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相信似的瞪着阿离,直到对面和自己同名的兔耳朵姐姐双颊微微泛红,她这才赶紧摇了摇头,笑眯眯地说,“一回生两回熟,阿离姐姐你舞跳得这么好,是那些曲子配不上你!”

    她曾经见过很多混血魔种,但那些人或粗鲁,或畏怯,或别有所图,或故作高深……眼前的兔耳朵姐姐却好生不同!

    “你干脆到我家来住吧,我知道长安哪儿有最好的乐师,我请他们回来给你伴奏!”

    “不不,我该回去了!”阿离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放下那把扇子就想起身。结果,就如同她被强邀到这里时的死缠烂打,崔离直接纵身一扑,死死抱住了她的腰,继而就软磨硬泡,求她在此住一夜。

    并不知道老师那个任务的后续,阿离顿时为难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侍女含笑送来了一份甜点——而大概是甜食勾起的兴趣,又或者是笃定她怎么也不可能跑掉,崔离稍稍放手,兴冲冲跑过去,两眼弯弯地用手捻起了碟子里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

    当那侍女无可奈何地将碟子里另一块杏仁酥捧到阿离面前,连碟子一块塞在她手里,随即笑着离去时,拿着碟子的阿离却敏锐发觉,碟子底下仿佛粘着什么东西,手指一碰,她就判断出,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她用指甲轻轻一刮一勾,揭下了纸片,随即借着吃杏仁酥为掩饰,快速瞅了一眼。纸片上只有寥寥数字——金戈楼取急字文书。

    这难道是老师的吩咐?又或者仅仅只是别人的恶作剧?

    阿离悄悄将手心中的纸条转移到怀里,心中却有些难过。尽管她在慈幼堂中也有一些玩得好的同学,可是,随着她专心学习,不知不觉就和他们疏远了,而就算是他们,最初见到她迥异常人的相貌时,也不免有些戒惧。可以说,崔离是唯一喜爱且亲近她的陌生人。

    而现在,她要欺骗这样一个刚刚结交的新朋友吗?

    “阿离姐姐,杏仁酥好吃吗?”

    随着这一声轻唤,阿离如梦初醒,随即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很好吃……但今天吃得实在是太多了,我得走一走!”

    话音刚落,崔离就一把拽住了她的手:“我家里可大呢,我带你四处逛逛消消食!”

    阿离本该庆幸这天赐良机,可当她真的跟着崔离在这偌大的崔府当中闲逛的时候,她虽然努力寻找字条上的金戈楼,心里却极其过意不去。直到小半日功夫转了一个遍,她根本没有找到字条上那地方,自然而然又渐渐焦虑了起来。

    可是,看到暖阳的照射下,崔离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就把试探的话语吞了回去,从腰间解下手帕给人擦了擦,见崔离笑得明媚而灿烂,发现此时两人已经来到围墙边,她就尽量用最若无其事的声调问道:“你家这宅子真的好大,看你走得满头大汗。”

    “已经走到头了,隔壁就是刘胡子家。”

    阿离忍不住笑了起来,“刘胡子?这是谁起的绰号!”

    “因为他有满脸大胡子!刘胡子可凶了,我本来想叫他凶胡子。”崔离做了个凶巴巴的鬼脸,“小时候有一次我爬墙溜过去玩,撞见他在金戈楼里擦刀,他一刀突然挥过来,吓得我哭了好久,他只能乖乖送我回家,然后给我爹低声下气赔礼!”

    出乎意料地听到了金戈楼三个字,阿离不禁心情一松:“是你偷偷爬墙过去,不该你赔礼吗?”

    “可他吓着我了,当然该他赔礼!”崔离异常理直气壮,紧跟着甚至抬眼打量那道高墙,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要再翻墙去隔壁刘府溜达。

    虽说如果放纵崔离任性一把,自己能试探出金戈楼的虚实,然而,阿离还是不假思索地一把拖住了这个比自己当初还要淘气的千金大小姐,随即二话不说就往回走。至于身后小丫头那抗议的嘟囔声,阿离只当没听见。

    一大一小离开这堵高高的围墙老远,一旁的花木丛中,没多少存在感的老仆却是突然闪了出来。他笑容可掬地看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却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个公孙离,还真是个不错的小姑娘。

    深夜的崔府,随着各处屋宅的主人和下人纷纷歇息,灯火大多都熄灭了,只有路边的石笼中,尚有灯烛长明。只是,除却巡夜的人之外,却也少有人在各处甬道又或者小道上行走。因此,当客房中的阿离背着收起的牡丹花伞悄然闪出门时,恰是无人瞧见。

    阿离飞快地潜行出了院子,仿佛这黑夜就是舞台,那无数静静矗立的屋宅就是观众,而自己正迈开轻盈舞步,在最广阔的舞台中向观众致以最精妙的表演。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第一次在真实的地方潜入,而不是慈幼堂中某些课程中的演示,也完全没有去想一旦失败的后果。

    她只知道,这是老师交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而只要完成,她就能够拥有实现最大心愿的机会和能力。

    而且,那座金戈楼不在崔府,她也丢下了最大的心理负担。

    当阿离最终来到那一座分隔两府的高墙之下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然一跃,登上了围墙,随即又用最快的速度坠地,一个翻滚躲入了某处角落。

    这是崔府隔壁的刘府。早有准备的她压下所有彷徨不安,随即用心地回忆白天听到崔离说的隔壁刘府情形。哪怕小小的崔离并不记得很多,但是,能让一个翻墙的贪玩小女孩都能直接闯入的金戈楼,必定距离这堵围墙不远。

    只是耐心倾听了片刻外间动静,阿离就悄悄探出头去,随即纵身轻跃,几个起落后,她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十几步远处的一处树梢上。借助树梢的高度,她通过树叶的缝隙观望着四周的环境,须臾就盯住了不远处的一座小楼。

    那是目光所及之处最显眼的建筑。应该就是那座金戈楼?

    几乎没有太多时间细想,阿离迅速从树梢下地,借着花木乃至于围墙和屋宅的阴影,悄然接近。夜色中的小楼没有点灯,也听不到任何人声,可越是这种静谧无人的环境,越是逐渐接近这座二层小楼,她就越是不安。

    当她终于能够看清那两扇格栅门上的雕花时,一声犹如咆哮一般的大喝陡然传来:“深更半夜,何方宵小来犯?”

    面对如此厉喝,阿离只觉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响,简直慌张极了。

    当初阿洛姐姐就是因为在街头贸贸然伸手偷东西被人抓了现行,而且还被她看到,这才失落沉沦,浑浑噩噩,最后不辞而别;而如果她眼下也被人当场抓住,送去崔离面前……

    她简直不能想象那耻辱的场面!当初她不能明白阿洛为什么弃她而走,而这一刻,她完全明白了!

    可这样的体悟完全无助于解决此时的困境。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阿离只觉得自己就如同待宰的羔羊,尤其是当那两扇门猛然打开时,瞥见一旁有一个石灯,她几乎想都不想就一个翻滚躲到了背后——甚至没工夫去考虑那小小的石灯是否能掩藏自己的身形。

    下一刻,一个留着须髯的壮实大汉就大步走了出来。然而,已经觉察到外间那细微动静的他刚刚把目光投向楼前那座石灯,就听到了一个犹如夜枭一般的笑声。紧跟着,外间的喝骂声,叫嚷声,刀剑交击声……种种远近不明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汉迅速瞥了一眼石灯后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判断出是个女孩子,他顿时猛地想起了曾经那个翻墙跑到他家中玩耍的崔氏千金,面色不禁为之一沉。可紧跟着,院墙上出现的一条黑影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手中倏然亮出一把剑,随即就低喝了一声。

    “哪里来的就哪里回去,快滚!”

    随着这一句指代不明的话,大汉便如同利箭一般猛地弹了出去,顷刻之间跃上高墙,和一条犹如鬼魅一般的瘦高个黑影缠斗在了一起。

    而石灯之后,阿离却脑袋一片空白。对方的那句话她听到了,外间那诡谲难测的情势,她也已经发现了,可此时此刻,她却仿佛完全反应不过来似的,又或者说,在这种完全出乎她事先意料的情况下,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念头。

    金戈楼取急字文书。

    各种纷繁杂乱的声音瞬间从她的耳畔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石灯之后,她眼睛闪亮地盯着那座大门敞开的小楼,当眼角余光捕捉到墙头那边正在鏖战的两人一个细微的位置变化之后,她突然蹬地弹起,恰如其分地躲开二人视线,利落地腾跃滚入了小楼中。

    屋子里没有点灯,她只能眯起眼睛尽量熟悉那黑暗的环境,很快就分辨出四周的书架、卷缸、花瓶、书案……而后毫不犹豫地朝书案奔了过去。

    看到那一桌子公文,她袖子往上用力一拂,原本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各自散开。她迅速一一扫过,很快就从这些封函不同的公文中,找到了两份标注急字的公文。

    时间紧急,她来不及深究,一把抓起收入怀中,转身就快步到了门口。只不过这么一小会儿,围墙上的两人已经激战更酣,似乎完全没发现她这边的情况——当然,就算他们真的发现,她也已经顾不得了。

    看见某个方向似乎有火光闪烁,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烧焦的气味,阿离根本不用细想就知道,这座刘府已然危机四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另外那道分隔两府的围墙。

    从小楼门口过去围墙,大概顶多二十步……可此时还有让她从容冲出二三十步的余裕吗?来不及想太多,阿离轻轻摘下背上的花伞高举撑开,脚下骤然发力疾奔了出去,顷刻之间已经窜出了七八步远。

    哪怕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墙头激战的两人却双双看了过来。

    满脸络腮胡子的刘胡子看到那牡丹花伞,虽说看不清下头是谁,但还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认错人,顿时眉头倒竖,一时怒喝一声。而另外一个身形飘忽不定犹如蝙蝠鬼影的神秘瘦高个,则以为来的必定是自己人,顿时发出了得意的刺耳笑声。

    但无论刘胡子即将出口的叱喝,还是那神秘人难听刺耳的笑声,都随之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喝声和笑声响起的刹那,阿离突然奋力掷出了手中花伞。那花伞打着回旋高高飞上空中,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轻轻巧巧就越过了刘府和崔府之间那一道围墙,翩然远逝。

    紧跟着,随着花伞远去,刚刚露出自己身影的少女,就神乎其神地悄然消失在了空气中。

    下一刻,阿离就从危机四伏的刘府中出现在花伞的旁边,一把握住了伞柄,她却来不及为自己终于用好了这一招而自得。在隔壁已然一片骚乱的情况下,崔府也受到了惊动,仅仅是落地的一刻,她就听到了远处那些呼喝喊叫的声音。

    如果想要从这里回到崔离安置她的客房,她还需要穿过两个院子,其中更有一段长长的甬道。如此一段漫长的距离,她很可能会被人发现,被人察觉,被人揭穿……然后就如同当初阿洛姐姐被人当场抓现行一般,在崔离眼前露出最狼狈不堪的一面。

    不如趁乱离开崔府!

    阿离只觉得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随即又迅速占据了整个脑海。来不及多想,她抓紧那把牡丹花伞收好背起,旋即慌忙沿着墙根往客房完全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多亏崔离带她逛过整座崔府,哪怕是在这夜间,记性极好的她依旧走得分毫不差。

    当来到一个拐角处,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赫然感觉到,就在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气息正匆匆而来。

    她下意识地闪入一旁墙角和屋宅相交的阴影中,很快就看清楚了那一前一后两个人。只见崔离手拿一盏琉璃灯,身上裹着一件毛茸茸的斗篷,当斗篷随着跑动而被风吹起时,她看得分明,那里面竟然只是单薄的中衣。而在崔离的背后,则是那个和她形影不离的老仆。

    “慢一点,小心!”

    “阿离姐姐一定吓坏了!是我把她请来家里做客的,我不能让她有事!”

    童言无忌,听者有心,那一刻,阿离只觉得双颊如同火烧一般滚烫,而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心情更是犹如瞬间爆发的火山,直接炸裂了开来。

    她忘记了自己才刚刚去隔壁金戈楼盗取了文书,也忘记了自己此时的行踪完全无法解释,只知道,自己对不住那个一心一意善待她的小丫头。

    几乎就在此时,崔离身后的老仆突然仰头怒喝一声,一个纵身扑上了夜空。

    阿离下意识地抬头,就只见夜空之中,一个神秘的黑影如同蝙蝠一般飞过,正在和那貌不惊人的老仆飞快过招,空中惊人的劲气四散开来,一时之间根本看不出胜负。而那个人,恰恰就是曾经和崔离口中那个刘胡子交过手的瘦高个神秘人。

    刘胡子究竟如何了?

    在这种乍然乱起的时刻,明明最适合趁机逃生,可阿离却觉得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尤其是躲在黑暗中的她看到崔离手中那盏明亮的琉璃灯,更有一种被灼痛的愧疚感。

    当发现崔离正呆呆仰望夜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不能动弹,她终于再也难以忍受心头的负罪感,现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崔离:“快走,这里很危险!”

    “阿离姐姐?”崔离先是吓了一跳,认出是阿离之后,她大喜过望,一把抱住了阿离的胳膊,“你没事吧!”

    顾不得回答崔离的话,连拖带拽将小丫头带到墙角处,阿离忍不住望了一眼夜空中的打斗,这才侧头问道,“这么大的动静,你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也不知道多带几个人!”

    “祁伯很厉害的,他一个能打十个!”崔离嘿然一笑,继而脸色显得极其认真,“再说,这是我家,我是主人,不能让客人陷于危难!”

    听到崔离这句话,想到自己这个客人刚刚还打算不告而别,阿离顿时更加黯然。她忍不住蹲下身轻轻搂住了崔离:“谢谢……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的。”

    “可阿离姐姐不是也在担心我吗?”崔离似乎很高兴阿离的拥抱,越发腻着阿离不肯放,“刚刚你冲出来拉住我的时候,我可高兴了……”

    阿离还想再说什么,突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弥漫全身。她本能地抱紧了崔离和手中牡丹花伞,猛然翻滚离开了刚刚站立的地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刚刚两人藏身之处便遭到了空中落下的凌厉一击,一时围墙断裂,碎石乱飞。

    她慌忙腾出一手撑起了牡丹花伞迅速转动。看似轻薄的伞面轻轻巧巧弹开了那飞来的乱石,然而,这也引来了空中的一声惊咦。可她已经再也顾不得其他,因为哪怕躲过了那陡然一击,崔离好似仍旧受到了一些冲击,此时正双目紧闭,似乎昏迷了过去。

    “崔离,崔离!”

    阿离连连呼唤了两声却没得到回答,正惶惑时,头顶传来了祁伯的怒吼,顷刻之间,那打斗的烈度比之前陡增何止一倍,单单是空中传来的强烈威压,抱着崔离伏在地上的阿离就几乎抬不起头来。可她仍是奋力起身,护着崔离,闪到了一处花丛的背后。

    那是现在的她还完全不能插手的领域,她只能担心地抱紧了身边的小丫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那劲风的声音方才突然消失。

    这一刻,她慌忙抬起头,却只见祁伯已经稳稳落地。她一把将崔离打横抱起,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祁伯面前。

    祁伯探手接过崔离,再一试呼吸,他就对阿离微微颔首道:“大小姐受了点惊吓,等醒了就好。”

    “她……没事?”

    阿离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等看到祁伯再次点点头,看着崔离那安稳的睡颜,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擦了擦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冷汗涔涔。

    想到今夜这连续不断的变故,她横下一条心,低声说道:“劳烦祁伯对崔离说一声,我先走了。谢谢她今天邀我来家里做客,可我……我对不起她!”

    阿离说完头也不敢抬,立时匆匆而走。可只是走出去几步远,她就听到了一个仿若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公孙姑娘,你既然没有不告而别,既然救下了她,那就没有辜负她。你放心,刘家上下只知道大小姐请回来一个魔种,不会知道你的名字。”

    “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脚步微微一停,阿离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祁伯臂弯中睡得正香的小丫头,随即微微点了点头,便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也不知道是否祁伯有意安排,她沿途没有撞见任何人,甚至当来到崔府门口时,她恰是看见崔府的角门正开着,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她快步冲出了门,可就在选择方向时,却鬼使神差地往隔壁刘府而去。当来到那门楼稍逊崔府的宅邸门前时,她不但看到了冲天火光,而且还看到了那两排从门内绵延到门外长街上,清清楚楚的血脚印。

    她一颗心猛然为之一颤,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忽然觉得脸上溅上了一滴液体。

    这液体一滴一滴飞溅而下,阿离最初几乎生出了某种最恐怖的联想,可渐渐的,她终于惊醒了过来,慌忙仰头望去,就只见天空中竟是下起了雨。她不假思索的撑开了手中的牡丹花伞,继而就发觉,隔着伞里,自己依旧能看见伞面上绚烂多姿的牡丹图案。

    哪怕曾经从危险的刘府飘落到崔府后花园,哪怕刚刚遭受过来历不明敌人的凌空一击余韵,它却依旧安然无损。

    撑着花伞,大雨滂沱之中,阿离却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另一个天地。她伫立在那儿,看着死气沉沉,火光熊熊的刘府,想到了那个迎击敌人时撂下那句意味难明告诫的刘胡子,想到对方生死未卜,她忍不住有些难过。

    然而,紧紧抓住伞柄,她终于完全恢复了平静。哪怕长街尽头马蹄声传来,她侧头望去,看到了那一队奔行而来的兵马,也没有多少惊慌失措。

    又是一个雨夜,得到却又失去了一个朋友,欢喜、惶惑、苦涩、无助、悲伤……种种情绪汇聚在了一起,她终于又品尝到了曾经失去阿洛姐姐时的那种心情。

    原来,曾经有那么一刻,她也几乎变成了自己正拼命寻找的阿洛姐姐。那个自觉出丑,心绪难明,最终不告而别,躲在不知何处废坊的阿洛姐姐。直到此时,她终于感同身受,这一刻,她之前一直掌握不好的牡丹花伞,此时终于仿若水到渠成一般豁然贯通。

    长街上的兵马越来越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刘府门前的花伞少女,然而,随着少女犹如精灵一般轻轻扔出花伞,那纤弱的身影倏然消失在夜色中,就仿佛原本就不曾存在。

    而在远离长街的地方,接住花伞的阿离再次闪现出来,随即再次掷出花伞,凭空消失……

    虽然每次闪现之后,她还是无法掌握自己的落点,只能靠随机应变,但阿离还是平安抵达了一个完全无人的街角。

    雨已经下得更大了,当终于精疲力竭地彻底停了下来时,她几乎握不住伞柄,只能用仅剩的力量收起花伞,背靠民宅的围墙缓缓滑落坐下,完全没在意雨水打湿了身体。

    “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

    耳畔乍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离慌乱地抬起头,当看清楚那熟悉的银面具之后,她愕然张了张口,嘴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跟着,她就只见老师取走了那把牡丹花伞,随即轻轻巧巧将其打开,又对她笑了笑:“走吧。”

    那一刻,阿离几乎愣在当场——眼前的情景像极了当初雨夜老师出现时的一幕。她依旧懵懵懂懂地跟着他,漫步在这一场大雨中,仿佛天空中飘下的不是瓢泼大雨,而是春日中轻柔的花瓣。

    “你已经做得很好,只是恰好遭遇了这一场罪恶。”

    “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金吾卫的刘胡子触碰到了埋藏在长安地底的黑暗,所以有人对他下了杀手。”

    “那我取的文书……”

    “那就是刘胡子得到的地底秘柬。原本我希望取走这件关键之物,避免这件事发生,但那些人来得急,手段狠,幸好你平安无事。”

    “可我……我欺骗了崔离。”

    “只要你愿意,她仍然会把你当成朋友。”

    阿离却黯然摇了摇头,随即发现,自己此时正和老师并肩站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而这并不是慈幼堂。她环顾左右,突然福至心灵地叫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老师的地方!”

    银面具点了点头。他一手轻轻收起了牡丹花伞,而另一只手却摘下了那银面具。面具之下是清雅俊逸的年轻容颜,嘴角藏着淡淡的微笑,但最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微露霜白的鬓发。

    仿佛是发现阿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突兀的霜白,他微微一笑,弹指间,那满头乌丝顷刻之间霜白如雪。

    阿离顿时大吃一惊:“老师,你的头发……”

    “这才是我的真面貌。”

    “真面貌……”阿离又是欢喜,又是困惑。欢喜的是自己终于看到了老师的真正容貌,困惑的是,老师为何会突然对她展露真颜。

    “在长安,有一座清幽风雅的牡丹小院,那里住着一位曾经受到过女帝召见,但却依旧整日和弟子弈棋,不问世事的牡丹方士。”

    曾经听同学们提过那位神奇的牡丹方士,阿离顿时瞪大了眼睛。

    果然,下一刻,她就只听老师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牡丹方士明世隐。”

    惊讶过后,阿离终于想起了自己千辛万苦取得的文书。她顾不得去想老师就是明世隐到底代表着什么,连忙从怀中拿出文书,双手呈递了过去。

    明世隐随手接过,却看也不看就拢入袖中,继而将牡丹花伞再次朝阿离递了过来,面上满是温润的笑意:“这长安城看似安乐祥和,然而,就如同你今天经历的,某些人的阴谋和算计,让长安的某些角落变得黑暗而危险。阿离,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不等阿离的回答,他的声音中就流露出某种锐利的决意:“难道不该如同铲除牡丹花下的杂草一样,把他们铲除?”

    见阿离有些懵懂,明世隐便笑道:“罢了,你不用想这么多。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做成这桩任务,我就送你去能够完成你心愿的地方。现在,跟我来。”

    明明应该狂喜,明明应该轻松,可阿离努力地想要扯动嘴角笑一笑,最终却是徒劳。

    当看到明世隐转身前行,而大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阿离快走两步追上之后,终于渐渐反应了过来。她想到了今夜险些受伤的崔离,想到了那个对她疾言厉色却心存善意,如今却很可能已经没命的刘胡子,想到了刘府那一场不知是否会殃及崔府的火。

    “老师,我想要找阿洛姐姐,可我也想要帮你,帮你铲除长安的那些黑暗和危险!”

    明世隐转头望去,就只见背后那少女的眼神明亮而璀璨,就仿佛她那不染尘埃的琉璃心。

长安离歌(三)舞乐无双

    这是一座看似很平常的小院。

    然而,当按照明世隐的指点找到这个院子,随即带着几分忐忑轻轻推开那两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怀抱牡丹花伞的阿离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是满园盛开的牡丹花,姹紫嫣红,黄绯其间,最显眼的却是群花丛中那一抹如雪一般的洁白。哪怕完全不懂得牡丹的品级,阿离依旧觉得,传说中牡丹方士的牡丹小院,就应该是这样花团锦簇。

    清风徐来,馥郁的芬芳仿佛无处不在,原本就因为那处处牡丹而眼花缭乱的阿离不知不觉就迷失在了这铺天盖地的牡丹花丛当中,完全没注意到当自己踏进小院之后,背后那两扇黑漆大门已经悄然关上。

    而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听到了曲音。那声音最初清幽舒缓,引人入胜,等她听得入神时,曲音却又突然变得快速热烈,声声弦惊,直叫人心旷神怡,乐而忘忧。

    直到那曲调再次变得缥缈悠长,似乎带着某种远去的意境时,阿离已经完全沉醉其中,难以自拔。可几乎一瞬间,曲调骤然终止,她立时恍然惊觉。

    下一刻,一个人影就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高挑颀长,手持琵琶的年轻女子,云鬓花颜金步摇,华裳玉玔郁金裙,可那毫无瑕疵的绝艳脸庞上却只有清冷和漠然,以至于她明明只是伫立在那儿一言不发,却偏偏带来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你是谁?如何进入此地的?”

    这声音冷淡得犹如冰刀,阿离吓得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明明能够解释清楚,可满腹言语却仿佛全都堵在嘴边。

    绝艳女子眉头紧皱,右手中指突然在琵琶琴弦上重重一拨。

    面对那道破空袭来的锐利音波,阿离下意识地身子一侧,险之又险地躲过。可这仅仅只是开始,霹雳弦惊,那绝艳女子信手挥下,琵琶弦上,七八道音波劲气迸发而出,几乎同时扑面而来,阿离所有辗转腾挪的余地几乎被全数封锁。

    情急之下,阿离立刻劈手掷出手中花伞,整个人则是借助极致的灵巧,闪躲掉了三四道劲气,眼看躲不掉剩下的那几道劲气时,她的身影骤然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然而,抓住伞柄现身出来的阿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再次听到了几声清脆的弦响。情知又有离弦音波袭来,她心头大骇,正想赶忙甩出花伞再次挪移出去,就听到了老师那熟悉的声音。

    “玉环,她是我提过的阿离!”

    阿离微微一愣,一时竟忘了那条条劲气即将临身。直到一股柔和的大力猛然间将她推出数步,随之听到了噗噗噗噗的暗哑声音,看清楚泥地上那一个个深深的小洞,她瞧向身边那位刚刚推开自己的,老师称作玉环的绝艳女子,忍不住头皮发麻。

    真是好厉害!

    “你就是阿离?”

    “我是……”

    说出这两个字,阿离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音比蚊子叫都轻。于是,发现明世隐也已然现身,面上分明流露出几分鼓励,又羞又窘的她立刻挺直了胸膛。

    “没错,我是公孙离!”

    面对这么一个回答,高挑女子打量了一番公孙离,旋即微微欠身施礼:“我是杨玉环。刚刚差点误伤了你,对不住。”

    原来这样的美人也会赔礼……阿离在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等听到明世隐说,杨玉环琵琶一绝,对舞技也极有心得时,她那满腔忐忑立刻变成了惊喜。

    “老师放心,我一定练好舞!”

    看到杨玉环淡然而立,阿离满脸兴奋,明世隐就轻描淡写地说:“我这牡丹小院不大,西厢房里已经有人了,阿离,今后你就和玉环一起住东厢房吧。”

    阿离下意识地看向杨玉环,刚刚杨玉环那弹指间劲气齐飞的情景,让她不知不觉对人有些发怵,然而,她更怕对方出言拒绝。可下一刻,她就只见杨玉环用非常自然的态度点了点头:“好。”

    到了东厢房,整理了铺盖和行李之后,阿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待鼓足勇气和杨玉环搭讪一两句,可随眼一瞥,却只见杨玉环正在专心致志地调校琵琶弦,眼中仿佛根本容不下别的东西。那一刻,她那勇气不知不觉就褪去了。

    嗯,她还是先去自己练舞,回头再好好请教杨玉环吧!

    牡丹花丛中,阿离舞动花伞,试图找回曲江池畔那一场舞的感觉,可当东厢房中杨玉环的曲乐传来时,她那流畅的舞姿顿时乱了,举手投足之间,动作滞涩,手脚也不协调,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她还听到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声。

    情知杨玉环此时此刻还在弹奏琵琶,不可能在这,明世隐更不会这般态度,阿离不假思索地将手中花伞朝笑声的方向奋力一掷。

    当她抓住伞柄瞬间闪现出来时,她就听到那笑声变成了一声惊咦,可定睛一看树枝上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她就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

    “你是谁?”

