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梦长安 第五章 图谋
公孙离正色道:“蹊跷?与田氏有关?”
“嗯,这事儿说来话长。恩师周游几十年,探访无数秘境古迹,搜罗了不少机关秘术,也根据这些秘术带来的灵感制作了不少机关造物。其中有一件作品名曰‘黄粱梦’。”
公孙离听到“黄粱梦”三字,眼皮下意识跳了跳。
心道:【怎么又是黄粱梦?】
接二连三听到同一个词,多半不是巧合了。
白日时分,玉环姐姐也跟她提过田氏为讨好其他士族权贵,在禁忌游戏“黄粱梦”上下功夫。
连笙大师又造了个“机关黄粱梦”……
再加上田氏书斋暗格发现的手札记载的“黄粱梦”……
三者必有什么联系。
但她现在更担心阿圆,越发强烈的不详预兆占满心头。
“连先生,这个‘黄粱梦’可有什么说道?”
“不用喊我先生,不敢当不敢当,唤我‘连景’或者‘阿景’就行。”
连景微红着脸摆摆手,直到说起正事才恢复常色。
“至于‘黄粱梦’,也没什么神秘的。恩师留下的笔札手稿就提过,他造“黄粱梦”的灵感源于贵族们喜欢的一项游戏,但二者可不是一个东西。恩师创造此物初衷是为了治疗睡眠障碍,减少梦魇,弥补人心遗憾,说白了就是让人多做美梦……你也知道恩师年纪大了,早年又在各地东奔西走,给身子骨留下不少隐疾,害得他夜间总睡不踏实……谁知会招来祸端……”
裴擒虎迷惑:“祸端?”
听连景方才所言,机关“黄粱梦”只是个辅助老人好眠的东西。一些特制香料也有凝神静气、催人入眠的功效,这么看来,机关“黄粱梦”没什么特殊的。怎么会给连笙大师带来祸端?
“笔札手稿?”
公孙离想起自己在暗格发现的手札,莫非那就是?
“对!”连景叹道,“机关虽是好物,但在不同人手中的用途就不同了。譬如,某些能治人顽疾的良药,在仁心医者手中它能挽救万千百姓性命,可在恶人歹徒手中一样也能害人千万。”
“这个‘恶人’就是田氏族长田春?”
连景点头:“正是。你们有所不知,恩师与田春本是忘年交。或许是想到早年主家遭遇,恩师对家道中落的田春颇为照顾。当田春得知恩师手中有本汇聚他多年心血的机关笔札,便提出借阅几日。恩师答应出借,谁知田春看上其中的‘黄粱梦’,还将歪脑筋打到这玩意儿头上。”
裴擒虎越发闹不明白。
用手指抠了抠脸,不解嘀咕。
“这有什么歪主意好打的……”
个中原委解释起来麻烦,连景便从机关匣取出一只木质盒子,打开,里边儿躺着一叠整理整齐的纸笺,递给二人:“这是恩师写的随笔,你们看看便知道了。”
公孙离抬手接过,裴擒虎也好奇伸长脖子凑过来细瞧。
一目十行看完,公孙离笃定道:“以连笙大师的脾性,不可能答应田春的建议。”
纸笺上面的随笔写着什么?
田春跟连笙大师提建议,希望大师能针对性改进机关“黄粱梦”,保留其原有特性的同时增添其他功能,例如让使用者在不知不觉中上瘾、对机关“黄粱梦”产生依赖。若这个想法能成功,田春便能以此为敲门砖,逐渐掌控其他大贵族谋取利益,届时振兴家族也是轻而易举。
作为大功臣,连笙大师也会被奉为上宾,享荣华富贵。
功名利禄,唾手可得。
连笙大师怎么可能答应?
听公孙离如此笃定,连景感动之余也有欣慰。
恩师看错了田春,但看这位小娘子没看错。
“恩师自然没答应田春这个疯狂又丧心病狂的想法。”
为此,二人还发生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连景原先没怀疑田春,甚至不知道田春来过,他是替恩师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那篇随笔,直觉此事有蹊跷——恩师是上了年纪不假,但骨子还硬朗得很,怎么会突然病逝?
公孙离叹了一声,取出那份手札递给连景。
“这是我在田宅发现的。”
连景急忙接过,待他看清上面熟悉的笔迹,立时红了眼眶。
“这……这就是老师的手稿……田春这厮,果真是他害的……”
他又气又恨,浑身发抖。
公孙离便问:“那你有查到什么?”
连景勉强稳下心神,平复情绪。
“我怀疑田春进行非法机关实验,便以‘滥用机关’的罪名将其匿名告上虞衡司,可若是没有关键性证据,即便是虞衡司也拿士族没辙,更何况田氏背后可能有其他大士族。”
他不能将筹码都压在虞衡司暗线身上,这才亲自下场夜探田宅。
公孙离一听前半句汗毛都炸开了。
连带声音也尖锐了三分:“非法机关实验?”
机关实验和非法机关实验,二者差得可远了!
连景以为公孙离是看不惯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道:“田春对‘黄粱梦’提出的改进方向不是三两下就能完善的,过程中少不得大量试验,用活人或其他活物为载体……”
他未说完,便看到公孙离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攥成拳,眼底迸发出了森冷杀意。
她牙关紧咬挤出一句。
“连景,那你知不知道,近日长安城有多名乞丐孤儿失踪?”
不用多说,听到公孙离这话再联想她今晚夜探田宅之行,便猜出她为何而来。
这时,他想起那辆马车上的麻袋。
里面儿装着的,莫非都是田氏用来做机关实验的活体?
失踪的乞丐孤儿?
公孙离闭了闭眸子平复心情。
再问:“我问你,非法机关实验……可会出人命?”
连景张了张口,不忍与公孙离的眸子对视。
半晌才支吾着道:“其他机关实验或许不会,但机关‘黄粱梦’的话,难说……因为它脱胎于禁忌游戏,而那个禁忌游戏异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让游戏者在睡梦中咽气丧命。田春是想要使用者对虚拟梦境流连忘返,依赖、上瘾,而不是要他们的命,自然要通过大量实验捏好这个度,以我个人经验推测,这一过程也少不了用药,再加上机关‘黄粱梦’本身的设计核心……”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不傻的人都懂。
相当于给那些活体判了死刑。
公孙离只觉得如坠冰窖,待她从纷乱思绪中抽身,才惊觉自己早已双手冰凉麻木,撑着为数不多的理智,继续问道:“机关‘黄粱梦’的……设计核心?是什么?”
裴擒虎本就是粗中有细之人,也发现她脸色不对劲。
“设计核心便是‘幻境’。”连景尽职尽责地替她答疑解惑,“机关运行后,使用者会陷入极其逼真的幻境世界,亦或者说是‘梦境’,梦到内心渴望的事物或者人。一梦黄粱,大梦一场,这便是这件机关造物名字的由来,故而取名‘黄粱梦’。一般情况下使用者不会发现自己在做梦。即便发现,若无坚定意志、发自内心抗拒幻境中的美好,也无法中途醒来……”
“你说……幻境?”公孙离脑中鬼使神差般浮现一个不算陌生的词汇,“云中……玉石?”
声量虽低,但在场二人都听得清楚。
裴擒虎起初诧异她会主动提及“云中玉石”,又忍不住投去担忧的目光,几度张口想安慰点什么。公孙离余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和表情,小幅度摇摇头,勉强浅笑:“阿虎,我没事。”
云中玉石,这个词汇对公孙离而言不是个讨喜的词汇。
尽管记忆很模糊了,但她隐约还记得一些零碎片段。
那时候,她年仅五岁。
这年初春,有支商队经过她在云中边陲的故乡小镇,原地修整三天。
年幼的公孙离跟其他孩童一道躲在角落,好奇这些远方来客长什么模样,跟小镇其他居民有什么不同,也喜欢听他们推杯换盏时谈起的外面世界,醉心那样热闹繁华又广阔的天地。
商队离开没多久,传出小镇附近有玉矿的传闻。
年幼的她不知道什么是玉矿,也不知道闻风而来的淘金客用贪婪口吻描述的“玉石”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这则传闻出现没多久,故乡小镇一下子热闹起来,多了好多好多陌生面孔。
父母经营的小铺子生意好了许多,但他们的脸色却一日凝重过一日,
如今回想,那时的气氛就像一根绷紧的神经,外部施加一点儿外力就能将其崩断。
又过了没多久,她隐约听大人说什么“要打仗了”、“不会打到这里吧”……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了,但她有一幕很深刻。她从酣睡中醒来,趴在父亲厚实的背上,一侧的母亲一脸担忧。
【阿爹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母亲苦涩安抚她的不安,父亲安静不语,只是那张被风沙吹拂、烈日暴晒的脸上多了几分年幼公孙离无法理解的苦涩和无奈,他也应和,【很快……】
小小的公孙离却发现阿爹阿娘在撒谎。
不止她一家,小镇其他人都拖家带口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小镇。公孙离那会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大人们低声议论哪儿哪儿又打仗了,流民队伍每天都有人掉队消失,但整体规模始终在增加,因为路上有越来越多一样背井离乡的流民加入。
众人每日过得心惊胆战。
不仅要躲避战火,还要躲避沙盗马匪。
突然某一天,母亲对着懵懂无知的她一再叮嘱。
【阿离,听阿娘的话,躲这里,别出声,别出来,阿离一定要听话!】
【嗯,阿离最听阿娘的话了。】公孙离点点头。
一路迁徙逃亡,原先白胖红润的女孩儿已是面黄肌瘦,唯有那双眼睛还明亮干净。
母亲不舍地重重抱了一下她,转身离开。
公孙离则听话地躲着,按捺着内心的仿徨和恐惧,无聊了默念阿娘教的调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疲惫睡去又腰酸背疼得醒来,又渴又饿又冷又难受……但始终记得母亲的叮嘱。
【阿娘怎么还不来?阿爹呢……】
直到她饿得受不了,爬出藏身之地,却见天地苍茫,黄沙飞扬,空荡荡的一切让她无措。
一阵天旋地转,隐约听到有人说“还有人活着”……
再度醒来已经被附近守卫军救起送到一处地方集中安置,公孙离实在想念阿爹阿娘,忍着委屈,问了很多人有没有见过他们,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还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也是从这年起,她开始长达数年的流浪。
年岁渐长,知晓世事。
她知道商贩“云中玉石”并非一切灾难的源头,但她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个词汇的出现,搅乱了原先幸福平静的童年,不免迁怒。尧天其他成员都知道这事儿,也尽量避免在她面前提及。
连景不知其中缘由,自是有问必答。
“恩师造的‘黄粱梦’机关,的确有用到一小片玉石,机关‘黄粱梦’能创造幻象梦境也是基于这片玉石。”云中玉石是个稀罕物件,若将其镶嵌在武器上,便能破除或者制造幻象。
谁曾想,这竟然成了索命镰刀。
公孙离又问:“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打算?继续调查?可以你一人之力,恐是以卵击石……”
田氏再怎么说也是机关世家。
连景只是没背景、没权势、没名声的散人机关师,或者说,平民机关师。
“查!”连景微红着眼,倔强咬牙道,“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告慰恩师在天之灵。”
说是这么说,但操作起来不容易。
一则,连笙大师的手稿还不足以扳倒田氏,容易被倒打一耙,想达成目标还是要拿到能扳倒田氏、不容辩驳的铁证。二则,连景单枪匹马跟一个老牌机关士族作对也不现实。
公孙离垂眸细思。
“如此,便捎上我一个吧。”
“捎上你?公孙娘子,你实在不必冒这个险……”
公孙离摇头,婉言解释:“并非冒险。我答应了人,一定要将阿圆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是我妹妹,我岂能不顾她?不管是为了阿圆还是为了连笙大师,这一趟不可避免。”
有没有连景,她都要走一趟的。
连景见公孙离说得坚定,不再坚持。
裴擒虎视线在公孙离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等着阿离喊自己,等了半天也没动静。
“唉、唉——”于是,他只能选择主动出击,指着自己道,“阿离,俺呢?俺也去。”
公孙离问:“你也去?”
裴擒虎忙不迭点头:“对,俺也去。”
“刚才忘了问,阿虎你怎么会来?”
不仅来了,还来得非常及时,总不会是巧合路过。
还真不是路过,裴擒虎直接说是杨玉环给他传信,他一听公孙离要去冒险就紧赶慢赶过来。
不止是他,杨玉环也来了。
公孙离面露诧异地环顾左右。
刚才并未听到玉环姐姐标志性的琵琶乐声。
“玉环姐姐也来了?那她人呢?”
心头熨帖。她知玉环姐姐一向清冷寡情,似乎世上没什么人什么事能牵动她情绪,既不会主动惹事,也不会主动掺和进什么麻烦。如今跑这么一趟,为了谁,不言而喻。
杨玉环去哪儿了?
裴擒虎正欲开口说什么,雅间窗户被人敲响,不疾不徐的三声“咚咚咚”。
连景登时拉响警报,警惕戒备,大有窗外之人有点儿动作便机关齐出的架势。
唯独公孙离面露欣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纸窗映着一抹婀娜纤瘦的女人影子,公孙离不用猜都知道来人是谁,笑着推开纸窗。
“玉环姐姐!”
窗外之人,不正是杨玉环?
女子轻声应和:“阿离。”
翻窗入内,杨玉环见雅间有张陌生面孔,冲着连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连景何时见过如此绝色女子,一时不由得看愣住。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红晕从脖颈爬到了耳根。
杨玉环没有赘述,取出一张简易地图交给公孙离。
公孙离纳闷不解地接过来一瞧。
“玉环姐姐去追田氏车马了?”
杨玉环淡淡道:“追丢了。”
公孙离早有准备:“这无妨,我已经在马车上留下机关造物,上面有我新研制的香。”
杨玉环摇头:“那没用。”
“为何没用?莫不是被田氏等人发现了?”
“并非如此,是因为那辆马车入了鬼市,这才追丢了。”
“鬼市?”
公孙离与连景异口同声。
鬼市算是长安城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它的神秘在于它是非法的,随时移动,不可捉摸,一有风吹草动就消失。这些年被虞衡司和鸿胪寺联手打压,各种手段齐出,人家依旧生机勃勃。
连景闻言,脸色差了许多。
“难怪虞衡司找不到田春的把柄,合着他将机关实验挪到了鬼市。”
他不是长安城人士,对大名鼎鼎的鬼市也只是耳闻,但他知道一点——鬼市曾经为无数见不得光的黑暗生意提供交易平台,什么禁忌物品、人体机关改造都能找到市场。
朝廷的手伸不进来,田春多半是打这个主意。
公孙离当机立断拍板做决定。
“我们先去找阴隐客。”
所谓阴隐客就是时常混迹鬼市做生意的掮客。
进入鬼市需要他们引路,普通人根本找不到鬼市入口。
公孙离在尧天组织负责情报刺探和搜集,渠道五花八门,大多还是灰色地带。
这长安城,还有比地下鬼市更灰色的灰色地带吗?
离梦长安 第六章 废坊
公孙离自然是时常混迹鬼市的熟客,手上还搜集了一份厚厚的阴隐客名单。
唯一麻烦的是——
人家阴隐客也要睡觉,这个时辰已经钻入被窝酝酿睡意,准备就寝,愣是被她挖了出来。
念在公孙离给的引路红封还算厚实的份上,阴隐客才将那股名为床气的怒火压下去。
半刻钟后——
阴隐客指着巷内道:“喏,你们一直往前穿过那道机关门,门后就是鬼市了。”
“多谢引路。”
公孙离微微颔首。
一行人一同进入鬼市。
如果说夜幕下的长安城整齐宏伟,璀璨繁华如星海,那么地下鬼市就是个满目猩红、气氛疯狂的自由之地。随处可见人、魔、混血魔种、形形色色的机关,还有一言不合拔刀干架的。
同在鬼市,公孙离留在马车上的机关造物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们循着指引一路前行。
途径一处整体呈黑色的奇怪建筑,稍稍靠近,建筑门后还传来阵阵高亢的呐喊声和加油声。
连景像个好奇宝宝般对什么都感觉新鲜。
“这是什么铺子?生意如此之好,这般热闹……”
公孙离进入鬼市后一直绷着神经,听到这话也是忍俊不禁。
“生意铺子?这可不是,这是一处地下斗场。”
“这就是传闻中的地下斗场?”连景好奇得朝地下斗场门口张望,“我来长安城路上还听说地下斗场没有格斗规则,一切手段皆可,力量至上,百无禁忌,常有参赛者因此丢了性命……”
年轻人哪有不热血的?
连景嘴上说着地下斗场如何危险,眼底却写着跃跃欲试。
公孙离道:“这个我不太清楚,阿虎倒是经常参加,未有败绩,他对地下斗场了解更多。”
裴擒虎时常钻到地下斗场打拳磨砺自身,不仅有免费的对手陪他操练,赢了还能赚钱,一举两得。公孙离对打打杀杀没多少兴趣,少数几次出入地下斗场也是任务需求。
连景冲他抱拳,玩笑道:“裴郎君英武。”
“嗯,你也不赖。”
连景的夸奖,裴擒虎照单全收。
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碎发间的耳朵不知何时充血泛红。
四人起初还会说笑两句,但随着位置越来越偏僻、荒废、破旧,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阿离,确定是这个方向没错?”
公孙离低头看着测香罗盘:“应该没错。”
这时,杨玉环眉眼一凌,提醒其他人。
“有人来了。”
众人躲起来,过了半晌才有一列包裹严实的持枪护卫巡逻经过。
待他们彻底走开,裴擒虎纳闷道:“鬼市到处都是破败遗弃的坊区,谁会在这里安排巡逻?”
公孙离道:“正因如此,这才说明我们没有走错。”
虽是鬼市随处可见的破败坊区,守卫却异常森严。
谁能说这里头没有猫腻呢?
公孙离猜测道:“看这情形,田春的老巢多半在废坊坟冢。”
鬼市隐于长安城之下,此处各方势力交错、鱼龙混杂。
生活于此的,不是被流放的罪犯、来去如风的豪侠佣兵、精于计算的黑心商贩,便是醉心沉迷禁忌机关实验的机关师,为掩藏行踪,他们中大部分老巢都设立在人迹罕至的废坊坟冢。
测香罗盘也恰好指向此处方位。
“废坊坟冢?”连景好奇道,“那是什么?”
他虽是机关师,但对长安城秘辛所知却不多,大部分还是道听途说来的,可信度不高。
公孙离压低声音:“长安城的坊市并非一成不变,有新坊市诞生,自然会有旧的坊市因为诸如养护经营不善等理由而落败,沦为废坊,坠落到地下世界。久而久之形成废坊坟冢。”
一行四人避开巡逻护卫来到一处明显有些年头的废坊屋头。
公孙离提醒众人:“你们都谨慎些,目的地应该就在附近。”
根据测香罗盘的指引,附近这片地方是反应最大的。
也就是说,他们离田春老巢不远了。
“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还真对得起‘坟冢’二字。”看着脚下木材腐蚀严重、破败似废墟的瓦檐建筑,连景默默提气轻身,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踩空掉下去。
然而,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身边忽而传来一声短促的声音,吓得他汗毛激灵,扭头看向裴擒虎。
“裴郎君,你这也太不小心了……”
他冲着右脚踩空,半只脚陷入裂隙的裴擒虎伸出手。
裴擒虎借力将右脚抽出来,嘀咕道:“俺哪里知道瓦片下面还藏着个洞……”
洞?
公孙离听到这个字眼儿凑了过来。
抬手将裴擒虎踩碎的瓦片清理干净,果然看到一个巴掌大的圆孔。圆孔开在屋顶角落,位置隐蔽,不注意还真容易踩到。看边缘形状不像是房屋破败形成的,倒像是人为凿开的。
人为……
凿开的?
公孙离脸色微变,也来不及说什么,冲着其他人比划了个手势,速速离开原地。
杨玉环生性清冷寡言,极少会好奇主动询问,但裴擒虎却是个憋不住的。
他凑上来问道:“阿离,刚才那屋子不对劲?”
公孙离给他解释:“我们大概是‘误闯民宅’了。”
“误闯民宅?”
裴擒虎声音一扬,被公孙离急忙阻止,他反应过来就心虚地压低嗓子。
“有谁会住在这种破地……”
话未说完,裴擒虎就想到一种可能,硬生生将剩下的字眼咽了回去。一边尴尬地嘿嘿憨笑两声,一边挠着后脑勺道:“那、那等我们完事儿了,回头帮这户人家将屋顶补上吧。”
一侧的连景不知脑补了什么,也露出些许歉然。
他的脑洞显然是跟裴擒虎撞到一块儿了。
公孙离眼皮一颤:“补屋顶?”
裴擒虎道:“毕竟是俺不小心把人屋顶踩破的……”
公孙离几近无语。
“阿虎,你要去修我没意见,但被主人家追打的时候,你可别拉我下水。”
连景反应快,一听公孙离这话就知道有问题。
“那洞不能修?”
他还以为屋子主人是哪个乞丐。
乞丐生活困顿,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不容易,他们坏了人家屋顶自然得修好。
公孙离摇了摇头:“不能,那屋子多半住着个纯血魔种。”
“纯血魔种?”连景对这个词不陌生,但他也知道纯血魔种在长安城属于稀有物种,极其罕见,回想那屋子的破败模样,不由得咋舌,“那得混得多惨啊,才住这么破旧的屋子……”
还是个废坊高危建筑。
住在这里也不怕哪天屋子塌了,还省了丧葬费?