    “弈星,也是老师的学生。”

    少年说话一本正经,仿佛刚刚的笑声仅仅只是阿离的错觉。见阿离讪讪地收起了那把牡丹花伞,他就抱着双手,不急不缓地说道:“舞姬不懂曲乐,犹如跛足而行。”

    阿离不服地反驳:“我是不懂,可我没说不学啊!”

    弈星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几许诧异:“那你怎么不去向杨玉环请教?”

    “我是看玉环姐姐很忙,所以才自己练一练……”阿离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心里却在想,当初崔离哼起歌谣时,她也同样会舞步错乱。要是刚刚这副狼狈样子被杨玉环看见,那太丢脸了!

    弈星施施然跃下树枝:“换作是我,如果下棋时每局必输,绝不会继续徒劳地一局局去下,我会好好反省自己,找出自己的优势,然后一举把握胜机。”

    弈星头也不回悄然而去,阿离咀嚼刚刚他那番话,却觉得似懂非懂。久久之后,她才轻轻用拳头砸了砸脑门,一时下定了决心。

    听不懂就别想,等她能够在曲乐中舞动自如时,再去请教杨玉环也不迟!

    阿离在牡丹小院的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开始了。

    明世隐并不常常呆在这里,而是时常会失踪十天半个月,美其名曰游历,杨玉环和弈星都已经司空见惯。阿离却过了许久,才习惯没有老师的日子。闷头练习之中,她的机关术、刺击之术和魔道之力都在突飞猛进,练舞却一点都不顺利。

    此时此刻,东厢房中杨玉环一曲终了,院子里,阿离也跳完了自己的伞舞,毫无仪态地直接坐在地上。她抱着双膝,眼前横放着那把依旧绚丽的花伞,心情异常低落,甚至当杨玉环又弹拨起一首曲子时,那明明很好听的曲乐,她听着却只觉得沮丧。

    天天听着那绕梁不去的琵琶声,她却根本跳不好舞……她真的很有跳舞的天分吗?她倒是想过去向杨玉环请教,可每次看到那冰雪一般的容颜,她那勇气就冰消雪融了。

    当这灰心丧气的情绪弥漫全身时,阿离突然想起了弈星之前说的话。他好像说过,如果下棋输了就不要一个劲闷头去下,要反省自己……可练舞还要怎么反省?

    冥思苦想中,阿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似捕捉到了一个念头。她急得站起来转了两圈,那念头方才终于明晰了。

    如果不是傻坐着冥思苦想,而是好好地聆听,将那些琵琶曲一首一首都牢牢记在心里,将杨玉环弹奏时那些轻重缓急的节奏也都牢牢记在心里,等回头琢磨舞姿的时候,在心中重放那样的曲乐,如此是否可行?

    想到就做,阿离立刻下定了决心,一把抓住花伞,缓缓闭上了眼睛。

    专心致志聆听曲乐,阿离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第一次踏入牡丹小院,听到杨玉环的琵琶声时那种惊艳和迷醉,只是隐隐约约地,她还听出了一种宛若来自世外的清冷和出尘,那是一种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感觉。

    一首又一首,一遍又一遍,整整三日,阿离没有练舞,而是抱着花伞在牡丹花丛中静静聆听。她没有注意到弈星依旧出现在屋檐上,出现在树梢上,少数时候默立片刻就悄然离去,多数时候也会自己摆出弈棋的架势——她只是努力地去记忆,去理解杨玉环的曲乐。

    当这一天傍晚,回到东厢房时,看到正在保养琵琶的杨玉环,一直不太敢和人搭话的阿离突然忍不住开了口。

    “玉环姐姐,你弹的琵琶很好听,能够让人遐想万千,但唯独听不出你自己的感情!”

    正在轻柔擦拭紫檀琵琶的杨玉环抬起了头,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起伏:“感情?”

    阿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鬼使神差说出这么一句话。对上那一双清澈到似乎能看透人心底的眼眸,她情不自禁慌乱了起来,说话也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你……你弹的琵琶很动人,但那是……那是人力和技巧的极限,却听不出一丁点感情!”

    “你的喜怒哀乐,我完全听不出来!”

    一口气说到这里,阿离固然畅快了,可面对杨玉环那不闪不避的直视,她却又有些忐忑,生怕对方一怒指责她吹毛求疵。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杨玉环的琵琶弹得很好。

    就当她以为,杨玉环定然会直接翻脸的时候,对方却突然转身拿起了琵琶,继而眼神专注地盯着她:“我现在便弹奏一曲,哪里不好,你打断我。”

    阿离顿时措手不及,尤其是看到对方径直坐下,十指翻飞,已然演奏起来时,她更是目瞪口呆。可犹疑不过片刻功夫,她立刻凝神细听了起来。

    “就是这里,这应该是激昂之处,可曲声听似铮铮,其实那音律却带着几分疏冷……”

    “还有这,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冰雪皑皑,这流露的感情应该和曲子的调性不符!”

    门外,弈星听到里头两个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不由得暗自苦笑。

    他不是听不出那仿若完美曲乐背后的缺憾,毕竟,精密运转的长安城都会因为某些缘故而出现滞涩和错误,但杨玉环却永不出错。那琵琶声就犹如世外之音,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那是因为日久天长,他早已熟悉了这个清冷同伴的关系。

    没想到公孙离这么快就分辨了出来。

    可是,杨玉环一旦认真起来的后果……弈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预感到今后生活的多灾多难。那不仅仅是公孙离,而且还可能牵连到他!

    整整三个时辰,不停地听曲、评述、探讨……阿离已经彻彻底底认识到,自己那全由心证的挑刺多么站不住脚——可杨玉环却竟然当真了,还打算彻夜不休加以修正!

    她哀嚎一声,把整个人都埋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可听到背后再次弦声一响,竟然还要重新来过,她忍不住拿起被子把整个人蒙住:“玉环姐姐,放过我吧,你的琵琶弹得很好,今后我再也不挑刺了!”

    阿离曾经用蒙被子这一招哄住了阿洛姐姐,哄住了从前慈幼堂中那些和她同处一室的同学,但却完全无法应付杨玉环。一只纤纤素手将那一层薄被毫不留情地剥下,而精疲力竭的阿离被杨玉环强拉起来时,她忍不住犹如八爪章鱼一般牢牢抱着身下的枕头不肯放。

    “不行不行,我困死了!”

    直到背后传来了杨玉环的一句话。

    “你帮我好好完善这些曲乐,之后我教你教坊的配乐舞步。”

    阿离只觉得满身疲累一扫而空,哪里还用得着杨玉环伸手去拉,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神采:“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盯着那张姿容绝美,足以让每个女人自惭形秽的脸,阿离从床上跳下来,伸出右手,跃跃欲试地说:“那我们击掌为誓,不许反悔!”

    “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离完全忙翻了天。

    白天,是杨玉环手把手指点她教坊的那些舞步,甚至还有据说早已失传的《惊鸿舞》——当然,杨玉环声称自己并不擅长舞技,因此也只能展示自己曾经看过的那寥寥几个片段。

    可即便只是几个片段,从前都是随心所欲跳舞的阿离,仍然为之大开眼界。

    当然更多时候,每当一曲舞跳完之后,阿离就会听到杨玉环用悦耳的声音给她指出自己完全发现不了的问题,然后用她最不想听到的几个字作为结尾:“阿离,再练习一次。”

    而在永无止境的练习之中,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舞姿渐渐能合上曲乐了。

    而晚上,则是阿离一遍一遍听着杨玉环弹奏的琵琶曲,然后聚精会神地从中挑出感情不足,又或者感情不对的地方。但在此之前,为了更精准的挑刺,乐谱和曲子她都要努力去学。

    如此日以继夜,最初相见时的那点小小风波,阿离早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每天的生活都是那样充实,根本没有留出时间让她再去胡思乱想。

    当明世隐悄然回归这座牡丹小院的时候,春去秋来年岁疾,转眼已是又一春。这是他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可看到弈星迎上前时,他却发现,这个一向颇为傲气的弈棋天才却显得有些灰头土脸。而他还来不及探问原委,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便冲了过来。

    “老师,老师!我学会了惊鸿舞!”

    明世隐笑吟吟地看着那明显长高一大截的兔耳少女,正要夸赞两句,随即就意识到了公孙离说出了惊鸿舞三个字。他不由得有些意外:“惊鸿舞?谁教你的?”

    “当然是玉环姐姐!”

    哪怕在离开时就深信阿离一定能练好舞,可此时听到这一声真心实意的玉环姐姐,明世隐还是倍感欣慰。而下一刻,他就看到那个姿容殊丽的女子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阿离的背后,盈盈施礼。

    “我只教了几个片段,是阿离自己悟性好。而且,阿离也帮了我。”

    “是玉环姐姐厉害!”阿离一步窜上前,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老师,玉环姐姐的琵琶声扣人心弦,能让人看见最美丽动人的景,最朝思暮想的人!我就是帮了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忙!”

    见两人互相谦让,明世隐不禁莞尔。可瞥见一旁的弈星,他便开口问道:“弈星,你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没事,就是没睡好……”弈星瞥了一眼并肩而立,颇有些珠联璧合姿态的杨玉环和公孙离,到了嘴边的抱怨,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杨玉环和公孙离,一个曲似绕梁之音,一个舞如天魔之舞……他怎么静心下棋?

    他甚至有一次悄然离开了整整七天,结果回来之后,这两个疯狂的姑娘还在那讨论舞乐,如果不是衣衫服饰有所不同,他还以为她们完全没挪动过!

    既然满脸苦色的弈星不愿意说,明世隐也绝不会勉强自己的学生——当然就算他知道,和两个女孩子终于缔结了真情实意的友谊相比,弈星这点小小磨难,自然微不足道。

    等到欣赏了阿离那一曲翩若惊鸿的《惊鸿舞》,明世隐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阿离,既然你练好了舞,你的愿望,很快就会达成了!”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弟子,轻描淡写地说,“阿离和玉环扬名长安之日,也就是尧天真正面世之时!”

    平康坊的夜色就如同又一个白昼。

    无数灯火将路边的各处乐楼点缀得光耀夺目,丝竹管弦声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天夜里都会有不计其数的人光顾,然后在曲乐歌舞声中一掷千金。

    而在这挥金如土,堪称长安娱乐第一坊的平康坊,连日以来,有诗句广为流传。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然而,任凭好事者如何打听,可平康坊中那些歌舞姬中,既没有美艳绝伦的杨姓女子,也没有那个剑舞无双的公孙氏。

    直到有一天,平康坊中一座不起眼的乐楼中,突然传来了一个琵琶声。那声音起初极其细微,可街头那喧闹的人声却非但没有将其掩盖,反而不断有听到琵琶声的人止住说笑,停下手头的事,甚至连店中正在表演的歌舞曲乐也为之暂停。

    一时街上行人驻足,各处乐楼上,也有不少人探出头来张望。因为,那琵琶声不是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而是铿锵有力的杀伐之音,乐声入耳,人人只觉心头战鼓擂响,金戈铁马,就连醉汉都瞬间为之一震,更不要说是那些还清醒的客人了。

    “银瓶乍裂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大街上突然响起了两句诗,当看到那个大袖飘飘,风姿飘逸的白衣身影进入了那座小楼时,也不知道哪个眼尖的人骤然嚷嚷了一声:“是那位有名的牡丹方士!”

    “牡丹方士明世隐?他也会来平康坊?”

    “真的是陛下曾经召见过的那个牡丹方士?”

    好奇又或者说好事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小楼门前,当发现之前缭绕整条小街的琵琶声,赫然是从此传出时,最前头的人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那两扇虚掩着的门。而紧跟着,他就看到了小楼中央犹如水银泻地一般的那团剑光。

    被堵在门口的其他人不甘心,纷纷拥挤上前,顷刻之间,十数人就从门口涌入。可是,眼前尽是剑器破空的凌厉风声和凛冽寒光,耳畔充斥着杀伐的琵琶曲乐,纵使平日性情再急躁的人,也禁不住规规矩矩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那举世无双的舞乐。

    当阿离全神贯注跳完那段剑器舞时,这才注意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围观——哪怕有过曲江池畔跳舞的经历,可这种事,说不上一回生两回熟。可是,看到一身白衣的明世隐含笑站在一旁,她顿时想到了自己的心愿。

    要想扬名长安,让阿洛姐姐找到她,她就必须习惯眼下这一幕!

    小楼门口传来了震天的掌声,那一天,曾经遍寻佳人杨氏和公孙氏而不得的人们,终于见识了两位绝世舞姬的诞生。

    舞姬杨玉环和公孙离声震平康坊,小小的乐楼瞬间名声远扬。

    而尧天的行动,也终于拉开了帷幕。这一夜,明世隐来到乐楼,亲口吩咐,盗取鸿胪卿李大人佩戴在颈项上的白玉瓶——传说那白玉瓶中,装着世间最奇妙的毒药。

    阿离自然是跃跃欲试,然而,更让她斗志勃发的,是弈星带来的另一个消息。

    传说李大人背后,便是那个曾经在崔家隔壁做下血案的组织!

    仿佛是看出了阿离的情绪,明世隐轻轻咳嗽一声,淡淡地说;“阿离,之前那一次是你的初阵,而这一次,是尧天的初阵。”

    阿离顿时心中一凛。她自己的初阵可以说是意外连连,最终能够全身而退,那也仅仅只能归功于运气,以及老师在背后的庇护。但这一次可不一样!

    论舞乐,杨玉环天分才情实在是太过出众,她也许有生之年都不能胜过,但是,论潜踪匿迹,小巧腾挪的功夫……她可是有经验的!

    阿离知道,自己那初阵绝对算不上什么成功的经验,但她依旧想当然地认为,在这样的任务上,她一定能有所表现。果然,当吩咐完之后,明世隐单单留下了她。

    “阿离,玉环天资卓绝,才情不凡,但是,她也有很大的缺点,那就是太过超然物外。她虽然比你大几岁,但你记住,要好好照顾她。”

    从明世隐那里接受了这么一个任务,阿离理所当然地在那吩咐的照顾两个字之外,加上了保护两个字。她当初没有保护好阿洛姐姐,但这次,她一定会好好保护玉环姐姐!

    连日以来,阿离和杨玉环的舞乐赫赫有名,但更出名的却是她们那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两人只在平康坊的这座乐楼中献艺,不接受达官显贵的邀约,不出去应酬。

    又是一个高朋满座的夜晚,台上笙歌不绝,舞乐正酣,台下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然而,角落中却坐着一个头戴帽子,落落寡欢的粗犷大汉。他偶尔往台上看一眼,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酒,仿佛只是纯粹到此借酒消愁。

    只是,那死死握着酒杯,青筋毕露的手,却暴露出此时此刻人那绝不平静的心情。

    终于,当乐声骤转急促,空中那手举花伞的少女舞姬如同陀螺一般急旋不停,引来下头无数喝彩时,大汉突然推桌离席,转身踉踉跄跄离去。只是在快要出门时,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赫然死死盯着阿离。

    直到最终出了乐楼,粗犷大汉方才透气似的摘下了头上帽子,露出了两只醒目的熊耳,正是销声匿迹多年的阿洛。

    那个雨夜,她成功潜入了废坊,最初所得极少,但凭着一腔悍勇,最后搏杀数人,成功得到了一批废旧机关,却也因此得到了黑暗的关注。她没有抗拒,顺其自然接受了招揽,也接受了考验,几次出类拔萃地完成任务之后,她已然独当一面。

    可当她转头再去寻找阿离时,却发现小丫头已经不在异人坊!恨意欲狂的她很想杀人,可那个狡猾的老店主却给了她一张阿离托人捎来的字条。

    阿洛姐姐,等到阿离名扬长安的那一天,你别忘了来找我!

    摸了摸怀中那张至今珍藏的字条,阿洛不禁苦笑了起来。她听到了那舞乐无双的传闻,原本很早就想来,结果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她借助潜藏在长安地底的黑暗,磨砺出了一身本事,可他们却偏偏看中了光彩照人的阿离!好在她隐藏了自己的出身来历姓氏,否则她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若是他们动用同为混血魔种的她来下手,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做?

    乐楼中,阿离却没注意到角落中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奇怪客人,表演告一段落,她和杨玉环联袂出来笑脸送客时,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从雅座之中突然现身出来,抚掌大赞道:“怪不得连牡丹方士都吟诗赞赏,如此乐舞,绝世无双,真是我平生仅见!”

    他在仆从的簇拥下傲然下楼,直接站在了高台之前:“我家兄长新园落成,可否请二位姑娘赏光表演一场?”

    阿离不动声色地瞥了瞥杨玉环,随即就手持花伞,笑意盈盈地上前。在乐楼献舞已经有一个多月,从最初的羞涩不自在,到渐渐熟稔,再到如今大多数场合的应付裕如,少女为了照顾又或者说保护她的玉环姐姐,每次都主动揽下了出面待客的任务。

    “对不住,我们姐妹二人从不外出献艺。”

    “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中年人皱了皱眉,语气多了几分强硬,“我家兄长可是当朝鸿胪卿李大人,陛下最信任的宠臣!”

    围观人群瞬间炸裂,当即有出身权贵家的年轻公子没好气地叫道:“什么宠臣,谁不知道陛下身边最得宠的是大理寺卿狄大人!”

    中年人闻言却也不懊恼,似笑非笑地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大理寺看似位高权重,但干的都是些脏活累活,哪里像鸿胪寺乃是代表我泱泱大国的体面。更何况,大理寺只管那些重案大案,鸿胪寺却无所不管。就比如这座乐楼和在座诸位,也在鸿胪寺管辖之列!”

    他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随后用一阵哈哈大笑声结束了自己的话。

    怪不得老师说那个鸿胪卿李大人随身带着能致人死地的神秘毒药,能有这样一个自高自大,敢在平康坊就出言威胁他人的弟弟,这李大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阿离心中鄙薄,然而,刚刚欲擒故纵的效果,她却很满意,此时少不得假作为难,犹豫不决。至于旁边的杨玉环,因为阿离一再要求,将那些场面上的繁琐应酬都交给她,自然而然就保持了沉默。

    于是,那自称李大人之弟的锦袍中年人,在阿离表示要考虑的情况下,竟然强硬地留下了一份拜帖,随即扬长而去。他这一走,刚刚被压制的众多贵公子这才呼啦啦围拢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数落着李家兄弟的劣迹斑斑。

    其中提到最多的,便是鸿胪卿李大人的好色成性,品行不端。

    阿离手持花伞,楚楚可怜地一一谢过众人,当有人正义心爆棚地提出帮忙解决此事时,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从前那规矩是我和玉环姐姐想当然了。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我和姐姐可以接受邀约,出外献舞乐,其余时候则不出平康坊,如此也不用再得罪人。”

    哪怕是原本打算当和事佬,预备拿出自家人脉资源来解决此事的名门贵胄,此刻听到这番话,也顿时为之失声。紧跟着,围观人群便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公孙离和杨玉环如此无双舞乐,谁不想请回家里去,为家中长辈寿诞以及各种喜庆节日增光添彩?

    谁不想只有自己一饱眼福,让别人大眼瞪小眼根本看不着?

    多亏了李大人的那个草包弟弟,他们这下可以如愿以偿了!

    送走一群拍胸脯打包票,号称会护送她们前往李府的贵胄公子,其中还包括几个长安有名的年轻机关师,将乐楼那两扇大门关上,确定老师明世隐留下的结界已经再次开始运转,没人能窥探内中动静,阿离顿时除去了人前那副娇弱可怜的假面具。

    她脱手抛出花伞,随之在空中握住伞柄,轻盈地转了两个旋儿,最终大袖飘飘稳稳落地,声音中满是雀跃和欢喜。

    “等到完成老师这个任务,从今往后,我们尧天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从那些权贵的家里打探消息,而且还是他们请我们去的!”

    安平坊李府的新园会转眼就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两位新近扬名平康坊的舞姬应邀而来,前来赴宴的权贵只多不少,其中不乏往日讨厌应酬的公子哥随着家中长辈来凑热闹。

    当杨玉环和公孙离乘坐奚车抵达安平坊时,甫一落地,两人就见到了曾经出现在乐楼的那位鸿胪卿李大人胞弟李十一亲自带人迎接——人当然是有正经大名的,但阿离哪里耐烦记这种讨厌的货色,因此私底下就只按照人的排行,称其李十一。

    那一日李十一强硬地留下帖子,得知阿离的表态之后,便再次亲自登门邀请,照他看来,这是李家给足了面子。此时接到了两位舞姬,又用机关车把杨玉环和公孙离接到了新园门前时,他就夸耀似的让人卷起两侧车帘。

    “这新园门前大街,我兄长让人特意整修过,若非如此,今日宾客盈门,那些平民百姓就没法往来了!”

    阿离面上笑意盈盈,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外间到底是何等盛况,就听到了一阵喧嚣扑面而来:“是公孙娘子!”

    “二位娘子真的来了!”

    看到几个年轻贵公子想要突破李府随从的拦截涌上前来,阿离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冲着众人招了招手,这下子,几个贵公子顿时围了上来。

    李十一见势不妙,慌忙吩咐下人赶紧护着公孙离和杨玉环的机关车进府,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几个贵公子纷纷亮出请柬,竟是大摇大摆地尾随了进来。而这些人压根没有做客的自觉,甚至还越过他和公孙离说话。

    “公孙娘子,今天要跳什么舞?”

    “对啊,是伞舞还是剑器舞?”

    “李大人想看伞舞。”阿离笑看了一眼车外的李十一,两只优美的兔耳俏皮地动了动。

    几个贵公子对视一眼,全都喜形于色。相比那煞气深重的剑器舞,公孙娘子的伞舞轻灵舒缓,当然更合他们心意!

    而更外围看热闹的人群中,戴着帽子的阿洛眼见阿离已经进了门,不由得心烦意乱。她奉命来此协助,可混血魔种的身份却根本进不去这座新园,只能在此等候消息!

    那些黑暗中的手段防不胜防,阿离真能应付得来吗?

    直到登台前一刻,阿离也没能见到那位鸿胪卿李大人。虽说这就意味着她在心里筹谋的计划,至少废了一半,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明世隐一直教她的事,因此她并没有太多的气馁,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

    琵琶声起,先登台的杨玉环拉开了这一场任务的序幕。

    阿离纵身一跃上了高台,却只是留给场下观众一个撑伞的优美背影。而在她这个角度,恰是能面对面看到抱着琵琶端坐的杨玉环。

    只见人戴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犹抱琵琶半遮面,轻揉慢捻抹复挑,琵琶弦上满是翻飞的指影,分明拿出了十分的技艺。

    阿离嫣然一笑,只是这绽放的笑容只有杨玉环看到,而且转瞬即逝。

    撑伞少女倏然转过身来,花伞随人一个轻旋,那楚楚可怜的动人容颜立时映入了观赏的众人眼帘。可仅仅是惊鸿一瞥,人又再次旋身,留下了一个撑伞而立,引人无限遐思的背影。

    正当无数观众忍不住痛恨起那把时时刻刻让他们难以看清楚公孙离的花伞时,曲声转疾,阿离脱手一掷,花伞顿时飘飞急旋,而她华服大袖,舞姿舒展,臂如腾飞之态,身若惊鸿之姿,仿佛随时便会飞天而起。

    当花伞旋转之力渐渐转弱,眼看便要坠地时,少女足尖蹬地,整个人终于如观众所愿,腾空跃起。只是,眼看指尖便要够着那把近在咫尺的花伞时,她却仿佛失误一般,与花伞擦肩而过。

    正当底下响起了惊呼声、惋惜声、嘲讽声……一时沸反盈天之际,明明身在空中,柔若无骨的少女舞姬袖中飞出一条飘带,恰到好处地缠住了伞柄。

    飘带仿佛有灵性一般拽着花伞回旋舞动,而身处众人目光焦点的阿离,却时而抓紧手中飘带,时而突然松开,花伞因此而忽远忽近,她便如同逐伞的顽皮仙子,足尖一次次点地,身姿一次次腾空,可每次都和花伞失之交臂,时时刻刻让人提心吊胆。

    哪怕常到平康坊那座乐楼看两人乐舞的贵公子们,也不禁全都捏着一把汗,但同时都大呼过瘾。这是他们也从未看过的全新伞舞!

    而当弹奏琵琶的杨玉环弹奏转疾,清风吹来,那一袭面纱随风飘然落下时,四周围再次响起了欢呼和惊呼。

    而主位上的李大人也同样满脸赞赏地盯着台上那翩翩舞姿,只是眼神清明,带着评估和审视。最终,他嘴角一勾,露出了笑容。

    于是,等到杨玉环一曲终了,阿离手握伞柄盈盈伫立之际,李大人欣然站起身来,带头抚掌以表赞赏。

    而随着他这一动作,掌声如雷,喝彩不绝。

    接下来,长乐坊和平康坊那些著名乐班和歌舞姬相继登场,只是看过公孙离和杨玉环的舞乐,众人再也找不到那番兴致,气氛自然而然就低落了下来,一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私底下窃窃私语,道是应该请那两位新晋舞姬再来压轴献艺一曲。

    然而,众人的希望最终落空,这一场李府新园会,到底还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至于那些倾慕公孙离和杨玉环的贵公子们,又是打探,又是到李府前后侧门等候,得到的答复却是两位舞姬早早离开,一时不禁失望的失望,狐疑的狐疑。

    可最终锲而不舍留下的,终究也就是寥寥数人。这其中,自然就包括在门前守候了一晚上的阿洛——她很确信,阿离绝对没有出来。

    而别人口中早已离开的公孙离和杨玉环,此时此刻,却正在李府雅室受人招待。原本就带着目的而来,阿离自然有的是无限耐心和小心。即便侍女们殷勤送来了茶点,她却一样都没碰。

    “二位今日辛苦了。”

    阿离循声望去,就只见那个从前趾高气昂的李十一正满脸堆笑地引了一个人过来。那人身穿一件紫绛地团花对雁锦袍,腰佩玉带,带悬银香囊,乍一眼看去,却仿佛比李十一更年轻些,发间不见半点银丝,可再细细一看,额间却可见几道横纹,分明上了年纪。

    而随着人靠近,一股馥郁的香味更是扑面而来。

    年纪一大把却还特意将鬓发染黑,又喜欢熏香,传说中品行还不好,阿离心中大为鄙薄,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行礼相见,谦逊两句之后,便提出了告辞。对此,李大人只是微微一摆手,李十一就一声不吭悄然退下,两边刚刚伺候她们的侍女也都蹑手蹑脚鱼贯而出。

    “我打算过几日邀请陛下来此游园,但却不知道内中陈设景致是否能和陛下心意。”李大人说着就悠然自得地轻捋胡须,轻描淡写地说,“如今时辰尚早,杂客散尽,二位娘子乃是难得的女客,今夜能否随我夜游新园,品评一二?如有不妥之处,我也好请匠人改动。”

    他要请女帝来游园?阿离心中一动,瞥了一眼杨玉环,阿离在心中暗自嘟囔,面上犹豫了片刻,继而就点点头道:“李大人既然盛情相邀,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不过不能逗留太久,我和玉环姐姐还要回平康坊。”

    “好!”