公孙离无语:“这跟混得惨不惨无关。在长安城这片地界,纯血魔种必须要受三司监管。那些不愿意被约束的纯血魔种,大多会选择住在地下世界的废坊,废坊的机关造物在坠落之初就被拾荒者清理干净了,正适合他们住。据我所知,纯血魔种会在住处屋顶或者墙面凿洞,夜间月色入户,借此提醒自己光塔之民的身份……在长安城,也就他们一族有这个习惯。”
看到那个洞,她便知道这屋子可能住着、或者曾经住着个纯血魔种。
担心横生事端才让其他人尽快离开。
连景是个耐不住好奇心的:“住在废坊就不用被三司盯梢了?”
公孙离便科普一番:“因为据说鬼市主人是位经历过奇迹战争的强大纯血魔种,能力特殊,形态莫测,连三司密探都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对鬼市颇为忌惮,纯血魔种在这里受其庇护。”
地下鬼市可是三司都无法掌控的自由之境。
连景一副受教了的表情,一边哦着应和,一边点头。
“公孙娘子学识渊博,小可佩服。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疑惑,既然凿洞是纯血魔种的习俗,方便月光入室,那为什么还用瓦片遮挡?因为住在那里的纯血魔种出门办事儿了?”
人不在家里,所以将洞遮着?
裴擒虎也觉得奇怪。
“要不是瓦片遮着,俺也不至于踩空啊。”
“瓦片遮挡?”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公孙离被二人一番提醒,思忖片刻,霎时脑中灵光闪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等等——我们调转回头!”
“啊?回去?”
怎么又回去了?
连景和裴擒虎都诧异地看着她。
时间紧迫,公孙离匆匆解释:“混鬼市的,自然都知道纯血魔种喜欢在居住的地方凿个洞,于是,便给人造成一个错觉——屋子凿洞便是纯血魔种的住处,一般情况下都会主动避让。”
裴擒虎迷惑反问:“这不对吗?”
公孙离道:“当然不对,会凿洞的又不只是纯血魔种,也有可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假冒纯血魔种的身份,吓退误闯入的拾荒者。测香罗盘无法精确显示目标范围,有一定误差,而刚才的屋子就在误差范围之内。我们回去看看,即便那里不是田春老巢,也差不远了。”
一直沉默的杨玉环突然开口。
“那瓦片呢?”
如果凿洞真是为了吓退人,为何又用瓦片遮挡,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待公孙离开口,杨玉环神色平静,不带一丝波澜道:“那防的就是我们了,这会儿贸然回去,恐怕会和巡逻护卫撞个正着,兴许还有什么机关陷阱等着。阿离,再耐心等等。”
公孙离三人神情凝重但也知道分寸。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往日温柔明亮的眸子变得坚毅而镇定。
她暗中蜷缩手指,握紧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隐约发白,借此压下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嗯,我知道。”
没过多久,有一队护卫从四人藏身附近巡逻经过,为首之人的声音愈来愈近。
“你去这边看看……”
“你们俩去那边……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家伙……”
“你、你、还有你,跟我来……”
他们明显发现了什么,个个严阵以待,戒备情绪高涨。
见护卫首领在那儿发号施令,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连景紧张地捂住口鼻,生怕呼吸大点儿会暴露位置。一番地毯式搜索却一无所获,徘徊了又徘徊,确信没有收获才转战他处。
待他们走远了,杨玉环才对公孙离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做了个无声唇语:“阿离,可以了。”
危机暂时解除,一侧的裴擒虎抬手抹了一把汗水,又将满是粘稠汗液的手掌在衣摆来回擦拭,嘟囔着抱怨:“刚才真是凶险……”差点儿以为他们几个要暴露了,幸好是虚惊一场。
这些护卫磨磨唧唧,害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真让人受罪。
连景也跟着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毕竟是田春的老巢,老巢不多安排人,他养这么多人吃闲饭?”
裴擒虎:“不是说田氏落魄很多年了?还能搞这么大排场?”
公孙离道:“破船还有三千钉,这种老牌机关世家即便落魄了,底蕴也非常人所能想象,更何况田春还积极攀附其他贵族世家,互有利益往来,暗中也不知道得到多少资助……此处又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和前途未来,再穷也要砸钱将这里围成铁桶,滴水不漏的……”
“铁桶?滴水不漏?”裴擒虎冲着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俺们还不是潜进来了?”
瞧着得意洋洋,喜形于色的小伙伴,公孙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虎,别大意。”
即便裴擒虎是尧天小队中的核心战斗力,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一群护卫围攻也会有阴沟翻船的风险。他们对田春的情报太少,仅凭他是机关师这点就能猜得出来,田春的老巢会布满多少夺人性命的机关陷阱。前方也不知道他老巢有多少魑魅魍魉等着他们,必须要谨慎。
裴擒虎可不觉得自己这是大意。
“打个赌,俺要碰见那个田春老家伙,肯定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连景不赞同:“那是我的仇家,他要找牙肯定是我打的。”
想到机关师五花八门的难缠手段,裴擒虎将反驳的话咽回肚子。
“谁打都一样。”
公孙离出声打断二人的幼稚对话。
绕过森严的守卫,一行四人谨慎靠近那处废宅附近。
公孙离先释放一只极小的机关造物打头阵,确信屋内无人才对着其他三人打手势。
“没人,可以进。”
“公孙娘子,你不是机关师怎么也带这么多机关造物?”
连景按捺不住好奇心,先前与公孙离交手,他便发现这位娘子不简单了。
公孙离抿唇不语,她用机关造物多是为了刺探情报,但这个理由不能明说。
幸好这时候裴擒虎默契插了进来,帮忙岔开话题:“嘿,长安城机关满地走,谁不用机关造物啊?你好奇这些作甚,快走快走,晚了田春那帮走狗又该折返回来了……”
公孙离拍他肩头:“阿虎,别乌鸦嘴!”
杨玉环道:“乌鸦嘴?”
公孙离:“就是好话不灵坏话灵。”
杨玉环淡淡道:“那就说不准了。”
裴擒虎气得差点儿蹦起来:“喂喂喂,我还是不是你们最好最值得信任的伙伴了?”
杨玉环:“弈星。”
公孙离点头赞同:“对,阿星明显比你靠谱。”
裴擒虎气得红发都要炸了。
但一想到那个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下棋贼凶的弈星,再多话也只能憋回去。
四人接连跳入那间废宅屋子。
这地方也不知道废弃了多久,地面、废弃的矮桌积满了厚厚一层灰。
公孙离小心捻了一点儿灰,仔细感受灰尘触感,若有所思,低声唤来连景:“阿景。”
“何事?”
连景有些洁癖,刚一入屋就皱了眉头,手指掩着鼻尖,小心避开那些矮桌。
“麻烦你查查附近有无机关开关或者密道,阿虎你负责放风。”
裴擒虎正在伸头四处张望,准备大干一场。
听到这指令,他一脸狐疑地指了指自己,神色隐约有点儿委屈。
“阿离,为什么啊?”
让他放风是不是太大材小用?
公孙离不客气道:“防止你添乱。”
她这是有“先见之明”,面对这种细致的活儿,阿虎明显更擅长添乱。
裴擒虎:“……”
杨玉环投来询问的视线,似乎在问自己要做什么。
公孙离:“玉环姐姐检查那边,我跟阿景负责这边,挑灰尘略薄的地方找,尽快搞定。”
“为什么要找灰尘薄的?俺瞧着不都一样?”
裴擒虎以手做棚,尽职尽责地望风,嘴上也没闲着。
连景倒是猜得出来为什么:“公孙娘子心思玲珑,如果屋内真埋藏了机关或者人为走动的痕迹,那部分的灰尘肯定没有其他地方厚。我们时间不多,只能这般取巧,效率高一些。”
三人对公孙离的安排没有异议。
连景作为唯一的机关师,只觉得肩头重担又沉了许多。时间紧张,巡逻护卫随时可能回来,他只能争分夺秒地搜寻,所幸运气不错:“公孙娘子,你来看。此处地砖手感与别处不同……”
尽管地砖都做了专业伪装,但对专业机关师而言却不难分辨。
公孙离用指腹触碰,并无发现,于是屈指轻敲去体悟二者不同。
果然,一处声音较清脆,一处声音较沉闷。
差别极小,耳力差点儿都分不出来。
这一发现让公孙离略略松了口气。
有进展就好,证明调查方向没有错。
杨玉环那边也有了新进展。
“阿离,你来这里看看,这里的灰尘有问题。”
离梦长安 第七章 陷阱
公孙离俯身定睛细看也未发现端倪,只好从伞柄取出一枚半颗龙眼大小的机关照明珠——这种照明珠的光线温润清亮,能照方圆三寸之地——这时,她才发现灰尘之上还覆着一层极薄的白灰,因室内光线过于昏暗,仅用肉眼极难发现。
公孙离捻了一点搁在鼻下细嗅。
还不待她弄清楚这是什么,裴擒虎那边努力压低声音,提醒众人。
“糟,阿离,来人了——”
公孙离脸色一凌。
“怎么会这么快?”
她先前估算过这些巡逻护卫的换班时间和时间间隔,不敢说多精准,但也差不离,屋内也没有示警作用的机关陷阱,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引来敌人。究竟是哪里遗漏了?
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无数猜测。
杨玉环淡声点出关键:“这上面有一股极淡的异香。”
公孙离闻言,心下咯噔。
是了,她会用特制熏香追踪敌人,田春作为机关师怎么可能不做万全准备?
连景急忙询问对策:“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来了多少人?”
裴擒虎道:“就一队,十人。”
公孙离眸中掠过一丝寒芒:“一队?那就应战!”
倘若来的人多,正面起冲突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为了失踪的孩子,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其锋芒,但来的人只有一队,倒不如将他们全部留下来,兴许还能从护卫嘴里撬出点儿什么。
“正合俺意!”
裴擒虎双拳互击,双目迸发精光。
恨不得现在就冲杀出去,打个痛快。
杨玉环虽然没说什么,但也看得出来她是支持公孙离的。
连景袖中藏着的机关丝也蓄势待发,轻颤着发出嗡鸣声,只待敌人靠近便将他们全部收割。
谁也没想到,裴擒虎气势汹汹大步上前,结果右脚正好踩中一块略略凸起的砖缝。
他感觉到凸起下陷的一瞬,心下一紧。
“倒霉!”
众人此时的注意力都击中在向他们靠近的敌人身上,谁也没想到会突生变故,警惕如公孙离,也只来得及听到一声短促轻微的机括声,紧跟着便是大片地砖毫无预兆地裂开。
杨玉环:“当心!”
公孙离:“阿虎!”
她与裴擒虎离得近,想也不想,近乎条件反射般将其拉开,后者默契借力跃至半空,调整重心跃向还未陷落的安全区域。公孙离正要松口气,耳边传来连景的提醒:“小心!”
什么小心?
她脑中刚闪过这一念头,便听到漆黑裂口传来怪响。
叮!
重物撞击。
公孙离立时抛出一颗机关照明珠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一根做了特殊处理的机关锁链!
它的颜色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肉眼极难分辨。
原先是冲着裴擒虎去的,但因为公孙离拉了一把,反而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
脚腕和手腕被两根坚硬且冰凉的机关锁链悄无声息地缠上,一阵大力将她向下拖。
裴擒虎冲她伸手:“阿离!”
杨玉环离得远,只来得及掷出手中披帛,还未够到公孙离,便被骤然合上的地砖拦截。
从裴擒虎踩到机关陷阱到公孙离掉入机关,整个过程也才过了一两息。
屋外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隐约还能听到一两声吆喝。
“快,人就在这里面!”
杨玉环当机立断:“先撤。”
“可是阿离还在下面……”
裴擒虎从变故中回过神,预备蓄力将地砖破开,却被杨玉环阻拦。
她道:“连景也下去了。”
公孙离为救裴擒虎才被机关陷阱偷袭,连景则纯粹因为离裴擒虎太近,只来得及发出示警却未来得及闪开机关锁链的偷袭。二人双双遭殃,但往好了想,至少还有个照应。
杨玉环身法轻盈、翩然出尘,如一抹飘忽不定的青烟,反观裴擒虎身法刚猛,撤离的动静可不小。扬起的灰尘成了最明显的破绽,那队巡逻护卫紧追不舍:“人往那边逃了,快追!”
他们身法如何比得过杨玉环二人?
没多久就被彻底甩开。
二人抵达一处安全地方,裴擒虎稍稍缓了口气,转身就要回去救人。
“连景是机关师,阿离生性谨慎,我们帮他们引开护卫视线,他们反而更安全。”杨玉环表情依旧淡漠,仿佛未知危机的人不是公孙离而是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你回去能做什么?”
裴擒虎懊恼地捶打自己手心,狠狠抓了一下头发,红着眼道:“都是俺不好,阿离她……”
杨玉环截断他的话:“你该相信阿离。”
与其贸然回去,救人不成反将自己折进去,倒不如搬个能帮得上忙的救兵一块儿去。
裴擒虎被这话噎了一下,道:“俺当然相信阿离,但是、但是她就一个人……”
杨玉环提醒道:“连景。”
裴擒虎只得按捺焦虑道:“好好好,再加个连景,但面对十倍百倍甚至更多的敌人,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差别大吗?他们两个在敌人老巢多危险……说不定现在已经……你就不担心?”
光是假想一下公孙离二人被一堆敌人撵着跑,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杨玉环却问:“什么是担心?那是什么感觉?”
“……担心,担心就是放心不下来,就是……就是……”裴擒虎被杨玉环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脑子有些卡壳,尽力道,“打个比方说,你想不想看到阿离受伤、濒死或者干脆死掉?”
杨玉环回答很干脆:“不想。”
裴擒虎:“对了,这就是担心!”
杨玉环道:“可阿离很聪明,不会发生你说的。”
裴擒虎又何尝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呢?
杨玉环垂眸想了想,道:“若要救人……我们得去找弈星。”
“找弈星?这个时候上哪儿找他?”
杨玉环却道:“他在长安城。”
这次的鬼市入口就在开明坊附近,而弈星闲暇时候,常与人在此对弈。
裴擒虎也想到这层,但又担心:“如果他不在呢?”
弈星年纪虽小,但棋力极高,混迹开明坊的棋手少有没被他打赢的,弈星再怎么爱对弈,也不是有事没事泡在开明坊。谁知杨玉环从腰束佩囊取出一物,道:“那便用这个喊他来。”
裴擒虎当即不说话了。
杨玉环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枚不起眼的周身刻着枫叶标识的小型烟花筒。
此物非是联络烟花,而是求救的。
若是放了,弈星看到一定会来。
且说另外一边,公孙离和连景处境也不容乐观。
“阿景,你还好吗?”
黑暗之中,公孙离动了动肩膀,尖锐的痛楚让她微变脸色。
她暗暗调整呼吸,忍下痛楚,右手撑着纸伞站起身,一把扯下还缠在手腕脚腕的机关锁链。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倒霉,这两根机关锁链反而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们俩性命。
高处坠落,手腕脚腕又被纠缠,难以调整重心,公孙离便冒险用纸伞与机关锁链作为半空缓冲,用小伤势换取她与连景平安落地。也幸亏这条机关密道挖得不深,若再深个三五米,二人小命怕是悬了。她从伞柄取出另一枚机关照明珠,借着光,勉强看清自己所在地方。
四周墙壁,除了坑底一人高的位置坑洼不齐,再往上都是特制的光滑石壁。
哪怕身法轻功再好,也无法借力。
公孙离试了试,半道便力竭下坠,不得不退了回来。
无法从上面离开,便只能另寻他路了。
连景疼得直咧嘴,撑地爬起身。他用伤势比较轻的那只手捂着痛处,手心不出意外得摸到一手黏腻温热的液体,伤口钝钝生疼,只得苦笑:“还好还好,小命还在,只是摔得疼……嘶!”
“你先上点药。”
连景摸黑从背着的机关匣里摸出两瓶伤药,抛给公孙离。
“公孙娘子也用点儿吧,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关等着我们。”
一瓶内服,一瓶外涂。
公孙离也不客气,吃下两颗又还回去,原地打坐恢复,平复气息。
连景给的伤药效果不错,不多时便觉得痛感缓和了大半,至少不影响行动。
“我也好了”连景将自己的伤势简单处理一番,重新背上机关匣,又从机关匣内取出一只体型娇小的机关造物,“公孙娘子,我们跟着它走……前面应该没有危险,往这个方向……”
在机关造物的探路下,连景带着公孙离避开几处很不起眼的机关陷阱。
直到——
连景摸了摸挡住他们的石壁,咬牙切齿。
“竟是一条死路!”
公孙离闭上眼睛仔细感知,再睁开眼:“不对,不是死路,墙后面有风,应是条活路!”
连景将信将疑:“当真?”
在石壁上摸索半晌,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地方摸到机关暗扣。
石壁打开,光线倾泻。
连景喃喃道:“居然真有——”
但,这算是路???
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窄道从二人脚下延伸出去。
“看这情形,我们开心太早了。”公孙离说着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脱下兜帽,握紧纸伞,提起戒备,“据我所知,不少机关师都喜欢在老巢设立类似机关迷宫的陷阱,用以阻挡外来者。”
连景嘴角轻抽,嘀咕道:“那这群机关师中肯定不包括老师和我……”
在自家门口建造机关迷宫,也不怕哪天将自己也困进去。
公孙离征询连景意见。
“就这一条路,要不要闯一闯?”
连景反手从机关匣取出几样东西来,蹲身摆弄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道:“来都来了,怎能不见一见田春?再者,我们后退退不得,可不就得往前走?闯!”
不管机关迷宫建造得多么复杂,也是基于机关造物原理,没道理还能难得倒自己,更何况同行还有位聪慧机敏又细心的公孙娘子。连景是半点儿不慌,没一会儿便熟练做好准备工作。
“公孙娘子对机关迷宫了解多吗?”
依旧是连景用机关造物打头阵,探查地形陷阱。
他一回头便看到公孙离从不知何处拿出一根特殊处理过的碳条,在迷宫墙壁角落做标记。
不消说,这很熟练了。
公孙离很谦逊:“有了解,不算多。”
作为情报人员,为了情报出入各种稀奇古怪的场合、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是常态。
她不止一次执行拦截窃夺情报的任务,这种等级的情报往往很重要,被藏在隐蔽且安全的地方,机关迷宫不过是众多陷阱形式中的一种,她没事也会提前做功课去了解。
久而久之也积累出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法。
机关迷宫大得惊人,墙高且厚,仿佛没有尽头,每回走到岔口都有三四条不同的方向,即便是方向感再好的人也会迷失其中。连景手中拿着个木板,时不时低头计算标注什么。
不到半刻钟,他与公孙离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公孙离眼尖看到墙壁角落有自己前不久画的枫叶标记。
“我们是绕回去了?”
连景道:“恐怕不止是绕回去这么简单,公孙娘子,你看。”
说着递出手中的木板。
公孙离凑过来,一瞧才发现木板上画了密密麻麻的黑线,看不出名堂。
木板与探路的机关造物用一根透明机关丝串联,不细看极容易忽略。
“这是什么?”
“家师从记里鼓车获取的灵感,专门造的绘图机关造物。毕竟他老人家时常往边陲深山等苦寒之地钻,那些地方地形陌生,没有详细地图容易迷路。”连景指着探路的机关造物,说道,“它走过的路线会一五一十绘在这块板上。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一直在这片地方打转。”
是一直打转而非绕了回来。
公孙离被他这么提醒,神色凝重三分。
她严肃道:“还有一个问题。”
连景问:“什么问题?”
“我每至一处拐角都会做下标记,一处都未曾漏过。若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何故现在才看到一回标记?这只能说明,我们不止在原地打转,整个迷宫墙壁也一直在变!”
正因为每一面墙都在变化,他们运气还差,所以在原地打转的时候才会只碰上一次标记。
“一直在变化的迷宫?这就麻烦了。”
这意味着规律无迹可寻。
不停下机关迷宫的主控核心,想要用常规办法脱身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瞧连景眉心拧成结,公孙离宽慰道:“麻烦什么?一力破万法,若我们被困,实在无法脱身,那便生拆了这座机关迷宫。你是机关师,拆装机关造物还能难倒你?若拆不了……”
她身上还有几枚应急用的机关炸药。
连景的担忧被她三两句化解,哑然失笑之余也认同她的建议。
“是了,再不济还能拆。”
只是拆迁动静太大,容易引来敌人注意,还与机关师擅长“细微之处洞察万千”、“精细精致”的作战风格,格格不入,若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这招。
二人又绕了一圈。
连景纳闷道:“奇怪,常理来说,机关迷宫该是陷阱重重才对。怎么一路走来都没有危险?”
公孙离正欲开口说什么,耳尖听到两道深浅不一的陌生脚步声。
神色戒备道:“噤声,有人来了!”
两息过后,二人看清从拐角处过来的一男一女,怔了怔。
怎么会是阿虎和玉环姐姐?
但刚刚的脚步声,明明不对……
是的,来人竟是公孙离再熟悉不过的杨玉环和裴擒虎。
她看到裴擒虎二人的同时,后二者也看到了他们。
裴擒虎冲他们扬手,小跑着上前,憨笑着道:“阿离,终于找到你们了。”
杨玉环立在一侧,也露出一缕清浅笑意。
公孙离心下皱眉。
连景神色一松:“裴郎君,你们怎么也下来了?”
裴擒虎道:“当然是下来救你们啊。”
连景:“……”
说句不礼貌的话,他怎么觉得裴擒虎救人不成,反将他自己赔进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四个人总比两个人好,碰上麻烦也能互相照应。
刚准备上前,他看到站在自己身前三步位置的公孙离,左手负背冲自己比划了个手势。
连景:“!!!”
这是江湖通用的切口,在外行走的侠士豪客都懂,手势代表着“有变”。
有变?
连景心生警惕。
公孙娘子与裴郎君二人是关系亲近的伙伴,她必然是发现了什么,这才出手示警。
莫非,这二人有问题?
刚想着,他就听公孙离略有些不耐烦地说:“裴擒虎,你小声点儿,不怕惹来敌人?”
连景:“……”
他抿了抿唇,将舞台让给公孙离。
自己与公孙娘子结识不久,后者对他的称呼也是更为亲昵的“阿景”而非连景,正常情况下又怎么会连名带姓喊自己的伙伴?这位裴郎君以及他身边的杨玉环娘子,多半是冒牌货。
裴擒虎浑不在意地挥手。
“怕什么?俺们在这里转了好久,一直没碰到敌人。”
神情间完全没有对称呼的不满与抗议。
一侧的杨玉环插话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找到出口。”
公孙离点头:“杨姐姐说得对。”
一旁围观的连景动了动唇,明明是这般严肃正经的场合,他却有些克制不住笑意。
离梦长安 第八章 苦战
这两个冒牌货瞧着似乎不怎么聪明。
他们伪装成裴擒虎二人,不外乎是为了趁二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出手。
公孙离又怎么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她与连景对视,动手!
同一时间出手袭向两个冒牌货。
连景负责缠住“裴擒虎”,公孙离则一击杀向“杨玉环”。
“阿离,你做什么?”
“杨玉环”骤然被偷袭却无丁点儿惊慌,反而游刃有余,明显是早有准备。
公孙离淡声应答:“杀你。”
数枚枫叶暗器自指尖脱手飞向“杨玉环”面门要害,却听叮叮叮数声,“杨玉环”五指连弹,居然徒手击飞暗器。公孙离脸色微变,脑中浮现方才纸伞击向“杨玉环”时的一样触感。
电光石火间,立时猜出两个冒牌货的真实身份。
公孙离:“阿景,小心!他们是机关人!”
连景此时被“裴擒虎”逼到角落,歪身躲开那一拳,借力机关,跃上墙壁,再利用机关丝将自身拉往相反的方向。还未等他站定,余光瞥见公孙离身后侧死角的墙面传来细微机括声。
“你身后!”
连景一边应付缠上来的“裴擒虎”,左手一抬,手腕暗藏的机关射出数根机关丝,死死捆住偷袭公孙离的机关手臂。公孙离则默契地翻身后跃,借力踩上那根机关丝,闪身瞬移至连景身边,同时一伞挥出,裹挟着红色气劲击退“裴擒虎”。二人背抵着背,脸色同样凝重。
咔咔——
咔咔——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迷宫四面八方的墙壁传来。
待看清,公孙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墙壁里面,藏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造物。
连景眼皮狠狠一跳。
恍惚低喃:“这也太多了吧……”
莫说他们只有两个人,就是再来两个,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嗯,有种捅了马蜂窝的既视感。”
公孙离语调轻快地打趣,暂时冲淡凝重肃杀的气氛。
连景似苦中作乐般接过话茬。
“公孙娘子,捅马蜂窝不会要了我俩的命,但捅他们会。”
“那就杀出去!”
公孙离脚下一错,倩影消失,原处仅留下一柄飞旋的枫叶纸伞。
枫叶暗器拖着红色气劲,在空中留下数十道不同轨迹,飞行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目标无一例外都是那些机关造物的关节。大部分机关造物,只要废了关节,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谁知下一瞬,“裴擒虎”的拳头杀至眼前。
公孙离并不擅长贴身近战,自然不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果断爆退,闪至纸伞旁。
足尖刚落地那个“裴擒虎”复又袭来,“杨玉环”手腕弹出的匕首几乎贴着她脖子擦过,留下一道细窄的血丝。公孙离接连闪躲,但两个机关人的配合默契远超她想象,攻击如雨点密集。
她还未站稳便结实挨了“裴擒虎”一脚,左臂骨头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若非连景分心用机关暗器帮她抵挡缓冲一波,手臂最轻也是个骨裂。
公孙离:“多谢!”
“这种时候谢什么!”
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公孙离出事他能好到哪里去?
这些机关造物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倘若只有冒牌货,莫说他们两人,即便只有一人也不惧。
可惜,除了冒牌货还有数百只机关造物。
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敌人,她身法再灵活也无法全身而退,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想——幸好冒牌货只是冒牌货,若一个似阿虎刚猛迅捷,一个似玉环姐姐以音御敌,再加上这些机关造物配合,那还打什么啊,趁早躺平认输,黄泉路上早死早轮回。
纸伞又一次击飞敌人,公孙离趁着间隙喘息,思索对策。
“阿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敌人数量众多,还都是不知疼痛、不会疲累的机关,但她和连景却只是血肉之躯。
若是僵持时间长了,不管是反应速度还是力量都会下降。
下场不是被活活耗死就是失手被机关杀死。
看着躺了一地的机关零件碎片,再看数量不减反增的机关敌人,公孙离福灵心至想到什么。
“一般情况下,这种机关是靠什么运行的?”
连景分心回答:“能量中枢啊!”
公孙离心里有个想法。
“那你有没有办法切断能量中枢的供应?”
失去了行动核心力量来源,这些机关造物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
从源头解决问题。
只是切断能源中枢明显比打烂一具机关造物省事省心得多,效率也高。
办法,连景还真有。
公孙离不假思索:“你说,我配合。”
连景提醒她:“但,执行起来有风险——”
“风险大?再大又如何?能大过你我二人性命?”
机关数量多,行动敏锐,反应又快还分散,若不能限制它们的行动,根本缓解不了眼前的困境。可他们就两人,公孙离会点儿机关术却不算精通,所以连景是唯一能执行的人。
这便意味着以自身为诱饵、吸引以及牵制敌人的任务落在公孙离头上。
其危险性之大,可见一斑。
公孙离以伞挡下“裴擒虎”的正面一击,半空卸力又倒退数丈才勉强站稳,垂在身侧的手臂隐隐发颤,方才险些脱手握不住伞柄。她深呼吸,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铁腥味。
“有办法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连景也不扭捏浪费时间,拖延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反手从机关匣中抽出一柄成人小臂长短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个机关扳手,但首尾两端造型细看起来,便会发现这是将十数种机关工具结合到一体。带这么一件,能省了十几件的空间。
公孙离匆匆一瞥,表情有一瞬的裂开。
失声道:“合着你打算现拆?”
连景:“只能如此了,相信我的机关造诣。”
虽说他发明创造的能力远不如恩师连笙,但他机关术基础打得牢实,拆机关的本事可不弱,即便是核桃大小、机关零件成百上千的微型机关造物,他也能在极短时间拆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些机关造物体型大,零件少,制作不算精妙。
唯一棘手之处,只在于数量多。
考虑公孙离只有一人,为了降低她的难度和危险,连景还现场教学指点,告诉她从何处捆绑能最大限度掣肘机关造物:“缠第三条机关手臂第二关节,这只弱点在颈下一指……漂亮!”
用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效果,也让这些机关造物无法割断机关丝自救。
公孙离:“……”
她可算是骑虎难下了。
只是既然计划已经定下来,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几乎将身法运用到了极致,一面闪避机关造物的围攻,一面辗转腾挪、身形闪烁,灵活穿梭机关之中,尽可能用手中的机关丝将每一只机关造物都绕上一圈,最后用力收线。
还得分心牵制“裴擒虎”两个冒牌货。
随着她的布局,原先走位灵活,抓都抓不到的机关造物宛若陷入泥淖,动作迟缓下来。
“阿景,就是现在!”
连景等待这个时机等了许久。
不用提醒,他已果断出手。
世上没什么人能比机关师更加了解机关造物的结构了。
这种程度的机关造物,造诣深、基础扎实、经验丰富的机关师仅一眼,便能大致判断一只机关造物的机关关节、衔接处零件关节、内部能量循环传送经络、能源中枢位置……
不少机关造物还是重复的。
一回生,二回熟,拆第一只稍慢,拆第二只就快得多。
奥妙诀窍在于“快、狠、准”三字。
公孙离甚至没看清连景是怎么做到的,只看到他将手中工具嵌入机关造物的某处关节,手腕手指微微一动,微不可察的机括声响起,等工具再拔出来,那机关造物就不再动弹。
公孙离这厢也不轻松,不仅要用身法限制机关造物,还得保护专注拆机关的连景免受干扰。
费力气,更费心神。
伴随着最后一只机关造物倒下,她顾不上形象,一屁股坐在机关造物堆里。
连景则扑通一声跪在原地,手中工具脱手,劫后余生的他毫无形象地趴在机关造物的“尸体”上,虚软无力地摆了摆手:“方才拆的机关数量……哈哈,可抵得上往日一月的练习量……”
短期内,他是再也不想拆了。
争分夺秒进行精密的拆卸工作,压榨逼迫脑子计算,放松绷紧的神经,一阵胜过一阵的钝疼便找上门,仿佛有谁拿着个机关小锤子一下一下锤他太阳穴,又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吹唢呐。
“一月的练习量?”公孙离看了看一地狼藉,咋舌,“我也认识不少机关师,相较于拆卸机关,他们更热衷创造新的机关。”连景却能平心静气,进行枯燥的拆卸练习。
“我少时也如此,不耐那些枯燥无趣的基础练习,只想着做出能让我名动天下的作品。直到有一回炫耀到恩师面前,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我便输了,苦想半月不知答案,还以为他用了秘法。谁知他只是在机关经络上滴了几滴‘机关液’,便这么轻而易举击败我的‘得意之作’。”
连景语气郁闷。
这么流氓的法子谁能想得到啊。
恩师还笑眯眯对他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百丈之台,起于垒土。唯有夯实基础,一步一个脚印积累,才有可能在机关一道上有所建树。你步子都没走踏实,就想学着跑了?】
公孙离听了想笑,奈何喉间痒意再也压制不住,忍了又忍,俯身咳出一滩血沫。
她淡定抹去嘴角的血。
连景扶着机关匣才勉强站稳,给她抛去两瓶治疗内外伤的药。
“公孙娘子,你手上也抹点吧……”方才一战公孙离承担大部分攻击,看到那双血腥模糊的手,他才深切明白老师的评价多么贴切——这位娘子看似娇软,实则柔中带刚,坚毅不屈。
方才为牵制机关,她竟徒手使用机关丝,以至于机关丝缠入血肉,勒出数道极深血痕,部分血发黑凝固,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仅是囫囵用了药,简单压制内伤,真让人为之汗颜羞惭。
连景自认为能吃苦,但这伤势要是搁在他身上,扪心自问,也免不了嚎啕两句。
“多谢。”抬手接过,也只是抠了些许伤药,搓手霜一般双手合拢涂满手掌心,最后用纱布将两只手用力包扎。做了简单处理,起身捡起纸伞负在背后,喘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
“是极,方才动静也不知有无惊动人……”
连景跟着重新背起机关匣。
二人体力在刚才一战都消耗不少,但还是得打起精神应付接下来的未知危险。
目下最大的麻烦还是机关迷宫。
“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一番检查,连景气馁得垮着脸,一手叉腰道,“好消息是我们刚才的打斗动静,不慎破坏机关迷宫的运行结构,迷宫停下来了。坏消息则是活路也被堵死了……”
公孙离脸色不变:“天无绝人之路,再找找。”
想到墙壁中藏着的机关造物,她似有灵感,用纸伞到处敲敲打打,仔细分辨声音的不同。
她的沉稳与冷静也极大安抚了连景内心的慌乱。
见状便问她:“你怀疑出口在墙壁中?”
“我只是在想,什么样的迷宫能真正将人困死?答案就是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的迷宫。将人从上方放进去,困死其中。我们刚才是从墙壁进来的,会不会出口也隐藏在墙壁之中?”
这些机关造物也是藏在迷宫墙壁夹层。
公孙离仔细观察过夹层厚度,恰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反正都这样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说着,公孙离正好敲到一面声音与其他墙壁完全不同的墙。
根据声音判断,墙面应该也是空的,但与其他藏了机关造物的墙面又有细微不同。
会不会,就在这里?
公孙离与连景对视一眼,征询:“试一试?”
连景道:“行,公孙娘子先小退一些。”
他从机关匣取出一件四四方方的扁状机关造物,按下某处暗扣,那东西便牢牢吸附在墙面,宛若蜘蛛一般灵活攀爬。只听一声声刺耳的切割声响起,成功破开半人高的洞,洞内漆黑。
“你这机关匣真是什么都有……”
公孙离略带惊奇地看着连景背着的机关匣。
机关匣不算小,但考虑连景一路上掏出来的东西,这东西实在能装。
连景笑着调侃回去:“公孙娘子也不差,伞柄处的暗格做得巧妙。”
提及纸伞,她神情肉眼可见得柔和许多。
“嗯,是一位很重要的人送的。”
二人说着一前一后弯腰进入洞内。
墙内果真藏着一条隐秘狭窄的机关密道。却不知他们刚进去,那两个冒牌货身体爬出几只蜘蛛大小的小型机关造物,刷得一下钻入另一处墙壁裂隙,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洞内——
“此处空气是活的,看样子我们没有找错……”公孙离掏出机关照明珠,又仔细检查一侧墙面灯架上的蜡油和灯芯,还用手指碾了碾,“灯油新鲜无异味,灯芯也像是近期补过的……”
这一重大发现让两人略微松了口气。
进入密道之前,公孙离照旧在隐蔽交流留下枫叶标识。
连景早就想问了:“公孙娘子这是给裴郎君他们留下信息?”
谈及小伙伴,公孙离因苦战而染上的冷色似冰雪消融般,被暖意取代。
“嗯,这是我们独有的联系标记。”
连景稍稍有些悲观。
他们在此处耽误了不少时间,若裴擒虎他们会来,也该来了。
公孙离看出他想什么:“阿虎是有些热血莽撞,但玉环姐姐稳重冷静,她肯定会劝说阿虎去找帮手,有了把握再来找我,这一来一回也是要时间的。他们一定会来。”
连景倏忽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公孙娘子是怎么认出来的?”
那两个伪装的冒牌货机关人相当逼真。
至少一开始,连景作为机关师也没看出破绽。
“脚步声。”
“脚步声?”
公孙离点头:“对,脚步声不对。”
“这都能听出来?”
“那是自然,玉环姐姐和阿虎的脚步声是独一无二的。跟他们接触多了,多观察观察,很容易就能分得出来。除了这个破绽,还有便是我刚才说的——我的伙伴都很聪明,热血莽撞但不愚蠢。不知敌人底细就闯,救不了伙伴是其次,一个不慎还将在自己填进去。”
连景似感慨一般道:“这份感情这还真令人羡慕,裴郎君他们能得友人如你,是幸事。”
通过脚步声辨别主人,不仅要长时间相处,还得细心注意、仔细记下。
记住不难,难的是有心。
公孙离却认真且温柔地道:“不,是我之幸。”
一个家,应该至少有盏温暖的灯还有温暖的人,只要是他们在的地方,五湖四海皆可为家。她以前总觉得天地苍茫,孑然一身,但认识了玉环姐姐他们之后,便再也没这般感觉了。
宛若浮萍有了根。
这条密道一直蜿蜒向下。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至密道尽头,尽头是一扇紧闭石门。
“小心埋伏。”
连景正要伸手推开,公孙离在一侧小声提醒,同时捏紧扇柄做好了迎战准备。
结果——
待推开石门,眼前的一幕狠狠冲击二人眼球。
这是一间面积极其广阔的机关密室,密室中央安置着三十多张木床,每张木床都躺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公孙离随便一眼就发现其中两个还是失踪的乞丐。
顾不得其他,急忙上前仔细辨认。
连景也知道公孙离要找谁,但他不知阿圆长什么模样,自然也帮不上忙。
公孙离找人的空隙,他也无所事事般“闲逛”。
密室一侧的桌案上堆积着不少书册,随便一翻发现里面都是实验体的观察记录和用药量。
连景见状,精神一震。
这些多半就是田春非法机关实验的铁证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刚刚找到一本记载重要内容的册子,还未来得及细看里面内容,耳边传来公孙离焦急呼唤。
“阿圆!阿圆!快醒醒——”
“怎么会这样?”
离梦长安 第九章 危险
公孙离找了一圈,终于在最角落那张木床上找到熟悉的女童面孔。
阿圆面色蜡黄,正孤零零躺在那张对她而言有些大的木床上。双手置于胸前,整齐摆好,看着憔悴,但唇角却勾着一抹诡异浅笑,眉眼弯弯,似乎做了一个极其美妙的梦。
任凭公孙离如何呼唤轻推,阿圆都没苏醒的意思。
“阿、阿圆……”
公孙离声音难得慌乱,只见她神情犹豫再三,才将颤抖的手指抵在阿圆颈侧。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很凉很冰,庆幸的是颈侧动脉仍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着,鼻尖也有热气儿。
还活着。
三个字跳入脑海,公孙离长舒了口气。
还活着就好。
“她被下了药,这会儿是喊不醒的。”
连景拿着一本实验册子走上前。
他手中这本册子,详细记载了此处每一个实验体,每一次的服药量、昏睡时间以及昏迷时间。记载之初,用药量没个底,死伤过半,便找来新的实验体继续实验观察。
每张木床都有标记数字,阿圆的编号就是【叁拾陆】。
在她之前还有两个【叁拾陆】。
从记录来看,服药量越大时间越久,昏睡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直至彻底睡死过去。
即便没睡死过去,长时间昏迷没有营养足够的补给,身体也吃不消,也可能会虚弱致死。
公孙离:“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醒来?”
连景翻找记录:“上面是说要有足够的外力刺激。”
外力刺激?
她想到什么,急忙打开伞柄处的机关夹层,从中拿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小瓶子。
别看这个小玩意儿不起眼,但里面的东西可不简单。
此物名为“解梦香”,一般用来强行提神或者唤醒昏迷之人。
小心打开布塞,将瓶子搁在阿圆鼻下,神情紧张地看着阿圆的反应。
她手中的“解梦香”用了大量腥辣刺激、提神醒脑的药物,数次提纯之后,威力比普通“解梦香”更胜数筹。几息过后,阿圆蜡黄的小脸有了反应,皱眉、张口、眼皮轻颤、鼻翼煽动……
公孙离就这么屏气呼吸,紧张地看着。
连自己什么时候手掌用力握拳,致使手心伤口开裂渗血染红纱布也不知道。
“阿圆……你听得到姐姐的声音吗?”
阿圆此时气息微弱,目光涣散。
公孙离将手挡在她眼前,以免密室上方强光给她造成不适。
阿圆眨了眨眼,良久才找到焦点,适应密室内的光线,歪过头看清眼前之人是谁。
她怔愣许久,黑亮的眼珠子慢慢染上薄雾,蓄满晶莹泪水,水光在眼眶滚动。
张了张苍白的唇,声音细微又像是不确定般轻唤道:“阿离……姐姐……”
大概是许久未说话,声音艰涩,多说两句话嗓子就疼。
“姐姐在呢,阿圆不怕了。”
公孙离抬手轻拍阿圆额头,跟以往一样笑着安抚她。
阿圆这时才看到公孙离手上裹着被血染红的纱布,脸颊留有血痕,额头眉尾清淤,整个人透着股狼狈劲儿,不似以往干净整洁。聪慧如阿圆,很快便猜到公孙离是为了自己才受伤。
唇瓣翕动着吐不出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晶莹泪珠无声滚落。
公孙离将她抱起,心疼地抹去泪珠。
“哭什么?姐姐来带你回家,该高兴才是。”
阿圆点了点头,埋头蜷缩在公孙离怀中轻轻抽噎。
“灯……”
她说得含糊不清,公孙离一时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
“什么?”
阿圆吸吸鼻子,委屈地瘪着嘴又重复了一遍。
“灯,送给阿离姐姐的灯被坏人打坏了……”
公孙离神情震动,某种情绪就像是新鲜出炉的樱桃毕罗的酸甜馅儿心,在胸腔中涌动。
“傻阿圆,可对姐姐来说,你的安全最最最重要,只要阿圆在就好……”
连景待二人说完话,这才掏出一支瓶子。
“给,吃点吧。”
里面装着应急特制药丸,能够快速恢复体力精力。
公孙离一边顺着阿圆的脊背轻拍,一边接过药瓶取出一颗让阿圆含着咽下。
“谢谢你,阿景。”
连景笑着摆摆手。
“公孙娘子,这都要道谢,未免也太客气了,仗义行侠、救人水火也是吾辈分内之事。”
公孙离笑着弯了弯眉眼。
“还说我客气?一口一个‘公孙娘子’又怎么说?明明大家伙都叫我‘阿离’的。”
连景想了想,略显拘谨地道:“那,我便孟浪了……阿离?”
公孙离笑着点头:“嗯。”
“这些人该怎么办?”连景询问。
公孙离:“自然是能带走的都带走。”
连景不得不提醒她残酷的现实:“但我们仅有二人。”
人力有限、时间有限,又是在人家老巢,不可能将这里三十多号实验体全部带走。
公孙离迟疑了一瞬,仍道:“能救则救。”
连景道:“行,那我们便分头行动。”
连景抓紧时间搜集详尽证据,她给其他实验体喂补充体能的药丸,再将人唤醒。阿圆也想帮忙,奈何她昏睡太久,精神在梦境又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从身体到精神都异常虚弱。
莫说帮忙,连自个儿下地都站不稳。
“全都不许声张,我们会带你们离开此处……”
跟阿圆相比,其他实验体的情况好了许多,乍一醒来也没大呼小叫。
“阿景,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连景将一堆证据塞进了机关匣,而公孙离那边也已经忙完。
“走!”
她跟连景行动很快,但敌人动作也不慢。
公孙离耳尖听到杂乱脚步声和铠甲磕碰声愈来愈近。
“来人了……”
脸色微沉,神情肃杀。
其他实验体闻言,害怕地挤在一块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慌乱。
连景将证据塞进机关匣,问:“还是机关造物?”