    李大人答应得极其爽快,等到出门时,就只见外间幽静无声,仿佛所有仆从都被屏退了下去。然而,在这分明是夜晚的时辰,空中却悬浮着一盏盏机关明灯,照亮了四面八方的建筑和脚下的路途。

    阿离知道杨玉环不喜多言,再加上早早就在老师面前打了包票,尤其是接下来游园的一路上,她就更加抢过了所有话头。

    好在李大人半点没有高官架子在前头引路,介绍各处楼宇花木景致时,妙语连珠,哪怕是阿离对人有所成见,却也不得不承认,站在长安城最高点的那位女帝,所用的大臣确实有点才能。

    话虽如此,阿离却不会忘记自己的来意。她几次三番试图拉近距离,借机使出某些“小手段”,以便弄昏了这位女帝宠臣,拿到对方颈项上佩戴的白玉瓶。

    可每逢关键时刻,李大人要么仿佛未卜先知一般突然打岔,要么就是有别的下人突然出来,一次次浪费了大好机会,恨得她咬牙切齿。

    一行三人游园将尽,却到了一处水渠,渠边一座画舫正静静地停在那里。李大人施施然登船,转头见公孙离和杨玉环并未犹疑就相继跟上,他那始终微微勾起的嘴角,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袍袖轻轻一挥,船中机关运转,竟是自动驶离了岸边,缓缓顺着水渠前行。

    来长安的一路都是陆路,而到了长安,坐过奚车,也坐过机关车,阿离却还是第一次坐机关船在水面上航行,因此不由自主为之分心,好奇地向外间看去。只见水渠四周也漂浮着一盏盏明灯,渠边树木花草也挂上了彩灯,夜色中,那景致赫然美不胜收。

    可紧跟着,她就陡然觉得眼前一花,脑际竟也是一阵恍惚,等再回神时,她便发现李大人竟是一手按着舱壁某处的灯台。

    糟糕!有诈!

    几乎与此同时,舱顶两张网骤然下落,兜头兜脸朝两人落下。

    阿离下意识地打算掷出手中花伞,可即将出手之际,她却觉得整个人一阵乏力,随即竟是不由自主地屈膝半跪在地上,被那从天而降的网罩住了全身。慌乱之下,她赶忙去看旁边的杨玉环,却发现人亦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境遇。

    她抬头怒瞪李大人,正要喝骂,却只见人收回按向灯台的手,笑容可掬地说:“二位一路闻着我的断念香,到了这里,便是我的瓮中之鳖。”

    阿离气得火冒三丈:“你做梦!”

    “中了断念香,从今往后就是我手中的棋子,府中的门客。,为我耳目,替我办事。至于外间那些说我性好渔色的传闻,不过是我的障眼法而已。”

    李大人双手拢在袖中,不慌不忙地踱步上前,随即在杨玉环面前驻足。

    “虽说你们不过是平康坊中的卑微舞姬,但你们能够接触到无数权贵子弟和机关师,必定可以派上大用场!”

    眼见李大人缓缓伸出手去,阿离一时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完全忘了浑身酸软,反抗乏力,竟是怒喝一声道:“不许你伤害玉环姐姐!”

    “嗯?”闻听此言,李大人放下了右手。

    眼看阿离以手撑地,一点一点挣扎起身,到最后竟然真的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李大人顿时呵呵一笑,手指轻轻一弹,那高处垂下将阿离包裹住的丝网骤然收紧。

    发现自己被细网被牢牢包裹在其中,就连最后一点动弹的余地都没了,阿离只觉热血上涌,不但没有因此放弃,甚至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撕扯丝网,哪怕那只是徒劳的挣扎。

    直到几乎狂躁到发疯的她看见对方终于丢下杨玉环来到她的面前,而丝网也骤然放松了些许,她这才努力恢复了几分平静。

    老师教导过,遇到变故要冷静……一定还有办法的!

    “虽说琵琶舞姬这曲乐算得上一绝,可我更喜欢你的伞舞,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再加上你这倔强的个性……啧啧,若是你去探听消息,一定比这清清冷冷的琵琶舞姬更有用!”

    鼻尖隐约嗅到了一股牡丹花香,然而此时,阿离完全懵了。无论乐舞和容貌,她都觉得自己完全及不上杨玉环,可李侍郎竟然说她更有用……等等,这和有用没用没关系,李大人真的不是好色如命,于是方才胆敢对她们下手,而是想挟制她们为他效命?

    呸,痴心妄想!

    可就是再恨,再悔,阿离也一时动弹不了。就在她眼看李大人走近,简直气得快要发疯时,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听到了杨玉环那一贯清冷自持的声音。

    “阿离,孤鹜断霞!”

    听到声音的刹那,阿离忘了自己身处细网紧紧围困之中,而且又因为中了那所谓的断念香而身体酸软,下意识地用尽全力将手中花伞往外推去。然而,在这狭小的丝网空间之中,她完全不知道这把花伞是否仍然能奏效。

    然而,花伞触碰到刚刚那撕扯无效的细网,那细网竟是寸寸断裂,花伞随之脱困飞出。这一刻,阿离登时心头狂喜,随即方才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眼见李大人竟是疾掠而退,她不假思索地撒出了一大把枫叶。

    面对扑面而来的一把枫叶,原以为胜券在握的李大人虽说大袖一甩,拂面劲风和片片枫叶瞬间激烈碰撞在一起,可那把最先飞出的花伞却先发后至,回旋之际带着一股巨力,瞬间将他推出去老远。

    而这一刻,这位所谓的女帝宠臣却展露出了真正的实力,他双肘一横架在面前,没有被阿离这骤然一击给直接拍飞,而是飞快地稳住了身形,双袖连甩,道道劲风平地而起。

    然而,破困而出的却不只是一个阿离,另一边的杨玉环信手一挥,琵琶弦上也迸发出道道劲气,不但瞬间击破了那细网,而且还将袭向阿离的几道劲风给拦截了下来。

    这下子,李大人再也维持不住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了。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们不是中了断念香吗!”

    “敢打我们的主意,我打死你!”

    此时此刻,阿离已经完全陷入了凶暴状态。从花伞的落点闪现出来,一把抓住了伞柄,她再次甩出了一把枫叶。

    铺天盖地,片片带着杀机的枫叶如同龙卷一般袭来,李大人冷哼一声,袍袖上下翻飞,整个人竟是如同背生双翼一般腾空而起,可下一刻,一把花伞就凌空而至,飞速转动之间,悍然将他击落在地。

    一招霜叶舞建功,阿离压根来不及计算花伞转动的轨迹,只是直接一把枫叶,糊了刚刚挣扎起身的李大人满脸。

    眼见恼羞成怒的李大人怒吼一声,身上迸发出凌厉的劲气,阿离顿时有些手忙脚乱,所幸杨玉环琵琶弦上一道劲气迸发,在花伞上轻轻一推,阿离这才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那把径直朝自己飞来的花伞,一把掷出,等再出现时,她早已在李大人周遭那瞬间爆开的气团之外。

    发现有玉环姐姐为自己照顾后路,嘻嘻一笑,兔耳少女终于兴高采烈了起来,想都不想便是又一招孤鹜断霞……

    一长串连击之后,晚云落的印记层层叠加,不时爆开,小小的画舫之中赫然是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绚烂多姿的枫叶四处飞舞,花伞轻灵回旋,看似唯美的一幕,实则却是凶残到了极点。

    抱着琵琶的杨玉环眼看阿离压着李大人打,自己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干脆就抱着琵琶站在一旁,时不时为兔耳少女拾遗补缺,顺便观赏阿离一个人围殴李大人。

    当李大人那一身原本花团锦簇的锦袍被打得破破烂烂,人也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时,阿离正要补上最后一击,结果却突然膝盖一软,竟是屈膝半跪了下来。这一刻,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口气打出太多大招,已然为之脱力。

    “臭丫头,没力气了吧!”李大人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此时不由得气急败坏骂了一声。

    阿离刚刚出了一口恶气,此时被人一骂,她登时眉头倒竖,可偏偏失去了反击能力,身上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正在这时候,她就只听到一阵铮铮的琵琶声。

    她愕然望去,就只见杨玉环抱着琵琶一跃腾空,整个人撞向了刚刚那原本释放细网的舱顶。刹那之间,舱顶就犹如纸糊一般,完全破碎开来。

    漂浮半空的杨玉环十指连环,奏响了手中琵琶,随着那激烈的曲调,道道音波劲气四散飞溅,首当其冲的便是李大人。

    这下子,还没来得及重振旗鼓的李大人顿时再次陷入了被一个人围殴的窘境。更狼狈的是,他对杨玉环那琵琶音波攻击完全不了解,哪怕一再拼命翻滚,却赫然发现法术攻击无处不在。

    直到身上伤痕累累,他方才意识到,除非能脱出那宽广的攻击范围,否则他就只能硬抗。

    而这时候,盘膝坐下正在调息的阿离却觉得一股生机从天而降注入身躯,整个人顿时活力百倍。

    “玉环姐姐,你的长恨歌最棒了!”

    阿离惊喜地叫嚷了一声,抓起花伞便再次向李大人疾攻了上去。于是,刹那之间,破烂的船舱之中枫叶乱舞,花伞回旋,魔音四散,气流爆散,就仿佛上演了一场最盛大的舞乐表演。

    而站在新园一处楼宇的屋檐上,静静伫立的弈星不时凌空拨动棋子,耳听得李府之中处处传来了爆音,上下人等被调度得疲于奔命,无法分心他顾,轻松写意的他自然能常常分心,看向那一隅之地的画舫战局。

    可看到最后,傲气如他,也不禁有些牙疼。这两个凶残的姑娘,她们想过如何善后吗?

    而借着弈星的调度,轻轻巧巧躲过李府守卫,靠近了水渠的阿洛,则是又惊喜,又失落。惊喜的是阿离能够保护自己,失落的则是自己所做的一切仿佛毫无意义。

    有了可靠的同伴们,阿离还需要她这个堕落黑暗的阿洛姐姐吗?想到这里,阿洛不禁悄悄转身,熟稔地没入了那一片黑暗。

    画舫上,阿离再次用出一招孤鹜断霞,成功把李大人拍飞。眼看这位女帝宠臣犹如挂画一般深深陷入了舱壁,完全动弹不得,她又解气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微微颤动了两下,随即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糟糕,这下如何善后?

    而挂在舱壁上的李大人此时已经气若游丝。他愤恨地瞪着面前重新恢复柔弱姿态的兔子舞姬,见人为难地跑到那个琵琶舞姬身边小声询问,虚弱的他不禁色厉内荏地叫道:“别以为你们就赢了!我是朝廷重臣,你们这是犯了死罪!”

    见阿离顿时怔在了那儿,以为她已然投鼠忌器,他便厉声叫道:“你们根本不知道惹上了谁,但凡被我们盯上的,从来没有人能逃掉!”

    “我们?谁是我们!”

    话音刚落,李大人眼前一花,那个板着脸的撑伞兔子舞姬再次出现在面前。吓了一跳的他慌忙喝道:“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要知道,就连金吾卫的刘胡子都满门被灭……”

    下一刻,那把花伞骤然一合,随即就重重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原来当初的事是你们干的……害得我险些露馅,害死人家那么多人,我打死你!”

    砰砰砰……杨玉环嘴角上翘,随即又迅速垂下,因为几下砸昏了李大人之后,阿离竟然直接撕开了人的衣领,粗暴地拽出了那个小巧玲珑的白玉壶。还没等这个冒冒失失的丫头打开白玉壶的盖子,她立刻闪身上前,玉手一伸,直接抢过了阿离手中的东西。

    “玉环姐姐!”

    杨玉环完全没理会阿离的抱怨。她径直打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就泰然自若地盖上了塞子,对目瞪口呆的阿离沉声说道:“这应该就是断念香。”

    “这就是老师说的奇妙毒药?”

    阿离吃惊极了,而这时候,她终于想起了刚刚那神奇的脱困。她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连忙质问道:“玉环姐姐,你不怕断念香?”

    “任何迷香和毒物都对我无效。”杨玉环说出这句话时,就仿佛吃饭喝水一般平常。见阿离那眼神分明流露出难道是你救了我的疑惑,她就补充道,“救你的不是我。”

    “咦?”

    杨玉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香囊。和李大人悬在腰间玉带上的那只银香囊相比,这一只乍一看朴素无华,阿离上前好奇地闻了闻,却发现自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牡丹芬芳,正是她在被那细网裹住之后曾经闻到过的香味。

    杨玉环这才解释道:“这是老师亲手所制,能解大多数毒药迷香的牡丹王香。”

    “是老师给的?”

    阿离先是惊讶,随即是懊恼,最后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信心满满接下任务,自我幻想能照顾保护杨玉环,结果最后……别说最初的使命了,她自己都要杨玉环和老师相救!

    就和当初一样,她自以为能照顾阿洛姐姐,结果却反而害得人撒手离去!

    就在她那长长的兔耳朵也几乎耷拉下来时,却突然觉得耳朵传来了一种温润的触感,随即又有些痒。她慌忙抬头一看,却发现杨玉环正在揉捏她的耳朵!

    这下子,小小的兔子舞姬顿时慌乱极了:“玉环姐姐,你你你……”

    “阿离的兔耳朵很好看,捏起来也很柔软。”说出这句话之后,杨玉环放开手,一贯清冷的表情也仿佛因此柔和了几分,“你不用放在心上。老师对我说,你既然叫我玉环姐姐,那我就该好好照顾你。”

    咦?不是让我照顾玉环姐姐吗?

    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老师给骗了,阿离险些一蹦三尺高。可当看到杨玉环突然拢手身前,对自己行了一礼,她又完全懵了,竟是晚了一拍才赶忙上前阻止。

    “玉环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阿离,谢谢你照顾我。”

    “不不不,我压根没有做到!”阿离简直慌乱极了,一个劲地回礼不迭。

    杨玉环嘴角浮现出极其寡淡的笑容,尤其是看见阿离双颊生霞,那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她似乎觉得自己那颗对外界种种从来都没有任何感触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阿离,你已经扬名长安了,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阿离只觉得胸腔中满溢着幸福和感动。她下意识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杨玉环,泣不成声地说:“谢谢……谢谢玉环姐姐……”

    当弈星悄然落在画舫上时,看到的就是这双美相拥的一幕。虽说觉得自己很多余,但当看见杨玉环倏然看过来时,他还是不得不咳嗽一声,随即用最平静的声音说:“该走了,这里的残局,自然有大理寺收拾。”

    意识到弈星来了,阿离慌忙擦干眼泪转过身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大理寺?”

    “对。”

    弈星嫌恶地瞥了一眼依旧挂在舱壁上昏迷不醒的李大人,轻描淡写地说:“大理寺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那些中了断念香的女子都死心塌地,不可能出来指证。如今有这断念香实物作为凭证,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可他和李府的人会不会反咬我们一口?”阿离依旧不放心。

    “李府的人对外声称你们早就回去了,而且李十一还自作聪明,让人伪造了你们上奚车离开安平坊的假象。所以,你们有不在场证明。至于他们日后在大理寺交待的那些口供,你们不用担心,老师自有安排。”

    “那刘胡子的灭门案……”

    “李大人背后的人事很复杂,查起来相当艰难,老师说,就交给大理寺吧。”

    阿离有些不甘心地低下了头,可随之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侧头一看,却是杨玉环:“阿离,走吧,我们回家。”

    先是微微一愣,阿离立刻神采飞扬:“嗯,我们回家!”

    眼看杨玉环和公孙离这一大一小携手而去,弈星默立船头,心中非常确定,哪怕李府案发,大理寺一定会派人查问她们两人,但这一夜的舞乐无双,杨玉环和公孙离的拥护者一定会多上无数权贵子弟,而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她们作证。

    怪不得老师说,她们越是光彩照人,尧天的光才能洒满长安。

长安离歌(四)光暗之影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直叫人慵懒不想动弹。

    所以,平时活泼好动的阿离,此时此刻就趴伏在窗台前的书桌上,舒心惬意睡得正香。而被她压在双手之下的纸上,隐隐约约流露出几点墨迹。

    悄然过来的杨玉环伸手想要抽出那张纸,可用了一点力气,纸张却纹丝不动,而阿离也依旧香梦正酣,不得已之下,她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喝道:“大理寺的人来查问了!”

    “什么,人在哪?玉环姐姐你应付一下,我先走了!”

    瞧见阿离一跃而起,随即脚下生风一溜烟跑得没了影,杨玉环这才拿起了桌上那张被压得皱巴巴,甚至还沾着某种可疑湿痕的纸。见明世隐要求阿离一天写一篇的反省书寥寥不过几十个字,而且通篇都是耍赖和狡辩,她不禁摇了摇头,折好之后便放进了袖子。

    “跑得这么快,我还没说大理寺今天换了人来查问,你未必能从后门顺利溜走……”

    说到这里,杨玉环骤然停顿,那清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迷惑。似乎……自从遇到阿离之后,一向寡言少语的她,渐渐也变得话多了起来。

    李府那桩惊天动地的案子过后,李大人固然身陷囹圄,但拿到新园会献艺名单的大理寺,却派人逐一拜访了那天去过李府的所有舞姬和乐班,阿离和杨玉环自然也在问话之列。

    然而,李大人、李十一,乃至于李府所有在新园会后还见过她们的下人,全都奇妙地忘记了新园会以及之后那个时间段内发生的所有事,如此一来,她们当然安若泰山。

    所以,大理寺第一次派人来,阿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着性子敷衍了半天。第二次大理寺派人来,她就有些不耐烦了,但好歹还是没有给人甩脸色看。等到第三次第四次,她就托词不见,到最后干脆就不负责任地把人撂给了杨玉环!

    也是这次一波三折,乱七八糟的任务之后,阿离才发现,杨玉环哪怕确实不擅长待人接物,但有时候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优点。至少,大理寺那些人在杨玉环面前根本就问不出什么,每次只能碰一鼻子灰。

    可这就害得她被当成了好捏的软柿子!

    “我才不陪你们浪费时间呢!”

    嘴里哼着杨玉环改动过好几次的惊鸿调,阿离笑意盈盈地从乐楼后门闪了出去。

    这座乐楼原本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前门尚且并不起眼,后门就更加少人进出了。因此,优哉游哉的她完全没料到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从这里溜出来!”

    吓了一跳的阿离慌忙连退了两步,这才看清楚面前是一个长着一对奇特大耳朵的矮个小子,瞧着顶多八九岁的年纪。心里犯嘀咕的她正仔细端详对方那奇特的形貌,矮个小子却大摇大摆上了前来。

    “初次见面,我是李元芳,大理寺第一号金牌密探!”

    阿离不可置信地比划了一下对方那身高:“就你这小不点,还金牌密探?”

    她的笑声明显激怒了李元芳。人威吓似的扬起手来,五指之间寒光毕露,但说出来的话,却和这带着几分杀机的动作完全不相称。

    “喂喂喂,大家都是混血魔种,你难道这点眼力都没有!本密探已经成年了,比你可大多了!”

    阿离这才再次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心中想起了阿洛姐姐曾经告诉过她的话——有些混血魔种,年纪和外貌并不相称。

    而李元芳的滔滔不绝,却还刚刚开始:“世间对混血魔种向来喊打喊杀,可只有长安城收留了我们,让我们能够养活自己,自在生活,难道我们不应该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回报?鸿胪卿李大人的案子……喂,你听我说完,别跑啊!”

    虽说应付过好几拨大理寺的人,但阿离从未见过这么啰嗦的公职人员,此时想也不想拔腿就跑。然而,她素来以灵巧敏捷著称,可这一次却偏偏遇到了对手,她又是绕圈子,又是钻暗巷,可就是甩不掉背后这个牛皮糖。

    虽然她还带着那把花伞,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想动用这最后的武器。

    虽说她和玉环姐姐出道时,老师明世隐对花伞进行了调整,如今伞面能够自由展现出各种图案,不会因为那绚丽的牡丹图案被人记住,可某些技能她仍然自觉地尽力隐藏。

    因此,眼看实在是没办法了,阿离索性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直接站住转身,满脸委屈地瞪着背后那矮小的李元芳:“大理寺的名头了不起吗?你有完没完!”

    兔耳少女当街而立,满脸气愤的姿态顿时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妇人当即拄着拐杖快步上前,却是一把拉住了李元芳,恰是语重心长。

    “元芳,想追人家小姑娘,那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光靠死缠烂打是不够的!想当初我家那口子追我的时候,那可是十八般武艺……”

    眼见更多三姑六婆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支招,李元芳顿时大感头疼:“我没有……”

    趁着李元芳被几个大娘大婶团团围住,阿离顿时长舒一口气,赶紧就一溜烟跑了。

    于是,等到李元芳好不容易赌咒发誓解释清楚,自己只是找人询问不久之前发生的一桩大案,绝不是追女孩子,几个年纪一大把的妇人将信将疑让开路时,李元芳却发现,那个可恶的兔耳舞姬已经不见了!

    甩开了李元芳,阿离知道大理寺的盘问只怕不会因此罢休,她连忙匆匆赶回了乐楼。还没来得及开口,杨玉环就递上了一张请柬。

    阿离接过请柬一看,眼睛便为之一亮:“地工坊加入了造物坊群,今天有几家业者派出精兵强将划界比试,所以坊主请我们去表演?”

    阿离还是第一次听到划界比试这种新鲜的名词,可最近被大理寺缠得心烦,她原本推拒了不少邀约。可此时此刻,想到李元芳还可能上门,她立时有了主意。

    “玉环姐姐,反正最近大理寺纠缠不休,不如我们就乔装打扮去地工坊看热闹吧!”

    “为什么要乔装打扮?”

    “我可没心情去地工坊献艺,这样,我们在门上贴一张布告!如此一来,邀约的人就算失望,也只会怪大理寺不会怪我们!”

    阿离在杨玉环耳边嘀咕了几句,见人还在犹豫,她就直接先下手为强。随着她鬼鬼祟祟地到乐楼正门转了一圈,那两扇关紧的大门上很快就多了一张布告。

    “鉴于大理寺密探频频造访,故而本楼歇业十日?这是无耻的污蔑!”

    当李元芳再次回到乐楼大门前,看清楚那张简简单单的布告时,他顿时暴跳如雷。可他刚准备出手撕掉这可恶的东西,就突然感觉到背上传来一股恶寒。他有些僵硬地往左右看去,就只见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正神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这一刻,他想起自己向狄大人主动请缨时,狄大人那意味深长的提醒——“元芳,她们是如今平康坊中最出名的舞姬,要以礼相待,不要让人说大理寺恃强凌弱,明白吗?”

    听到一声怒喝,眼见已经有人率先冲了过来,口中还嚷嚷着打倒可恶的密探,李元芳登时哀嚎一声,抱着脑袋拔腿就跑。

    恃强凌弱……狄大人你错了,现在弱的人是我啊!

    身为最讲原则的大理寺公职人员,我可从来都不对平民下手!

    最终,李元芳平安脱离,代价是不可避免地被那些贵公子顺手砸了几个果子,几颗鸡蛋,早上穿出来的那一身行头全都毁了。

    回到大理寺的金牌密探用自己最擅长探听秘密的招风大耳朵发誓,一定会用最快速度找到那个狡猾的兔子魔种,可随之就接到了一个任务。

    “有人打算利用地工坊的划界比试闹事?而且幕后之人和李大人以及之前刘府灭门案有关?狄大人放心,我元芳出马,一个顶俩……”

    阿离却不知道李元芳的目标竟然和自己完全一致。坐上奚车和杨玉环来到地工坊,哪怕乔装易容,又戴上了轻薄的面纱,但她和杨玉环并肩而行,依旧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为此,阿离不得不拉着杨玉环避开人群。当来到了某处僻静的角落,试图搭讪的人总算没了。可她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的安静,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姐姐,你要下注吗?”

    阿离恼怒地回头,发现背后站着一个怯生生的瘦弱小丫头,乍一眼看去八九岁光景,恰是和初进长安的自己年纪差不多,她立刻和颜悦色地问道:“下什么注?”

    大概是因为阿离长相甜美,声音柔和,瘦弱小丫头渐渐胆大了一些,摊开双手让阿离看左右手中颜色不同的琉璃珠子:“就是赌这场划界比试的输赢。蓝色珠子是买寒门机关师李思赢,红色珠子是买士族机关师崔信赢。划界比试之后,赢了就可以去兑赌金!”

    听到是赌,阿离有些迟疑,但面对小丫头那渴盼的眼神,她却又有些不忍:“那……多少钱一颗珠子?”

    小丫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那戴着面纱的兔耳少女,小声说道:“十金。”

    “这么贵?”

    阿离惊呼了一声,可看到对方顿时神色黯淡,她最终还是掏出了钱袋子,可挑选珠子时,完全不懂两个机关师谁厉害,她就很随意地挑选了红色珠子。

    眼见小丫头喜笑颜开揣着金子一溜烟抛开,一直没开口的杨玉环却突然叹了一口气:“阿离,你太轻信了。”

    阿离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冲动了一些,可是,想起刚刚那小丫头的眼神,她却不愿意去想对方会有恶意:“长安城好人多,她不会骗我的。”

    然而,当两人来到另一处人潮汹涌的赌坊,眼看无数人拿着金子,挥舞钱券投注,又看到人喜笑颜开捧着一堆红珠又或者蓝珠出来,甚至都不用细问,阿离就从赌坊门口嚷嚷叫卖的人口中得知了事实。

    “一颗珠子是一注,一注一金,买定离手,回头划界比试有了结果,崔信赢,买红珠的便是赢三倍,李思赢,便是赢一倍,平局则是庄家通吃。”

    其他的话阿离没在意,但一注一金四个字,她却听得清楚。一时间,兔耳少女面色阴沉,突然转身就走,可下一刻就被杨玉环拽住了手腕。

    “阿离,不过十金而已,算了吧。”

    “我不是心疼那十金,可她不该骗我!”

    阿离忿然挣脱了杨玉环,转瞬就犹如游鱼一般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当终于来到了人流较少的一个角落,她握住了伞柄,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试一试曾经用来寻找阿洛姐姐,和花伞的机关术相辅相成的魔道法术。

    虽然从老师那里学会了,但她还没有机会用过。

    可下一刻,她就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讨嫌声音。

    “啊哈,你竟然在这!”

    发现是李元芳,阿离立刻扭头就跑,可背后随之传来一声低喝。

    “喂,你给我站住,你再跑我就嚷嚷平康坊舞姬公孙离在此!”

    阿离刚刚疾奔出去的身影一下子顿住了。她旋风似的转身怒瞪李元芳:“你敢耍赖!”

    李元芳理直气壮:“我就是想代表大理寺找你好好问话而已,谁让你先耍赖的!”

    “你是狗鼻子吗?竟然一路追我到地工坊!”

    “我的耳朵比狗鼻子灵多了!”话一出口,李元芳就觉得自己吃了亏,顿时更加恼火了起来,“我是奉命到地工坊公干,这里有人筹谋闹事,而且和李大人的案子有关!”

    阿离见李元芳立刻闭嘴,一副自悔失言的样子,虽说按理来说,她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她到底忍不住,急忙问道:“什么叫和李大人的案子有关?”