公孙离道:“不是,是活人。”
阿圆何时见过这样的公孙离?
她害怕似得缩了缩肩膀。
这时,头顶传来公孙离温柔安抚:“阿圆不要怕,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嗡嗡嗡——
这是箭矢离弦的声音。
公孙离脸上罕见地浮现愠怒之色,眼底尽是杀意。
她左手抱着阿圆,右手持伞将所有箭矢击飞,让箭矢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啊!”
“啊——”
箭矢入肉的噗噗声伴随着血花和惨叫,在这片充斥着肃杀氛围的空间显得格外清晰。
不怪公孙离如此凶悍。
密室之内,除了她跟连景是“不速之客”,其他哪个不是被无辜抓来的实验体?
这些护卫从外向内一通乱射,对她和连景有多大效果说不好,但身后这些虚弱的实验体怕是一个都活不了。公孙离越想越怒,语调冰冷,一字一句满含杀意:“杀出去,将他们引开。”
那些实验体也被这阵仗吓到,不是惨白了脸便是吓得抱头尖叫。
公孙离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仁钝钝得疼。
饶是遇事冷静如她,也颇觉棘手。
“英雄所见略同。”
公孙离如此震怒,连景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向追兵方向的眼神,阴冷得像是看一群行尸走肉。
连景道:“我在前,你护着这些人。”
他的伤势跟公孙离相比轻许多,先前迷宫一战,公孙离消耗体力也大,她怀中又抱着个阿圆——虽说阿圆生得纤瘦,身材娇小,但也有大几十斤,抱在怀中妨碍行动,还得时刻警惕敌人的明枪暗箭不伤到她——实在不宜冲杀在前。权衡利弊,由连景开道是最为稳妥的。
公孙离也没逞强什么,执伞一横,应了一声“嗯”。
连景无疑是个很出色的机关师。
机关丝在他手中如臂指使,神出鬼没间割断敌人喉咙。
血花喷溅洒落,惨叫痛呼不断。
二人看似气势如虹,一个照面就收割数个敌人,但劣势更加明显。他们只有两个人,身后还有三十多个实验体,不久前又经历一场大战,身上挂彩带伤,体力精力都未完全恢复。
这种势头维持不了多久,需要尽快将这批敌人解决掉。
可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
噗的一声,利刃入肉。
公孙离手臂上的血溅到阿圆脸颊,她被热血烫得浑身轻颤。
“阿、阿离姐姐……”
稚嫩的嗓音满是恐惧和颤抖。殊不知公孙离也是一般错愕与不解——被她护在身后的实验体突然冲她发难,若非公孙离反应及时,近乎本能地躲开,这一刀怕是要捅进她的心脏!
不,不止是一个实验体反水。
看着面色麻木,肢体僵硬的实验体,她以伞相抵,借力后跃撤退拉开距离。
“不怕,别看。”
公孙离刚安抚完,倏地想到什么,抬手袭向阿圆后颈将其打昏。
“怎么回事?”
连景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一个分神受了伤。
公孙离看着冲她围拢过来的实验体,还有围杀过来的敌人,头皮发麻。
“这些人有问题……”
数把刀锋锐利的大刀冲她砍下,与公孙离挥出的红色气劲相撞,但她一人的力量如何能与众多敌人向抗?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逼得倒退,还得防备其他敌人侧后偷袭,陷入重重包围。
局势陷入危急,她逼迫自己思索应对之策。
与其让她带着阿圆跟连景葬身于此,倒不如舍小保大……
电光石火间,公孙离做了个决定。
瞬移至连景身边将阿圆交给他。
“我来拖住人,你走!”
她伤势比连景重得多,而连景作为机关师,生存手段多又没有重伤拖累,只要自己给他拖延足够多的时间,他便有可能带着阿圆和情报逃出生天。这是目前最有利的选择。
连景瞳孔一缩,被公孙离这个决定震住。
脱口而出:“你留下来会死!”
“那也总好过我们都死在这里。”公孙离蓄力一击,目标却不是敌人而是敌人上方的岩石墙壁,靠着地势将敌人堵在狭窄过道,争取宝贵时间,将连景往反方向推,头也不回,“放心,我的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收走的。记得,出去之后去找玉环姐姐和阿虎他们——”
连景咬咬牙,只得选择配合。
“你——千万要撑住,我会带人过来——”
“好。”
待连景带人离开,看着追杀而来的敌人和实验体,公孙离深吸一口气。
她是尧天的幻舞玲珑!
想要收下她的性命,那便来拿!
来如雷霆,罢如江海!
红枫随纸伞飞扬,一招一式,一步一杀。
尽管狭窄地势限制了她的身法施展,但同样也限制了敌人,这也极大缓解公孙离面临的压力。虽说少了连景的支援帮衬,但也没了阿圆的顾忌,她终于能放开手脚真正搏杀一场。
身上还有几枚应急用的机关炸药。
虽说威力极其有限,也能拖延一二。
身后兵器相击伴随着喊杀声、爆炸声逐渐远去,连景心跳如鼓,一心只想快些脱离,去找救兵。因为公孙离拖住敌人的脚步,追杀连景的兵力并不多,很快就被他甩开。
也不知田氏花了多少精力建造此处,连景耗费许久才找到“出口”。
轰——
机关炸药暴力开道,一道微弱的光从上往下倾泻。他跃出机关炸药炸开的洞口,地面已经是熟悉的废坊坟冢,远处巡逻的护卫听到动静往他这边围来。他片刻也不敢耽误,继续逃。
天呐,该去哪里找裴郎君二人?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连景内心的呐喊,迎面看到两道三道高矮不一的人影,其中两道很熟悉。
“连兄!”
裴擒虎中气十足的声音蹦入他的耳膜。
连景立时顿下脚步,鼓噪的心跳声似在耳边远去,脑中只剩一个让他狂喜的念头。
有救了!
公孙离靠着丰富经验和手段,借着狭窄地势的便利,撑着伤势,勉强将敌人往连景他们撤退的反方向引。直至她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足够连景带着阿圆跑远才改变策略,且战且退。
奈何地势不熟,为了暂时甩开敌人,费了不少精力又增添几处新伤。
“居然活下来了……”
公孙离本人都感觉庆幸自己命大。
“希望阿景他们能一切顺利,逃出这里……”
卸力放松身体,倚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壁,静谧空间只剩她轻微的呼吸声。
“……那三十多个实验体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反水?”
此时她正藏身在一个疑似被废弃的地道凹陷处。
空气干净,地面干燥无潮湿异味,她还在地上摸到一些的发黑谷物和完全生锈的刀具,联想地道的整体结构,猜测此处原先是用来储存谷物米粮和军械的,不知何故被废弃。
空间面积不大,而她身材娇小,正好能藏身于此。
被甩开的敌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她终于能喘口气,闭眸调整气息,思索先前发生的事情。这些实验体都是田氏爪牙用了卑鄙手段,或拐或抓弄来的,不少还被害死了,他们不可能为田氏卖命,更无理由偷袭来救他们的自己,再回想那时他们木讷无神的眼睛……
多半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公孙离便当机立断敲晕了怀中的阿圆。也庆幸阿圆年纪小,身体虚弱,即便被控制也造不成多大损失,若是力气再大一些,身上藏个利刃,以公孙离那时的情况怕是要命丧于此。
她在黑暗中摸索,打开伞柄内夹层藏着的伤药。
担心光线会引来敌人,连机关照明珠都不敢用,摸黑给自己处理几处比较大的伤口,最后用绷带纱布简单包裹一番,处理完伤口,谨慎起见又涂抹上能遮掩血腥气味的特殊药物。
做完这一切,正准备将剩余药物放回伞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什么?
公孙离疲倦地眯着眼。
许是伤势太重,许是失血过多,许是体力流失太大,此时的她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身体仿佛灌了铅水,沉重且无力。过了一会儿,她循着记忆中的声音摸了过去,摸到一枚周身刻着枫叶标识的小型烟花筒。摇晃昏沉疲累的大脑,慢了一拍才想起来这是什么——
尧天内部的求救烟花。
求救烟花,轻易不会使用。
一旦用出来,必然是遭遇足以威胁生命的危机或者无法匹敌的强横劲敌。
想到当下山穷水尽的困局,公孙离无力低垂的手臂动了动,沾满血污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蜷起,直到那枚烟花被她牢牢拢在手掌心,仿佛这样就能从上面汲取面对未知的勇气。
她现在身处鬼市废坊地下,即便用了这枚烟花,恐怕引来的也只是敌人。
思及此,公孙离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迷迷糊糊之间,她开始产生幻觉。
她蜷缩在一个温暖,又带着些许暖阳气味的女人怀中。女人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口中轻哼着云中边陲的民谣小调,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隐隐带着几分让她沉溺的熟悉。
【阿离,阿离……】
呼唤越来越清晰,嗓音却由温柔变成清冷。
公孙离缓慢又疲倦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道模糊的人影,公孙离一眼就认出来了。
【玉环姐姐……】
人影摸了摸她额头,道:【怎么又烧了,昨儿不是刚退下去,你没喝药?】
【苦,不想喝……】公孙离这才想起来,似乎是阿虎自告奋勇去煎药,结果差点儿烧了她厨房。唉,这个整天嚷嚷尧天组织冷漠,连个厨子都没有的家伙,自个儿不也毛手毛脚的?
离梦长安 第十章 营救
这时,她隐约听到屋外响起一道干净的少年嗓音。
【你怎将汤剂煎熬成了药渣?锅都烧穿了……】
紧跟着是裴擒虎心虚的声音:【失误,失误,弈星弟弟,真是失误!】
少年显然不信,不过他也不会煎熬汤剂,于是二人就看着少年从药房新抓的药包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过来打扫的阿圆救了场。
公孙离不由莞尔,正想劝和,眼前恍惚。
她想起来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不行!
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公孙离竭力用意志去抵抗身体的本能,耗尽力气睁开双眸。
至少要撑到玉环姐姐他们过来!
一想到他们,一股无名力量便从身体涌现。
她咬了一下舌尖,疼痛伴随着铁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开始涣散的意识再次归拢。
尤嫌不够,公孙离抬手隔着纱布摸了摸——因为条件有限,伤口清理不到位,再加上打斗过程反复扯动伤口,致使创口位置微红肿胀——一阵阵钝疼如钝刀割肉,凌迟着她的神经。
她弓着脊背,闭眸狠下心,咬牙用力按向伤口。
“唔——”
尽管疼得直冒冷汗,脊背细颤不止,所有痛呼依旧被她死死拦在牙关。
一番动作下来,公孙离已经彻底清醒。
她脑中快速闪现长安城各大机关世家的情报消息,还有他们的人脉网络,其中与田氏接触亲密的机关世家更是公孙离重点分析对象。她想知道,究竟是哪些人给予田氏各方面支持,让田氏无视长安城机关律,不惧虞衡司,暗中进行这等惨无人道的禁忌机关实验?
那些实验体反水,田氏又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她脑中浮现阿圆那张虚弱惨白的小脸。
以阿圆那时的状态,但凡公孙离再晚来个两三天,这条命就白白葬送了。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一群闲得发慌的贵族要享乐游戏,越猎奇越喜爱,田春为了自身利益而迎合他们的喜好,最后被牺牲的却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毫无抵抗能力的弱小!
一想到这里,公孙离胸腔泄洪般溢满戾气。
横冲直撞,无处发泄。
不止田春和田氏要为此付出代价,其背后的靠山也都不能放过!
此时灵光一闪,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发黑的谷物和生锈的军械,田春老巢规模大得惊人,这明显不是短期能建成的……
线索在她脑中逐渐拼凑成一副模糊的图,即将抓到什么的时候,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后脑勺,公孙离心中一凌,脑中警铃大作,立时抓住伞柄准备御敌。
谁知下一瞬香风扑面,紧跟着便是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的晕眩感。
【糟了!】
【什么时候……居然毫无察觉……】
扑通一声,无力瘫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她隐约听到机关锁链拖动的响声,还有模糊人声。
“哼,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不过——实力倒是不错,是比那些实验体珍贵些。”
这人是谁?
公孙离动了动手指,试图挣扎醒来,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来人面貌,奈何身体却被什么东西拖着,朝着无尽的黑暗沉去。像置身寒气弥漫的冰窖,也似被沉入寒意彻骨的深海。
不行!
等等——
再坚持一下!
可不管她如何挣扎,意识仍旧彻底涣散,直到眼前的一切由模糊化为纯粹黑暗。
“意志力和执念出乎意料的强,寻常成年壮汉都扛不住的药量,她居然还能维持几分清醒,看样子这只虫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说话这人五官生得周正好看,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唯一不协调的是他长了一双如毒蛇般阴冷的眼睛,看得人极其不舒服。
这时,一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机关造物跳到他肩头,身体内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咔声。
男人静心听完,乜视一眼昏迷倒地、狼狈不堪的公孙离,唇角扬起不屑讥嘲:“哦?居然还有虫子过来送死,里边儿还有连笙养的废物?呵呵,正好把他们一块儿收拾了!”
先前偷袭公孙离的机关锁链游走着,将公孙离缠成了一枚茧。
男人:“顺便试一试这段时日的成果。”
这一瞬,他的眼睛似有光芒炸开,涌动着令人骇然的野心。
连景没想到看着热血憨实又单纯耿直的拳师,脸上也会露出这般杀人狠厉的表情。此时的裴擒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迫不及待要撕咬敌人喉咙的猛虎,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安和狂躁。
不止是裴擒虎。
连景小心用余光观察杨玉环和另一个陌生少年。
杨玉环自不用说,听到公孙离断后没能出来,本就淡漠的她看着愈发森冷,弹奏琵琶的乐声也带着令人战栗的肃杀之气。一弦响,杀人退敌。至于三人中的陌生少年,他更是看不透。
少年名弈星,十五六岁模样。
尽管年纪不大,身上却没这个年龄特有的热血朝气。
恰恰相反,他内敛安静,瞧着比年长许多的裴擒虎更稳重沉着。肩披蓝色长发,身穿一袭略显宽松的长衫,脸上带着点儿奶膘,让他多了几分年幼无害的感觉,但也只是看着无害。
实际上——
连景抿了抿唇,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
此人以棋盘为战场,以棋子为利刃,执棋布阵,黑白二棋有序交错,落子即应敌,于无声处酝酿雷霆,而他的敌人便只能如陷入泥淖的猎物、被困蛛网的小虫,无力挣扎,气息渐弱。
落子布阵,杀伐果断!
若无缜密的计算能力、深沉的心计以及深厚功力,如何能做到?
不同于杨玉环的冷清,裴擒虎隐忍的躁怒,少年从始至终都如平静无浪的汪洋,但海面之下酝酿的旋涡却能绞杀每一只被卷入其中的猎物。杨玉环二人拉他当援兵救人,不论怎么看,这名少年都跟“无害”二字沾不上边。正出神,连景耳边捕捉到少年略显成熟的嗓音。
“连兄,何处?”
连景收拢散发的心神,道:“随我来。”
将三人带到一处断壁残垣。
墙根附近被火药炸出好大的坑,坑内漆黑一片,不知连通向何处。
连景就是从这里带着阿圆逃出生天的,为此还用了不少机关炸药,险些将他自己都埋进去。
他指着大坑道:“就是这里。”
裴擒虎一听这话,二话不说跳了进去,连景阻拦都来不及。
他们四人当真能将人救出来?
按照连景最初的打算,他是准备安置好阿圆,将证据交给虞衡司,利用虞衡司的力量去抄田春老巢,再救出公孙离。至于公孙离嘱托的找裴擒虎他们?连景也想啊,但上哪儿找人?
谁知逃亡半路上与裴擒虎三人撞了个正着。
裴擒虎看到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连景,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断了,冲上来看了眼昏迷不醒的阿圆,急吼吼地抓着问他:“阿离呢?阿离在哪里?阿离怎么没有跟你一块儿?”
其实连景不回答他也猜出来了。
以公孙离的脾性,倘若她没出事,她怎么会将阿圆交给连景?
连景如实道出先前的遭遇,听得裴擒虎虎目圆睁,似乎连口中喷出的浊气都带着火。激烈情绪下,左臂还不受控制地露出了魔种形态。眼看即将失控,蓝发少年抬手搭在他手臂上。
淡声道:“冷静。”
裴擒虎一听,脊背肌肉紧绷。
几个深呼吸勉强将冲动压了下去。
蓝发少年转而看向连景,轻轻颔首:“连兄,麻烦带路。”
连景便想着,这少年可真稳得住。
杨玉环是第二个跳进去的。
弈星一眼便看穿连景的担心,淡声道:“我们四人,足矣。”
连景点头:“嗯。”
虽说少年比他小了七八岁,却给人相当可靠的感觉,仿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再荒诞颠覆也能成为现实。他与弈星一前一后跃入坑中,循着公孙离留下来的枫叶标记,一路追寻。
沿路时不时还能发现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公孙离的。
他们又在打斗废墟中找到不少枫叶暗器,还有一件沾了血的破碎披风。
杨玉环抓着披风的手缩紧,一贯冰冷的脸上似有些许波动。
“这是阿离的……”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四人心情一沉再沉。
凝重的气氛让连景无所适从,他试着宽慰三人:“还未见到阿离便是好消息……”
弈星敛下眼睑:“我知。”
紧跟着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擒虎终于按捺不住,一拳砸在墙壁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连地面都为之一震。
“该死!”
“无用的怒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处境或许不好,但一定还活着。”
裴擒虎猛地看向他,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真的?”
弈星点头:“嗯,沉住气,不要乱了阵脚。”
连景说过机关迷宫的阵仗以及密室外的护卫规模。
无一不在昭示一点——
这片地方守卫森严,外人来了有进无出。
但自从他们四人进来,除了少数几个护卫和机关并未碰上像样的阻拦。
这是疑点之一,还有一点——
他总觉得暗中有一束窥探他们的视线,那道视线的主人像极了躲在暗中伺机而动的毒蛇,饶有兴趣地看着毫无知觉的猎物,坐等猎物自投罗网,又像是操控棋子的棋手,玩弄全局。
透着一股令人不悦的傲慢。
想要猎物自投罗网,自然要一个饵。
此时,还有什么比“公孙离”更适合当这个“饵”?
只要公孙离还在他手中,闯入领地的猎物会自动送到他面前。
当然,以公孙离的机警聪慧,兴许没有落到敌人手中,也未可知,只是这个可能性不大。
就在这时,弈星敏锐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飞速划过,眨眼钻入某个密道消失不见。
一侧的杨玉环道:“是一只机关动物,口中衔着阿离的发绳。”
弈星问:“看清楚了?”
杨玉环道:“我确定,看得很清楚。”
“追上去!”
那只机关动物诚心是想将他们引到什么地方,弈星明知有问题也不得不踩进去。
四人跟着一路追踪,最后来到一处极其宽阔的地下洞穴。
洞穴高近二十丈,宽四十余丈,各处皆有出入口。
正中央长着一株三人合抱的枯树,枯树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机关锁链。乍一看,像是数百网纹蟒盘踞其上。饶是裴擒虎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姓田的够有钱,挖这——么大的坑。”
谁知连景却说道:“这里应该不是田春建造的。”
“不是他?”
这里不是田氏的老巢???
连景道:“我听恩师说过,田氏在杨氏当政时期也是煊赫家族,全族上下深受皇恩,巅峰时期曾接到替杨氏建造兵库的任务。只是兵库工程巨大,还未等其建成,杨氏就被李氏取代。”
而现在是武氏天下。
弈星闻言,侧目看向连景:“连兄,这话当真?”
连景道:“自然是真的。如此庞大的老巢,即便有家族支援田氏,田氏没个七八年也建不成这般规模,我便想到田氏祖上的功绩,猜测田春是重启了兵库,将其改造成秘密实验老巢。”
弈星若有所思。
“这般说来,在武氏女帝治下,于李氏时期走下坡路的田氏,重启建造杨氏末年就搁置废弃的兵库,进行违反机关律的违法实验,枉顾人命,残害百姓?呵,真是嫌命长了!”
裴擒虎被一串的“X氏”说得脑仁疼,关键是听不明白。
他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能请教连景,弈星刚才打什么哑谜,总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连景:“……”
这也算哑谜吗?
还不怀好意?
你的伙伴,明明白白是准备将“杀人诛心”四个字戳田春脸上。
简单来说就是给田氏扣上大帽子,违反机关律、残害百姓兴许能弄垮田氏,但绝对弄不夸田氏背后的金主靠山。但,罪名要是移花接木变成“造反”呢?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从田氏到田氏身后的贵族富商,一个逃不了。
仅凭这一点,足够连景重视这名叫弈星的少年。
他说道:“素闻善弈者某势,而善谋势者必成大事,弈郎君真叫连某开了眼界。”
连景只是说了一下兵库的历史,根本没有想到那一层,这名少年却心思活络有了破局之策。
他不由得想起少年先前御敌的手段。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黑白二子的较量,不正似敌我交锋?
弈星道:“谬赞。”
“呵呵,你们胆子挺大。”
洞穴中央的枯树升起一道人影,顿时吸引了四人注意力。
连景一眼便认出他的身份,上前怒道:“田春!”
“连笙的徒弟?你来给那个蠢货报仇?”
连景一听哪里还不明白,都不用证据了,气得整个人开始哆嗦。
“你、你为何要害他?你们亦师亦友,忘年之交,缘何下此毒手?”
田春轻蔑笑道:“一个自作聪明、倚老卖老的绊脚石,踢开了又如何?亦师亦友、忘年之交?他也配?你是叫连景吧?连笙那个老东西倒是常常提你,如今一见,果真是个蠢的。”
连景握紧了拳,气得双目微红。
亡师被人如此羞辱,他能忍得住就怪了。
弈星道:“那阁下苦心筹谋,却只是为了媚上讨好权贵士族,奴颜婢膝,似与‘聪明’无缘。”
“哦?连景这个蠢货便是这么跟你说的?”
弈星眉头跳了跳,一听田春这话便知问题不简单了。
他是被杨玉环二人从开明坊拉走的。
路上大致了解了事情始末,半道又听了连景的转述,听完便觉得公孙离这回轻敌了。
当然,这也与关心则乱有关。
在他看来,田春费尽周折弄什么“黄粱梦”讨好权贵很蠢。但也并非没可能,多少汲汲营营之辈就喜欢走这种歪门邪道?若加上田春老巢的戒备力度以及防卫手段,可能性就不大了。
机关世家发展还是要靠自身底蕴。
田氏这个架势,看着像是没翻身的底蕴?
犯不着走“媚上讨好”这条路,现实偏偏是走了,那便只剩一个可能——田春有更大的图谋!“媚上讨好”只是他的遮羞布,实际上他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却被他们误打误撞发现了。
连景沉着脸:“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田春似乎被连景单纯到愚蠢的表情取悦了,笑着嘲讽道,“你与你老师一样愚蠢,顽固不化。明明是能让人平步青云的东西,连笙这蠢东西却用来改善睡眠。用‘黄粱梦’让人陷入幻境怎么够呢?能操控人为己所用才是正道!他叱骂我罔顾律法,实在是可笑!你却以为我只是用它去讨好那些尸位素餐、不事生产的蠢货,你们可真真是师徒俩,蠢一块儿了。机关本就是为机关师服务的,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没有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限制!”
连景被骂得脸色铁青,倏忽想起密室之中突然反水偷袭的实验体。
“你究竟用它做了什么……”
裴擒虎才不管礼貌不礼貌,早忍不住了,冲着田春大吼:“阿离呢?你将阿离怎么样了?”
田春佯装沉思,尔后道:“你们的问题是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
弈星有种不祥的预感。
田春大笑道:“答案,不妨你们自己来看。”
离梦长安 第十一章 黄粱梦
第十一章:黄粱梦
说罢,脚下枯树拔地而起,无数机关锁链如蟒蛇般爬下树枝。
这时众人才发下正中央这棵枯树是个巨大的机关造物,亦是被田春魔改之后的“机关黄粱梦”核心所在。他看着它的眼神,炽热慈爱,仿佛造物者看着自己的杰作:“连景,你就替你那个老东西老师看看,真正的‘黄粱梦’应该怎么用。只要我想,任何人都能为我操控。”
以“黄粱梦”制造幻境的能力令人沉迷其中,心神松懈,再以秘药控制人心神,制成傀儡。
平日里行动如常,但只要他下达一个命令,傀儡便会受他指令行动,任由其生杀予夺!
他的研制实验已经到了关键时候,只可惜那些实验体都是普通人,根本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打了瞌睡来枕头,公孙离这个混血魔种以及眼前这些少年,太合适了!
若是能在他们身上奏效,便意味着实验成功。
届时以“黄粱梦”为噱头哄骗那些贵胄富商,乖乖入套,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将他们操控拿捏,变成自己的傀儡,生杀予夺。届时别说复兴田氏,即便他要更多的东西,也是唾手可得!
枯树为核心,机关锁链为四肢,向四面八方蔓延。
在光线照不到的暗处,机关锁链上缠着一道道昏迷不醒的人。
连景眼皮剧烈一颤:“这是……黄粱梦?你把它改成这模样了?”
田春骄傲地张开双臂,仿佛一个向外人炫耀孩子的家长。
“对,很完美,是不是?”
连景见自家恩师的遗作被如此糟践,气不打一处来。
但更令人火大的,还在后头。
只见田春突然抬手指向洞穴高处某个方位。
贴着石壁向上蔓延的机关锁链往下降,露出一个由机关锁链缠绕而成的巨大茧子。
连景隐隐生出几分恐惧来。
“这是?”
机关锁链在田春的指挥下松开,露出一名无力垂头,浑身血污的少女,冲四人不屑又傲慢地挑衅:“哦,你们千辛万苦找的阿离,是不是这个长着兔耳的人魔混血杂种?”
一句话直接惹怒了裴擒虎几人。
“你找死!”
田春冷嗤:“愚蠢。”
长拳还未冲到田春面前,数根机关锁链冲他面门,迎面鞭来!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红色气劲!
阿离!!!
这一突发状况惊得众人险些没反应过来。
原先被捆绑昏迷的公孙离,此时却一脸冷色地站在田春不远处,脚下踩着如蟒蛇般粗壮的机关锁链。那柄再熟悉不过的纸伞,此时却对准了他们——这才是田春想让他们看的!
裴擒虎被迫后撤:“阿离?”
连景脸色难看地道:“先前的实验体也是如此,突然就对阿离动手……”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对手,不仅有田春以及他操控的“黄粱梦”,还有公孙离!
田春也就罢了,怎么下死手都无妨……
可公孙离呢?
她本身就受了不轻的伤势,若是下手再没个轻重,性命堪忧。
田春看着四人投鼠忌器的模样,愉悦地笑问众人。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怎么这会儿不动手了?”
裴擒虎气得要跳脚:“卑鄙无耻!”
田春一点儿不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算什么卑鄙无耻?”
弈星低声询问:“有无法子唤醒她?”
太被动了!
若公孙离只是被抓还好,他们有办法营救,但田春却让公孙离当他们对手,若是这厮再无耻一些命令公孙离自残己身——他们怕是阻拦都阻拦不及。
田春绝对是他最讨厌的机关师!
连景白着脸道:“机关黄粱梦的核心是幻境,若想破开幻境,要么毁了机关本身,要么靠受控者自身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要么用外力辅助,刺激她,兴许能起到一定作用……”
“外力刺激?”
连景道:“阿离的解梦香。”
弈星撇过头,略有些心虚不自然地道:“那是她独家有的东西,我没带。”
他今天难得无事,便去开明坊酣战数局,根本没带那些玩意儿。
弈星都没携带,更别提裴擒虎了,问都不用问,因为这厮更喜欢用自己一双拳头横扫四方,不耐烦那些小玩意儿。杨玉环的话——弈星将希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结果却令人沮丧。
她干脆道:“没带。”
连景:“……”
弈星又问:“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说话的功夫,公孙离已经抄着她那柄纸伞杀了过来,裴擒虎只能苦着一张脸,出手也不敢出手,被动应对。田春许是想欣赏蝼蚁挣扎,一开始也没将猎物逼得太紧,他勉强能喘口气。
连景愁得想抓秃头发:“或者我们将阿离捆住了,夺走她的纸伞?”
顺便绝了田春命令公孙离自残这样卑鄙的手段后路。
弈星道:“难,即便能夺过来,她的纸伞暗格也不好开……”
最重要的是,田春不是摆着看的,没看到机关锁链将裴擒虎撵得上蹿下跳,哪里会由着他们这么做?杨玉环怀抱琵琶,拨弦以音波襄助裴擒虎,就这,裴擒虎也一身狼狈。
连景:“那我没招了……”
弈星想了想,问他:“多大的刺激算刺激?”
连景语噎:“如果是我的话……那大概是至亲在眼前受伤?你不会想……”
准备把裴郎君给献祭了吧?
弈星自然没准备这么做。
裴擒虎被追得还不够狼狈吗?
这都没让公孙离被刺激得从幻境挣脱,显然这条路是不行的。
于是——
弈星从袖中取出一枚周身刻着枫叶标识的小型烟花筒,毫不犹豫地冲天空释放。
烟花升天的刺耳尖啸,以及升至最高点炸开的动静,响彻整个空间。
杨玉环福至心灵,也毫不犹豫用了相同的烟花。
裴擒虎见状手忙脚乱摸出烟花,趁着歪身躲开迎面刺来的纸伞暗刃的空隙,将其放出。
结果就慢了一拍,那刀刃在他手臂上划出极长伤口,喷溅的鲜血洒在公孙离脸上。
连景看着天空绽放的红枫,喃喃道:“这有用吗?”
弈星道:“有用。”
与此同时,本该乘胜追击的公孙离却突然身躯僵硬,停了下来。看好戏的田春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又给公孙离下指令,结果后者纹丝不动,只是持伞的手抖如筛糠,仿佛在痛苦挣扎。
裴擒虎见状,欣喜若狂。
“阿离!”
弈星与连景见状,不约而同冲田春出手,干扰他,生怕他阻碍公孙离。
白子落下,纵横十九道。
三百六十一点,皆在少年掌控。
连景的机关丝紧随其后,或缠或缚,机关炸药循着丝线射向既定目标,一颗颗接连炸开。
弈星冷冷地道:“这局,你输定了!”
大战一触即发。
——————
阿离?
阿离……
阿离!
这是在喊谁?
“唔——别喊,好吵。”耳边似有人不断唤着自己,公孙离闭着眼睛,蜷缩在柔软被褥之中,她猫身将被子拉高,遮挡半开纸窗投射进来的金灿暖阳。不满地咕哝低喃,捂住一双兔耳。
赖了一会儿床,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睁开双眸。
楼下传来母亲熟悉且温柔的呼唤。
“阿离,快起床了。”
公孙离掀开被子坐起身发呆了会儿。
“我这是庄周梦蝶吗?”
她闭眸捂着额头。
虽然不记得了,但她总觉得自己昨晚做了个非常冗长的梦境,梦中人影憧憧,总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晃了晃头,清水打湿布巾搓脸,沁着凉意的井水让她精神一震,睡意消散。
“阿离,起床了吗?”
楼下母亲又在催促。
公孙离匆忙应了一声,换好衣裳蹬蹬下楼。
“多大姑娘了,还毛毛躁躁的。”母亲一如既往得温柔,唇角噙着浅笑,眼底流淌着慈爱,看得公孙离下意识顿住脚步,眼眶不知何故蒙上一层水雾,鼻尖酸涩,“怎么了阿离?”
母亲湿漉漉的手在围着的裳裙擦干净,上前关切。
公孙离伸手窝进她怀里,撒娇道:“不知道,突然就好想好想您。”
母亲怔了怔,哑然失笑。
微凉的手抚着她额头:“梦魇了?”
公孙离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记得梦了什么。”
母亲打趣:“我瞧你是昨晚闹得太晚,睡得又沉才被梦魇缠上,以后还敢不敢晚睡了?”
公孙离从她怀中出来,撒娇道:“阿娘哦,这跟我晚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平康坊有这么好玩么?整天跑过去,不见人影。”
担心母亲又唠叨,公孙离捂着肚子哎哎两声。
母亲立马忘了要说什么。
公孙离脸上扬起得逞一般的笑:“阿娘,我饿了。”
母亲笑得无奈,轻弹她眉心:“锅里惹着呢,新鲜的樱桃毕罗。”
公孙离立马捧场说要多吃三五个。
“去去去,一边儿吃去,这份是你阿爹的。你吃完了给你阿爹送过去……”
“知道了。”
吃得两颊鼓鼓,一边吃一边含糊应答。
屋外的阳光温暖明媚,公孙离提着食盒出门,一路上跟熟识的叔伯婶娘打招呼。
小姑娘人美嘴甜,街坊邻里哪个不喜欢?
他们一家并非长安城本地人士,公孙离五岁那年,她阿爹阿娘听到不太好的风声,犹豫了两天,收拾家当投奔长安城的远亲。搬走没多久就听说老家那块儿在打仗,小镇几无活口。
听到这消息,阿爹阿娘就决定在长安城定居下来。
阿爹为人寡言、勤恳憨厚,阿娘温柔慈祥、乐于助人,公孙离打小活泼懂事还嘴甜,逢人就脆生生地喊叔伯婶娘,谁能不喜欢?所以他们一家在附近名声极佳,跟邻里关系也好。
阿娘在坊市租了间店铺做糕点,阿爹则打零工做活儿。
今天是在怀远坊上工。
坊市还是一如既往得热闹。
公孙离熟门熟路找到阿爹干活的地方,大老远便看到一群人围成圈看什么热闹。
她心中咯噔,生怕是阿爹,急忙小跑着挤了进去。
一瞧,才知自己担心多余了。
站在人群中央的不是阿爹,而是个红色短发、身上绘着纹身的少年拳师,还有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抱着伤口猫着腰,口中哼哼唧唧的混混。公孙离默默听了会儿,才知前因后果。
原来是这几名混混欺负商贩撞到少年拳师手中,于是就被他修理了。
这名拳师还小有名气,到处打拳,偶尔还会以低廉价格接镖,护送小商贩出门。
最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年是个热心肠,最好打抱不平。
公孙离目光痴痴落在红发拳师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她不由得问身边的看客:“他叫什么?”
“裴,裴擒虎。”
裴擒虎?
公孙离心下重重一跳,说不出的感觉在胸腔蔓延。
恍惚之间,脑中飞速闪过拳师少年一脸傻笑喊自己“阿离”的画面。
公孙离猛地回过神,试图去捕捉少年,却见人家几个轻跃跳上房顶,起跃间只剩小小背影。
她留在原处怅然若失。
待人群散去,阿爹找到她,她才从那种奇怪情绪中回过神。
“阿离身体不舒服?”
公孙离摇摇头,坐在木登上看着被汗水打湿,整张脸泛着红晕的父亲,怔愣出神。
“怎么了,阿离?想什么呢,又走神?”
公孙离捂着被父亲弹红的额头,哼着瘪了瘪嘴。
“我只是在想,我的阿爹比其他人的阿爹年轻好多……”
工地上都是跟阿爹同龄的劳工,大多有儿有女,不少儿女年龄比公孙离大得多,但看着比自家阿爹老许多。阿爹往人群一站,谁能猜到他有个碧玉之龄的女儿?更像是成婚没几年。
阿爹故意虎着脸道:“阿爹年轻不好吗?”
公孙离道:“好是好,但走出去别人都说像兄妹,倒不像父女。”
阿爹笑着又弹她眉心:“又顽皮。”
公孙离也跟着痴痴地笑。
正值盛夏,天黑得晚。
阿爹早早下工,洗漱干净换上新衣,阿娘也仔细打扮了一番。公孙离好奇问了句,才知道晚上平康坊那边儿即将举办一场几年来最大规模的斗彩活动,不少百姓都选择盛装出行。
公孙离也被她母亲拉着好好打扮了一番。
她反抗不得,只能无精打采得耷拉着兔耳朵,任由母亲装扮捯饬。
夜幕降临,花灯满街,游人如织。
公孙离的情绪也被周遭的热闹调动,脸上露出好奇与期待之色。
她在一张面具摊子前驻足了一会儿。
父亲见公孙离看着一张绘着枫叶标识的面具,便笑着买下,亲手帮她戴在头上。
公孙离手指轻抚着面具上的枫叶图案,脑中如白日般闪过陌生画面。
这次是枫叶飞扬。
直到父亲在她耳边再三呼唤,公孙离才醒过神,急忙跟上,拉上母亲的手,生怕被人群冲散。母亲担心地看着她:“阿离,要是不舒服,咱们就先回家歇歇。”
阿离这孩子,今儿无端发呆好几回了。
公孙离正要应下,耳边却传来几个游人对话,说是前方有花船表演,平康坊那位有着天人姿容的舞姬杨玉环也将登台献乐。沿河岸往这个方向走的游客,几乎都是奔着她去的。
闻言,公孙离将原先的话咽了回去。
“才没有不舒服呢,阿爹阿娘,快走快走,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她一左一右挽着二人胳膊,笑着快走几步。
杨玉环啊,这可是她最崇拜喜欢的人了。
公孙离与其他人一样兴奋地守着花船歌舞开始。
等了大概半刻钟,无数花瓣从空中簌簌飘下,一道倩影横抱琵琶,如飞仙降临般登场。
人群旋即传来一阵阵倒吸气声,或羡慕赞美,或嫉妒眼红。
待琵琶泠泠作响,人群爆发出轰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公孙离看着遥远花船上的杨玉环,又怔了怔。
脑中如白日般飞速闪过许多陌生的画面,每一幅画面都有杨玉环,她最崇拜喜欢的人正在耐心与自己低语交流。但是——她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杨玉环啊……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画面?
就在公孙离茫然怀疑人生的时候,刚刚还热闹非凡的人群突然响起轰鸣爆炸声。
“啊啊啊啊——”
“救命啊——”
“不要乱跑,不要乱跑,小心注意安全——”
人群顿时乱成一锅粥,尖叫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撞入公孙离的耳膜。
花船遭不明人士袭击!
当脑中浮现这念头,她下意识想运转身法,纵身飞跃至花船。
可是,不待她脚尖离地,父母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目光流淌出几分哀求。
她怔住了。
记忆中,父母从未露出这样令她心疼的眼神。
周遭的嘈杂尖叫似乎在这一瞬远离。
公孙离艰难地张了张口,半晌才艰涩喊道:“阿爹,阿娘……”
母亲握着她的手,手心直冒冷汗,手指也在哆嗦。
这汗、这哆嗦,化成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公孙离的心脏,让她生疼。
“阿离,跟阿爹阿娘回家,好不好?咱们不留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阿离,好不好?”
公孙离没回答,只是茫然回首看着花船方向。
黑衣杀手越聚越多,眼瞧着杨玉环左支右绌,即将走上末路,公孙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
话音未落,红发拳师在此刻从天而降。
爆裂气劲将路径上的杀手击飞,暂时缓了危机,公孙离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但还未等她真正放心,越来越多的杀手从不知道的地方冲出来,刚刚挽救回来的局势瞬间倒向杀手。
“我想留下来……看看……”
“不行!”
父母神色皆变,一改常态得强势,硬生生拉着她的手将她带走。
“阿爹,阿娘……他们……”
公孙离被拖着往前走,她却执拗地不断回头。
很快,不知何处飞来两颗棋子,与空中碰撞炸开,烟幕弥漫。待烟雾被狂风吹散,一名陌生蓝发少年手执棋子现身,神情平静且专注地凝视身前棋盘,指尖似聚集着雷霆之力。
这人又是谁?
离梦长安 第十二章 得胜
公孙离似乎听到自己在内心呐喊悲鸣。
见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发力挣开父母的手,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要过去。
“他们?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阿娘只是不想咱们的阿离受伤!一家子开开心心,乐乐呵呵地在一起……”说着,豆大泪珠从母亲眼眶滑落,也滴进公孙离心头,拦住她的脚步。
“阿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眼前浮现雾色,鼻尖微酸。
母亲将她一把抱进怀中,呜咽着道:“阿离,阿离,阿娘的阿离……”
“可是我……”
母亲声音呜咽着道:“你一走,阿爹阿娘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像极了被夺走幼兽的母兽,呜咽着、声嘶力竭着苦苦哀求。
公孙离听着,不知何时也滑下泪来。
“阿娘,我在……”
“我一直在的……”
她抬手紧紧抱住在她怀中啜泣颤抖的母亲。
随着时间推移,远处的战斗动静逐渐平息下来,静悄悄的,即没有游人喊叫也没有厮杀声。
察觉这点,公孙离茫然地立在原地。
往日温暖明媚的眸子,此时却如一潭死水般死寂。
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她心脏剥离,那种会永远失去什么的心痛,让她悲伤无助却又无法表达宣泄,只能无声落泪,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被大量陌生情绪塞满,即将爆炸的心脏。
这时,漆黑夜空升起数片细碎的枫叶烟花。
烟花亮起的一瞬,驱散黑暗,照亮整个天幕。
紧跟着又有第二枚、第三枚烟花升起。
待它们消散,黑暗以更加嚣张狂妄的姿态卷土重来,似要蚕食一切的凶兽。
【求救烟花!】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哎哎哎——俺这么厉害的高手要什么求救烟花?不要不要,太丢人了。】
红发拳师冲着自己摆摆手,仿佛她手中拿着的是洪水猛兽,但出任务的时候又厚着脸皮从门后悄悄探出头,一双虎眸滴溜乱转,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眼睛一闭冲她伸手要烟花。
自己噗嗤一笑:【阿虎不是说这很丢人?】
红发拳师理不直气也壮:【你们都带了,凭什么俺不能带?还是不是自己人了?】
关于求救烟花的造型,自己曾犹豫好几天。
杨玉环横抱琵琶,拨弦轻奏,终于受不了她的碎碎念,提议道:【不若选择枫叶吧?】
【枫叶?】
杨玉环道:【你喜欢。】
自己又问:【这不行,这对你们不公平,玉环姐姐就没有喜欢的?】
杨玉环垂眸思索,半晌才问她:【喜欢,是什么?】
自己道:【喜欢就是……就是非常想看到某个人或者某个物,能看到就觉得放心了……】
杨玉环思索片刻,目光坦荡。
【我看到枫叶便会想到阿离,我也想看到阿离,所以——这就是喜欢吗?】
关于烟花造型,弈星表示自己有意见。
为什么非得是枫叶,而不能是棋子棋盘?
【那就随阿星喜欢定制棋子棋盘?】
蓝发少年迎上她带着笑意的眸子,撇过脸。
他道:【算了,且不说那种烟花多难制作,即便能做出来,用于求救还是不好。】
自己正低头算着定制棋子烟花要多少预算,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询问。
【为何?】
这个带着可爱奶膘的蓝发少年轻声回答她。
【不够醒目。】
此物非生死关头不可用,一旦用了,必然是将最后的希望押注在上面。
不够醒目,无法被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求救烟花还有意义?
说是这么说,但蓝发少年却在这之后的某天收到一枚特制棋盘烟花。
“阿虎,玉环姐姐,阿星……”
潮水般涌来的陌生记忆让她彻底清醒。
是庄周梦蝶?
还是蝶梦庄周?