    故意泄漏情报给阿离,眼见人真的起了兴趣,李元芳自觉计谋得逞,刚要继续一点点地用消息来勾出阿离关于李大人案子的口供,那个刚刚还很感兴趣的小丫头突然撇下他就闪。

    阿离原本是打算设法套出李元芳的情报,可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远处刚刚骗过她的那个小丫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毫不犹豫地把李元芳抛在了脑后,急忙追了上去。

    可她这才追出没几步,背后就又传来了那个烦人的声音:“喂,你跑什么跑……等等,你追的这小丫头我认得!”

    原本正在围墙上飞速疾奔的阿离瞬时停步转身,后头匆匆追上来的李元芳连忙急停,却因为冲势太快,收势不及,直接从墙头一个倒栽葱掉落地上。

    瞥见那个小丫头还没跑远,阿离从墙头一跃落地,没好气地叫道:“喂,能不能起来,否则就扔下你了!”

    李元芳一骨碌爬起身,才拍打了两下,见公孙离迅速往前追去,他急急忙忙赶上,嘴里却依旧没个停:“那个小丫头在大理寺有案底,骗过很多人,你可别打草惊蛇!”

    “可她不该骗我!”

    李元芳原想说骗你算什么,可前方公孙离怒气如此明显,他可不想招惹这丫头,缩了缩脖子就继续说道:“你要想报仇,那就更应该放长线钓大鱼!她背后的人控制了很多孤儿,而且和我要查的案子可能有关系!”

    阿离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再次蹑上了前方那个小丫头,头也不回地问道:“李大人的案子?”

    “没错,也许还有金吾卫刘大人的灭门案子。那是长安很多无头案的幕后黑手!”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从公孙离口中套出话,李元芳并不吝惜拿出情报。果然,下一刻他就发现,前方少女舞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起来。当下,他立刻唏嘘地叹了一口气。

    “前面这小丫头骗过你,确实很可气,但她每日所得,十之八九都要交到控制她的人手里,而那个人上头很可能还有更大的黑手。长安太大,黑暗隐伏,不论是魔种孤儿还是普通孤儿,生存都是一件艰难的事。”

    阿离顿时觉得胸中高昂的怒火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但那并不是就此压下,而是反而静静燃烧得更加炽烈。

    虽然爱说爱笑,没心没肺,可她也有不容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她是做不到让天下再也没有颠沛流离的孤儿,但她绝不能容忍有人利用孤儿来做罪恶的勾当!

    见阿离终于放弃了前面那个小丫头,徐徐转过身来,李元芳的招风大耳动了动,那张原本就可爱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真挚笑容,“所以,我希望公孙娘子能够全力配合大理寺,把这些十恶不赦的罪人绳之于法!”

    虽然拿出了八分诚意,十分演技,但鉴于之前公孙离那些古灵精怪,出人意料的举动,李元芳对自己这番话的效果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可这一次,他听到了非常爽快的回答。

    “好,要怎么配合,你直接说。只要我能做的,我都可以帮忙去做!”

    当地工坊的坊主迎来公孙离和杨玉环时,那简直是狂喜。之前去送请柬的第一拨人说杨玉环并未答应,第二拨人去了回来后,又说乐楼门前贴了闭门告示,他原本已经不抱希望,谁知道峰回路转,那两位名扬长安的舞姬已经来了!

    于是,当那犹如仙乐的琵琶声骤然响起,接着一个舞姿蹁跹的兔耳少女从天而降时,有去过平康坊的人顿时嚷嚷了起来。

    “是平康坊的公孙娘子和杨娘子!”

    “坊主竟然能请到她们!天哪,难道地工坊不是隶属于造物坊群,而是娱乐坊群?”

    阿离手持花伞盈盈落地,广袖飘飞,星星点点的牡丹花瓣从天而降,一时带来了更大的欢呼。笑容甜美的她掷出花伞,那绘着代表地工坊图案的花伞在人群中旋转了一圈,八根伞骨的末端垂吊的铃铛互相碰撞,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但亮相之后,阿离却楚楚可怜地盈盈一礼:“我和玉环姐姐今天不是来献舞的。地工坊坊主盛情相邀,请我们来给这场划界比试做个评判!”

    尽管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但两个舞姬和其余评判一块落座高台,台下众人借此一饱眼福,最初的抱怨也就变成了叫好拍掌。

    然而,在那如痴如醉沉迷于舞乐的观众当中,阿洛却是又惊又怒。她完全没有想到,阿离竟然会出现在这个是非之地,更没有想到,身边那个讨厌的瘦高个眯着眼睛欣赏了一番公孙离和杨玉环之后,竟是仿若无心似的说出了一番让她心惊肉跳的话。

    “想当初悄悄溜进刘府偷东西的那个小丫头,转眼间就这么楚楚动人了!啧啧,李大人也算是老手中的老手了,可非但把这两个上面指名要拿捏在手中的丫头给放走了,还把自己给陷进了大理寺,简直废物!”

    阿洛竭力保持镇定,若无其事地说:“若是你们早说下手的是李大人,我进李府接应,也不至于大理寺的人突然赶到,我却被堵在李府新园之外。”

    “此次地工坊划界比试下注,你安排得井井有条,上次若是换了你,说不得这个公孙离早就落在我们手里了!”

    说到这里,瘦高个便似笑非笑地盯着阿洛:“所以,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一会儿闹起事端之后,你若是能趁机拿下她们,我做主对上头进言,那座即将下沉的废坊划给你!”

    哪怕竭力抑制,阿洛仍然觉得一颗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如果想变强,这是在那个庞大黑暗世界更进一步的最好机会,然而,她的感情却不容许她做出那样残酷的选择。

    那是阿离,从小和她相依为命的阿离!

    她踌躇片刻,淡淡地说道:“那好,说话算话!”

    瘦高个意味深长地看了阿洛一眼,欣然点头道:“那就分头行事!”

    阿洛抬头看向舞台,看向光彩照人的阿离,嘴角流露出了一丝笑容。

    阿离,终于就要真正见面了!

    一场舞乐给新坊带来了无穷关注,从随从口中得知,更多狂热喜爱两位舞姬的人们正乘坐奚车乃至于花船朝地工坊赶来,而背后的赌局更是增加了一大批投注者,新鲜出炉的地工坊坊主自然喜出望外。

    有了阿离和杨玉环的助兴,接下来的两位机关师出场时,那自然是万众瞩目。而崔信和李思也都得知了增加两位评判的内情,登台之前,主动含笑致意。

    阿离象征性地颔首还礼,眼睛却在人群中四处寻找李元芳的身影,她被那小子三言两语挑唆来当这个评判,还美其名曰打入敌人内部。然而,那个小矮子却被狂热的围观者完全淹没,就算是她的利眼也完全找不到。

    “到底是赫赫有名的机关师,李思看来是赢定了!”

    “崔信在士族机关师里也颇有名气,说不得还有杀手锏!”

    “若是买崔信赢,一倍的赌注可得三倍的赌金,就算这样,也没几个人押注他赢。”

    捕捉到这番谈话,阿离循声望去,见是两个年长的评判,她不禁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可随之就听到了杨玉环的声音:“那个李思要输了!”

    阿离慌忙朝正在激斗的两个机关师看去,哪怕她之前丝毫没有关注,此刻却依旧一眼就发现,那个机关师李思正在操控的几个机关物突然接二连三爆开,只剩下了唯一一个正在苦苦支撑。虽说她买的是那颗赌崔信赢的红色珠子,但发现战局如此离谱,却也不禁遽然色变。

    顷刻之间,战局就成了一面倒。眼看李思那最后一个机关物彻底损毁,阿离顿时怔怔,可随之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

    “作弊,作弊!”

    “李思的那些机关物一定被人做了手脚!”

    “划界比试的赌局是坊主背后支持的,一定是他在捣鬼,他想黑了大家的钱!”

    “这种偏心士族机关师的黑心坊主,要来何用!”

    此起彼伏的叫嚷之后,就是巨大的喧哗,一瞬间,原本正为各自支持的机关师摇旗呐喊的观众们瞬间被点燃了怒火。眼看有愤怒的人爬上机关师比试的高台,继而有第二个、第三个……人潮简直如同流水一般涌了过来,阿离登时面色一变。

    首当其冲的两个机关师同样面色煞白,但紧跟着,他们便显示出了机关师对付危急关头的本能。李思背上展开一对机关双翼,瞬间将其带入高空,而崔信脚下则是多了一对滑轮,人也飞速地脱离了高台,然而,他们遗留在高台上还来不及收走的机关物却被人潮踩得粉碎。

    这个时刻,阿离终于找到了那个奇怪的大耳朵小子,可是,人虽说竭力跳起身嚷嚷,却根本弹压不住汹涌的人流,就仿佛巨浪中随时会翻船的小舟。

    而她瞥了一眼身边,只见那个志得意满的坊主此时已经完全震惊失神,一旁则有年纪一大把的评判吓得失魂落魄,如果说他们就是幕后黑手,那简直完全不合格。虽说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她再也无法坐视,直接霍然起身。

    “玉环姐姐,这样下去要出事,拜托你了,让大家安静下来!”

    见阿离打开花伞,飘然飞起,杨玉环看也不看四周围那些慌乱的评判以及坊主贵宾,淡然自若地奏响了手中琵琶,恰是一曲《清平调》。

    那曲调不似之前舞乐时的慷慨激昂,声调中平,曲音舒缓,再加上阿离花伞凌空,彩袖飞舞,身姿曼妙,巧笑嫣然,自然而然便带来了一种抚慰人心的效果。

    随着琵琶声覆盖的区域越来越广,眼看那些被挑唆起来的观众稍稍平静了下来,阿离稍稍舒了一口气,继而又听见耳畔传来了杨玉环的声音:“阿离,那个大耳朵小子悄悄走了。”

    阿离循声望去,见那一对招牌大耳朵的金牌密探果然正逆着人流往相反的方向走,她顿时气坏了。而这时候,耳边的提醒声更加善解人意。

    “你要去就去吧,这里有我!”

    有了杨玉环这话,阿离深深吸了一口气,袖中那四个常常用来珍藏舞蹈时所用牡丹花瓣的锦囊全部弹开,在她挥袖舞动之际,高台上突然下起了一阵比之前何止更盛大一倍的花瓣雨!而沐浴在这场花瓣雨中,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兔耳少女清脆的声音。

    “智慧明静,心神安宁!”

    顾不得去确定自己这一招当头棒喝的效果如何,趁着那纷纷扬扬的花瓣雨遮挡众人的视线,阿离脱手向李元芳离去的方向掷出手中花伞,随之整个人便完全消失。

    而李元芳当察觉背后动静有异时,扭头一看,却发现一把花伞对着自己当头砸下,这下子登时大吃一惊。他慌忙一骨碌滚地闪开,赶忙解释道:“我不是跑也不是耍你,我发现那个煽动闹事的家伙了!”

    阿离手中的花伞在距离李元芳脑袋只差一点点的距离骤然停下。

    她把花伞收回背上,冷着脸说:“那就别废话了,我们快去追!”

    “咦?办案的时候不能带民间人士……啊,不不不,你是协助者,大理寺最优秀的协助者!”

    眼看那绚丽的花伞就这么停在鼻尖之前,李元芳无奈举手投降。

    行走之间,他那招风的大耳朵不时微微扇动,既带起了风,也将风中的细微声响一并收拢了起来。

    “一会你千万听我的,那个指使者也是混血魔种,但看着不像大人物,能擒贼擒王,还是要擒贼擒王……”

    “你有完没完,就你这样的大理寺小喽啰,还想着擒贼擒王!”

    “谁是小喽啰!我说了我是狄大人最信任的金牌密探!”

    斗嘴归斗嘴,李元芳的寻人技能,确实有独到之处。他看似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在一条条看似杂乱无章的巷子中乱转一通,最终一个闪身出来时,却牢牢锁定了那个正朝某条断头小巷走去的粗犷汉子。可正当他想要赶上前去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身后气息不对。

    他立刻扭头,却只见素来如同春花一般鲜活绚烂的公孙离,此时仿若化作了没有生机的泥雕木塑。

    “喂喂,你怎么回事!”

    阿离瞬间从极致的惊愕中回过神。她瞪着李元芳,一字一句地说:“你确定她就是那个煽动闹事的人?”

    “当然,我怎么可能认错人!”李元芳品出了某种危险的苗头,立刻加重了语气说,“这家伙在大理寺也有案底,正是她这几年操控那些孤儿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公孙离,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公孙离非但没退,反而一阵风似的从身旁掠过,竟是不管不顾朝对方直冲了过去!这下子,他顿时吓了一跳,伸手一捞却抓了个空,只能慌忙去追。

    然而,当阿离冲进那条狭窄的小巷时,她却发现,人竟是凭空消失了!

    阿离本能地一怔,可跟在后头的李元芳却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越过她,三步并两步冲到了小巷尽头,继而纵身一跃,凭空消失无踪。

    面对这诡异情形,阿离微微一愣就回过神来,等快步赶上前之后,她便发现,原来尽头的地面恰是有一口深井——之所以觉得是井,而不是洞,是因为井口乃青砖所砌,与地面平齐,但内中却黑暗幽深不见底。

    然而,想到刚刚那个刻骨铭心的背影,哪怕历经数年,那体形已经和记忆之中的阿洛有了很大变化,可她不可能忽视那对曾经给她带来无穷欢笑的熊耳。

    她毫不犹豫地一跃进入,随即张开了手中花伞。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但花伞在手,她下坠的势头降低了不少。当脚踏实地时,阿离却发现地下没有半点淤泥,而是坚实的硬地。四周围一片黑暗,最怕黑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随之就想起了当初老店主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阿洛姐姐就是去了一个地下废坊!

    而老师则对她说过,在繁华的长安地下,埋葬着无数废坊,很多人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些废坊安居乐业,也有人因为各种缘故流落到此,而这些还不曾被万象天工彻底回收的废坊,最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鬼市。

    纵使老师明世隐这样仿佛无所不知的人,却也坦言对那个地下世界所知甚少。

    “喂喂,你怎么没头没脑地跟进来了?管闲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李元芳那啰啰嗦嗦的声音再次响起。阿离听风辨位,突然伸出了手一捞,准确抓住了李元芳的领子。不等人抗议,她就低声说:“快带路,只要找到那个人,你就算留我,我也不会呆在这!”

    对于李元芳这样混合了飞天鼠特点的混血魔种,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中,本来就是如鱼得水,他却没想到公孙离一个兔子魔种竟然会如此固执和逞能。

    然而,几句争执过后,发现阿离赫然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到底是不情不愿地贡献出了逃生所用的勾索让人拽着,又再三提醒她放轻脚步,这才走在了前头带路。

    而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闲工夫啰嗦。地工坊这座问世不久的新坊,他已经探过好几次,在那条断头小巷中绝对没有那么一口古井。

    如果眼下这条坑道是因为长安坊市缓慢移动而出现的地下鬼市入口,这就麻烦大了。

    走在地下的阿离同样没了那爱说爱笑的兴头,黑暗、压抑、疯狂……走在这种憋闷的环境中,她只觉得一种天生狂乱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到前方传来了两个人低沉的说话声。

    “地工坊的事我已经办成了。”

    “很好,赌局突变,民愤难平,坊主易主就在瞬息之间!你做事就是利落!”

    “少废话!钱呢!”

    “啧,你手下那些为你渔利的小家伙们也不少,怎么还这么看重钱?和钱比起来,这世上更重要的是能够呼风唤雨的权力!”

    听到人赫然是靠着孤儿吸血渔利,阿离只觉得又伤心又难过,她一把丢下之前用来跟着李元芳前行的那条勾索,顺着声音来处直接扑了过去。

    觉察到公孙离的行动,李元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那两个人的对话他也听到了,只觉得不像他们追击时凑巧撞上,更像别人在蓄意引诱。这说话的两个人里头,必定有一个和公孙离关系密切,否则她不会这么冲动!

    此时,公孙离都冲出去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黑暗的空间里瞬间爆开了一团明亮的光芒。这一刻,无论是说话两人组,还是跟在阿离身后窜上前的李元芳,全都猝不及防,瞬间失去了视觉。

    丢出那个机关物制造光亮的阿离,也同样好不到哪去。

    然而,明明处在最激烈的情绪中,但她的心却极其平静。

    制造光源以便看清敌人,然后快速进攻,这是明世隐曾经教过她的。她知道自己在这黑暗的地方呆得太久,眼睛同样受不了这强光的刺激。

    但是,她已经不再像当初在金戈楼取文书时一般稚嫩,她不是要看清楚对方的位置,要争取的,只不过是对方猝不及防的这点空档。

    知道李元芳也必定尚未恢复,这会儿不虞被人察觉她的底牌,她朝着某个方向疾冲了过去,先后两把枫叶脱手掷出。

    那是她听声辩位,判定的两人大概所处位置,以及这点时间之内,他们能够闪避以及逃脱的范围。果然,这一把试探的枫叶须臾就得到了反馈,她听到了两个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哼声,一个处于左边不远处,一个却处于右边更远的地方。

    很显然,两人在那机关物爆开后就立刻分开了。

    可阿离却舍近求远,因为那个距离她更远的地方,赫然是阿洛的声音。哪怕那音色已经和当年截然不同,但刚刚她听到,那说话的口吻和习惯却依旧一模一样。

    她终于找到她了,她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那么决绝地离开,为什么不来平康坊找她,为什么……在刚刚在台下明明已经看见她之后,却依旧煽动人闹事,毅然不顾弃她而去!

    循声追去,阿离脱手掷出了手中花伞。回旋的花伞带出道道劲风,瞬间将在她先前枫叶一击之下已然疾奔逃走的阿洛重重推向了背后的土墙。

    她很清楚阿洛的个性,虽然从前每每会因为她的撒娇而屈服,但那却是个宁折不弯的人。要想问出这些年发生的事,唯有用自己的实力让她服气!

    正当阿离再次抓起一把枫叶,想要一鼓作气施展连击时,原本遭到劲风拍击而翻滚不定的阿洛突然爆喝一声,旋即一个千斤坠,整个人屈膝半蹲,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了地上,稳住了身形。

    紧跟着,她粗壮的身躯陡然巨变,最后竟是成了一头目露凶光的巨熊。眼神凶狠的巨熊盯着追击而来的少女,高高扬起了粗壮的熊掌往地上重重一拍,顷刻之间,地上升起了一道环形的土墙,竟是将阿离和李元芳完全分割了开来。

    散发光亮的机关物依旧漂浮在半空中,而阿离此时已然恢复了视力。她抓住花伞漂浮在空中,眼见巨掌袭来,她却仿佛痴了一般,不闪不躲,怔怔盯着那庞大的身影,盯着那熊耳旁边的一道伤痕,甚至完全没听到远处李元芳的大声嚷嚷。

    她下意识地吐出了七个字:“阿洛姐姐,为什么?”

    步步逼近的巨熊顿时停了下来,但却沉默不语,很快,那进击的步伐就再次为之重启。

    而另一边,和阿洛说话的瘦高个先到一步,直接把打算去援救阿离的李元芳堵了个正着。听到阿离的声音,他顿时得意大笑了起来:“公孙离,你果然被阿洛诱来了!当初在刘府放跑了你,李纪这个鸿胪卿又坏了事,被你逃过一劫,今天既然到了这里,你休想跑!”

    说到这里,瘦高个猛然鼓起双颊,发出了一阵极其尖锐的啸叫。听到这声音,半空中的阿离顿时觉得脑袋都几乎要疼得炸裂了开来,顿时难以抗拒地直直坠地。

    相形之下,听力敏锐的李元芳似乎就更加糟糕了,大耳朵小子面色惨白半蹲下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双被手肘和蹲下动作完全遮盖的眼睛里,却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公孙离,留在这黑暗之中,成为我们的一员吧,就和你的阿洛姐姐一样!阿洛,快,拿下她!”

    骤然接到这个指令,阿洛化作的巨熊低吼一声,随即猛然纵身扑了上来。那几乎撕裂心扉的下一声嘶吼却死死堵在了嘴边,她只能在心中拼命狂呼。

    阿离,我知道你看似娇弱,但有一颗坚强的心,快,站起来!

    面对那泰山压顶的巨大黑影,阿离咬紧嘴唇,右手死死抓住了随她一块落在地上的花伞。虽然那无所不在的啸叫声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可在杨玉环那天籁魔音之下熏陶了这么久,又经历过李府大起大落的一幕,她早已今非昔比。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再次撑开了花伞。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使出任何战斗用的机关术又或者技能,而是一面轻声哼唱童谣,一面挥动花伞跳起了舞。而合着歌声,伞上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不知不觉,竟是将那刺耳的啸叫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那舞动的少女近在眼前,巨熊的身形一下子缓慢了下来。

    哪怕兔耳少女那舞动花伞的身影近在咫尺,只要巨掌扬下,很可能一击奏效,然而,她却不愿意打破这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

    她怎么会忘记那首在混血魔种中代代相传的歌谣,当年,正是她一遍一遍教给小小的阿离,可阿离却从来都嚷嚷太难了学不会。然后,每逢晚上,那个小小的兔耳女孩却一定会软磨硬泡,让她用这首歌谣来哄人入睡。

    而在简陋的住处,在曲折的路上,在山间,在密林,阿离那兴之所至的舞,是她在那段艰难日子中唯一的救赎。

    既然堕入黑暗保护不了阿离,那么就舍弃自己,成全阿离吧!大理寺既然已经追踪到此,她上头那些人也许逍遥不了几日了!

    巨熊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决绝,原本四肢着地的身形陡然拔高,一时竟是双足站立,两只宽大的熊掌凌空下扑,那方向赫然是冲着正在翩翩起舞的阿离。

    看着那扑面而来的攻势,手持花伞的阿离那微微发白的脸上,却流露出了微微笑意。

    少女的花伞瞬间掷出,花伞转出一圈,两圈……但那微不足道的打击在巨熊面前,却如同挠痒痒。

    当转动的花伞绕开巨熊正面,恰恰好好落在了它背面的视线死角时,阿离心中默默计算完毕,眼睛一亮,不等巨熊转身,便迎面撒出了大把枫叶,竟是仿佛打算悍然正面硬抗。

    听见那土墙之后的打斗动静,原本满脸阴沉的瘦高个顿时得意一笑。

    舞乐动人心,但那打动的只是心智脆弱的普通人,如阿洛这般早已将整个身心卖给了黑暗的人,又怎会被这区区舞乐打动?

    他停下了那大耗元气的尖声啸叫,正打算腾出手去对付那个没用的鼠耳小子,谁知却听到了比刚刚自己那声音更刺耳的尖啸声。

    他还根本来不及探究那到底是什么,就遭到迎面而来的重重一击,但这仅仅是开始,几乎是刹那之间,随着尖啸,他竟是连续遭到一连五击。

    当好不容易挣扎回神,看清楚袭击自己的赫然是一把飞速转动,锋锐无比的飞轮时,他就发现,面前那个没用的鼠耳小子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

    几声犹如爆炸一般的巨响之后,瘦高个遍体鳞伤,砰然倒地。

    “蠢货,我早就认出了你,之前就防着你的鬼泣之音,当然塞住了耳朵!谍影重重,再加上无间刃锋的效果,滋味不错吧?”

    而李元芳在片刻的耍帅之后,来不及去看那丰厚的战果,直接往土墙那边的方向用力一掷飞轮。虽说他其实不擅长近战,可总不能眼看那位绝色舞姬就这么倒在熊掌之下!

    然而,就当他穿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堵土墙,接住飞轮现身出来时,却只见巨熊身上瞬间爆开四击,一时血花四溅,而那巨掌却在痛苦的嚎叫声中完全垂下,竟赫然收回了本来预备好的一击——虽然那一击就算使出,也必然会落空。

    因为巨熊背后,兔耳少女手持花伞骤然现身,伞影飞舞,枫叶其后。

    当巨熊最终颓然倒地时,眼神中却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鬼影败了,她也败了,这就足够了!

    “阿离,对不起。”

    当公孙离盈盈落下时,正好听到巨熊模样的阿洛喃喃说出这几个字,刹那之间,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在那趴倒在地的巨熊身边蹲下,眼看巨熊那庞大的身躯渐渐缩小。

    她颤抖地伸手想要抚摸那曾经最喜欢的顺滑毛皮,可当发现现出原形的阿洛衣衫碎裂,她慌忙想要解下自己的外衣替人遮掩,可一件披风比她动作更快地飘然下落,盖在了阿洛的身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李元芳的一声咳嗽。

    “我说……我们是不是该出去呼叫支援?”虽说刚刚已经借助那机关物的照明,分辨清楚这只是一条曾经通往地下鬼市,如今却被废弃的断头地下暗道,但李元芳却很清楚,这依旧不是久留之地。

    “好。”

    阿离径直上前,吃力地扶起了地上的阿洛。当发现根本搀扶不起来时,她干脆改扶为背。

    既然终于找到了苦苦寻觅已久的人,那么无论她这些年在干什么,如今又成了什么样的人,她都要把人带走。

    回程的路上,阿离背着阿洛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前面,为此不得不努力留意脚下,以免两人一块绊倒。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当初矮小瘦弱的阿离,已经能背负得起任何沉重的东西。

    而在她背后,小小的李元芳毫不费力地拽着瘦高个的衣领一路拖行,每逢人发出呻吟,似乎要醒来的时候,他都会毫不犹豫补上一拳。只是看向少女舞姬时,他却不禁有些头疼。

    眼看前方渐渐露出了深井入口的光亮,李元芳不得不开口试探道:“公孙娘子,你把她带出去之后,准备怎么办?她可是大理寺追缉的重犯!”

    阿离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足足许久,背负着阿洛的她这才继续一步步前行:“当初,阿洛姐姐因为一点小错而无法面对我,于是便一走了之。现在,我再也不会让她重复从前的错误了。”

    “但是,当初她固然犯了错,可也是我不懂事,伤了她的心。老师说过,无论什么错误,都应该去面对!所以,我也有我的责任。”

    阿离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那细密的汗珠,仿佛察觉到了背上阿洛那瞬间变得沉重的呼吸,她突然又笑了起来:“我会送她去大理寺,但是,我要和你们一起,问出她这些年做过的事情,然后替她一件一件去弥补,那些孤儿,我会救他们,照顾他们!”

    “你就不怕她背后的人因此盯上你?”

    “他们不是已经盯上我了?”

    已经到了井下的阿离转过身,嫣然一笑,那一线天光将她的脸照得晦暗不明,可李元芳能够感受到的,却只有那少女那灿烂如同阳光一般的锐意。

    “那些黑暗,必须要铲除!”