她现在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
她明明认识他们的!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直到她发现父母与当年一模一样,没有苍老丝毫。
她便知道,眼前才是假的——
只因为在她的记忆里面,他们的时间早已停止。
眼前只是一场黄粱梦,一场幻境罢了。
其实,关于幼年的记忆她记不得多少了。
只记得阿娘很温柔很漂亮,阿爹话不多但喜欢抱着她,小镇花灯节的时候还会让她骑着脖子逗她笑。她感觉自己变得好高好高,不仅能看到很远的东西,还伸伸手就能摘到星月。
沦为流民迁徙的日子,她在阿爹阿娘的保护下也没遭受太大委屈。
关于他们的记忆,她只记得自己是被温暖和幸福包围的。
等她年长一些,明白了什么是生死,知道了他们再也回不来的时候,那一瞬的悲痛排山倒海一般要将她淹没。胸腔似乎空荡荡的,自己成了天地间无根无依的浮萍,寂寞得令人窒息。
母亲无措地站在父亲身边,抬起手想要抱她,数次又迟疑着放下。
她像是做错事儿的孩子,无措地道:“阿离……不要怪阿娘自私,好不好?”
公孙离再也绷不住。
一步上前,重重抱住她,抱住一旁不言不语,但眼底爱意丝毫不少的阿爹。
她深深记住这一刻的感觉,再松开。
当年父母以生命护她,现在她也要努力护住自己的亲人。
颤声道:“我、我走了。”
母亲知道公孙离的决定,眼泪簌簌落下,埋入父亲怀中。
一直沉默的父亲,此刻却欣慰又自豪地看着她。
“阿离,你是我们的骄傲,去吧。”
“我与你阿娘,永远都在。”
公孙离转身之前,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似要将他们的面貌深深印刻在心底,转身朝着事发地跑去。
奔跑,身体轻盈得像是一张纸,似要乘风而飞,熟悉的感觉回到了这具身体。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伞,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手指夹住虚幻的枫叶暗器,循着不同手法接连掷出。暗器轨迹刁钻多变,总是以出其不意的角度,精准击中敌人的要害。
叮叮叮——
暗器与兵刃相击,救下命悬一线的裴擒虎。
公孙离持伞缓缓落下,立在花船屋檐,目光冰冷地看着一众黑衣杀手。
被救的裴擒虎,停下拨弦的杨玉环,正欲落子思索对策的弈星,目光惊讶地看着自己。
公孙离笑道:“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幻境逐渐扭曲、变形、模糊。
隐约的,她好像又看到云中边境那片熟悉的沙海,年幼的她抱头躲在狭窄的掩体之下,口中默念着阿娘的叮嘱安慰自己。等啊等,直到熟悉的呼唤乘着风传入耳朵,她狂喜着爬出去。
踉跄了一下,又手脚并用,撒腿奔向带着守卫军过来的阿爹和阿娘。
【阿爹!】
【阿娘!】
公孙离看着一家三口相拥而泣的画面,怔了怔,旋即又笑了出来。
真好啊。
天地崩碎前,他们站在她面前,欣慰又留恋地看着她。母亲的手纤细温暖,父亲的手宽厚带着厚茧,抚着她的脸颊,恋恋不舍道:【阿离,以后要好好保护自己,保护好伙伴们。】
年幼的她坐在阿爹脖子上,有样学样,冲着自己奶声奶气地鼓劲儿。
【阿离,要加油!】
【好。】
滴答——
滴答——
滴答——
粘稠的血液从脸颊滑落。
随着时间流逝,感官逐渐回到她的身体。
公孙离只觉得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水,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睁开一丝,光线由昏暗变光亮,由模糊变清晰,直到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个长着一头红色短发的青年。
“阿、阿虎?”
公孙离身躯晃了晃,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屈膝以伞撑地。
“阿离,你终于醒了?”
公孙离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又看看裴擒虎受伤的手臂,问道:“谁伤的你?”
裴擒虎:“……”
公孙离又问:“发生何事了?”
她只记得自己被偷袭,紧跟着就做了一场极其漫长的梦,再醒来就看到裴擒虎一身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想上前又犹豫。裴擒虎道:“这一切说来话长,先将田春解决了。”
公孙离便不再多问。
因为她很快就听到田春气急败坏的声音。
循声看去,却见一个造型古怪的庞然大物正失控般挥舞着数百条机关锁链,那个叫骂的中年男人正被弈星等人围攻。四周洞口还涌出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关造物以及护卫。
看到这些机关造物,公孙离第一念头是“让阿景拆得拆到何年何月”。
连景当然不会再去拆。
先不说弈星他们也无法分心配合他,即便能,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机关迷宫那时候,他们仅有两人,空间也不算大,闹出太大动静不仅会惊动敌人,引来更多追杀,甚至有可能将他们也埋进去。一番权衡,这才选择动静相对较小的拆解方式。
而此处空间宽敞,所有敌人都在,哪里还用顾忌?
他以机关丝为“路引”,让机关炸药循着丝线射向既定目标,一颗颗接连炸开。
弈星操控全局的手段也给他提供了极大便利。
地下洞穴内,田春已经气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整个地下兵库都被他改造,成了他手中最锋锐的尖刀,“机关黄粱梦”又在他手中,还有个公孙离受其控制,玩弄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还不简单?
他们拿什么跟自己斗?
凭这个能化人又化虎,空有热血却莽撞的混血魔种?凭这个瞧着像没断奶的半大蓝发少年?还是凭那个琵琶弹得不错的女人?亦或者凭这个被连笙养废的废物机关师?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操纵着机关锁链,指挥源源不断的机关造物,即便是玩也能将这些虫子玩死!
结果,接二连三的意外打得他措手不及。
先是公孙离挣脱机关黄粱梦的幻境,不受他的控制,导致机关黄粱梦运作出现短暂失控,再是连景这厮趁乱往机关黄粱梦核心丢了东西,致使机关彻底失控,不分敌我胡乱攻击。
难道是被魔改太厉害,终于失灵不受控制了?
“你究竟对我的机关做了什么?”
连景擦去嘴角的血,又啐了一口吐出血沫:“你的?那分明是我恩师的心血!你这不要脸的窃贼!你不是自诩出身名门,地位超然的世家机关师吗?居然连我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机关师最了解机关师,同样也最了解机关造物。
连景是拿机关黄粱梦没辙,拆也拆不掉——毕竟是他恩师的作品,结构过于精妙——但他作为机关师,怎会不清楚机关造物的基础运行方式?这是所有机关造物的根本与基石。
既然无法用更巧妙的手段将其拆掉,也无法用暴力从外部破坏,那不如从根本将其捣毁。
“只是几瓶提纯压缩过的‘机关液’而已。”
他淡定地给出了答案。
杨玉环:“机关液是辅助机关造物内部能量运行的辅料?”
连景点点头道:“正是。机关液过少,机关核心供给的能量不足以支持机关行动,若机关液过多,则会导致核心能量运输超载,继而使得机关各处关节因为运行过热而彻底报废。机关术是一门艺术,更是一门要求极其精细的艺术。田春,你扪心自问,你配当机关师吗?”
话音落下,“机关黄粱梦”核心在那几瓶超浓度机关液的摧残下,砰得一声炸开。
田春及时躲开,但也落得一身狼狈。
被几个年轻人如此戏弄,其肯善罢甘休?
“怎么会?怎么会?”
田春状似疯癫,口中不断喃喃。
机关黄粱梦是他最得意的改造之作,在他看来,这东西在他手中才真正发挥出它的作用,落在连笙这种蠢货手中就是个催眠的玩意儿。但他没想到居然有人破了他的杰作!
还是用这般可笑的法子。
机关液……
居然是用几瓶提纯浓缩后的机关液……
“你!你们都该死!”
而这一切的源头——
就是这人!
他近乎杀人的视线落向公孙离。
是这个混血魔种!
田春先前做了无数实验,那些陷入幻境的实验体都是借助药物外力醒来的,没个能抵抗住幻境引诱,更别说分清现实与梦境。机关黄粱梦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他如此笃定。
谁知公孙离却硬生生凭着执念和毅力,还有三枚可笑的烟花,居然破开黄粱梦构造的幻境,继而影响机关运作,这才给了连景偷袭机会。自己出身贵族,机关世家,凭什么输给这些人?
他不会输的!
公孙离刚弄清发生了什么,余光瞥见田春暗中的小动作,目标正是裴擒虎!
“田春,我们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田春脸色极其难看。
他的偷袭被那把看似脆弱的枫叶纸伞破坏了。
那柄纸伞飞旋着回到了它主人手中。
公孙离持伞指向田春,尽管脸上毫无血色,但目光坚定灼人,令人不敢直视。
弈星稳稳落下一子,黑白二子织就而成的战场已在他的全盘掌控之中。
“田春,大势已去,不若弃子认输!”
机关黄粱梦已经无法成为田春的依仗,面对五个实力不俗的年轻人,他仍旧抱着机关世家的傲慢:“凭你们几个也敢动我?”说罢口中不知何时含了一枚木哨,舌尖抵着吹响。
公孙离道:“如何不敢?”
不仅敢动田春,还敢将他的金主靠山全部送进去。
一个个清算,一个都别想逃!
“机关黄粱梦”已经不堪重负自毁,田春如今不过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剥了壳的蜗牛!
拿下他?
有何难?
公孙离脱困,众人再不用投鼠忌器,自然能放开手脚。
只见裴擒虎长啸一声化身为虎,身形灵敏冲刺,几个跳跃之间,蜂拥而来的机关造物被硬生生拍报废,仿佛泄愤一般,每一下都用全力,路径之上的敌人全部击飞,木屑零件乱飞。
杨玉环虽没有他这般豪迈狂放,但凶残程度丝毫不弱,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只见她横抱琵琶,素指一弹,恐怖的音波便在她指尖荡开,化身为刃,噗噗几声穿透袭来的机关造物。偶有遗落也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机关丝绞首、切断机关肢体。
杨玉环对着连景道:“多谢。”
弈星则是掌控全局,运筹帷幄,每一步、每一幕都在他算计之中。
公孙离碍于伤势,倒是没太逞强,但纸伞飞旋之间,未堕幻舞玲珑之名,身形灵活,攻击亦是变幻莫测。红色气劲与枫叶交错飞舞,随之倒下的还有一具具机关造物。
当最后一具机关造物被拆得七零八碎,田春已成瓮中之鳖。
任凭他如何仓皇逃窜,始终逃不出几人的手掌心,最后被裴擒虎掐着脖子拖了回来。
弈星理了理因为激战而凌乱的衣衫。
淡声道:“每颗棋子都有其价值,唯独你,无用。”
裴擒虎翻了个白眼。
这个年纪不大的弈星弟弟又开始说他不懂的话了。
“他怎么无用?阿离的伤还没找他清算呢!”
本该仓皇求饶的田春却不按常理出牌,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张扬得意的狂笑。
弈星淡声问他:“你笑什么?”
公孙离抬手抹去脸上血污:“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笑尔等小贼,天真愚昧。区区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学游侠豪客仗义行侠?你们不会真以为你方才的‘罪名’能将我怎么着吧?”田春一脸的有恃无恐,瞧着不像是哄骗他们。
见田春还敢挑衅,裴擒虎登时火冒三丈。
“俺瞧你是老王八活腻了!”
连景一把抱住准备下拳的裴擒虎,用了吃奶的劲儿。
口中忙道:“裴郎君,裴郎君,冷静冷静,该交给虞衡司,别打死了!”
“别拦着俺——”
连景努力制止裴擒虎出拳,但架不住人家还有一双腿,一脚乱踹,踹得田春气血翻滚。
直到公孙离上前,他才不情不愿停下。
“阿离,干嘛拦俺?”
公孙离道:“对付这种人,寻常皮肉伤不会让他们畏惧,杀人需诛心。”
田春吐出一口血沫,不作答,眉眼间依旧带着不屑。
谁知公孙离拿出一本他非常眼熟的账册,当着他的面翻了翻。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这本账册她还没看过,但能跟连笙大师手札放在一块儿,侧面可见其分量。
果不其然,田春瞳孔震动,仍强装镇定。
“田春,你这般有恃无恐——因为你背后撑腰的势力不寻常,有能耐保下你,是吧?”公孙离下一句话便让他无法再镇定,她笑着直视田春的眼睛,眼底隐含的凌厉让后者无处躲藏,“这里居然还有长安城巨富之一的郭氏郭茂?啧,正不巧,他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了。”
离梦长安 第十三章 结局
一番拉扯,最后的决定是将田春五花大绑成大粽子,连同零零碎碎的证据,一股脑儿丢到虞衡司的大门口。裴擒虎这厢余怒未消:“虞衡司那群吃干饭的,总不会让田春逃脱吧?”
弈星倒是不担心,很是淡定。
“田春那些靠山,多数不是什么好东西,虞衡司早就盯上了,只是苦于没突破口。田春之事,正好给他们发作的借口。失了靠山,又与谋反沾上关系,自古以来,还没谁能全身而退。”
这还让田春死里逃生,虞衡司真的可以原地解散。
公孙离被迫养伤,每日与汤剂苦药为伍,没精力关心这茬事情。
结果证明,虞衡司也没让众人失望。
连景在长安城停留了大半月,始终关注事情进展。
田春被捕判刑,田宅被没收充公,他背后的金主也一个个被挖了出来,连着萝卜带出泥。
沾上前朝兵库的屎,他们想撇清关系,狡辩自己只是想玩乐享受?
呵呵,这些话跟三司的人说去吧。
看到仇人获得应有的下场,机关黄粱梦已经被销,阿圆以及其他被拐的乞丐孤儿也被妥善地安置。连景了却心事,准备离开长安城去追寻自己的路。继承恩师意志,继续他未完之事。
长安城外,十里亭。
连景背着机关匣,精气神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
“阿离,送到这里可以了。”
裴擒虎他们有任务无法送行,公孙离最近在养伤,有空闲,便带着恢复元气的阿圆过来。
公孙离问他:“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连景想了想道:“海都吧,听闻那边的机关术非常特殊,与长安城大不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师时常说,机关造诣提升,唯一的途径就是多走多学多看多琢磨,没有捷径。”
公孙离道:“那,我就祝你此行一帆风顺,未来也能成为像连笙大师一样出色的机关师。”
“承你吉言。”
公孙离拍拍阿圆的脑袋,小姑娘害羞道:“大哥哥再见。”
“再见阿圆。”
连景笑着跳上机关飞鸢,冲她俩挥手,启动飞鸢。
公孙离立在原地看了许久,看着机关飞鸢迎风而上,直至变成天际一个小点。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期待下次再见……”
公孙离浅笑喃喃,迎着朝阳,牵着阿圆的手回家。
又几日,任务回来的裴擒虎收到一份神秘大礼。
“啊啊啊——总决赛机关马球赛门票!这票俺一直抢不到,哪位好心人送的,这么大方?”
裴擒虎猜到“好心人”是谁,但就是忍不住想跟弈星他俩炫耀。
结果——
杨玉环手握霓裳阁五折贵宾消费券。
弈星指尖轻抚新得的心头好,一副造价不菲的玉石棋子。
裴擒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还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的。
肴天客栈 第1章 盘下了一家客栈?(英雄:尧天小队,作者:青衫取醉)
夜色降临,长安城内却是灯火辉煌,一片通明。
鳞次栉比的坊市之上,火红色的灯笼高悬,汇聚成了一片光的海洋,将长安城的夜晚照亮如同白昼。
富饶而繁华的长安城,素有“不夜长安”的美誉,四方往来的商旅汇聚于此。
它是大陆上诸多文明中最为璀璨的明珠,是一个依靠登峰造极的机关术打造的机关之城,也是熙攘繁盛、万邦来朝的繁华之都。
万象天工让坊群如新陈代谢一般缓缓地移动重组,不断形成着全新的结构,同时将废弃的坊市排到长安城下,整个长安城恍若一个庞大的生命体。
怀远坊,专供长安城内的混血魔种居住的坊市,在那里他们的习俗得以保留。
尚武之风盛行的怀远坊中常常有地下比武,而鱼龙混杂的特性也让附近的生活坊群在热闹非凡的同时,因为时常出现的治安事件而备受大理寺和鸿胪寺的关注。
此时,在怀远坊附近不远处一座客栈角落的阴影中,裴擒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隔三差五地就瞅一瞅斜对面的深宅大院,只是大门始终紧闭。
裴擒虎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弈星天天说俺行事鲁莽,还说什么,要谋定而后动……连着盯梢盯了好几天了,根本没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在这样盯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啊?”
“当时就该依俺说的,直接找个机会破门而入,把那个机关师给揪出来……”
裴擒虎正小声嘟囔着,突然浑身汗毛一耸,感觉到似乎自己正在被人盯着。
他转头一看,发现几个穿着虞衡司官服的人正向他走来。
为首的正是虞衡司丞司空震的得力手下,李麟!
李麟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有一种戏谑的意味:“这位义士,又见面了。”
“我们已经观察你好几天了,这几天裴兄弟你一直都在附近活动,而这一带又恰好是我们追查的要犯可能的藏身之地……”
“你该不会说,这又是巧合、是见义勇为吧?”
其他的虞衡司捕快们也纷纷靠拢了过来,面色不善。
裴擒虎不由得紧张起来,感到情况不妙。
李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数日之前,他已经与裴擒虎有过一面之缘!
虞衡司丞司空震深受女皇信任,在整个长安城中有举足轻重的权势和地位。虞衡司是三司之一,与大理寺、鸿胪寺不同,虞衡司在长安城中专管机关,凡是与机关有关的案件都会受到他们的管辖。
而在数日之前,尧天小队奉明世隐的命令,要从一个神秘机关师手中得到能将机关人变为战斗模式的特殊核心,结果虞衡司恰好也盯上了这个神秘机关师。
尧天小队本想浑水摸鱼,趁着虞衡司追捕机关师的时候渔翁得利,却没想到因为裴擒虎的鲁莽行事而弄巧成拙,不仅机关师跑了,自己还被虞衡司的人给缠住。
好在公孙离凭借着人畜无害的形象和精湛的演技骗过了李麟,将裴擒虎塑造成了见义勇为的义士形象,这才成功脱身。
但很显然,李麟能在虞衡司爬上高位,绝对不是蠢人。
他并没有因此而消除对裴擒虎的怀疑,反而暗中派人调查。
根据弈星的推测,那位神秘机关师极有可能就在这一带潜伏,尤其是这个深宅大院中住满了混血魔种,鱼龙混杂,嫌疑最大,所以裴擒虎才来盯梢。
显然,虞衡司那边也掌握了这一情况,只是没有像弈星一般掌握如此精确的地点,所以只是在附近大范围内布置人手探查。
没曾想,再度碰上了裴擒虎。
在李麟看来,裴擒虎先后两次跟这个神秘机关师扯上关系,显然非常值得怀疑!
眼瞅着虞衡司的人纷纷围了上来,裴擒虎有点慌。
他倒是不怕这些人,哪怕李麟和虞衡司的这几名捕快一起出手,他也有把握逃脱。
可关键在于,如果跟虞衡司的人大打出手,岂不是不打自招?
到时候虞衡司一定会加派人手,将附近区域搜个天翻地覆,裴擒虎和尧天小队想要继续完成任务可就是难如登天了。
眼瞅着整个计划就要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失败,裴擒虎不经意间抬眼看到了这座酒楼的匾额,急中生智地说道:“李大人,那个……俺这几天其实是在考察这附近的产业!”
“实不相瞒,俺这几年打拳也攒下了一点积蓄,所以想在怀远坊附近置办一处产业,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李麟眉头微皱:“哦?”
他上下打量裴擒虎,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似乎是在说,你这样的人也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裴擒虎虽然也很心虚,但话已出口也没法更改了,只能梗着脖子说道:“怎么,当今女皇陛下垂拱而治,人人安居乐业,俺厌倦了打拳的生活,想好好过日子,触犯了什么法条吗?”
几个虞衡司的捕快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以为跟着李麟上来吓一吓这个拳师,他多半就会落荒而逃,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抓回去慢慢审讯。
可没想到,他竟然是要在这附近购置产业?
长安城内毕竟还是讲法治的,没有证据就胡乱抓人,终究是下不去手,容易让司空大人在政敌那里留下话柄。
李麟沉默片刻,说道:“既然如此,请问你想置办何种产业?”
裴擒虎心念一转,随口说道:“客栈!”
显然,李麟生性多疑,压根不信他说的话。
如果裴擒虎说开布庄、茶庄、米行、绢行、铁行一类的产业,李麟肯定要继续追问细节,到时候他不见得能答得上来。
因为按照裴擒虎说的,如果他真的是在考虑要置办产业,必然要对这些产业有比较深入的研究,不能出现一问三不知的情况。
而且,米行、绢行、铁行一类的产业是有门槛的,要受到监管,要提前获取资格,裴擒虎如果说要开这些产业,李麟稍加追问,就会露馅。
唯独客栈和酒楼,裴擒虎最常去,也最熟悉情况。
李麟眼睛微微眯起,虽然还是不信裴擒虎说的话,但却又找不到更多的破绽。
双方就此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惊喜的声音说道:“这位兄弟,你想盘客栈?”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一位干瘦的老头手上拿着一把大锁,正满眼放光地看着裴擒虎。
裴擒虎愣了一下:“怎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能盘客栈吗?”
老头喜出望外:“当然可以!太可以了!”
“实不相瞒,我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最近正想把这客栈转手出去呢,小兄弟如果你想要的话,价钱好商量啊!”
裴擒虎愣了一下,一脸懵逼。
随即,他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劲。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要骗过李麟而已,没想到真遇上客栈的店家了!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蹲点,也已经注意到了,相比于附近的怀远坊而言,这一带的人流量明显要少,而且全都被附近的另外一家酒楼太平酒楼给截断了。
所以,这家安业客栈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根本没几个客人。
也难怪客栈的老板想要把客栈转让出去,这样一家客栈又赚不到钱,留在手里不就是个纯粹赔本的买卖吗?