长安离歌(五)长安春日

    坚实的木栅栏两侧,一面是华丽的舞姬,一面是待罪的囚徒。

    然而,待罪的囚徒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坐着,眼神呆滞地注视着外间那华丽的舞姬细心地替自己修剪手指甲。她没有徒劳地问为什么,因为华丽的舞姬背负她离开那条废弃的地道时,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阿离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直到阿离认真地打磨了她的所有指甲,收起一样样工具,随即一如既往将一盒点心交给了旁边监视的大耳朵小子,随即站起身时,阿洛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以后不用来了。”

    正要转身离去的阿离顿时站住了。她没有转头,没有争吵,而是认认真真地说:“阿离一直都会来。”

    “接下来我要听从大理寺的指令做很多事情,不方便再见你。”阿洛沉声说出一句话,眼见阿离慌忙转身看向自己,这些年来几乎就没有笑过的她,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做错的事情,我亏欠的孤儿,我自己弥补,用不着你越俎代庖。阿离,去做你的事,有朝一日我洗清罪孽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阿洛姐姐……”

    阿离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这四个字,见囚牢中的阿洛已然转过身背对着她,她方才死死抿紧了嘴唇,突然扭头盯着李元芳。直到把人看得发毛,她才突然转身就走。

    抓耳挠腮的李元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追上去说什么?那个长安有名的鬼影变成了傻子,刘府的案子问不出来,李大人的案子也没有后续,于是我说服了你家巨熊大姐戴罪立功,帮大理寺去侦破长安城那地下的黑暗,然后你就安安心心在平康坊当你的舞姬,别继续逞能?

    那他非得被这急脾气的小丫头揍得满头包不可!

    至于公孙离竟然有一身好技艺之类的疑点……咳咳,早知道她老师是明世隐,他就不费那个劲了——人早就上了狄大人黑名单第一位!

    阿离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大理寺大门。

    那个自称金牌密探的大耳朵小子很厉害,那位传说中的狄仁杰狄大人,更是威严天生。好在,大理寺给阿洛姐姐留下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阿洛姐姐已经找到了,为什么她却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阿离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耳畔,阿离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却只见一个俏丽的双鬟少女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颈项上赫然是一个闪闪发亮的金项圈。

    当那少女直接扑向自己时,原本尘封在记忆之中的图像倏忽间解锁,原本可以轻松躲开的阿离顿时愣在了当场,任由人紧紧抱住了自己。

    “崔……离……”

    “阿离姐姐,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

    崔离稍稍松开手,面上满满当当都是欢喜:“我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声,可家里就是不放我去平康坊,还说那里太乱!幸好听说你最近天天来大理寺,我就来这找你了!阿离姐姐,你这两年过得好不好,你看,我长高了很多!”

    当少女推开几步,轻盈地转动身躯时,阿离终于笑开了。她一把拉过崔离,仔仔细细地端详,最终也展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崔离,要不要看我跳舞!”

    “当然要!”崔离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一把拉住了阿离的手,“阿离姐姐,再到我家做客吧,我家里人都想看你跳舞!”

    不远处的屋檐上,明世隐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侧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杨玉环,又瞥一眼若无其事的弈星,恰是微微一笑。

    “我们的阿离,真的长大了。”

长安漫游 第一章 年轻的商人之子(英雄:马可波罗,作者:魔性沧月)

    朱雀大街贯穿整座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市,笼罩在朝霞的辉光中。

    如今正值秋季,收获的季节让城外的农人在田间一年的劳碌得以变成沉甸甸的铜钱,再换做茶米油盐。

    每年的这个季节,各地的商贾都活跃起来,运送大量的货物往来长安,连带来自五湖四海的豪侠、佣兵、冒险者亦是越发多地涌入长安,从中谋取利益。

    各坊市的店铺营生,也得以更加红火,人们有了钱,自然可以惬意地买上暖融融的丝帛,换上最体面的衣服,提着武都来的冰糖蜜饯,益诚来的薄纱轻罗,挂着平和的笑容串街访友。

    一支商队,满载着货物自清晨起就入了城,直向西市而去。

    马车上的挡帘被掀开,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仰望着那环绕长安城的连绵不绝的机关城墙。

    穿越巍峨的朱雀门,与守卫严密的武侯鼓楼,沿途有无数整齐排列的机关坊市。

    各式各样的商铺,琳琅满目的货物,前所未见的机关楼阁,都让这双眼睛的主人,应接不暇。

    忽然,他来到了一处充满特色的坊市。

    在这里,他能看到本地独具一格的社火百戏,亦能看到云中各族充满异域风情的鼓吹弦索。

    有混血魔种当街乱窜,有商人领着车队寻找落脚处,还有佣兵豪侠,大马金刀,行走在机关楼阁之间。

    甚至每隔一条街道,就会有雕成日塔形状的高大石柱,上面被掏出了许多洞窟,其中供奉着各式雕像,还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绢布彩带与灯盏。

    那双眼睛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是……”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快速翻页,随后惊喜地反复对照。

    笔记的纸面上手绘着一连串简笔画,外面巍峨大气的机关楼阁与充满雕像的高大石柱,赫然就是笔记中所描绘的地方。

    “找到了!这里是……父亲来过的地方。”

    他嘴角上扬,抬手从腰间摸出一顶黑色礼帽戴起来,盖住微微翘起的金黄色头发,帽檐下露出一副清秀俊逸的年轻面貌。

    哗啦一下,他掀开了幕帘,张开双臂一步垮了出去,站在驾车的位置,把车夫吓了一跳。

    他笔直地沐浴在阳光中,礼帽上的望远镜在愈发炽盛的朝阳下,闪闪发光。一身红黄相间的异邦贵族服饰,穿搭奇异,竟不对称。

    “父亲,我终于追随您的足迹,来到了这座东方机关城。”

    年轻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依稀见到父亲的背影,漫步于这座充满活力的机关城。

    “马可波罗,你跑出去做什么?西市还没到呢!”车厢内,一名脑满肠肥的富商探出头来,操着一口古怪腔调的海都话。

    名为马可波罗的年轻人走回车厢,兴奋地询问:“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富商随口道:“长安啊。”

    马可波罗将笔记翻过来,手指着上面的图案:“我是问这里!”

    “怀远坊,上面不是写着的嘛?”富商指着图画上的三个小字。

    “唔?”马可波罗立刻将笔记收回,坐靠在对面。

    “原来如此,这是长安的文字,我还以为是雕像上的刻痕。”马可波罗抚摸着笔记上的小字,细细地记住它们的笔画。

    这本笔记是父亲早年间四处经商,从各处搜集的珍贵知识的手抄本,每页都配上了手绘图。

    前半本还很普通,用的都是正常的记录方法,可从这一页开始,就见不到一个海都字了,且更像是画下了见闻。

    没想到,图画中竟然藏着东方文字。

    东方的文字结构独特,美妙如画,若以特殊的方式将笔画融入绘图中,不认识字的当然看不出来。

    “这种充满线条艺术的美丽文字……原来父亲将要说的话,都隐藏在了图画里。”

    马可波罗翻阅着一张张图案,仔细地扫视着,想从里面看出字来。

    抱着这种想法,果然就瞧出了许多可疑的地方,发现好几处极可能融入了文字笔画的图案。

    “可惜我学习东方的语言才两个月,文字更是刚刚开始接触,父亲记录了些什么,我无法辨识出来。”

    “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帮我翻译,只能自己尽快学会东方的文字了。”

    马可波罗的欣喜一闪而逝,很快就恢复平静,默默将笔记收好。父亲如此隐藏文字,这里面一定藏着很重要的线索,不得随意示人。

    他没有将笔记交给对面的富商帮忙识别,哪怕对方是自己唯一认识的精通海都语言的东方人。

    眼下这支商队,是马可波罗踏上东方大陆后,率先合作的一群人。

    商队的首领人称‘钱老大’,经商多年,常常与海外商旅打交道,久而久之学会了海都话。

    钱老大的商队收购了马可波罗从西方带来的货物,并带着他来到长安城,双方是商业合作关系。

    马可波罗会的那点粗浅长安话,就是从钱老大身上学的。

    然而经过这些天的接触,马可波罗发现钱老大,不是什么正经商人。

    “到了!停车!”

    钱老大扯了扯被腰间肥肉吸进去的丝绸,晃着臃肿的身体走下马车,招呼商队的小工们开始卸货。

    西市专供来自八方万邦的商旅交易,充满异域风情,熙熙攘攘,到处是喧闹声,与摩肩擦踵的行人。

    四周高耸的机关楼阁雕琢着古朴瓦饰,朱红色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光辉,奚车于其中飞快攀爬,行驶如梭。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嬉笑着,喧闹着。叫卖声此起彼伏,沿街的摊位周围都围满了各邦人士,气氛火热而开放。

    马可波罗眼中,随便一个路人,都是面色红润,仪态端庄。随便一个路人,都面态祥和,迈着闲适的步伐。

    熟人相见拱手行礼,互道平安,仿佛人人都生活富足,无忧无虑似的。

    “东方……真是富饶啊……”马可波罗环顾着四周,忍不住感慨。

    钱老大也颇为自豪道:“长安的盛世繁华,是他处见不到的!”

    “盛世?什么是盛世?”马可波罗好奇道。

    钱老大挠了挠脸,他前半截话没有用海都语,实在是‘盛世’二字,海都没有这个概念,无法翻译。

    想了想他说道:“经济繁荣,技术发达,思想活跃,文化昌盛,百姓富足,生活安定……总之你能想到的一切美好的赞誉合起来,便是长安的盛世。”

    马可波罗听了,深吸一口气,竟发现空气中都充满了香甜。

    “盛世……”他细细品味着这二字的含义,在东方的文字中,有很多词汇,是海都所没有的,只能意会。

    他拿出父亲的笔记,抚摸着上面一幅幅‘盛世场景’,恍惚间,也感觉到父亲当初绘画它们时的心情。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而富有吸引力,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学会这里的文字,尽快破译父亲留下的信息。

    他将笔记收好,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自己学习语言,以及记录所见所闻的游记手稿。

    请教了盛世二字如何写后,他重重地将这两个字写在了本子上。

    看着自己的歪歪扭扭的文字,马可波罗露出满足的笑容:“和平安定的盛世,长安城真是太棒……”

    “嘭!”

    忽然一声巨响,马可波罗被震得一抖,鹅毛笔在本子上画出一条波浪线。

    远方传来尖叫声,随后是建筑物倒塌的动静。

    “诶?”马可波罗僵硬地看过去,神色十分茫然,手还捏着笔悬在半空。

    爆炸的地方,冒出浓烟,一栋高耸的楼阁燃起熊熊大火。

    周围的行人都震惊地捂着嘴,人人皆不知所措。

    附近的鼓楼上有士兵呐喊敲锣,一队队禁军匆匆赶往那里。

    “虞衡司……炸了?”钱老大瞠目结舌,认出了爆炸地点。

    “那是什么?”马可波罗扶了扶歪掉的帽子。

    “长安城维护机关律的部门,专管机关核发放与有关的犯罪,研究机关技艺,也有侦缉执法之权……”钱老大呢喃道。

    马可波罗抚摸着下巴:“说好的安定祥和呢?你们的执法机构经常爆炸的嘛?”

    “怎么可能!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糟了糟了,要出大事。”钱老大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懊恼。

    马可波罗见到周围的民众虽然震惊、茫然,但并没有惊慌失措地乱跑,反而议论纷纷,可见这种事的确是鲜有发生,以至于民众都没有什么应对经验。

    “什么糟了?”

    “虞衡司重地,总不可能是自己炸的吧?不管袭击者是谁,为了破案挽回颜面,虞衡司接下来必然严打地下黑帮与机关黑市!”钱老大咬牙道。

    马可波罗歪着头,一副‘我没听错吧’的样子:“所以你是地下黑帮?”

    “啊?”钱老大一愣,自知失言,连忙道:“不是不是,你不要瞎说……跟我没关系。”

    说话间,他还是心事重重。

    “去看看吧?”马可波罗提议道。

    “不了不了,我还有生意要忙……”钱老大扭头就走,继续张罗卸货。

    马可波罗也没强求,恐怕去了也探听不到什么,那里应该会戒严。

    很快,车上所有的货物都被送进一间专卖异邦商品的店铺后院,有专门的人接手,将一件件商品摆放到前厅。

    院子很大,还有居住的厢房,钱老大扔给马可波罗一把钥匙,示意他住二楼。

    马可波罗接过钥匙,眼睛却盯着那些货箱,玩味地说道:“我从西方只带来两箱货物,没想到卖给钱先生后,变成了二十箱……这是东方的魔术吗?”

    他观察这伙人很久了。他从海都带来的两箱商品被钱老大收购,沿途还大张旗鼓放出风声。

    随后前来长安的路上,每经过一座小镇,商队就会多一辆马车,到如今钱老大竟然有二十箱货物。

    猜也猜到他在谎报自己收购的货物数量,趁机以次充好。

    结合看到虞衡司爆炸后的反应,这人明显有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

    “你在说什么呀?码头上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收购了这么多……”钱老大肥胖的脸挤满了笑容。

    马可波罗随手指着店铺里面的海都钟表、仿生机关,那些看起来充满了西方大陆的风格,实则只是样子货,模仿海都浮雕艺术纹路套了层壳而已。

    内在使用的都是东方机关工艺,功能作用倒是不差,可使用寿命差远了,而且也没有海都机关威力那么强劲的引擎。

    马可波罗嘴角上扬:“不要撒谎,机关的工艺,我只听声音,就可以分辨……”

    钱老大见瞒不过去,干脆坦然地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我都是商人,套一层皮价格翻两倍,何乐而不为?这道理你想必是明白的。”

    马可波罗歪着脑袋:“正因为我是商人,所以知道诚信的重要性。”

    “你这么做,等长安居民发现受骗,损害的是全体海都商品的信誉。”

    听了这话,钱老大不仅没有反省,反而笑容更盛了:“马可波罗先生,你我钱货两清,接下来就是我的生意了……”

    “你一个老老实实的商人,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他笑得很夸张,很……狰狞。

    然而马可波罗摘下帽子放在胸前行礼,反而开心道:“多谢夸赞,先生,能被称为老老实实的商人,我很荣幸。”

    钱老大满意地点头道:“都说海都商人行事浮夸,桀骜无礼,我看你还是很懂事的嘛!”

    “到了长安,就是到了我的地盘。想学什么,尽管问我,不过得等晚上,你现在不要打扰我了。”

    马可波罗嘴角浅笑:“明白了,钱先生,我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哦?”

    “门外有人跟踪你很久了……你不在乎的嘛?”马可波罗微微偏头,用余光示意后院的大门外。

    隔着一条马路,看到一抹火红色的身影正盯着这边!

    那是颇具英武阳刚气息的高大少年,火红色的头发飞扬,身穿赤色无袖劲装,手戴拳套,裸露的胳膊显现出半截貌似老虎的纹身。

    他盯着钱老大的眼神,嫉恶如仇,几乎毫不掩盖愤怒。

    钱老大探头看到少年,茫然道:“跟踪我?你说那名拳师?”

    马可波罗无奈道:“这拳师看你的眼神,几乎要把你撕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还有仇家?我只是一名老老实实的商人,不想惹麻烦。”

    钱老大飒然一笑,无所谓道:“我当是什么呢!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要怕!一个臭拳师而已,怀远坊到处都是,给人当保镖谋生。”

    “他还敢对我不利?我麾下八大镖师,各个武艺精湛,一刀下去能把他剁成肉泥!”

    他身后,八名劲装保镖,肌肉虬结,眼神冷厉,都冲着马可波罗狞笑。

    “是我多虑了,告辞。”

    马可波罗微微抬帽,鞠躬告辞,走上二楼看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初来乍到,学语言是当务之急,只想着尽快破译父亲留下来的文字,确实也懒得多管闲事。

    这老虎纹身少年估计是和钱老大有什么深仇大恨,那视钱老大如仇寇般的眼神,好像绝凶猛虎一般。

    大约是来寻仇的,亦或者替人寻仇。看气势似乎从过军,看装束又是个拳师,手掌似爪骨骼粗大不像人类,感觉实力不容小觑。

    不过马可波罗倒也不意外,毕竟钱老大贪得无厌,唯利是图,养了一帮打手,又畏惧虞衡司严打,本就不是什么善茬,想来也是一方恶霸,惹了什么麻烦上身都有可能。

    “嗯?”

    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马可波罗扫视了一眼,顿时面色古怪。

    这不过十八尺见方的小屋子,各种家具倒是一应俱全,但是空气中却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床底与墙角有细小的陶碗碎片,入门处的柜子上,还有刀劈的痕迹。

    “不是吧?”他仔细的检查下,在一面墙壁上发现了与周边颜色明显不同的一片黑褐色浅印。

    凑近墙壁,鼻尖微微耸动,马可波罗心道:“就是从这里散发的味道,尽管被清洗过,但血液渗透进墙粉中,过段时间就会浮现出这种黑褐色浅印……”

    “清洗者没有任何特殊处理,再加上门窗紧闭,空气中因此残留了腥气……”

    “唉……”

    马可波罗低头扶额叹气,帽子滑落,连忙伸手扶正。

    这间房子死过人啊……貌似是被人威逼,或直接抓着脑袋撞墙而死……就在自己站着的地方。

    果然那个钱老大问题不少,没想到第一个合作对象,就一身的麻烦。

    他并不怕麻烦,但是,他现在只想好好地学外语啊。

    马可波罗顺手将窗户推开透气,见老虎纹身少年还在院外,正打量着楼房呢。

    霎时间,马可波罗与对方目光交汇。

    “嘻嘻!”那少年拳师,也是心大,竟然挥手打了个招呼,绽放出单纯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

    见这灿烂的笑容,马可波罗有些无语,也忍不住抬起左手,嘴角一扯:“嗨?”

    同时马可波罗心想:“好像很单纯的样子……”

    少年拳师打完招呼之后,似乎才意识到马可波罗所在的窗口,是属于钱老大宅院内的,脸色微变,马上回头挤进人群离开了。

    不过,他那火红色的头发,太过醒目。

    马可波罗摘下帽子上挂着的望远镜,又居高临下,轻松就眺望到远处,少年拳师好像与一名花伞少女碰了面,随后又分散离去。

    “唔,还有同伙啊……”马可波罗放下望远镜,抚摸着下巴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

长安漫游 第二章 单纯的老虎少年

    夜晚,马可波罗来到钱老大的面前,说起房间的事。

    “死人?”

    “胡说什么呢?你的房间干净得很,要不我再让人打扫一下?”

    钱老大脸色如常,撒谎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让马可波罗叹为观止。

    “既然你不说实话,那就算了,今天的课程可以开始了吧?”马可波罗坐在椅子上,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同时扫视钱老大书房内的诸多书籍。

    钱老大笑眯眯的同时心里暗骂:“这个外邦人,是怎么看出房间死过人的?明明我早已派人清洗过了……”

    他心里嘀咕着,见马可波罗没有逼问,微微松了口气,开始为其解答各种疑问。

    马可波罗如同好奇宝宝般,事无巨细,接连追问,他那个小本子上不知道积累了多少问题。

    对此钱老大有些厌烦,但帮他了解长安以及教导语言,也是两人商业合作的附加条件,不得不一一给他讲解。

    正是有这附加条件,马可波罗才将自己从西方带来的商品,全都卖给了他。

    “这异邦人真麻烦,要不是想做长久生意,早把你扔路上了。”钱老大心里嘀咕着。

    但表面上,还是满脸堆笑,为马可波罗介绍着长安的无数基本常识。

    并且将许多产物的名字,用两种语言都说一遍。

    马可波罗学得非常认真,还用纸笔记录下来。

    他教得敷衍,但马可波罗却学得飞快,对于语言,马可波罗天生敏感,并且独有一套方法。

    在西方大陆,他几乎精通所有的语言文字,这让他学起东方语言,也是进步神速。

    然而,仅仅半个时辰过去,忽然一群打手闯了进来:“不好了老大,木鸢传来消息,大理寺要来抓我们。”

    “啊?大理寺?咱们做的关大理寺屁事!”钱老大一头雾水。

    一名手下瞥了眼院子里的一棵树,低声道:“老大你忘了,咱们院子里还……”

    钱老大脸色一变:“快把……算了,直接拿上钱,先去‘平光坊’避避风头!”

    一群人忙活起来,从院子里搬出大箱小箱,各种值钱的东西,一副要赶紧逃难的样子。

    “树下有尸体么?”马可波罗忽然出声道。

    钱老大猛地看过来:“啧啧,你这外邦人,不要那么聪明呀!知道的太清楚对你不好!”

    他说话间,一左一右两名镖师已经手握着刀,将马可波罗包围。

    “你不会要把我灭口吧?”马可波罗嘴角上扬:“别这样,真的!”

    钱老大见他一脸无害的样子,点点头道:“想活命,只能跟我一块去地下坊市了。”

    “你的货很不错,我还舍不得杀你呢。”

    他狞笑着一摆头,两名镖师立即抓住了马可波罗的手臂。

    马可波罗没有反抗,反而催促道:“我也舍不得你啊,可别被抓了!快带路,我早想见识见识地下坊市了,原来叫平光坊。”

    他一脸迫不及待的神色,搞得钱老大都怀疑他也不是什么正经商人了。

    “地下坊市不是一个坊,而是一堆坊,平光坊只是其中之一,那里错综复杂……”

    “嗷呜!”话音未落,前院忽然响起一声虎啸!

    强劲的气息,把窗户都震动了。

    “老虎?”众人悚然一惊。

    “长安城还有老虎?”钱老大一脸茫然。

    马可波罗感觉到空气中有不寻常的气息,月黑风高,高墙大院中,一头火红的老虎,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一个虎扑,翻过院墙!

    老虎浑身笼罩着气浪就把一名强壮的打手拍在地上,气劲四溢。

    “哪来的混血魔种,吃我一……啊!”钱老大麾下所谓武艺精湛的镖师,蛮横的一刀斩下,却被老虎迅猛的身姿躲过,随后爆出一阵气浪。

    轰隆隆的气劲排山倒海般涌来,那持刀镖师半空中就狂喷鲜血。

    下一秒老虎灵巧地折跃,跳出七八米,朝这边冲来。

    马可波罗抽出被钳制的双臂,一个跳步躲开,两名刚才押住他的镖师,被狠狠地砸在了书房的门框上,木屑纷飞。

    “哇……好凶的老虎!”马可波罗新奇地看着那老虎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将一群手持刀剑的护卫打得筋断骨折。

    “以恶制恶!”老虎咆哮一声,震动的狂风把马可波罗的帽子都给吹飞了。

    念气吹袭下,马可波罗抓住帽子按回头顶,嘴角一咧:“长安的老虎会说话?”

    “呼!”又是一名镖师被拍晕。

    马可波罗帅气地翻滚,躲开了老虎的一次扑击。

    “老虎!警告你别惹我!呃……你认识枪吗?”马可波罗瞬间拔出两把硕大的手枪,枪身泛着金色电芒。

    老虎露齿咧嘴:“别跑!俺把你们都包围了!”

    “哈?”马可波罗无奈地用枪管挠了挠头。

    钱老大见到这么凶猛的老虎,脸色惨白,一边喊着手下保护他,一边也跟着马可波罗跑。

    但是他肥胖的身体,根本跑不快,一群护卫更不是老虎的一合之敌。

    隔着老远,钱老大就被一股劲气掀翻在地,鼻梁都摔断了,脸上全是血。

    “救我啊!马可波罗!”钱老大吓坏了,手脚并用地爬着,浑身发颤。

    眼见自己的手下被打得满地找牙,还有两个仓皇逃窜,被老虎追上拍晕,吓得他疯狂爬向马可波罗,祈求救命。

    “我只是个老老实实的商人,可不敢多管闲事。”马可波罗戏谑道。

    “把枪给我,把枪给我!我给你钱!”钱老大叫喊着,回过头,就见老虎气势汹汹地迈步走来,慑人的眼神充满了怒火,极具灵性。

    “恶霸!俺要替街坊们报仇!”老虎忽然变化为人形,红发飞扬,左手虎爪,右手拳套,正是早上的那名少年拳师。

    “原来是你呀……这么快就来了?”马可波罗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枪管轻拍自己脸颊。

    钱老大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白天他浑然没放在眼里的臭拳师,此刻真的杀进他的宅子。

    “你不要乱来,长安可是法度森严!”钱老大声嘶力竭地喊着。

    “就是法度森严,俺才不能让你逍遥法外,阿曲一家那么好,常常接济邻里,还请俺吃包子,你把他们全害死了,有俺在你别想跑!”少年拳师刚烈宣言。

    钱老大连忙辩解:“阿曲一家只是失踪了,官府都没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啊!”

    “还敢狡辩!”少年鼻尖耸动,目光立刻锁定院子里的一棵树。

    他又变身猛虎,扑到树下双爪飞快地刨出大坑。

    “是你!大理寺忽然要抓我,是你干的!”钱老大吓坏了,那里正埋着阿曲一家的尸体。

    少年怒吼:“你怎么知道的?谁给你通风报信!”

    钱老大咬牙不语,瞥见手持双枪的马可波罗,连忙喊道:“快杀了他,马可波罗你开枪啊!快开枪啊!”

    马可波罗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麾下八大镖师,武艺精湛,一刀下去就把他剁成肉泥吗?”

    钱老大欲哭无泪,他手下八大镖师,全都筋断骨折,爬不起来了。

    这时少年已经挖出尸骨,顿时怒目而视,变回人形摆出格斗姿势,浑身缠绕着赤金相间的气焰:“冲拳!”

    一道金色的劲气飞跃十几米距离,轰击钱老大的双腿,

    “啊!”钱老大高声惨叫。

    千钧一发之际,马可波罗还是拉了他一把,巨大的劲气擦过钱老大肥胖的身躯,爆轰在墙壁上,石粉飞溅!

    “你再不跑,我可救不了你。”马可波罗还不希望钱老大这么快进监狱,至少在找到新的‘外语老师’之前。

    “好好好!马可波罗,你拦住他,我必有重谢,必有重谢啊!”钱老大叫喊着,顾不得伤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院外跑去。

    少年拳师再次化身老虎,飞扑过来:“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嘭!”枪声响起。

    一道金芒擦着老虎鼻尖落下,打在老虎前面的青石板上,溅起的石粉喷了老虎一脸,令其止住脚步。

    少年怒道:“你帮着他害了多少人?一块受死吧!”

    马可波罗好笑地说:“是吗?说的好像你认得我一样……”

    他意识到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钱老大既然已经逃走了,马可波罗也没有和这少年拳师战斗的兴趣。

    “放过他……你给我二月,再报仇。”马可波罗放下枪,用长安话微笑地说着,口音倒是还行,就是词汇量明显不足。

    他希望少年拳师能晚两个月报仇,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从钱老大身上学会东方文字。

    奈何他语言也是半吊子,只知道一二三的‘二’,不知道‘两’字的用法。

    马可波罗本意是‘请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再报仇’,

    然而这话听到少年拳师耳朵里,就是‘你给我二月份再报仇’!

    听得少年拳师都懵了:放过那恶霸到二月份?现在才七月!

    气得少年拳师一声虎啸:“想救那恶霸,问过俺的拳头!”

    马可波罗看他举动,就知道谈崩了,暗叹东方语言博大精深,自己才学了点皮毛。

    “轰!”

    少年拳师腾跃虎扑,马可波罗飞快跑动。

    身后,是咚咚咚连续的轰击声。少年一掌寸劲拍碎了墙壁,连续拍打下,一面墙接一面墙的倒塌!

    “跑什么,堂堂正正和俺对决啊!”