裴擒虎刚想一口回绝,却看到李麟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坏了,不能直接拒绝。
因为之前裴擒虎说自己是在考察附近的产业,那么既然客栈老板主动提出转让,肯定是要问一下价格,才符合自己的人设啊!
就像去买东西的人,不管买不买,至少都得问问价,了解了解情况。
问都不问就直接拒绝,那就说明心思肯定不在买东西上面。
还好俺机智!
裴擒虎暗自夸了自己一句,假意问道:“多少钱?”
老板满脸堆笑:“只要十贯。”
“十贯?!”裴擒虎吓了一跳,显然是被这个数字给惊到了。
长安城内物资丰富,一枚通宝就能买到两个胡饼,一千枚通宝才是一贯。
裴擒虎在地下黑市打拳,打赢一场也就能赢两三百枚通宝,十贯钱简直像是要了他的老命一样。
裴擒虎立刻摇头:“不行不行,太贵了!”
他看到李麟正在盯着自己,赶忙又补充道:“你这客栈冷冷清清的,根本没多少客人,留在手上纯粹是个亏本的买卖,肯定也早就想往外盘了,结果一直盘不出去。”
“就这你还想要十贯,怕不是把俺当冤大头!”
“俺要在附近再考察考察,再见了。”
裴擒虎说着就想开溜。
然而客栈老板一把就把他给拉住了:“哎,别走啊小兄弟,价格好商量嘛!”
“要不给你降点,九贯?九贯怎么样!”
裴擒虎嘴角微微抽动,心想这个老板怎么还死缠烂打起来了呢?
可关键又没法一走了之,李麟还在这盯着呢!
“你这客栈里桌椅板凳都很旧了,这牌匾也得换新的,我要是盘下来肯定还得翻修……”
客栈老板立刻改口:“七贯,七贯!”
裴擒虎瞠目结舌,一时间无语凝噎。
俺这不是在跟你砍价!
这老头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没一点眼力价?
俺明明就是不想买啊!
要不是李麟在这里盯着,裴擒虎早就甩开掌柜老板跑路了,但掌柜的都这么降价了,自己却丝毫不心动,这也说不通啊。
裴擒虎只好继续挑毛病:“这边的生意早都被太平酒楼给截断了,就算换人经营也一样没用,您还是另找其他人吧,俺是真的看不中这个地方。”
客栈老板不依不饶:“可是太平酒楼你也根本盘不下来啊?”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如果你真想盘一家客栈,我这就是最低价了,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
“这样,小兄弟我看你我二人投缘,不如这样,五贯!”
“实不相瞒,我这一把老骨头确实是折腾不动了,就想快点把这家客栈盘出去,回家养老,但又不想所托非人。我看你身强力壮,确实是个想认真经营的,所以才把这客栈放心地托付给你……”
裴擒虎嘴角微微抽动,脸上有点绷不住了。
五贯?老板你倒是真舍得啊!
再看李麟,仍旧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看戏一般观察着裴擒虎的表情。
裴擒虎很清楚,如果自己表现出一些异常,估计立刻就要被李麟给识破。
五贯钱就能买下一家客栈,这已经是低得不可思议的价格了,裴擒虎如果不动心的话,那完全不符合他在李麟面前伪装出来的“想要盘下一家客栈好好经营同时手头又不太宽裕”的人设。
甚至裴擒虎都不好意思再往下砍价了,这个价格再往下多砍一文,都显得自己有点丧心病狂。
好在裴擒虎临危不乱,在知道这个价格已经不可能再往下砍了之后,灵机一动想到了另外的借口。
“可是五贯钱我也不可能带在身上啊,这样吧老板,等改天我把身上的便换换成了通宝,一定上门来把店盘下来,你看怎么样?”
所谓的便换,也叫飞钱,是一种特殊的票券。
一贯钱是一千枚通宝,五贯钱重达三四十斤,一般人不可能带在身上。
裴擒虎想着,反正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钱,抓紧时间找个借口开溜。
既然自己已经被虞衡司盯上了,那下次只能换公孙离来盯梢了,只要这次能逃脱,那就一切都好说。
客栈老板也只好点头,因为裴擒虎身上看起来确实没带那么多通宝:“好吧,那小兄弟你下次来可是一定要趁早啊。”
裴擒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安稳过关。
然而他刚想跟李麟打个招呼离开,就听到李麟悠悠地说道:“五贯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万一在路上丢了怎么办?依我看,正好我虞衡司的兄弟闲来无事,可以陪你去取。”
裴擒虎当场僵住了。
这个李麟,真是蔫坏蔫坏的!
显然,李麟是吃准了他有问题,认为他根本不可能盘下这个客栈,所以步步紧逼!
裴擒虎赶忙义正辞严地说道:“李大人,这大可不必!各位虞衡司的大人们身上还有要案在身,更何况俺这点小事又不涉及机关,它也不属于虞衡司的管辖范畴……”
李麟摇了摇头:“虞衡司作为三司之一,为女皇陛下和大司空效力,为长安百姓谋福祉也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没遇见也就罢了,遇上了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你们两个,陪这位裴兄弟去兑换通宝,五贯钱一定要安安稳稳地护送回来,一文钱都不能少!”
两个捕快立刻领命:“是,大人!”
裴擒虎:“……”
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看了客栈老板一眼,然后跟着两个捕快离开了。
这附近就有兑换便换的机构,过了没多久,两位捕快“护送”着裴擒虎和五贯钱回来了。
说是护送,实际上就是押运、监视。
裴擒虎不是没想过直接跑路,可他也知道,一旦跑路等于不打自招,李麟肯定会调集虞衡司的人手将这一带给严密监视起来。
跟虞衡司相比,尧天小队在人数上是绝对劣势,到时候再想完成任务可就难了。
所以,他只好咬着牙,把自己近几年在地下黑市打拳的收入拿出来了绝大部分,整整五贯。
他还想再扯皮一番,没想到客栈老板已经拿出了地契:“好哇,小兄弟,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一个爽快的人!”
“正好今天有虞衡司的大人在这里,给我们做一个见证。这是地契,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客栈老板说着,把手伸向了裴擒虎手中的钱,然而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裴擒虎一脸的不舍。
李麟微笑着说道:“看来裴兄弟是担心老人家年老体衰,拿不动这么多钱。你们两个,替老人家拿着钱,护送回家。”
“是!”两个虞衡司的捕快一起上前,硬是从裴擒虎手中把五贯钱给夺了过来,然后一左一右,护送客栈老板离开。
看着客栈老板离去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这张地契,裴擒虎简直是悲从中来。
五贯啊!
那可是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打拳才积累下来的继续,就买了这么个赔钱的破客栈!
亏,亏死了!
李麟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兄弟,能用这么划算的价格盘下一家客栈,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希望你能好好经营,过两天我还要来客栈坐坐,尝一尝你的手艺如何。”
说罢,李麟带着剩下的捕快走了。
裴擒虎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显然李麟对他的怀疑还没有彻底消除,还要看到他真的认真经营这家客栈才能放心。
如果裴擒虎想要把这家客栈在转让给别人,或者干脆直接跑了,那同样会引起李麟的怀疑,这次的任务多半还是要失败。
“我来交班了!”
“怎么样,那个神秘机关师有没有露面?”
裴擒虎转身一看,撑着油纸伞的公孙离正迈着轻盈的步伐,蹦跳着来到他的身边。
尧天小队轮流盯梢,显然是轮到公孙离了。
这个长着兔耳朵的姑娘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能把幸福传递给身边的人。
然而现在,再多的幸福也无法抚慰裴擒虎受伤的心灵。
公孙离注意到裴擒虎一脸的沮丧,疑惑道:“怎么了?”
裴擒虎一摊手,把地契递了过去:“阿离,有个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俺……俺盘下了一家客栈……”
肴天客栈 第2章 大厨的人选
客栈中,尧天小队的三名队员,裴擒虎、公孙离、弈星,齐聚一堂。
杨玉环因为执行其他的任务,并没有跟他们一起行动,反倒是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这令人尴尬的一幕。
离开那日,玉环临行前,特意嘱咐过大家:“这次的调查事关重大,我必须单独行动,不过实在放不下心你们,小离虽然灵动可有时容易轻信别人,虎子聪明却冲动没有节制,弈星呢……”她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弈星身上:“又太内向沉默了。”
公孙离眼中也是依依不舍:“可是调查任务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师父也教过我们要以大局为重。”
杨玉环轻声道:“你们在长安行事也要谨慎些,多写信给我,我也好安心……””
三人当时点头如捣蒜,目睹杨玉环的背影飘然远去,行进间衣袖随风轻摆,真是美呆了……他们心中想着一定要让玉环姐姐放心才好,可没成想这还没过几天,就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这会儿,众人的表情各异。
裴擒虎面带尴尬,公孙离有些无奈,至于弈星,以往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形象不见了,换成了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千古残局,都没有现在遇到的状况离谱!
弈星说道:“所以……为了打消虞衡司的怀疑、不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就盘下了这个客栈?”
裴擒虎赶忙纠正他的说法:“不是俺,是俺们三个!尧天小队是一个整体,这次的任务是俺们共同的任务,你们怎么忍心让俺一个人出钱呢?”
“俺打拳根本没攒下多少钱,你们个个都比俺有钱,盘客栈的钱分摊一下不过分吧?算上玉环姐,你们每人给俺两贯,就当俺提前垫付了,怎么样?”
弈星嘴角微微抽动:“不是盘客栈的钱一共才五贯吗?你一文钱不出,还要我们倒贴你一贯?”
“再说了,这事跟我们没关系,都是因为你警惕性太差了,被李麟逮到,你盘下客栈顶多算是将功补过,怎么好意思让我们为你的错误买单呢?”
“玉环姐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况且她人也不在这里你还要她出钱,太过分了吧!”
裴擒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俺这不是为大局考虑吗!”
“多出来的一贯,可以用来把客栈整修整修、维持日常运作、采买食材。再说了,俺被发现是因为俺执行盯梢任务最多,哪像你,天天不出门,说是在分析案情线索,实际上还不是偷懒!”
眼瞅着两个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公孙离抬手示意两个人打住。
“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吵啦。”
“盯梢的任务没那么简单,虞衡司也怀疑那个神秘机关师就在附近,所以安排了不少人手,李麟又很聪明,老虎被发现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在老虎急中生智,没有露馅,这一点值得夸奖。”
“更何况,李麟肯定已经起疑了,哪怕我们换人盯梢,多半也会被虞衡司注意到。这家位置客栈不错,在这里盯梢反而更加安全。”
听完公孙离的这番话,裴擒虎和弈星总算是停止了斗嘴。
公孙离继续说道:“危机还没有解除,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李麟肯定还会继续派人在这附近巡查,我们得把这个客栈开起来,才能避开虞衡司的耳目,完成任务。”
“所以我觉得,大家也别怪老虎了,我们是一个小队,同进同退。我们一起出钱把这个客栈经营好,以此为伪装,早日找到那个神秘机关师、拿到那个能改写机关人行动模式的机关核心,任务就完成了!”
弈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裴擒虎大喜过望:“俺就知道阿离你对俺最好了!”
公孙离看了他一眼:“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可以分摊盘下客栈的钱,但经营的事你得多出力。”
“想要瞒过李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如果我们盘下了客栈却不认真经营,还是会被虞衡司怀疑的。”
“我们最好是各司其职。”
弈星想了想:“我可以做账房。”
公孙离说道:“我可以跑腿。不过……厨师呢?”
两人一起看向裴擒虎。
裴擒虎愣了一下:“啊?你们别看俺啊!俺也就是曾经饿极了搞点东西填饱肚子,做出来的只能算是应急食物,哪能做客栈大厨?”
公孙离态度坚决:“可是我们两个根本都没进过厨房。这事除了你,还能谁干?”
“再说了,这事归根到底还是你惹出来的,你当然要负责最难的部分。”
裴擒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能垂头丧气地说道:“好吧,那俺试试吧。”
“不过……要是俺做的饭太难吃了,那李麟肯定还是要怀疑的。”
公孙离沉默了一会儿:“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只能想办法到外面去雇佣一个大厨了。”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为我们的客栈想个名字吧!”
“虽说是为了完成任务,但这总算也是我们盘下的第一家客栈,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公孙离脸上再度洋溢起了笑容,这个充满阳光的少女不管在什么样的条件下都始终保持着乐观,影响着身边的人。
裴擒虎说道:“就叫猛虎客栈!威风!”
公孙离非常嫌弃地摆了摆手:“不行!”
弈星想了一下之后说道:“叫‘肴天客栈’怎么样?‘肴’是菜肴的肴,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我们又叫‘尧天小队’,正好是谐音。”
裴擒虎表示抗议:“俺觉得还是猛虎客栈好听!”
公孙离没理他:“好,那就叫‘肴天客栈’了!大家先去取钱,我去订做一个新的招牌,再订做一批新的桌椅,三天后,肴天客栈准时开业!”
……
三天后。
“肴天客栈正式开业!”
定好客栈名字的当天,公孙离就给杨玉环写信,告知了详细,很快杨玉环也回了信,叫他们多随机应变,还主动提出要和大家一起平分客栈的本金。
公孙离拿着信想:“玉环姐姐平时被人说面冷心冷,其实是最大的误解,她最细致、体贴不过了。”心里一阵甜蜜。
随着公孙离一声欢呼,覆盖着肴天客栈招牌的红布瞬间落下,漂亮的新招牌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与此同时,现场也爆发出了掌声和欢呼声。
只不过这种掌声和欢呼声却有点稀稀拉拉的。
裴擒虎最兴奋,嚷嚷得最大声;
弈星勉为其难地附和着鼓掌,一脸被迫营业的表情。
公孙离这位绝色舞姬为了不过分地引人注目,并没有像平时在平康坊跳舞时一样身穿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便装,更是以薄纱遮面,将自己的美貌给尽可能地隐藏了起来。
毕竟她要执行任务,太显眼的话会被虞衡司盯上的。
此时,肴天客栈就像是一家普通的客栈一样,正常开业。
只是却没有开业时应有的热闹。
偌大的客栈周围,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偶尔有几个过路的人,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就一拐弯,直奔不远处的太平酒楼去了。
就好像走晚了会被抓住一样。
“哎,诸位客官别走啊,进来看看呗?不管是打尖还是住店都行啊!”
“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裴擒虎努力地想要拉几个人到客栈里,结果全都可耻地失败了。
弈星无奈地说道:“我一开始就说了,你之前让路人来试吃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裴擒虎非常不服气:“前两天那都是意外!今天我又去偷偷学艺了一下,改良了水盆羊肉和胡饼的做法,也重新采购了食材,今天绝对没问题!”
弈星回给他一个非常礼貌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公孙离一拍手:“好啦,总之别在外面傻站着了,先回去吧。”
回到客栈之后,裴擒虎直接一头钻进后厨。
公孙离和弈星在客栈里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惆怅。
公孙离看着客栈外的街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虞衡司这两天应该就会上门,我们时间不多了。”
“如果老虎这次做出来的饭菜还是不行,我们就得抓紧找大厨了。”
弈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觉得这只是在浪费时间,还是抓紧时间找大厨吧……”
前两天,在众人忙着订购新招牌、新桌椅的同时,裴擒虎也一头扎进后厨,开始了他的毒药研发,哦不,美食试验。
裴擒虎选的是长安城内极其常见的两种美食:胡饼和水盆羊肉。
胡饼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制作起来却并不简单,面粉、芝麻、洋葱、鸡蛋、清油、酥油、牛奶、糖、盐等原料的用量有非常严格的要求,火候也得控制。
至于水盆羊肉,同样需要十几种配料,将胡饼撕碎泡着吃,简直是人间美味,深受长安百姓的欢迎。
只不过……
好吃的胡饼和水盆羊肉都是别人的,肴天客栈什么都没有。
裴擒虎从黑市搞来了胡饼和水盆羊肉的“秘制配方”,然后就开始在客栈的后厨里开始了可怕的试验,做出成品之后,还非常热情地从客栈外面拉“热心顾客”前来免费体验。
结果就是,三天之后凡是路过肴天客栈的客人,全都绕着走。
太可怕了!
附近的百姓都流传着一个吓人的传说:原本那家冷清的客栈换人了,换了一个黑暗厨师,只要从客栈门口过的人,都有可能被强行拉进去吃一种黑乎乎的团状物和浆糊一样的汤水。
客栈的大厨说这是胡饼和水盆羊肉,但谁信?
大家都说,这极有可能是打着开客栈的幌子,实际上却是在进行某些危险的密谋。
好在没吃出什么安全问题,否则估计早就会有大理寺或者鸿胪寺上门了。
所以才直接导致了今天开业,附近的长安百姓全都避而远之,只敢远远地看一眼,根本不敢靠近,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裴擒虎拉进去试吃。
想不去也不行,裴擒虎劲太大了,根本没法反抗!
按理说,尧天小队也没指望着这个客栈挣钱,劝退了顾客不是更好吗?
可问题在于,李麟和虞衡司对裴擒虎的怀疑还没有消除!
客栈的食物可以不那么好吃,但绝对不能难吃到让人怀疑人生。
否则按照常理推断,哪会有人拿自己小半辈子的全部积蓄盘下了一家客栈、却把客栈的食物做得特别难吃呢?这明显就不合理嘛!
肯定是另有所图!
一旦李麟再度起疑,那就全完了,不仅是盘下客栈的钱要打水漂,任务完成难度也会飙升。
尧天小队考虑的是,再给裴擒虎最后一次机会,还不行的话就花钱请个大厨。不要求饭菜做得多好,只要能糊弄过李麟就行了。
如果再能稍微赚点钱,赚回来盘下客栈的钱,那就更好了。
“来咯!客官您点的水盆羊肉!”
裴擒虎跟其他酒楼和客栈的店小二一样,一边吆喝着一边将托盘放在桌上,将托盘上的食物放在众人面前。
白瓷大碗中,是像浆糊一样粘稠的汤水,让人完全看不出里面食材的本来面貌;而旁边的小碟上,摆着三个黑乎乎、圆滚滚的饼状物。
“怎么样阿离,我的手艺有所进步吧?”裴擒虎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
公孙离有些尴尬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善良的她不忍心打击裴擒虎:“至少……至少外形上有所进步,胡饼看起来圆多了。”
裴擒虎很高兴:“是吧?这是俺另辟蹊径,特意用大碗扣出来的,能不圆吗?大家别愣着了,快趁热吃吧,尝尝味道如何?”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另外两人,弈星和公孙离则是彼此面面相觑,谁也没去碰托盘上的筷子。
弈星说道:“今天没下棋,脑力消耗不大,没什么胃口。”
公孙离也低头对了对手指:“我……我最近减肥,不能多吃。”
裴擒虎叹了口气:“当初开客栈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俺们是一个小队!是一个整体!你们作为队员,应该鼎力配合俺改良食物的口味才对!”
“好吧,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算了算了,俺再去客栈外边拉一个幸运儿来品尝吧。”
弈星赶忙把他拦住:“算了算了,你再去门口拉客人,搞不好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从咱们客栈门口过了。依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赶紧去花钱请个大厨来吧。”
本来众人还对裴擒虎做的饭残存着最后的一丝期待,但看到跟以往相比毫无进步的“水盆羊肉”和“胡饼”之后,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了。
裴擒虎还很不服气:“真的不再试试了吗?你们不要这么肤浅,不要光看外观啊。也许它看起来不好看,但吃起来很好吃呢?”
公孙离和弈星全都露出了礼貌的微笑,那意思是“你扯什么犊子呢”。
一时之间,客栈内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裴擒虎气馁的往凳子上一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摸了一把脸:“要是俺玉环姐在这里就好了!”
就在这时,客栈外有人探头:“请问……你们这边需不需要厨师?”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衣衫破旧、其貌不扬的人站在门口,正在好奇地往客栈中张望。
虽说是陌生人,但给人的印象却很和善,可能是附近的住户。
弈星有些奇怪地问道:“嗯?你怎么知道我们这里需要厨师?”
门口的人笑了笑:“我就住在附近,听说你们这家客栈刚开业,经常拉无辜路人试吃黑暗食物,所以就想着你们可能需要厨师……”
公孙离差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没想到,裴擒虎此举竟然还因祸得福,引得厨师主动上门了!
显然是裴擒虎做得饭菜太难吃了,臭名远扬,别人一听,这家客栈的厨师做饭竟然这么难吃?那我也有机会啊!所以才信心爆棚,主动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公孙离立刻站起身来:“大厨快请进,我们后厨确实缺人呢。不知道大厨您怎么称呼?”
门口的人摆了摆手:“我叫苏牧羊,不过你们误会了,我不是大厨,只是个落魄的机关师。它才是大厨。”
苏牧羊说着,稍微错开身子,众人这才发现门外还有一个颇为敦实的机关人,跟常见的机关人有明显区别。
长安城内有大量的机关人,这些机关人跟普通的长安百姓和谐相处,被很多人视为朋友、亲人,甚至是家庭的一部分。
而这些机关人的造型各异,有身形瘦小的,有体型庞大的,所擅长的事情也各不相同。
当然,最常见的还是与人类体型相仿的机关人。
但即使是体型相仿,这些机关人的外观、造型也会千奇百怪,对此,长安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是因为长安城内的机关术蓬勃发展,而机关师也分为不同的流派。
风雅派的机关师主张通过共情交流来制造机关,通过言传身教、曲艺音律来与机关达成默契,制造出来的机关人往往于人的形象很接近,而且身形优雅,外观精致。
而格物派的机关师则喜欢挖掘机关术的本质,制造机关人的时候也以实用为第一目标,所以制造出来的机关人千奇百怪。
更别说现在还有士族机关师和寒门机关师之分,前者传承古法技艺,相对严谨、保守,后者则是不拘一格、热衷创新。
不同的理念碰撞之下,机关师制造出的机关人也就变得千奇百怪,偶尔看到一两个奇形怪状的机关人,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苏牧羊和机关人来到客栈里面,众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造型独特的机关人。
它的体型明显比其他的机关人要大,手脚粗壮、敦实,看起来与常见的机关人形象相去甚远,充满着力量感。
苏牧羊介绍道:“它的名字叫‘火工’,是我花费了数年时间才制作出的烹饪机关人!”