    “唰!”马可波罗半蹲着身子,嘴角上扬,脚上的机动靴发出光亮,瞬间弹射起跳,掀起一阵强劲气流。

    倏忽间他就出现在少年拳师的身后,华丽左轮顶在对方脑后。

    “不要动哦!”他另一只手用枪管,将高速移动下歪掉的帽子扶正。

    可是下一秒,赤金相间的冲击波,就好像飓风一样,将马可波罗吹飞。

    他后空翻稳稳落地,抬手凌空抓住飘走的帽子,见对方被枪指着脑袋都敢还手,好笑地喊道:“你是不是不认识枪啊?”

    对方扭了扭老虎脑袋,步步逼近道:“俺敢打赌,你射不中俺!”

    马可波罗华丽的左轮,转动起来:“试试看?”

    “嘭嘭!”忽然两发子弹劲射而出,在夜色下划出两道金芒。

    老虎行动极其迅猛,又是一套虎扑,极具爆发力,裹挟着狂风般的气浪,张牙舞爪地跳跃而来。

    然而马可波罗第二发子弹正是瞄准这一扑的落点。

    老虎半空中发现这一点,凌空扭动,反向一扑,竟然灵巧地躲开了第二颗子弹。

    “好灵活的老虎!”马可波罗趁机拉开距离,奔跑起来。

    老虎兴奋道:“俺赌赢了!”

    话音刚落,第三枪到了,老虎连忙闪躲还是被击中了腿部。

    “我奔跑的时候,打得更准哦!”马可波罗冲老虎扬了扬下巴。

    老虎变回人形,动了动受伤的腿,经过刚才的战斗,这少年知道,马可波罗有好机会都没杀他,且一直在试图和自己沟通,貌似不是什么恶徒。

    但他还是摆出一个格斗的姿势,神色刚毅道:“俺知道你今天才来长安城,你可以走,但是俺一定要那恶霸伏法!”

    马可波罗也不想阻拦他了,便主动收起了双枪。

    他不能让钱老大跑远,不然他也找不到钱老大,此刻当然不能和少年过多纠缠。

    少年见他手枪不禁怔住:“你不是跟那恶霸一伙的嘛?”

    马可波罗没有说话,只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对方就明白了。

    少年冲他点头,不顾流血的伤口,立刻朝着院外追去。

    马可波罗跳上院墙,打算从高处偷偷寻找钱老大的踪迹,然而根本不用他找,一眼就瞧见钱老大趴在不远处的地上。

    “咦?”马可波罗上前轻轻一摸,都凉了!

    这个位置,代表钱老大刚出来,就被人干掉了,尸体的颈部有个细小的伤口。

    他看了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是你那个同伴……”马可波罗暗道自己大意了,没想到那个花伞少女这么厉害,行动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在院内,丝毫没有察觉到动静。

    马可波罗心里有些无奈:“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么?那我的外语怎么办啊?”

    “诶?咋就死了?”少年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这时候远处有火把晃动,一队人马正急匆匆赶来。

    少年低呼一声:“大理寺到了,俺得走了!”

    他转身冲进了一条黑巷子,马可波罗紧随其后,也跟着躲藏进去。

    大理寺明显是少年或其同伴提前通知,想必这帮人早就掌握了钱老大的一些罪证。

    再加上院子里掩埋的尸体,那些被打断腿的镖师们,简直是大理寺白捡的功劳。

    少年拳师把剩下的事交给大理寺,自己默默地一瘸一拐,从暗巷的另一端离开。

    待走出巷子,他发现马可波罗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你跟着俺干嘛?”

    “我认识的人就都被你送进了大理寺……”马可波罗口音古怪道。

    少年神色恍然:“你是说,你没地方去了吗?哎呀,俺不是故意的。”

    “俺看你不像坏蛋,怎么和那种恶霸混在一起?”

    马可波罗慢吞吞地用长安话说:“第一次……来长安,谁都不认识……”

    少年明白马可波罗的处境了,抬头看了看月亮,有些失神:“漂泊在外,踏入陌生的土地,回不去家乡了么……”

    马可波罗一脸茫然。

    “为什么离开家乡,流浪异乡?”少年问道。

    马可波罗听懂之后,当即扬起手臂:“我的父亲在知识根源的另一端看着我,我要追寻他的足迹。”

    少年只听明白一半,同情道:“和父亲失散了么?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朋友,你可千万不能放弃啊!”

    “啊?”马可波罗不知道他为何同情地看着自己。

    少年露出单纯地笑容:“打个赌,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父亲的!”

    马可波罗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但也懒得解释,耸耸肩随手掏出一个糕点盒递过去,并告诉少年这是吃的。

    以他的经验,表达友好的最佳方式,就是给予食物。

    这大约是人类最原始,最朴素的结交手段,他航海路途中也遇到过土著,都是一顿饭就搞定的。

    “吃的?打个赌,这盒子里的东西肯定贼难吃!”少年打开了盒子。

    迎面一股香气袭来,松松软软的某种糕点,他从来没见过。

    他抓起来就吃,惊喜的小眼睛闪闪发光:“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快赶上包子了,就是没馅儿!”

    “苹果派,我自己做的。”马可波罗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单纯少年。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吃了人家的东西,少年明显对马可波罗友好许多。

    “跟俺走吧,先去俺家凑活一夜!明天请你吃包子,俺打赌,你一定会喜欢吃那家的包子!”

    少年豪爽地一摆手,示意马可波罗跟自己走。

    马可波罗也的确无处可去了,眼下唯一的住处全是官差,认识的人被一网打尽。

    虽说以他的旅行经验,不至于真的束手无策,但他对大晚上替天行道,执行正义的人产生了好奇。

    这老虎少年与那不曾露面的花伞少女,绝不简单。

    他现在需要本地人的帮助,既然对方如此豪爽的邀请,他也省得自己再去找落脚点了。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俺叫裴擒虎!”虎头虎脑的单纯少年拍着胸脯喊出自己的名字。

    马可波罗略带口音道:“赔钱虎?”

    “诶!你怎么也这么叫俺!你不准这么叫!”裴擒虎急了,重复道:“裴擒虎!是裴擒虎!”

    “赔钱虎!”马可波罗点点头,摘下帽子自我介绍道:“我,马可波罗!”

    “你……”裴擒虎懊恼看着他,可他嘴笨口拙,一时不知道如何纠正。

    这时马可波罗指了指他的腿伤:裴擒虎一直是略有些瘸拐地走路。

    “你身体真好,但就算是混血魔种,也会失血而死吧?”马可波罗拿出了一瓶药,给他涂抹上,作为探险家,伤药是随身携带的。

    虽然听不懂,但涂药的举动还是让裴擒虎有些不好意思,随手扯了个布条给自己包扎了一下。

    “谢啦,俺体格好,伤愈合得快,回头多吃几个包子就行了。”

    “马可波罗是吧?别往那边走,跟俺来,现在已经宵禁了,不要被巡逻兵发现。”

    裴擒虎带着马可波罗翻越坊市大门,进入了充满异域风情的一座坊市。

    马可波罗一看到这里的标志性日塔,眼睛一亮:“怀远坊。”

    “诶对!你知道怀远坊?俺就住这,街坊都喜欢俺!”裴擒虎单纯地笑着。

    马可波罗嘴角上扬,父亲的遗物游记中,最先来到的也是怀远坊。

    这里,也许有父亲生活的痕迹,甚至是遗物。

    ……

长安漫游 第三章 奇怪的虞衡都尉

    第二日,马可波罗早早地就离开了裴擒虎的住处,披上一件黑袍独自一人游逛怀远坊。

    每到一处,他都要将所见到的文字记录下来。

    看不懂没关系,他记下的大多是商贩们所卖之物的标签,毫无疑问这些字代表的是商品的名字。

    如此只要统计的文字足够多,对应商品的内容,就能自学它们的含义。

    至于读音,事后指着字问裴擒虎就行了。

    怀远坊到处是高耸的机关楼阁与充满洞窟雕像的巨大石柱。

    可惜找不到,没有一处的背景环境和样式,与父亲游记上所绘之处相同。

    “都不是?怎么会呢?”

    “时间太久,变化太大了吗?”

    马可波罗有些失落,这是唯一的解释。这些石柱并非一成不变,他就见到好几次,有坊民在上面雕刻新的雕像。

    周围的商铺楼阁,时间长了也会变的,长安城盛世繁华,日新月异,十几年前某条街道和现在肯定大有不同。

    想找到父亲昔日画的那座石柱,已几乎不可能。

    “诶?”马可波罗忽然注意到,有一名混血魔种,爬到高处,将一条漂亮的写满字的丝巾,系在了石柱与石柱之间的绳索上。

    马可波罗抬头顺着看去,绳索上系满了布条,稍加打听才明白,这是怀远坊的异域风俗,布条上书写的是各式各样的颂词、祈祷语。

    久而久之,形成特色,居民们经常也会借着祷告的机会,在丝巾上暗自表白和倾诉。甚至还经常有游客,留下自己的墨宝,挂在石柱之间。

    所以这些文字中,写什么的都有,千奇百怪。

    另外这个风俗已经有很多年了,虽说风吹雨打令许多布条已经掉落或者模糊不清,但其中不乏十几年前的布条,留存至今。

    这个发现,令马可波罗兴奋起来。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极可能有父亲留下来的布条。

    “不过……会是哪一条呢?”

    “如果父亲用东方的文字书写,我也不知道父亲的笔迹啊。”

    马可波罗只能选择先找到所有陈旧的布条,将内容统统记下来再说。

    至于崭新的、干净的布条,就可以直接排除了。

    那些破旧的,脏兮兮的,则越有可能。

    忽然,他似乎因为写得入神,身后撞到了行人。

    马可波罗第一时间回身道歉,脱帽置于胸前。

    “抱歉,我没注意……”

    “失礼了,你没事吧?”对方几乎同时也行礼道歉,语气温和。

    “没事。”马可波罗冲他笑了笑正要离开。

    那人却叫住他:“这位朋友,请问……你是来自海都吗?”

    对方说出了流利的海都话,让马可波罗惊喜回头。

    “你的海都话说得真好!”马可波罗这才仔细地打量这人。

    年纪不大,双眼细长,嘴唇轻薄,眼角还有一滴血红泪痣。

    青衣鹤氅,腰佩玉莲花,手持拂尘,脚踏金靴,气度雍容,尊贵清雅。

    “家父精通各邦语言,我自幼耳濡目染罢了。”

    尊贵青年解释了一句后,再度郑重行礼:“长安杜宇,请问朋友如何称呼?”

    马可波罗戴好帽子:“马可波罗,来自海都,昨日才到的长安。”

    “波罗……”杜宇若有所思。

    忽然抬起拂尘末端,如同握着一支笔般指了指马可波罗的笔记:“请问你是在收集情报吗?”

    “收集情报?”马可波罗微微错愕:“我语言不通,只是想自学长安话。”

    他将自己的本子摊给杜宇看,杜宇瞥了一眼露出微笑:“原来如此,朋友……你穿街走巷、写写画画,到处记录着什么,很容易被人误会成心怀不轨之人呢。”

    马可波罗有些奇怪:“长安不允许外邦人记录风土人情吗?”

    杜宇目光放到马可波罗的望远镜上,露出微笑:“当然不是,长安是开放、包容的城市,欢迎万邦友好人士……”

    “只不过昨日的爆炸你也听到了吧,风波不断,虞衡司到处在找可疑人员……”

    “哦对了,说到这……我想你恐怕也没有去虞衡司报备吧?”

    马可波罗茫然:“报备?”

    杜宇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朋友,所有入境长安的外来人口,都要在皇城司登记……”

    “我登记过了。”马可波罗回想昨日,钱老大已经带他在城门口做了记录。

    杜宇又用拂尘指了指马可波罗的靴子:“除此之外……如果携带了外来机关,则还要在两日内去虞衡司备案,否则就是非法持有……”

    马可波罗真的不知道还有这种事,钱老大完全没有跟他说。

    这本应该是钱老大带他去报备的,然而进入长安第一天,钱老大就死了……

    “唉,唯一的熟人第一天就被人‘行侠仗义’了,弄得我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知道,还好在这里偶遇了一位懂海都话的……”

    “等一下,这真的是偶遇吗?虽然他谈吐从容自然,可一直在打量我,说的话也如同在盘问一般。”

    “而且他说我走街串巷,到处记录容易造成误会……可明明我们是路过碰撞才结识的啊,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之前在做什么?”

    “再仔细一想,他站在我身后,我竟然毫无察觉。他气息和脚步几乎没有,这才导致我退后时撞到了他。”

    马可波罗念头急转,意识到眼前的杜宇一直在跟踪自己。

    “多谢提醒。但你跟踪我这么久,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马可波罗反问。

    杜宇微微愣神,没想到他这么快看破。

    不过很快整理表情说道:“朋友,不瞒你说,我跟了你一天,发现你完全没有去虞衡司报备的迹象,所以只能现身提醒你了。”

    马可波罗眼睛微亮,问道:“那么你的身份是……”

    “虞衡司都尉。”杜宇拿出了一块令牌。

    马可波罗嘴角上扬:“那真是太好了,请带路吧,我正愁不知道虞衡司在哪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路上十分自然地闲聊。

    马可波罗正好借着对方精通海都语的契机,请教了不少问题。

    不过内心却知晓,杜宇恐怕不止是因为自己没有报备而来的。不然直接提醒就行了,何必还要跟踪一天?

    虽然杜宇没说,但马可波罗也能联想到昨夜钱老大的案子。

    想来被抓的镖师,把他给供出来了,他在这逛街,不被盯上才怪呢。

    “杜宇就是虞衡司派来监视我的吧?不过为什么是虞衡司?他说跟踪我一天了,意味着他上午就找到我了……好高的效率啊。”

    “可总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马可波罗心里正想着,忽然走进一条熟悉的街道。

    街边有家包子铺,一头红发映入眼帘。

    “马可波罗,你真来了!”

    “嘿,俺打赌你不会迟到,果然来得很快嘛!”

    裴擒虎手抓着包子迎上来,一脸打赌赢了的兴奋。

    他和马可波罗约定好,请客吃包子。马可波罗本就打算逛完之后,来这里集合的。

    可惜现在不是来赴约,而只是路过。

    “抱歉,抱歉,赔钱虎,需要你再等我一会儿了……”马可波罗上前抱了抱裴擒虎。

    裴擒虎手抓着包子,也不好把油弄到他身上,只好任由自己被抱住。

    一旁的杜宇很自觉地解释了一下他要带马可波罗去一趟虞衡司。

    裴擒虎得知杜宇身份,神情冷淡,只是对马可波罗说道:“明白了,俺在包子铺等你。”

    “你要快点啊,俺等你一块吃包子。”

    马可波罗放开他,抬帽示意,转身和杜宇离开。

    目视二人走远,裴擒虎嘟囔一声自己又赌输了,坐回包子铺,将手上的包子放回盘子里。

    可这一坐,察觉到异样,连忙站起来双手往格斗服里一摸,抽出两把大枪!

    “啊!?”裴擒虎瞠目结舌,看了看枪,又看了看自己的裤腰带,一脸发懵。

    他当然认识这一对左轮,正是马可波罗的配枪。

    “那家伙是怎么把这么大的东西塞进俺裤子的?”

    ……

    虞衡司靠近太极宫,隔着朱雀大道,对面就是大理寺。

    看着层层叠叠的玉石台阶之上,坐落的宏伟宫殿,马可波罗面露好奇。

    “那是太极宫,长安的至高点,非陛下召见,不可擅闯。”杜宇解释道。

    马可波罗问道:“长安城的主人,可以控制整座长安城吗?”

    “长安城……自有长安城的想法。”杜宇意味深长地说着,带着他进入了虞衡司,一路上马可波罗又能看到很多新奇的事物。

    亭台楼阁之间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翠竹和奇形怪状的石头,仔细一看,不是寻常的植物与假山,而都是机关金属所制!

    突兀嶙峋,气势不凡,还能在各院落之间移动,交错巡查。

    水池旁耸立着人形雕像,却能自动打水,水流顺着管道通往各院,任人取用。

    忽然,一座三米多高的巨大机关,包裹着青铜铠甲,从隔壁的院子跳跃过来,发出震响。

    有人坐在机关胸部,脸上带着护目镜,操控机关行走,发出轰鸣声。

    “宵小之辈,你们到底谁烧了虞衡司库房!老实交代!要是让我揪出来,一拳打扁!”机甲操控者瞪着院子里蹲着一群被镣铐锁住的犯人,还让两条青铜手臂在身前相互碰撞,梆梆作响!

    吓得那群被拘捕的犯人,连滚带爬地往一旁躲:“不关我事,我们走私的机关都是高价收来的,怎么敢闯虞衡司啊!”

    其中一名犯人,爬到杜宇脚边,伸手想要抓他的裤腿:“杜大人,你知道我们的胆子啊,烧虞衡司这种事跟我们没关系啊。”

    杜宇见对方的手都要摸到自己,闪身躲开,让那犯人扑了个空。

    “铁龙,够了!谁让你把‘青铜将军’开到前院来的!”杜宇没有理会犯人,皱眉呵斥同事。

    “抓了一天的人,没有一个和失火案有关,我这不是心急嘛?堂堂虞衡司库房被人烧毁,我们若不能自己破案,恐怕陛下要大理寺介入。”铁龙说话十分急躁。

    杜宇沉稳道:“总会抓到犯人的,急什么!”

    铁龙打量着马可波罗,忽然从机关里跳出来:“青铜将军,你自己回去吧。”

    那巨大机关纵身一跃,跳出了院子。

    “杜宇大哥,你怎么抓了个海都人回来?对了,我怎么没想到,烧毁库房这么肆无忌惮的行经,很可能不是本地人啊!”铁龙摸着下巴说着。

    杜宇见他跟着自己,有些无奈:“行了,你去忙吧。”

    “没事没事,我们是搭档嘛。”铁龙笑嘻嘻的继续跟着。

    杜宇领着两人进入另一间院子,铁龙这才恍然道:“啊?这人是来报备的啊?”

    “你以为呢?”杜宇淡淡微笑。

    铁龙眼见马可波罗很配合地登记自己的机关靴,顿觉没趣。

    “杜宇大哥怎么还有闲心处理这种小事?”

    杜宇说道:“他是钱老大带进城的。”

    “啊!是那件案子!”铁龙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可波罗。

    杜宇坐在几案后,首先如常地帮马可波罗完成备案。

    马可波罗也很配合,他全身上下,只有靴子是机关,至于双枪之前趁机藏在了裴擒虎的身上。

    他总感觉杜宇哪里不对劲,再加上现场有他留下的子弹痕迹,所以决定隐藏自己的双枪。

    果不其然,杜宇见他黑袍下什么都没藏,忽然用海都话问道:“长途跋涉来到长安,就没有携带防身的武器吗?”

    马可波罗耸耸肩,也用海都话回答:“跟着商队,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带我来长安的钱先生,麾下有八大镖师,各个武艺精湛,我感觉很安全呢……”

    “他死了……”杜宇冷不丁说道。

    虽说不是马可波罗干的,但他现在和‘赔钱虎’住在一块,昨夜的事他还是选择装傻。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杜宇看着他的眼睛:“今日凌晨发现的尸体,就在他家门口。”

    马可波罗一脸后怕地抚摸胸口:“盛世长安竟然如此危险?”

    杜宇淡淡地呢喃:“盛世?呵呵……”

    马可波罗一怔。

    一旁的铁龙没听懂海都话,急道:“他不懂长安话吗?大哥你都问了他啥?他是不是不配合?”

    杜宇随口解释道:“他长安话不好,用海都话交代得比较清楚。”

    “哦?是吗?其实说的还可以。”马可波罗忽然说出长安话。

    铁龙一愣,揉捏拳头,骨节嘎嘎作响:“金毛小子,少绕圈子,快说那混血魔种在何处!”

    马可波罗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啊?我昨天就离开商队了。”

    他并没有撒谎,他确实是昨天夜里离开的商队。

    杜宇意味深长地笑了,铁龙怒道:“胡说!钱老大的人都把你供出来了,你还狡辩?钱老大是不是你杀的!”

    马可波罗摊手道:“你只相信别人犯人吗?我跟钱先生不熟,无冤无仇的你不能冤枉我啊。”

    铁龙还要说什么,杜宇却出言阻止:“好了,铁龙,凶杀案我们不管,那是大理寺的事。”

    马可波罗扶着帽子站起来:“那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虽然凶手归大理寺找,可调查机关走私是我们的职责。”杜宇叫住马可波罗。

    “哦?什么走私?和我有什么关系?”马可波罗瞬间想起钱老大的诸多问题,的确,那个胖子肯定经常走私机关。

    在虞衡司爆炸失火时,钱老大一脸惊慌,害怕所谓的严打……现在看来,他真是没担心错,虞衡司今天一天都在抓人。

    而且还是专门抓走私、贩卖机关的不法分子,莫非不仅是爆炸,还失窃了机关?

    杜宇解释道:“被灭门的商队是有名的走私团伙,运输贩卖未被登记的机关……当然,他很滑头,我们也没有证据。”

    “昨日辰时,他的商队返回长安,紧接着虞衡司爆炸失火,还失窃了一件重要机关,我们将嫌疑锁定在当时在长安城内的所有可能从事非法机关生意的势力。”

    马可波罗心说果然如此,重要机关么?有点意思,虞衡司是专门负责机关发放、研究制造的部门吧?

    他们口中的重要机关,一定运用了东方最先进的技术,会是什么呢?

    杜宇继续说道:“钱老大也在嫌疑名单中,没想到昨晚被人灭口。他还有一个上家,但是那些落网的镖师都不清楚,线索就断了。马可波罗,我们只能从你身上了解一下情况。”

    “当然。”马可波罗一五一十地说了。

    将昨日白天的事,通通交代,晚上则一问三不知。

    “……我质问他为什么房间死过人,他矢口否认,我觉得他不可信于是离开了……看来我正好躲过了一劫啊……”马可波罗表示他早在下午就离开了,后来发生什么一概不知。

    杜宇嗯了一声,不断地做记录,便放马可波罗走了。

    “波罗先生,如果你又想起什么,可以来虞衡司找我。”

    “当然。”马可波罗戴好帽子离开。

    杜宇又叫住他,温润地笑道:“另外……如果你需要外教的话,我可以代劳,免费的。”

    马可波罗优雅地鞠躬:“多谢,就不劳烦杜先生了。”

    目视马可波罗转身离开,铁龙急性子地问道:“怎么放他走了?那些镖师一致说现场还有他和一个混血魔种!”

    “也说了他和混血魔种打起来了啊,不是一路人。另外钱老大的死因,是一种奇形兵器刺入颈部致死,他没有那种凶器。大理寺都没有怀疑他,你急什么?”杜宇平静地说道。

    铁龙挠头道:“这不是毫无线索吗?任何可能有关爆炸案的事,我们都不能放过啊。”

    杜宇将记录本拿给他看:“他在昨日下午就离开了钱家,在此之前,只是卖给了钱老大十八箱货物而已。”

    铁龙拿起笔录,双眉倒竖:“什么?那十八箱伪劣产品都是他卖的?这就是你之前用海都话问出来的事?”

    杜宇轻轻点头。

    铁龙气道:“海都的商人太没有信誉了,竟然以次充好。”

    杜宇无所谓道:“但那十八箱货物,钱老大交过税了,登记的名目本来就是‘高仿品’。”

    “嘁,这种劣质机关到处都有,难道披一层海都的皮,就能卖出去了?”铁龙不解道。

    杜宇意味深长道:“长安万邦来朝,商品丰富多彩,可谓百花齐放。”

    “上流权贵争奇斗艳,出行必有护卫,居所必有书画,穿益城丝绸,食武都蜜饯,饮江郡清茶,赏云中文物,玩海都奇货……”

    “那些换皮的仿品,贵人是不会买的,因为他们都是识货之人。”

    “然而长安不是只有权贵,上行下效,各阶层的百姓,同样有对上流商品巨大的需求。”

    “百姓们,也渴望买到海都来的奇珍,于亲友间炫耀……他们要的不是实用性,更甚至不在乎商品是否真的来自海都。他们只希望能用尽可能少的价钱,买到权贵才能用上的商品,让自己更符合盛世长安居民的身份……”

    “他们买的,本就是那一层皮啊!”

    “长安繁花似锦的外表,有多少是粉饰的虚荣。”

    说罢他期待地看着铁龙,然而铁龙却无动于衷,反而说道:“机关士族营私成风,奢逸浮华,风气就是他们带坏的!我看陛下就该再杀一批贪官污吏。”

    杜宇嘴唇微动,神色难看。

    铁龙想起杜宇也是士族,连忙道:“啊……杜大哥我不是说你,打击罪恶一直都是奋勇当先,上次库房爆炸时大哥玩命救火,我永远记得。”

    “托大断后,差点困在火海里被呛死,有何好吹嘘的。”杜宇苦涩说道。

    铁龙钦佩道:“大哥和那些士族都不一样,他们一个个金贵得很呢。以前我对大哥有些误解,接触久了我就知道,大哥虽然是杜家人,但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

    杜宇轻声说道:“听到的真相,未必就是事实。你又如何确信,杜氏不是被冤枉的?”

    “证据确凿,还有假么?”铁龙不知道说什么好,眨巴眼后猛然摇头:“不说你的伤心事了,杜大哥,那个海都人到底和失火案有没有关系呢?”

    杜宇定了定神说道:“根据皇城司的入境记录,他几乎刚到长安,爆炸就发生了……此人没有作案时间。包括钱老大也是一样,如今人死罪消,这个案子不必再费心了。”

    “那到底是谁干的呢?潜入库房无人察觉,爆炸纵火烧毁库房,趁我们救火的时候,还进入机关楼拿走了宝石玄甲。太丢人了!完全没留下线索!”铁龙急躁地抓耳挠腮。

    杜宇倒是十分淡定:“犯案者目的很明确,就是宝石玄甲。但此物太独特显眼,市面上是不可能看到的,只有可能出现在地下移动鬼市。”

    “但是移动鬼市的位置,夜夜不同,没有阴隐客的指引,根本别想找到。我们作为虞衡司差人,想混进去调查可太难了。”铁龙面色苦恼。

    杜宇思索片刻,手指敲打着桌面,突然说:“我认识一个线人,他有阴隐客的关系,说不定可以引荐我们进去,我们伪装成客人就能暗中调查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还等什么,今夜就去吧!”铁龙激动地跳起来。

    杜宇摆摆手:“不要急,我们虞衡司这两天动静太大,地下世界定有防备,这种时候,阴隐客不可能引进新的客人。”

    “等等吧,过段时间再说,通知大家做好准备,最近不要再抓人了,先让事件降降温……”

    “好吧。”铁龙是个急性子,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

长安漫游 第四章 没落的机关士族

    马可波罗返回怀远坊,在包子铺前,看到还坐在那里等待的裴擒虎。

    他正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嘴角有莹莹反光的口水,桌上是已经凉了的包子。

    马可波罗坐在他对面,嘴角微翘。

    原本遇到精通海都话的杜宇,马可波罗是很开心的,向杜宇请教长安话,可比自学要快多了。

    可惜,杜宇是个官差,而且他总觉得杜宇对自己别有目的。

    相比起来,马可波罗更愿意和‘赔钱虎’这样的家伙相处,至少,他的喜怒完全是溢于言表的。

    马可波罗用一根筷子插起包子,送到裴擒虎的嘴边。

    裴擒虎嗅了嗅,忽然嗷呜一口,将包子咬下一大口,就这么一边打瞌睡,一边咀嚼……

    马可波罗都惊了,本意是把裴擒虎弄醒,没想到睡着了还能吃包子?

    他玩心大起,戳着筷子继续给对方递包子。

    就这样,一大盘包子,都被裴擒虎给吃光了。

    马可波罗见他还不醒,来到他身后,瞬间抽走了自己的枪,装回腰间,用黑袍遮住。

    枪被拿走,裴擒虎猛然惊醒,跳起来摆出一个格斗姿势,打向马可波罗。

    拳头停在他鼻尖,马可波罗按住被拳风吹起来的帽子,坐回桌前。

    “是你啊!俺还以为有人偷东西呢!”裴擒虎咧嘴笑道。

    “虞衡司的大官带走你干嘛?怎么去这么久?”

    马可波罗只说了一句长安话:“钱老大。”

    听到这个名字,裴擒虎也懂了:“调查恶霸的事?咋说的?”

    马可波罗反问道:“都尉是什么官?”

    “都尉……怎么了?你说那人是个都尉?唔,官不小!管着不少人呢。”裴擒虎说道。

    马可波罗若有所思,一个虞衡司的官员,亲自跟踪他一整天,而且是在虞衡司出事严打期间。

    那名叫铁龙的都急死了,恨不得立刻找到盗窃者。杜宇却还有闲心跟着自己逛了一天的街?

    “对,就是这里,非常不对劲。如果只是想了解情况,直接把我带去问话就行了,偏偏跟踪一整天。”

    “如果说要调查走私案的幕后之人,想监视我的行踪,那后面也没有必要露面啊,他是故意装作和我偶遇的,仿佛……在确认我的身份。”

    马可波罗嘀咕着,要么一直暗中监控,要么就直接找上他。先跟踪后偶遇是什么意思?完全不像是官差查案子,倒仿佛有别的目的。

    想到这,马可波罗唰唰唰在纸上写着字,很快将杜宇做的笔录都默写了下来!

    杜宇当时就在对面做笔录,虽然马可波罗不识字,但他还是强行记住了所有笔画!

    “赔钱虎!你看看这写了什么?”

    裴擒虎看出这是笔录格式,惊讶道:“这是他做的笔录?你都记住了?”

    看完内容,裴擒虎满意道:“你这人还是很好的嘛,竟然帮俺隐瞒……那恶霸逍遥法外,俺收拾他的事,不想给官差知道。”

    “诶?那恶霸的劣质品都是你卖给他的?”

    “劣质品?”马可波罗眉头微皱,在一个字一个字要求裴擒虎重复后,他意识到了问题。

    “原来如此,他作假笔录,欺负我不识字……这就是他跟踪我一天观察到的情报吗?所以当时他盘问时忽然用海都话与我交流,就是为了让一旁的同事不知道我交代了什么,他好在笔录上随意发挥!”

    他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裴擒虎。

    裴擒虎怒道:“你只卖了两箱真货,他却把十八箱假货的来历都推给你?”

    “不对……这上面明明记录,他们只在现场搜到十八箱啊。如果加上真货,应该有二十箱才对啊!”

    “问题就在这里。”马可波罗嘴角上扬:“有人在我们昨夜离开现场后,进入了钱老大的院子,把真品偷走了。”

    裴擒虎伸出手指挠脸:“可是在我们之后进去的,只有大理寺啊!”

    “注意,虞衡司是凌晨才去的,这里只记录虞衡司搜到十八箱。大理寺与其互不统属,也不管走私案。”马可波罗提醒道。

    裴擒虎恍然道:“是杜宇!他就是虞衡司的官员,他赶到现场时,利用职务之便,私藏了两箱真货。”

    “这狗官利用你不识字,又利用同事听不懂海都话,借此作假笔录,隐瞒了两箱真品的存在。他就是钱老大走私团伙的保护伞!”

    两人都意识到,杜宇极可能就是钱老大的同伙,就是昨夜那个用木鸢通风报信之人!

    他利用职务之便,在中间掩盖事实。如今唯一认识他的钱老大已经死了,其牵扯的走私案件,算是就此糊弄过去了。

    只是,杜宇没有料到,马可波罗虽然不认识东方文字,却记下了杜宇写的所有笔画,可以全部默写!

    “哼,俺就知道那狗官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是贪官污吏!这种人就知道仗着权力,改换命令,调换文书……这种事我最恨了!”裴擒虎嫉恶如仇说着,似乎想起什么非常憋屈无奈的事,手伸向盘子,打算恨恨地咬上一口。

    然而他摸了个空,看着光溜溜的盘子,裴擒虎惊道:“诶?俺包子呢?俺专门等你回来一起吃,你趁俺睡着都吃光啦!”

    他又摸了摸肚子,站起身来:“算啦,俺不饿了,俺都被狗官气饱了!”

    马可波罗微微翻了个白眼,这哪是气饱了,打瞌睡都吃掉十个了!

    他连忙拉住裴擒虎:“什么呀,我还饿着呢!”

    “你还没吃饱?”裴擒虎掏出一串钱数了数,随后喊道:“老板,再给俺十个包子!”

    他坐回来嘟囔着:“你可真能吃啊……没事,俺请客,肯定让你吃饱!”

    马可波罗嘴角抽搐,指了指对方嘴边上包子的残渣:“你没有梦到自己吃包子吗?”

    “啊?你咋知道俺做了什么梦?”裴擒虎被说中了,抹了抹嘴,一脸尴尬道:“是俺吃的嘛?俺不记得了。”

    马可波罗神情促狭,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裴擒虎自己是如何‘喂食’的。

    他用筷子戳起新出炉的包子,尝了一口,果然十分美味。

    东方的美食有独特的风味,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增。

    他快速地吃完包子,满意地放下筷子。

    忽然马可波罗想起什么,翻出小本本,将白天在街上记录的许多字,一一指给裴擒虎。

    “这三个是什么字?”

    “金镶玉?”裴擒虎看字读音。

    马可波罗深深记住,又问:“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长安的这些个怪词,俺也不是很懂。”裴擒虎文化不高,金镶玉这么高大上的词,他知道什么意思,却又怕解释不好,便不嫌丑了。

    “哦……你不是长安人?”马可波罗还以为他只是认识字,懂得也不多,便没有追问。

    “俺以前在长城当兵……”裴擒虎陷入回忆。

    马可波罗日常对话还行,但特定的词汇他就不知道了,像长城他就没懂是什么。

    不过没关系,既然裴擒虎也不知道,他也能通过自学领悟。

    在小本本上,各种名词下方,都有海都文字的注释,是马可波罗根据当时看到的商品记下的。

    就比如这金镶玉三个字,就是在一家餐馆的食牌上看到的,对应的食物乃是‘鸡蛋炒饭’。

    “哪个是动作?是金字吗?”马可波罗指着‘金’字。

    裴擒虎连忙摇头,指了指‘镶’字:“这个字才算是动词,镶嵌的意思。”

    说罢,抓起一个包子,往盘子上很随意地做了个动作。

    马可波罗看着他‘颠勺’般的抽象动作,一脸了然,表示懂了!

    他用笔将本子上的长安字与海都文字进行连线。

    “‘镶’是烩菜的意思,那么‘金’应该就是鸡蛋的意思了,‘玉’是米饭……嗯,完全记住了,东方的文字还是很简单的嘛!”

    马可波罗嘴角微翘,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看着小本本上各种‘霸王脍’、‘白沙龙’、‘凤栖梧桐’、‘飞鸾展翅’、‘王母玉露’、‘将军白头’等食物的名字,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攻破东方的文字!

    ……

    深夜,崇德坊,杜府。

    杜宇站在后院,吹着晚风,看着眼前假山、池塘所构成的花园,手上轻柔擦拭着一朵玉莲花。

    身后是一片山石点缀,曲径通幽的竹林,竹林微微摇晃,可以看到深处有一座充满格调雅致的书屋。

    “主人,逆光到了。”

    一名机关人,身着华服,步履云靴,竟还有一头秀发,举手抬足间与常人无异,步态自如地走到杜宇身后。

    不过在衣服未遮挡的地方有明显的机关枢纽,脸上亦充满着材料本身的纹路。

    祂的额头正中,长出一条细细的竹子,一尺多长,吊着一个精致漂亮的竹叶灯笼,莹莹发着光芒,在夜间还能照路。

    杜宇将玉莲花挂回腰间,转过身道:“墨竹,酒菜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主人要请客吃饭?”机关人墨竹抖动小灯笼,这是祂表达不解的方式。

    杜宇露出微笑:“不是吃饭,而是与他浅酌结交一番。”

    墨竹头上的小灯笼微微摇晃:“主人想让他代替钱胖子,处理生意?”

    杜宇轻摇拂尘道:“不能相提并论……钱胖子粗鄙卑劣之人,换做过去,我耻与为伍。”

    “逆光则不同,身手不凡,行事一丝不苟,极有诚信,是地下世界一流的飞贼。此次助我盗取宝石玄甲,除了必要情报,其他一概不问,值得深交!”

    墨竹呆滞道:“他是赏金猎人,可以给钱。”

    杜宇眼神放光:“若只是雇佣,有钱便可。但我观此人不苟言笑,自律至极,必是胸有大志,腹藏千壑。我当以礼相待,效仿古人之风,与之交心。”

    “主人是想要死士?但主人不是已经给所有孤儿院捐钱,资助有天赋的孩童了吗?”墨竹又问。

    杜宇有些无奈道:“身为机关不要有那么多为什么……难道我就不能真的交个朋友吗?”

    “可是主人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在曲江坊与各家公子谈诗作赋,总是喝得很晚回来。”墨竹问道。

    杜宇皱眉摇头:“他们不过是些酒肉朋友,一群攀附女帝的新贵,嘴上不说什么,暗地里都在嘲笑我杜家失宠没落。”

    “我杜氏三代名臣,高祖父更是千古贤相,追随先帝开创盛世,为人敬仰,府内门客鼎盛,愿为其效死者众多……”

    “然而武氏弄权,排除异己,屠我满门,昔日鼎盛之景到我手上变得门庭冷落,若要拨乱反正,迎回李氏,洗刷冤屈,重振门楣,光靠我一人是不够的。我需要……真正的值得托付的朋友。”

    “哦……”墨竹似懂非懂。

    随后立正道:“墨竹一定会让主人值得托付!”

    “不,除了你。”杜宇笑了笑,拨弄了一下墨竹头上的小灯笼。

    “为什么?”竹灯笼抖动。

    “机关人,是不可以杀人的。”

    “可是为何主人要杀人呢?”

    杜宇没有回答,转身走进竹林:“请他来书房见我。”

    他进入书屋,跪坐在一张竹席上,身前是五尺长的金丝楠木食案。

    一盏青铜雁鱼灯散发柔和晕黄光芒,映照着两碟小菜,一壶清酒。

    不多时,身着黑衣的男子抱着长条状的盒子,坐在对面。

    他头发灰白,双目冷漠的像是冰块,相貌被遮掩在漆黑的面罩之下。

    名为逆光的男人,打开盒子,露出一副精美的手臂状的机关,上面还镶嵌了一颗方方正正,泛着幽蓝光晕的巨大宝石,勾勒着古怪纹路。

    宝石玄甲……虞衡司专门为这颗宝石量身打造的机关护臂。

    杜宇抚摸着机关,就见宝石发出光亮,这条沉重的手臂凌空悬浮起来。幽蓝色的光线在手臂的纹路上流转,似乎孕育着强大的力量。

    “雇主,我来取尾款。”逆光见他验完货,淡漠地说道。

    “逆光,还记得我吗?”杜宇露出笑容,将宝石玄甲放回盒子并盖上。

    逆光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

    杜宇并不在意,说道:“此次请你到家里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你不应该以真面目见我。”逆光的语气冷漠而僵硬。

    “我必须当面感谢你,也相信你的操守。”杜宇轻轻托起华服的袖子,为他倒了一杯酒。

    “请!”杜宇做了个敬酒的姿态。

    然而逆光看了眼酒杯,无动于衷。

    杜宇端起自己那杯,摇晃着酒水,看着波光粼粼的液体,吟道:“月照书屋伴竹香,玉杯瑶瑟近秋光,难得今夜情将近,不应无人举此觞。”

    “什么意思?”逆光没听懂。

    杜宇有些尴尬,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今夜难得有兴致,不如喝一杯。”

    “没兴致。”逆光的眼神古井无波。

    “……”杜宇为了掩饰尴尬,说了声先干为敬,便用袖子遮住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逆光没有动,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杜宇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怕我下毒?”

    逆光面无表情:“很多雇主都用这种方法逃避尾款,不过,他们至少还会在屋里摆放好钱,降低我的警惕心。”

    杜宇悠然道:“月光、竹林、书屋、小菜,一壶酒。此情此景,何等雅致,若放上一堆黄金,俗不可耐。”

    “我为你闯入虞衡司盗走你要的机关,你还差尾款没给,我来这就是为了黄金。俗……就能不付钱吗?”逆光说话毫不客气。

    杜宇嘴角一抽,有些呆滞。

    “钱不是问题,我只是想感谢你……”

    逆光冷漠道:“作为雇主,你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无非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是白痴。第二,你想杀我。”

    “月黑风高杀人夜,竹林书屋断肠酒……要动手就不要故作姿态,要付钱就尽快!在我眼中,只有黄金最温柔!”

    杜宇终于受不了他这俗不可耐的话,万没想到自己看走眼了,这个不苟言笑,之前惜字如金的男人,此刻竟然张口闭口全是铜臭,还认为自己会赖账。

    “你怎能如此看我?以我杜氏的名声,杜某断不可能赖账!”

    逆光依旧面无表情:“我只相信钱。”

    杜宇露出无奈的神色,轻喊了一声:“墨竹,把黄金给他。”

    华服机关人走了进来,小灯笼一抖一抖,祂端着铺满丝绸的食盘,丝绸上重重压着十块黄金,叠成了金字塔形,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黄金放在竹席上,推到逆光身旁。

    随后拿走装着宝石机关的盒子,捧着侍立在杜宇身后。

    逆光拿出一个小布包,装了满满当当的黄金,起身就走。

    “且慢,你我合作如此愉快,真的不赏脸共饮一杯吗?”杜宇叹息道。

    逆光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冷淡道:“不必了,拿到钱,我很愉快。”

    “一千两黄金!”墨竹忽然出声。

    刚走出门的逆光又折返回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杜宇眼神有些失落:“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的……”

    逆光打断道:“千金之酒,纵然断肠,也是好酒。”

    杜宇无话可说了,额头青筋暴起。

    墨竹盯着逆光道:“一千两黄金不是让你喝酒,而是让你为我主效力。”

    逆光面无表情:“一千两也配买我的命?”

    “这只是一年的报酬,据我所知,你一年拼死拼活接任务,也赚不到一百两黄金,跟随我主,一年千金。”墨竹语调始终保持着清淡。

    “任务内容。”逆光直截了当。

    墨竹躬身凑到杜宇身旁:“主人,任务内容是什么?”

    杜宇侧过身看向墨竹,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样子。

    墨竹灯笼抖动,是真的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杜宇定了定神,最终看向逆光,冷硬道:“我要你再为我偷一件东西。应该,是一本手稿。”

    “应该?”逆光心说连任务目标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杜宇解释道:“我要的东西,在一名海都人身上,他叫马可波罗,住在怀远坊。戴着礼帽,礼帽上面挂着一副望远镜,那副望远镜很独特,我画给你看……”

    很快,他就把马可波罗的样子画了出来。

    “我要的是一本天书,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见过,但肯定有很多古老文字。”

    逆光淡漠道:“我不认识什么古老文字。”

    “总之,你把所有手稿、经卷、笔记之类的东西,都带回来。”杜宇眼神流露出渴望。

    逆光觉得这任务很奇怪,但听起来也不难的样子,职业操守让他不会过多追问,当即颔首道:“等消息吧。”

    眼看要走,杜宇又道:“且慢,还有一事。”

    他对墨竹耳语两句,墨竹绕过屏风走进书房里间。

    整栋书屋,分为会客厅与内侧的藏书间,中间的门洞用屏风完全遮挡。

    逆光听到有机括响动,随后是墙壁微微晃动,似乎屏风后面的房间,隐藏了一间密室。

    不多时墨竹拿来一副机关手臂,赫然与‘宝石玄甲’一模一样,不过宝石黯淡,似乎只是样子货。

    “半个月后,我会假意把你当做线人,你帮我找阴隐客,配合我带一名虞衡司的差人,潜入移动鬼市调查……”

    “虞衡司出了那么大的事,案子不破是不会罢休的,总得找个替死鬼,有东西交差。”

    杜宇说着,将伪造的机关手臂,交给逆光。

    “那么谁是替死鬼呢?”逆光问道。

    杜宇的情绪变得激动:“蓝鸟!我要他也尝尝被陷害的滋味!”

    逆光没有追问为什么。

    杜宇定了定神,恢复平静说:“蓝鸟在地下鬼市有贩卖不法机关的店铺,你找个机会,把此物放在他的店里。”

    “我会在调查时发现,拿回虞衡司遗失之物,并且……将他解决。”

    逆光面无表情道:“最好还把此物毁掉?”

    “把假宝石毁掉就行了,机关臂本身是我用完全相同的材料与工艺制作的,可以交差。”杜宇自信道。

    逆光一句都不多问,了解任务后,带着黄金漠然离开。

    墨竹跟出去,确定逆光离开杜府后,返回屋内,却见杜宇站在窗前发呆。

    “主人不开心吗?难道钱给多了?”墨竹问道。

    杜宇郁闷道:“钱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要的是……”

    “唉,算了,把这些都撤了吧,让我静静……”

    他看着满堂的藏书,与墙壁上的一副先祖朝服画像。

    口中轻吟:“人心不觉乾坤窄,世道偏于日月移!”

    墨竹看着夜空中的月亮,不解道:“日月?”

    “日月当空啊……”杜宇的目光顺着窗棂飘向远方,高高在上的太极宫,流露出强烈的仇恨:“还能是指谁呢!”

    “彗星袭月,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

    “血仇唯有血洗,人人皆不敢做的事,我来做,纵然没有同行者。”

    ……

长安漫游 第五章 晦涩的遗物

    一连十几日,马可波罗都在寻找父亲的痕迹。

    口语练得突飞猛进之余,他走遍了怀远坊大街小巷,查看了每一座石柱,查看了每一张怀着人们心愿挂上去的布条。

    终于,在看到一张青色绢布后,开心地笑了。

    绢布很陈旧,墨迹饱受风吹日晒,但还是依稀可辨。

    上面竖直地书写着一句东方文字,而在最底部,画着一副古怪花纹的立方体图案。

    “没错的!这是父亲留下的!”

    马可波罗眼眸放光,虽然他辨别不出父亲书写东方文字的笔迹,可是这绘画的技巧,他太熟悉了。

    父亲在笔记上绘图时,也运用了这种美工手法。

    那是达芬奇大师独特的绘画风格,大师不仅在机关技艺上拥有极高成就,其美术造诣,也是独具一格的。

    马可波罗跟随大师求学多年,不会认错。

    他抚摸着绢布上的图案,仿佛感觉到父亲当年的笔触。

    不过,他并没有把绢布摘下来,只是看着那绢布随风飘曳。

    “父亲既然把它挂在这里,就让它好好地留下去吧。”

    马可波罗将上面的文字抄下,顺带把莲花也画在小本本上。

    他辨认着文字:“这个词是‘希望’,还有‘一切顺利’。”

    “嗯……这个字是‘玉’,米的意思,后面两个字是莲花,米莲花?莲花饭?这是什么?”

    “用它换回死什么文书?”

    “死海文书!没错,中间这个肯定是‘海’字,它有着象征水的偏旁。”

    他对照着自制的小字典,只能认出部分文字。

    不过稍作整理,也能知道,父亲是在期盼接下来的某件事一切顺利。

    而那件事就是得到死海文书!

    “我的直觉没有错,将死海文书从东方大陆带回去的商人,极有可能就是父亲。”

    “父亲在怀远坊系上自己这条心愿时,还没有得到它。”

    马可波罗略有些失神,这种追寻历史足迹的感觉,很美妙。

    死海文书是从古老的废墟中挖掘出的经卷,由一名海都商人高价收购,轰动了西方的土地,里面记载着闻所未闻的知识和机关,东方人似乎叫它“天书”。

    谁挖出来的,已不可考,据说之后辗转于多家之手。至于那个最终将其带回西方的商人,他怀疑是自己的父亲。

    如果是,父亲又是从谁的手上,收购到这经卷呢?

    为什么还要‘莲花饭’?那是个什么东西啊?

    马可波罗的目光移动到立方体图案上,这也是个很奇怪的物体,父亲这画的到底是什么?

    他深深地记住这个图案。

    傍晚,马可波罗返回裴擒虎的住处。

    裴擒虎今天一大早就出去,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马可波罗坐下翻开父亲的手稿,从‘怀远坊’那幅图画中,提取出长安文字,然而所有的字杂乱无章,组合不出有意义的语句。

    甚至还有‘豆腐’、‘鸡蛋’、‘米饭’之类的字眼,奇怪,有字谜吗?

    大约半个时辰后,裴擒虎久违地没有带包子,而是提着精致的饭盒回来。

    “今天改善伙食了?”马可波罗收起游记。

    “好几天没干活,俺的积蓄都用完了,打个赌,你肯定猜不到谁给俺做的!”裴擒虎单纯地笑着。

    马可波罗指着裴擒虎床头的一袋钱:“我给你的房租为什么不用?”

    裴擒虎打开饭盒,嘴角一抽说道:“俺招待朋友,帮助街坊四邻,从来是不收钱的!如果收钱,岂不是成了做生意!”

    “街坊都喜欢找俺帮忙,俺不缺钱,只要出去干活就能挣钱!”

    马可波罗瞥见桌上的饭菜,饭盒很精致,然而菜肴不是黑的就是焦的,亦或者……生的?这是哪位天才的料理?

    他微微歪头看着裴擒虎一脸豁出去,仿佛要试毒的模样,不禁好笑。

    裴擒虎吞了口唾沫,抬起头问道:“你吃不?俺们一起?”

    马可波罗身体向后一倒,紧靠着椅子,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回来前已经吃过了……你的伙伴为你做的饭,还是你自己享用吧。”

    “诶?你咋知道的!”裴擒虎愣住。

    马可波罗双手垫在脑后:“显而易见啊,你既然没钱了,总不可能是抢得饭菜吧?”

    “而且这……绝对是买都买不到的爱心料理!唔,是那位花伞少女吗?”

    裴擒虎嘟囔着又赌输了,手上微抖,半天没敢下筷子。

    最后放下筷子说道:“你就直说是黑暗料理吧……这是阿离给俺做的,俺今天去找她问了那个狗官的事。”

    “哦?”

    裴擒虎眼神锐利道:“就是那个杜宇,俺打听到他是长安城有名的士族机关师,祖上三代都是大官,掌握独特的机关知识。高祖父更是一代名相,李氏时期虞衡司所行使的机关律,主要就是他高祖父编订的。”

    “不过从他祖父开始,就全都是贪官污吏!借着祖先的余荫封侯拜相,仗着李氏的信任嚣张跋扈。”

    马可波罗沉思道:“你不会又是打算变成老虎,去执行正义吧?”

    裴擒虎摇摇头:“用不着俺啦,武氏上位,肃清李氏旧臣中为非作歹之辈,那杜氏一族全部被大理寺法办,只留下杜宇这一根独苗。”

    “这么说,杜宇长辈的事他没有参与咯?”马可波罗分析道。

    “据说杜宇从小就游学在外……”裴擒虎语气不善道:“但他用着父辈欺压百姓得来的钱财,不知道羞愧,全家都被法办了,还不引以为戒,竟然重蹈覆辙,庇护恶霸为祸一方。”

    “杜宇经常与藩镇交易,所来往的也是士族权贵。俺们的猜测肯定没错,他作假笔录,是为了吞掉你的货物,掩盖自己是恶霸保护伞的线索。”

    “说不定虞衡司丢失的重要机关,就是他监守自盗。”

    马可波罗感到十分好奇:“你的朋友情报来源很广嘛,好像能查到很多事的样子,介绍我认识如何?”

    裴擒虎打量着马可波罗道:“俺提了你,阿离说看你的装束,就知道你是西方的贵族……你真是那什么贵族?是不是也欺压百姓?”

    马可波罗仰起头,弹了弹帽檐:“我父亲是商人,而我……是一名探险家。”

    “什么家?”裴擒虎没听懂这个职业。

    探险家这个词长安本地人是很少用的,一般都说游侠。

    马可波罗觉得游侠不准确,也是经过这些天的总结,才勉强知道探险家用长安话怎么说。

    此刻还以为是自己口音问题,于是变换了一下口音又说了一遍。

    “探……探险家!”

    裴擒虎歪着头:“弹……弹弦家?”

    他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噢噢噢噢!俺知道了!弹弦嘛!俺老姐贼会弹!”

    马可波罗也不知道他误会了,好奇地问:“你老姐又是谁?那花伞少女看起来可比你小多了。”

    “俺老姐……”裴擒虎忽然顿住,摇头道:“你不要问了,俺不会说的。”

    “你的伙伴是故意躲着我吗?就因为我是贵族?那天晚上除掉钱老大,连面都不露就消失了……”马可波罗扶着额头说道。

    “噢!俺差点忘了告诉你,那天晚上阿离根本就没有去,俺问过了,她一直在曲江坊。”裴擒虎忽然说道。

    马可波罗立刻坐直,盯着他:“你说钱老大不是你同伴下的手?”

    裴擒虎肯定地点头:“俺们从来就没打算脏了自己的手,如果要杀钱老大,还通知大理寺干嘛?”

    马可波罗迅速分析:“原来如此,他一直在现场看着我们啊。”

    “谁?杜宇?”裴擒虎也反应过来。

    马可波罗往后靠在椅子上:“不然呢?那夜我们在院子里对峙时,杜宇隐藏在暗处窥视着我们,之后杀掉了逃跑的钱老大。”

    “他并不是凌晨借助职务之便拿走的货物,而是早就隐藏在院子里!”

    “他当时也是来杀人的,先用木鸢通风报信,把人聚集起来,打算动手灭口。只不过你忽然赶到,打乱了他的计划,才让他没有露面。”

    裴擒虎困惑道:“那狗官怎么杀自己人?他不是应该救那恶霸吗?”

    “不!”马可波罗打了个响指:“虞衡司库房爆炸烧毁,还遗失了重要机关,继而会严厉排查所有可能涉嫌的不法分子,为此抓了很多惯犯。”

    “杜宇作为虞衡司都尉,很清楚知道钱老大第二天就会被抓,所以决定前一晚就将其杀人灭口。”

    “只要解决了唯一知情人,他是团伙幕后之人的事,就无人知道了。”

    裴擒虎气愤道:“竟然叫他得逞了,俺一定不能让那狗官逍遥法外。”

    马可波罗倒是兴趣泛泛道:“你不会又要去替天行道吧?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裴擒虎单纯地说道:“那种贪官污吏,欺上瞒下!仗着权势肆意妄为,陷害他人……怎么能坐视不理!”

    “赔钱虎啊,你太单纯了。感性大于理性,凭借最直接的情感去判断他人……太容易被那种喜欢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人,利用的。”马可波罗流露出玩味的表情,他几乎可以确定裴擒虎背后有个组织。

    裴擒虎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攥拳道:“有什么不对吗?这种人放任他们一日,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终有一天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你真的对他了解吗?你又知道他有多少力量?你也许连他住哪都不知道。你的伙伴或许已经查到了很多,但是她并没有全部告诉你,就是不希望你去惹麻烦。”马可波罗摊手道。

    裴擒虎眼睛发直,似乎又陷入到了回忆中:“不知道……那就找出真相啊!你被这种篡改文书的坏人利用,难道就不愤怒嘛!”

    “要不俺们一起惩治这狗官吧,不能让他就这么得逞了!”

    “愤怒倒是有一点,毕竟莫名其妙成了没有诚信的劣迹商人,不过……”马可波罗打了个响指道:“探险家第一法则,绝不意气用事。”

    “弹弦家还有法则?”裴擒虎有些傻眼,歪头思考着老姐抱着琵琶清冷看着自己的画面。

    好像确实从来都不意气用事,不,甚至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置身事外的样子。

    “当然有法则,热血要抛洒给一生都矢志不渝贯彻的事业。探险家在追寻一件东西时,一定要认真地追问自己,它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得到的。”马可波罗现在更想知道父亲留下的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

    他说的话,把单纯的裴擒虎都快听迷糊了:“认真地追问自己?”

    “对,你慢慢问吧,好好思考,记得早点休息。”马可波罗起身走开,继续去解父亲的字谜。

    ……

    深夜,两人睡在一间屋子里。

    裴擒虎像一头老虎似的,趴着睡着了。

    马可波罗则躺在小床上,思考着父亲留下那奇怪的立方体的用意,手中摆弄着望远镜。

    望远镜是父亲留给他的,他常常就这样躺在床上,摆弄着它,回忆着叔叔讲述的旅行故事,思念着父亲,直至睡去。

    今夜,本该也是如此,然而就在他即将睡着时,望远镜的镜面反射出几乎微不可查的一丝明暗变化。

    马可波罗的眼睛陡然睁大,随后又缓缓半合。

    他借助着镜片仔细地观察,发现好像有个黑影在屋顶天窗的位置。

    尽管窗外没有月亮,但也有淡淡的月华,远比黝黑的屋内要明亮。倘若有个黑影挡住天窗,忽然的明暗的对比还是能看出来的。

    “谁在天窗窥视着我呢?”

    “遇到小偷了吗?”马可波罗没有抬头去看,而是手腕缓缓的松弛,让望远镜从胸前滑落,手指则顺势摸到了手枪。

    他假意睡着,就是在等对方行动。

    然而他等了很久,几乎都要真的睡着了,才忽然察觉到一丝动静。

    黑影从极其狭窄的天窗垂直落下,没有任何声响地站在床边。若非马可波罗保持清醒,眼眸是虚合的,看到了床边多出来的深邃黑影,恐怕完全不能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如此轻盈精妙的身法,会是普通的小偷吗?

    马可波罗虽然身法也还不错,可他更多的是依靠机关动力靴瞬间的爆发力与弹跳能力。

    速度倒是可以很快,但连行动的声音都能隐藏这种事,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该说不愧是长安啊,容纳五湖四海,三教九流,这已经是自己见到第二个能够无声无息行动的人了。

    “莎莎……”

    纸张和包裹摩擦的声音,轻微地响起。

    显然在翻找着什么……是书稿。

    黑影将桌上与床头腰包里的书稿、笔记统统拿走了,那里有他自学语言的小本子,以及记录见闻的游记草稿。

    另外还有一路旅行绘制的地图,和记录机关知识的手抄本。

    不过,最珍贵的那本父亲的笔记,即便睡觉时,马可波罗也是贴身携带的。

    黑影拿走了各种稿件,走向马可波罗,伸手往他身上摸索,也在试图寻找可能随身携带的文书。

    忽然,黑影身形一僵。

    马可波罗躺在床上,手上的枪顶在了黑影的下巴:“嗨,偷书的贼,你一定是个有文化的小偷。”

    黑影无动于衷,如同雕塑般凝固着姿态。

    真沉得住气啊!

    马可波罗手中的左轮发出转动的金色微光,照亮了他上扬的嘴角,以及黑影的面庞。

    那黑影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冷漠深沉的眼眸,脸上戴着面罩。

    其眼珠转向一旁,似乎在观察逃跑的路径。

    “别动哦,小心脑袋开花!”马可波罗坐起身来,同时大声说话,他想要叫醒裴擒虎。

    裴擒虎的确惊醒了,然而却是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俺没有忘记!等俺回去!”

    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留下来,瞳孔中似乎有某种无助与令他窒息的痛苦。

    马可波罗看到这一幕微微愣神,黑影却把握住这瞬息万变的机会,咻得一下逃离枪口。

    “嘭!”黑影撞碎窗户,扑进黑夜。

    裴擒虎也彻底从朦胧中清醒,跳起来喊道:“有贼吗?俺打赌他跑不掉!”

    马可波罗已经跟着从窗户跳出去了,看着夜色中黑影跳上房屋,他抬起枪就要射击。

    裴擒虎却从身后赶来拦住他:“不要开枪!会吓坏街坊们的!”

    他住的地方都是小门小户,街坊四邻都住的很近,不像钱老大那样的深宅大院。

    马可波罗放下枪,机关靴嗤得一声令他腾跃而起,跳上屋顶追逐黑影。

    裴擒虎红色气流涌动,顷刻间变成老虎,也在地上狂奔,跟着屋地上的两道人影。

    他们转向,裴擒虎就也跟着转向,拐进另一条街道,或者通过巷道穿插。

    然而这样终究会跟丢的,拐出几条街道后,他彻底丢失了二人的踪迹。

    另一边,马可波罗倒是死死跟着黑衣怪人。

    不过在经过一处宽阔的广场时,黑衣怪人猛然落在地上,一分为二,分别朝着左右两条巷道奔跑。

    马可波罗落在中间,左右各举起手枪对准两侧。

    他独身一人,如何追逐两个目标?可随后他就看出端倪,怪人是将自己的斗篷抛出,通过某种手法,伪装成一个人在逃跑。可实际上脚不沾地,斗篷在地面上方一尺飘着。

    “原来如此,右边才是真人!”马可波罗嘀咕着,朝着右边追去。

    然而左边的斗篷,飘出十米落入一条巷道中,忽然从下方伸出两条腿,站定在地。

    他面无表情,紧了紧帽兜,披着斗篷快步前往崇道坊。

    原来左边的斗篷才是真人,他在落地的瞬间爆发,如同把自己扔出去般飘出十米,整个人紧贴着斗篷内侧随之飘扬,仿佛空无一物似的。

    实则右边有腿的反而才是假人,运用了一些小机关制造的替身。

    崇德坊,这是上流权贵,士族宅邸扎堆的坊市。

    杜府后门,黑影没有敲门,而是在墙边摸索着门栏上精美的浮雕,手指扣住浮雕上的莲花凸起,向外用力一拉。

    这触发了连锁的机关,院内走廊的屋檐下,悬挂的铃铛微微摇晃,发出清脆的铃声,看起来好像是被风吹动的一样,实则它是被固定死的,只有机关可以触发铃声。

    机关人墨竹走到后院的门前,打开了门上巴掌大小的方格。

    额前竹枝悬挂的小灯笼,照亮了门外的黑影,对方拿出了一份手稿似的东西。

    祂这才打开门,让黑影进入,同时扫视了一眼窗外,道路上没有一个人影,附近楼阁上更是漆黑一片。

    “主人已入睡,但他吩咐过,如果逆光你来,就唤醒他。”墨竹述说着杜宇多么重视对方。

    但是逆光眼波都没有动一下。

    两人走进堂屋,与此同时,杜府外的街道上,马可波罗推了推帽子,抬眼观察这座豪宅。

    “果然有收获啊。”

    马可波罗是故意被甩掉的,好让对方放松警惕,继而想看看对方最终会去哪。

    不然一直追逐的话,就成了比拼耐力了。

    黑影的伎俩的确厉害,从表面上怎么看右边都该是真身。

    但是选择落地后分身,让马可波罗很在意。仔细想想,对方很可能就是故意让他发现破绽的。

    毕竟如果是在房顶飞跃间使出这招,凌空滑行,斗篷下面有没有腿,别人根本不会在意。

    正是斗篷在地面一尺上方飘行的感觉很诡异,这才能把人误导,追逐错误的目标。

    马可波罗识破此伎俩,假意追逐右边,实则又绕回来,一路跟踪黑影来到此处。

    ……

长安漫游 第六章 探险的信条

    “杜府?和那个令牌上的字一样,这是杜宇的家?”

    “不仅自己跟踪我,还派人偷我的手稿。”

    “有意思了。”

    马可波罗初来乍到,接触的人不多,第一反应只能是那个古怪的虞衡司都尉。

    他当即翻越围墙,潜入了进去。

    这座宅邸占地数亩,十分巨大,层层叠叠的院落,就像是迷宫一般。

    他行走在后院裙房的屋顶上,可以看到十几个院落,上百间房。

    后宅很大,四周院墙绘满了兽型浮雕,正中一大片空地,一侧连接假山、池塘所构成的花园,另一侧则通往竹林环绕,充满格调雅致的一栋书屋。

    书屋的灯亮着,里面有光照的人影憧憧。

    马可波罗尽可能轻盈地靠近,背靠着窗台旁的墙壁,耳旁就飘进杜宇的声音。

    “……没错,绝对没错,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认识那一副望远镜,和我父亲留下的画像一模一样,同姓波罗,马可一定是那个海都骗子的后人。”

    “可惜这些稿件里,没有我要的东西,难道……不在他身上?”杜宇的声音先是激动,仿佛确定了某件事似的,随后是一连串翻动纸张的声音,语气顿时又变得失落。

    “逆光,他所有的稿件都在这了吗?”

    这个时候,马可波罗听到了逆光的声音:“他或许还贴身藏有稿件,但我确认这件事时,被他发现了。”

    “被发现?他那双机关靴速度很快,肯定一路追逐你。”杜宇说道。

    “是的,他的目力极佳,即便在黑夜中我多次隐入黑暗,都被他锁定。”逆光说道。

    马可波罗心说当然了,他能在黑夜命中百米外的目标。

    忽然,屋内传来杜宇一声大喝:“那他现在就在屋外了?”

    说话间,杜宇和机关人墨竹飞跃出房间,双眸扫视花园,口中吹出尖锐的哨响。

    哗啦啦,周围院墙一阵响动,浮雕如同活过来一般,从墙上掉落,展开手脚竟是一具具金石相间的机关兽。

    整个院子的墙壁,竟然都是特制的,镂空隐藏着机关,涂上一层石粉,伪装成艺术浮雕。

    此刻在杜宇一声令下,四面八方隐藏的机关兽都涌现出来,墙上、石柱、假山……它们封锁了整间院子的逃跑路线,断不可能让任何人走脱。

    与此同时,墨竹跳到了书屋顶上。

    “指令:宵明!”

    额前的小灯笼,明光大放,顷刻间照亮了整间院子!

    没有人,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回到书屋内,杜宇充满笑意道:“屋外没人,你最终还是甩脱他了。”

    原来他在听闻逆光自己也没自信甩掉马可波罗后,就立刻反应到马可波罗此刻极有可能就在屋外,继而警觉出击。

    不过终究只是咋呼一场,继而也彻底确定,逆光背后没有跟着‘小尾巴’。

    “好险……”马可波罗此刻正藏在书屋内。

    他嘴角上扬,感觉十分刺激。

    整栋书屋分为会客厅与藏书间,交谈的众人都在会客厅,杜宇从大门冲出去的那一刻,马可波罗便机敏地翻窗钻进了藏书间。

    藏书间很小,只有书柜,连桌椅都没有。马可波罗与留在会客厅内的逆光,只隔着一道屏风。

    屏风是不隔音的,马可波罗也没有悄无声息的身法,行此险招,他都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但是杜宇为了封锁院落,召出了四面隐藏的机关兽,那动静掩盖了马可波罗跳进来的声音,没有让逆光察觉。

    反过来,也正是因为逆光在书屋内,所以杜宇和墨竹陷入了思维盲区,出去后只认定院内可能有人,而本能性地忽视了或许有人在那一瞬间躲进了书屋。

    完全确定没人跟来的杜宇,继续说道:“既然马可波罗警觉了,那暂时不要管他了,逆光,阴隐客联系的如何了?”

    “指引你们的阴隐客叫‘云雾’……预定好了两个接引名额,这次我垫付了二十贯,你要还我。”逆光语气淡漠。

    “二十贯而已!你那么多黄金用哪去了?”杜宇错愕。

    逆光冷漠道:“我的钱,就得给我。”

    杜宇有些语结,但还是吩咐墨竹去拿钱。

    仅仅隔着一道屏风的马可波罗,屏气凝神,隔壁的人随时可能进来发现他。

    好在墨竹并没有进来,而是走出书屋,去别处拿钱了。

    “运气不错……”马可波罗心里嘀咕着,忽然发现这藏书间有点不对劲。

    太小了,从外面看书屋还是挺宽敞的,其中藏书间占了一半,可进来后他发现屋内的空间绝对没有一半。

    “墙壁后面,有密室吗?”

    马可波罗大着胆子在书柜上摸索起来。很快,他就发现了机关的痕迹。

    他自小爱钻研机关知识,把调试精密的机关当做游戏。尽管东西方机关技艺区别很大,他还是看出了其中的关窍。

    密密麻麻的书本后面,有非常敏感的接触器,只有拿出特定的书本,柜子才会打开。

    如果弄错了,恐怕就会触发陷阱之类的。

    马可波罗一边研究这机关,好奇密室里有什么,一边聆听着隔壁杜宇和逆光的交谈。

    在他们的交谈中,明天要去所谓的地下废坊,移动鬼市!用假的‘宝石玄甲’为虞衡司的案件画上句号。

    二人商谈着行动的细节,连带着到时候如何带着一无所知的铁龙寻找阴隐客都说了出来。

    马可波罗听完大开眼界:“原来长安地下如此丰富多彩!移动鬼市,真是个好地方……”

    他双眸发亮,牢牢记住寻找阴隐客的方法。

    这时隔壁的杜宇又谈道:“……其实你不必准备两个新客名额,一个就行了。我可以直接使用‘玉莲花’的身份,我那同事反正也不知道我是老客人。”

    “你说这个……是想少还我十贯?不行,垫付的二十贯你都得给!”逆光严肃道。

    “我……”杜宇再次语结。

    此时墨竹捧着满满地铜钱回来,说道:“主人,多出的名额,带上墨竹吧。”

    “我是去杀人的,机关人,不准杀人。”杜宇坚决道。

    “让我杀人,要加钱。”逆光接茬道。

    杜宇泄气道:“你心里只有钱吗?用不着你动手,那是我的复仇……拿钱走人,走人!”

    逆光认真装起铜钱,二话不说地离开。

    而屋内,马可波罗如遭雷击!

    “玉莲花!他是说了玉莲花!”

    马可波罗想了好久,也没想通父亲留下的那个‘米饭莲花’是什么东西。

    金镶玉就是蛋炒饭,玉莲花就是米饭莲花的意思,没问题啊……

    当年留下布条时,父亲是打算用此物,换取死海文书。

    可从字面意义上,他始终不能理解这是个什么,难不成是一道菜?得多贵的一道菜才能换取死海文书啊。

    而且这并不是个常用词,他并没有在任何人口中说过这个词。

    直到此刻,他终于听到了。

    “是他的代号?杜宇在地下鬼市的名号,就叫‘玉莲花’……”

    “所以当初父亲是想用这个地下身份,换取死海文书?而且就是和这个杜宇换?不对啊,那时候杜宇才多大?祖传的鬼市会员?”

    “一定有哪里搞错了……但总之与杜家有关就对了。”

    马可波罗瞬息间已经整理了所有信息,想通了一切。

    从杜宇灭口钱老大那一夜见到自己时,他就被杜宇盯上了。

    其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死海文书。

    “父亲当初从杜家的人手上买到死海文书,杜宇大约是通过我的望远镜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商人之子。”

    “现在回想起来,杜宇第一次接触我时,就频繁看着我的望远镜。”

    “他跟踪了我一天,故作偶遇,大约都是想采用不引起我警惕的方式,与我结识。”

    “可惜,他太不会交朋友了。切入的话题太像是盘问,还借口查看我的笔记,以至于被我识破他在跟踪。”

    “被我警惕后,干脆也放弃接触,转而派出逆光,直接偷取我的手稿……”

    马可波罗意识到杜宇定然是没有见过死海文书,甚至没有去过西方,只知道死海文书被父亲带走,所以在认出马可波罗商人之子的身份后,顺理成章地就猜测马可波罗可能会持有。

    站在杜宇的视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屏风外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打断了马可波罗的思绪。

    杜宇眼看就要进来了,马可波罗蹑手蹑脚翻出窗外,顺着原路离开了杜府。

    “逆光此人哪都好,就是太贪钱,心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杜宇大声说着走进藏书间,看着窗外的池塘一阵气闷。

    墨竹紧随其后:“主人为何始终信任他?”

    杜宇闭上眼:“虞衡司行动那天,我其实差点就死了。我放火引爆库房,他潜入地下盗取宝石……”

    “为了排除嫌疑,我和铁龙等人一同被困火海等待营救,甚至选择最后一个离开。没想到轮到我时出了意外,我掉了回去,差点被自己放的火药炸死……”

    “啊……”墨竹担心地看着杜宇。

    杜宇好笑地拨弄了一下祂的小灯笼:“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已经过去的事你还这么紧张干嘛?”

    “本来我以为自己要被迫壮烈了……是逆光救了我。”

    “主人是雇主……”墨竹说着。

    杜宇摇头道:“不,他当时并不认识我,只是单纯地救了我。”

    “又因为他是去偷盗的,所以毫不留恋地走了,我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墨竹点了点小灯笼,恍然大悟:“所以主人请他到家里来,以真面目见他。”

    杜宇叹气道:“我想以杜宇的身份,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而非‘玉莲花’。”

    “可惜,他只把我当做雇主。还以为我要灭口、赖账……啧……墨竹,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配有朋友?”

    “墨竹就是主人的朋友!”墨竹立正道。

    杜宇笑着摇头:“不,你不是。”

    墨竹低着头,杜宇正要安慰一下,忽然墨竹说:“主人,有外人进入过这里。”

    祂弯下腰,从地上拈起少许灰土。

    杜宇不在意道:“地上有土又怎么了?我们经常出入书屋,应该是之前带进来的吧……”

    “主人,每次进出书屋,墨竹都会打扫,所有的灰尘都会擦干净。”墨竹一板一眼道。

    杜宇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

    马可波罗离开杜府,并没有比逆光晚多少。

    当他站在房顶上时,看到了逆光远去的黑影。

    见还能跟上,他就追了上去。

    然而明明逆光并不应该知道有人跟踪,却还是各种遁入黑暗之处,反追踪式地兜圈子。

    甚至还再度使出了‘斗篷分身’的花招,而且不止一次,就好像在甩脱谁一样。

    “他难道发现我在跟踪?”

    “不,他去杜府都没有连续做这么多分身误导。”

    “莫非是回家?出于谨慎防范可能存在的跟踪,继而甩掉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敌人?”

    马可波罗心里疑惑,更加好奇他要去什么地方。

    逆光似乎要去一个极其重要隐蔽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的使出斗篷分身。

    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斗篷,莫非是好几层斗篷套在一块?每次出门都要带一大堆斗篷?

    最终,马可波罗还是跟丢了。

    逆光并非每次的斗篷分身套路都一样,有的时候露腿的反而就是真的。

    如此反复没有规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马可波罗怎么也不可能每次都识破。

    “真是个怪人,每次回家都要做这么多次防范,也太费斗篷了……”

    马可波罗转身扫视周围黑蒙蒙的陌生坊市,嘀咕道:“呃……我好像迷路了。”

    长安实在是太大,他找了一夜,才好不容易找回怀远坊。

    裴擒虎也找了他一夜,最终两人在街上相遇时,天都白了,而他们的眼眶都黑了。

    一觉醒来到了下午,马可波罗将杜宇今日要和逆光去移动鬼市陷害替死鬼的事,说给裴擒虎听。

    裴擒虎气得狠狠挥拳:“那还等什么?俺们快去阻止他!”

    “怎么早不说?现在去是不是晚了?”

    马可波罗伸了个懒腰:“移动鬼市夜晚才开。”

    裴擒虎哦了一声:“俺们还够时间吃顿包子再去。”

    “你能进入移动鬼市?”马可波罗发问。

    “呃……”裴擒虎愣了愣说道:“你不是偷听到那两个新客名额的验证方式吗?”

    “俺们只要假装成他们,把身份占了,让他们进不去鬼市,不就能阻止了吗?”

    马可波罗摇摇头:“错过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想找替死鬼,随时可以。你反而警醒了杜宇。”

    说的有道理,裴擒虎陷入苦思冥想。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马可波罗见阳光有点刺眼,微微拉低帽檐。

    “真的?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啊。”

    “你知道玉莲花吗?”

    “玉莲花?你说这个干什么?”

    裴擒虎一头雾水,马可波罗的发音并没有太大问题。读作玉莲花,写作玉莲花,马可波罗独独理解错了‘玉’字的意思。

    “这是杜宇在鬼市的代号,赔钱虎,你知道这个词除了作为名字以外,它的本意是什么嘛?或者说有什么用?”马可波罗询问。

    “本意?就是字面意思啊,用处的话就是摆件、首饰之类的吧?”裴擒虎思索道。

    马可波罗愕然:“首饰?它是用什么做的?”

    “玉莲花当然是用玉做的啊。”

    “啊?怎么做?”马可波罗懵了,米饭也可以做首饰的嘛?东方人这么奇葩吗?

    “就那么做啊!俺怎么知道具体怎么做?玉在东方具有美好的含义,那些权贵们都爱用玉首饰。”

    米饭在东方有美好含义?权贵们爱用米饭做首饰?马可波罗越听越觉得荒谬,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裴擒虎补充道:“还有金首饰。”

    鸡蛋首饰?马可波罗更加错愕了:“等一下!你确定说的是‘鸡蛋炒饭’的那种‘鸡蛋’?”

    他把‘金镶玉’这个词,又着重说了一遍,然而他的发音没有问题。

    “对啊,金镶玉的金,有什么问题吗?”裴擒虎也不知道马可波罗在奇怪些什么。

    “这难道不是食物吗?”

    “食物?”

    马可波罗又接连问了几个从食谱上学来的名词,裴擒虎听后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俺知道了,俺知道了,你说的金镶玉是蛋炒饭……飞鸾展翅是鸡翅,将军白头是豆腐煮芋头……”

    马可波罗也终于搞清楚哪里出问题,顿时面色古怪地问:“为什么?”

    “不知道啊。”裴擒虎一脸耿直。

    看马可波罗一脸困惑,裴擒虎把金玉、将军之类的词,重新解释了一遍。

    马可波罗感受到挫败感,将军是统领军队的人?那跟豆腐有什么关系?豆腐煮芋头,为什么要叫将军白头?

    他竟然一直把黄金和玉石,当做鸡蛋和米饭!

    “应该是有典故的吧,俺也不知道咋解释……”裴擒虎老实地说。

    “典故是什么意思?”马可波罗摇摇头,看来原先的自学方法不可行了。

    在西方,鸡丁沙拉,薯烩牛肉等食物,都是直接命名。然而这里的语言博大精深,食物的名字莫名其妙!东方语言他本以为学的差不多了,看来还差得远。

    东方的食谱,简直离谱。

    “不过这样就解释得通了,父亲用玉莲花,外加重金从杜氏手中购得死海文书。原来是一种珍贵的饰品。”

    马可波罗理清思绪,很快回忆到杜宇腰上佩戴的玉莲花。

    那就是父亲的交换之物啊……

    杜宇看起来很珍视它的样子,大概是稀世珍宝。因为太喜爱,连在鬼市的代号都要叫‘玉莲花’。

    但和古老而珍贵的知识相比,玉莲花不过是个装饰品而已。

    马可波罗眼眸如晨星,仿佛感受到了当年父亲换得拥有无价知识的死海文书时,那激动的心情。

    “对了。”马可波罗拿出唯一没有被偷走的父亲笔记。

    父亲笔记中的画,一幅比一幅复杂,好在第一幅图的隐藏文字,基本只要识字就能认出来,大约是父亲早期留下的,马可波罗轻易就提取出了一堆字。

    可是怎么也凑不成通顺的话,本来他还以为有字谜,现在看来单纯是他误信食谱,认错了很多字的意思。

    如今在裴擒虎的重新解释下,他终于看懂了父亲在图画中隐藏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啊。”马可波罗嘴角微扬。

    “嗨……”裴擒虎挥了挥手,打断了马可波罗的思绪:“你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啊?玉莲花是杜宇的代号,又怎么了?”

    “倘若他使用了自己的身份通过阴隐客的验证,那么新买的两个名额,不就空出来了一个吗?”马可波罗收起笔记,神采飞扬。

    “那万一他没用呢?而且这还差一个啊!”裴擒虎茫然。

    “你可以不去啊……”

    “俺怎么能不去?俺要守护街坊!早已决定和贪官污吏对抗到底,倒是你,不是弹弦家法则吗?绝不意气用事吗?”

    马可波罗忽然走向西市,边走边说:“我改变主意了,不……应该说我要追寻的线索,就在杜宇身上。”

    “目标既已确定,便无任何理由退缩,这既是探险家的第二法则啊……绝不半途而废。”

    “弹……弹弦的还有第二法则?所以你愿意跟俺一起对付这贪官污吏了?”裴擒虎露出单纯的笑容,回想弹弦的老姐的确关键时刻还是很可靠的,呃……除了做饭。

    “算是吧……我有我要找的东西,你有你要执行的正义……我们只要合作,就可以共同进入鬼市。一直是他们出招,现在也该轮到我还击了。”马可波罗脸上充满了信心。

    “太好了!”

    “不过我们要提前做些准备,现在就要出发!”

    “现在?”

    “是的,也就是说,你没有时间吃包子了。”

    ……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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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时代:英雄书卷介绍:
“妙笔计划”是王者荣耀与阅文集团合作的王者荣耀文学共创活动。活动由王者荣耀官方邀请多位阅文知名作家,基于王者荣耀的世界观及英雄设定,创作作家心中的王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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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算星月斗转,通天地经略;或于盛世繁华,邀君共赏;
从兵戈铁壁望沙海遗珠,自深海鸣唱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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