“你们不要觉得它看起来很笨重,实际上却很灵活。”
“更何况,在处理一些大型佳肴比如烤全羊的时候,不论是切肉、断骨还是颠锅,都需要一定的力量。以其他机关人那种脆弱的身板根本不足以胜任,但火工可以!”
“不过嘛,前提是将菜品的食谱念给它听。”
裴擒虎感到很震惊:“这么神奇吗?只要俺将菜谱念给它听,它就能学会?”
弈星也说道:“如此说来,苏先生您怕是长安城内极为优秀的机关师了。”
苏牧羊微微一笑,颇为得意地捋着自己的长胡须:“这怎么好说‘极为优秀’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
“不过我在机关之术方面,确实有一点点心得罢了。”
“我敢保证,这绝对是全长安城最好用的烹饪机关人!价格嘛……只需要区区的一贯通宝……”
肴天客栈 第3章 绝版食谱?
裴擒虎当时就惊了:“什么?一贯通宝!太贵了!抢钱啊!”
弈星也点点头:“嗯,是有点贵。”
苏牧羊的表情当时就垮了。
这点钱就嫌贵?合着刚才的吹捧都不是发自真心啊?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态,深吸一口气:“贵,但是物超所值!”
“不如现在就让火工现在就去做一道菜试试,是非公论自在人心!”
“你看,这里就有你们已经做好的……呃,黑窝头,你只要把这个黑窝头的做法给火工讲一遍,让它也做一下,自然能分出高低!”
裴擒虎脸一黑:“什么黑窝头?那是胡饼!你不要污蔑俺的手艺,可好吃了,不信你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黑窝头”递给苏牧羊。
苏牧羊一怔,看清楚“黑窝头”的细节之后立刻如临大敌,赶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它是什么不重要,关键是火工肯定能做得比它强!”
公孙离和弈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让你的机关人试试吧。”
裴擒虎领着火工去了后厨。
众人坐在外面,隐约听到裴擒虎给火工念完了水盆羊肉和胡饼的菜谱,紧接着,后厨就响起了剁肉的声音,似乎是火工开始下厨了。
而后,裴擒虎走了出来。
“怎么样?”公孙离非常关切地问道。
裴擒虎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俺已经把菜谱都教给它了,能做出什么样的菜俺就说不好了。”
“俺怕留在后厨忍不住指点它,所以就出来了。”
公孙离的脸上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让机关人做大厨……我们一定是脑子坏了。苏先生,你确定火工没问题吗?不求它真的做得那么好吃,只要别把我们的锅碗瓢盆打坏了就好,那些炊具都是刚买的,很贵……”
苏牧羊冷哼一声,慢悠悠地喝着茶水:“放心好了!火工是我最满意的机关人,它是无所不能的!”
见苏牧羊如此自信,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耐心等待。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后厨里传来“哔哔哔”的机关声音。
裴擒虎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做好了?俺去看看!”
众人全都伸长脖子,充满期待地等着。
很快,裴擒虎和上次一样手捧托盘从后厨出来了,只是他的表情稍微有些古怪。
将托盘放到桌上之后,众人仔细一看托盘内的食物,全都懵了。
“这……这不是跟老虎做得菜差不多吗?”公孙离震惊了。
弈星沉默片刻:“不能说比较相像,只能说是完全一致。”
之前裴擒虎做出来的胡饼和水盆羊肉还放在桌子上没有倒掉,所以众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二者的对比。
同样都是黑黑的、圆圆的胡饼,看起来就像是烤焦了一样,让人毫无食欲;同样是看起来像浆糊的水盆羊肉,满满的一大碗,完全没有其他酒楼、饭馆卖的水盆羊肉那种汤汁晶莹剔透的卖相。
如果不是火工做菜的时候裴擒虎确实在外面跟大家一起等,可能众人都要怀疑这次又是裴擒虎亲自下厨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苏牧羊。
可就连苏牧羊也瞪大了双眼,似乎完全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看得出来,他对火工的自信受到了严重打击。
公孙离试探着问道:“苏先生?”
苏牧羊看向裴擒虎:“你确定你告诉火工的,是正确的食谱?”
裴擒虎点点头:“当然了,俺十分确定!这可是俺从黑市里花大价钱买来的绝版食谱!据说,这胡饼和水盆羊肉都是从云中传来的,只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演变和发展,已经丢失了本来的味道。而这个绝版食谱,就是胡饼和水盆羊肉最初始的食谱,极有价值!”
“俺在云中那边的朋友也提到过,说真正的胡饼和水盆羊肉跟长安城内流行的,在卖相上其实有很大的差别。只可惜,胡饼和水盆羊肉真正的食谱已然失传了。”
“还是靠俺在地下黑市的消息灵通、人脉通达,这才能搞到!”
“不过……”
裴擒虎话锋一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卖给俺这份食谱的人说,真正的胡饼和水盆羊肉烹饪起来难度极高,配料和火候不能有丝毫的差错,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用这份食谱烹制出真正的胡饼和水盆羊肉。”
“所以……这食谱他才便宜卖给俺的。”
客栈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公孙离和弈星纷纷扶额。
这个笨老虎,该说他什么好呢?
这么简单的骗术竟然也会上当?
也怪不得他有个外号叫赔钱虎了,就这种经常大脑短路的表现,能存下钱来那才有鬼了呢!
苏牧羊轻咳两声:“误会解除了,这不是火工的问题,是食谱的问题啊!既然如此,各位是不是可以先把钱付了?食谱可以慢慢再去搜集嘛。”
裴擒虎态度坚决:“不可能,俺的食谱绝对没问题!”
两人正在僵持不下,客栈外突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李麟带着虞衡司的几个捕快推门而入。
“听说裴兄弟你的客栈开业了,真是可喜可贺,我特意带着虞衡司的几个兄弟来给你捧捧场。”
“嗯?饭菜都已经做好了?正好巡视了一天也饿了,让我们来尝尝裴兄弟的手艺。”
客栈中的众人纷纷站了起来,给李麟和虞衡司的捕快们让出位置。
李麟一屁股坐在裴擒虎做的胡饼和水盆羊肉前面,而一个较为年长的捕快则是坐在他的对面,也就是火工做好的胡饼和水盆羊肉前面,看样子应该是李麟的副手,在诸多捕快中地位最高。
“这是……黑窝头?”李麟端详着面前的胡饼,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公孙离赶忙说道:“大人,这个……”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李麟已经拿着胡饼送到嘴里,咬了一口。
“咳!呕……”
李麟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痛苦,赶忙端起桌上的水盆羊肉喝了一口汤。
他本来是想着用羊汤来冲掉嘴里的味道,然而他却失算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得不说,李麟确实是条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没有吐出来,而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看到此情此景,坐在李麟对面的捕快僵住了。
他手里同样拿着一块黑乎乎的胡饼,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吃,还是该放下。
李麟脸色一沉:“愣着干什么?吃啊。”
显然,李麟决不允许自己成为唯一一个吃了这种黑暗食物的人。
众人默默地看着,不论是尧天小队还是虞衡司其他的捕快,都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坐在对面的捕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在做了好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这才勉强撕下一小块黢黑的胡饼,放到了自己嘴里。
李麟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将目光转向裴擒虎和公孙离。
他再度对裴擒虎起疑了。
按照常理来说,客栈都开业了,却压根没有找到一个靠谱的大厨,反而把饭菜做得这么难吃,这是为什么?
如果饭菜味道不错、就是没人来那也就罢了,可现在,这饭菜的难吃程度已经超乎想象,李麟实在想不出“故意把饭菜做得难吃”之外的其他任何可能性。
这件事情,自然就变得极为可疑……
公孙离眼见事情不妙,已经在快速地思考对策,想着怎么把李麟再度蒙骗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坐在李麟对面的捕快突然眼前一亮,惊喜地说道:“好吃啊!”
他本来只是撕了一小块胡饼放到嘴里,非常谨慎,完全没有对这黑乎乎一坨的东西抱有任何期待。
因为它的卖相实在是太糟糕了,而李麟那绝望的表情也已经让他提前预感到了危险。
可是随着胡饼入口,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很好吃啊!
虽然从外面看起来是黑黢黢的,但吃到嘴里之后却有一种焦甜酥脆的口感,仔细咀嚼,一粒粒细渣被唾液润开,简直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捕快又端起桌上的水盆羊肉喝了一口,再度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好浓郁的羊汤!
跟以往喝过的所有水盆羊肉都不同,这盆羊汤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清澈莹润,但各种食材的味道都已经完全融入了羊汤中,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让人欲罢不能。
捕快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胡饼,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羊汤,大快朵颐,吃得简直是风卷残云。
李麟、裴擒虎和公孙离等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如此黑暗的食物,这个捕快竟然吃得津津有味?
就连李麟也有点费解,以为是不是自己的味觉出了什么问题,再度撕了一块胡饼尝了尝。
“呕……”
又是一嘴糊味,拿过茶水好好漱了几遍口,这才终于把味道给压下去。
“难道说……”
李麟有了一个猜测,从对面捕快的盘子中拿了一个胡饼,撕了一小块放到嘴里。
这次,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好吃!
这两种东西从外表上看起来差不多,可实际上完全不是同样的东西啊!
口味差得未免也太多了吧?
他自己吃的胡饼又糊又焦,入口就是一股苦味,一口下去,仿佛是嚼碎了的炭渣;而对面的胡饼却是外焦里嫩,外壳酥脆得恰到好处,入口之后能感觉到胡饼中的油脂和糖分在口中绽放,回味无穷。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种食物!
李麟看向裴擒虎,眼神中满是费解。
公孙离反应很快,赶忙解释道:“李大人,是这样的,您吃得那份,其实是我们之前做出来的试验品,而且放得稍微久了一点,已经凉了。这位捕快大哥吃的,才是我们刚做好的新菜品。”
“您坐下就吃了,我都没来得及解释。”
“还不快去把李大人面前的这些食物全都倒掉,让后厨给虞衡司的大人们一人再做一份?”
公孙离朝裴擒虎使了个眼色,裴擒虎立刻心领神会,将李麟面前的水盆羊肉和胡饼全都端走,然后来到后厨,让火工再多做几份。
很快,裴擒虎端着托盘,把几份做好的水盆羊肉和胡饼放在桌上。
虞衡司的捕快们纷纷落座,客栈内很快就响起了咀嚼胡饼、吃水盆羊肉的声音。
这些捕快们一个个都吃得非常投入,就连李麟,也都认认真真地把整盆羊肉全都吃完,又连吃了三个胡饼,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李麟吃得心满意足,之前的怀疑也都烟消云散了。
显然,这是个误会!
他本来以为肴天客栈都开业了,却故意把饭菜做得这么难吃,多半是打着开客栈的幌子,以此为掩护,偷偷地执行一些不能被虞衡司发现的计划,比如,搜寻那个神秘的机关师。
但现在,误会解除了!
原来饭菜做得那么难吃,并不是故意赶走顾客,而是在做试验!
试验品和最后的成品虽然口味上天差地别,但毕竟外观上很相似,这合情合理。
李麟站起身来,从钱袋里摸出一大把通宝:“多谢裴兄弟款待了,兄弟们,走吧,还得干活呢。”
捕快们纷纷站起身来,一边感谢李麟请客,一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离开了客栈。
公孙离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
她完全没想到虞衡司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
如果李麟怀疑起了他们开客栈的真实目的,说不定会派出很多虞衡司的捕快将肴天客栈层层监视起来,到时候尧天小队不论是跑还是留下来,局面都会变得十分被动。
桌上还有两个没吃过的胡饼,公孙离掰了一小块,放进口中。
随即,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果然很好吃!
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火工做出来的饭菜跟裴擒虎做出来的饭菜在外观上毫无任何差别、味道却差异巨大,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算是侥幸过关了,只要没被虞衡司怀疑,那就一切好说。
“苏先生……咦,苏先生呢?”公孙离四下一看,才在角落找到缩成一团的苏牧羊。
变得毫无存在感的苏牧羊轻咳两声:“虞衡司这些捕快横行霸道、欺压良善,我看到他们就心生厌恶!”
“现在应该证明火工没问题了吧?那么……”
公孙离微笑道:“嗯,谢谢苏先生了!”
她看向弈星:“去取一贯钱给苏先生吧。”
弈星现在是账房,来到柜台,取出一贯钱交到苏牧羊手里。
苏牧羊将沉甸甸的一贯钱拿在手上,满意地掂了掂,转身离开客栈。
裴擒虎也撕下一块胡饼尝了尝,随即惊讶道:“奇怪!食谱明明是俺教给火工的,做法也一样,为什么做出来的口味却会差这么多?”
弈星沉思片刻之后说道:“看起来,你得到的食谱,确实是真的。”
“你说,卖你食谱的人讲过,真正的胡饼和水盆羊肉烹饪起来难度极高,配料和火候不能有丝毫的差错,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用这份食谱烹制出真正的胡饼和水盆羊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长安城内流行的胡饼与水盆羊肉,与云中最初的胡饼和水盆羊肉有如此巨大的差别,甚至外观都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种做法对配料的分量以及烹饪时的火候要求太过严格,就拿胡饼来说,只要配料错一点、火候大一点,就没办法做到那种外焦里嫩、清香酥脆的状态,而是会直接烤糊,入口满是苦味。”
“正是因为长安人没法做出云中最初那种好吃的胡饼和水盆羊肉,所以才对这两种食物做出了改良,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而火工作为机关人,可以做到精确地控制每种配料的分量和烹饪的火候,如此才能还原最完美、最原始的胡饼和水盆羊肉!”
“所以,你和火工做出来的食物虽然看起来相似,可口味却是天壤之别。”
裴擒虎不由得恍然:“原来如此!”
“你看,俺就说俺找到的食谱没问题吧?如果不是俺找到食谱,真正的胡饼和水盆羊肉怎么可能重见天日?”
弈星呵呵地笑了一声:“好吧,这次算你误打误撞,立功了。李麟对我们的怀疑应该暂时消除了,以后就可以继续名正言顺地盯梢,很多事情会变得方便很多。”
“现在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是最有利的。”
“太平酒楼的生意太火了,截断了几乎九成的客流,不会有多少客人来我们这里。我们只要做出一副苦心经营、但就是没什么顾客来的样子,就不会引起虞衡司的注意。”
“而且,我们以客栈为据点,再去盯梢和监视都会变得很方便,还可以骗过虞衡司,说我们在大街上闲逛是在拉客人。”
众人纷纷点头,原本被打乱的计划,似乎再度走上了正轨。
然而就在这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好几个穿着虞衡司官服的捕快迈步走进客栈,问道:“老板,听说你们这的胡饼和水盆羊肉很好吃?我们兄弟巡逻饿了,给我们一人来一份!”
……
三天后。
弈星坐在柜台,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大把大把的通宝收入柜台。
裴擒虎不断地在后厨和客堂穿梭,将托盘上还在冒着热气的水盆羊肉和刚刚出炉的胡饼送到每一桌上。
公孙离则是在客堂招呼客人。
整个肴天客栈的客堂已经挤满了人,甚至有很多人没有地方坐,只能在门口站着,高举着手中的通宝,就是为了能买两个胡饼带走!
弈星好不容易抽出空闲来休息一下,看着人满为患的客栈,不由得以手扶额,叹了口气。
造孽啊!
肴天客栈 第4章 涨价!
对于目前的状况,弈星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他本来以为,糊弄过李麟就万事大吉了,反正有太平酒楼在外面把所有客人全都截住,肴天客栈肯定没多少人来,到时候就可以继续踏踏实实地执行任务了。
弈星一向号称算无遗策,可他也没想到,肴天客栈竟然在短短的三天之内就火了起来,而且火得一塌糊涂!
最早是虞衡司的捕快们特别喜欢来吃饭,过了没多久,这个消息就扩散到了周围居民的耳中。
刚开始很多人都还不信,毕竟肴天客栈开业之前,裴擒虎拉了很多无辜路人试菜,肴天客栈的黑暗大厨可谓是威名远播,吓得周围的居民都不敢靠近。
可在很多人试吃了新的水盆羊肉和胡饼之后,大家惊讶地发现,大厨似乎换人了!
这个新来的大厨,手艺简直绝了!
这美味的胡饼和水盆羊肉简直就是长安城独一份,吃过一次就会难以忘怀,欲罢不能。
所以,肴天客栈瞬间火了!
最近两天,甚至有很多人从长安城其他的坊市慕名而来,就为了尝一尝这长安城内独一份的胡饼和水盆羊肉到底是什么口味。
尧天小队的三人在客栈里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忙到晚,根本抽不开身,硬是没找到机会再去盯梢。
弈星和公孙离在百忙之中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深夜。
“诸位,我们这打烊了,请回吧!”
“实在抱歉,今天太晚了,想吃胡饼和水盆羊肉的,改天请趁早!”
公孙离和裴擒虎费了好大的劲,才总算把外面围着的顾客全都劝走,把客栈的大门关闭。
回到客堂,尧天小队的三人各自落座,开始讨论正事。
公孙离的两个兔耳朵都被累得耷拉下来了,她坚决地说道:“绝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现在客栈越来越火,每天慕名而来品尝胡饼和水盆羊肉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每天从早忙到晚,根本没办法离开客栈,这还怎么去盯梢?更别说找到线索、完成任务了!”
弈星点点头:“同意,我的才智不应该浪费在算账上面。”
“更何况,长安城内人多眼杂,肴天客栈太火爆了,有可能打草惊蛇。毕竟我们找的那个机关师应该就藏在这附近的某处,这种场面很可能会让他心生警觉。”
裴擒虎则是挠了挠头:“俺觉得现在的情况也还不错啊,生意这么好,再坚持几天就能把盘客栈的钱全都收回来了,后边就是纯赚……”
公孙离和弈星齐刷刷地看了他一眼。
裴擒虎赶忙咳嗽两声:“咳咳,俺的意思是,即使如此也不能忘记我们有任务在身!你们说得对,确实得想办法继续执行任务,不能被通宝冲昏了头脑!”
“可是……客人们非要往俺们这来,俺们也拦不住啊。”
“除非让火工靠边站,俺重新接管后厨。”
公孙离立刻摇头:“不行,那就做得太明显了,太不合常理了,会引起虞衡司怀疑的。”
“虽然李麟这几天没有出现过,但他生性多疑,虞衡司的捕快们经常来这里吃饭,其中必然有李麟的眼线,一旦有异常状况出现,李麟立刻就会知道。”
裴擒虎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弈星认真考虑片刻之后说道:“不能做得太明显,但只要隐蔽一点就可以了。”
“其实肴天客栈之所以火爆,仅仅是因为胡饼和水盆羊肉太好吃了。我们虽然不能贸然改变胡饼和水盆羊肉的口味,但却可以减少它的供应量和价格。”
“现在很多人之所以在门口排队,是因为只要最多等上半个时辰就肯定能吃到。可如果这个时间延长到一个时辰、甚至是两个时辰呢?如果时间的延长,不是因为人太多,而是因为我们故意为之呢?”
“这些人肯定会破口大骂,到时候客栈的热度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公孙离点了点头:“听起来倒是可行,只是……我们如何在不引起虞衡司怀疑的情况下减少胡饼和水盆羊肉的供应呢?就说我们的大厨病了?”
弈星微微摇头,并不赞同:“这不太好,治标不治本,而且很容易被拆穿。”
“我有更好的办法。”
“我们在客栈中划出两片区域,一部分做棋社,一部分卖酒、卖茶。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可供吃饭的桌子变少了,排队的时间自然会大大增加。”
“与此同时,我们贴出告示,告诉大家胡饼和水盆羊肉全都涨价,以前一枚通宝就能买到两个胡饼,现在两枚通宝才能买到一个胡饼,价钱直接涨到四倍!”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压缩客栈的人员,我去负责棋社,阿离你负责柜台,老虎你就可以出去调查。”
裴擒虎愣了一下:“俺去调查?那谁来跑堂呢?”
弈星说道:“不需要跑堂,让食客们自己收拾餐具,进一步劝退他们!”
“到时候这些食客自然会骂声一片。”
“此举的好处在于,不容易引人怀疑,即使顾客减少,大家也只会说我们是想赚钱想昏了头,而不会觉得我们是故意劝退顾客。”
公孙离眼前一亮:“嗯?确实是好办法!”
“在其他人看来,我们这是在附庸风雅、利欲熏心,虞衡司应该也不会起疑。”
弈星想到的涨价理由非常充分,那就是强行让才刚刚开业没几天的肴天客栈,往附庸风雅的方向发展!
长安城内有很多著名的坊,比如,平康坊有很多机关人歌舞姬,公孙离和杨玉环时常换上盛装在此一舞、万人空巷;长乐坊有着各种美酒,爱酒之人时常流连于此,饮酒作乐;而曲江坊则是曲水流觞,以斗诗为乐,相传李白入长安时,就常在此处以文会友。
而这些坊恰恰是因为十分风雅,有文人墨客,有美酒诗篇,所以不论是入场费还是其中的酒水价格,都极其高昂。
肴天客栈本来只是一家普通的客栈,贸然把食物涨价三四倍有些突兀。但如果专门划出区域做为棋社和酒肆,那就意味着肴天客栈不再是一家普通的客栈,而是摇身一变,借着雅致的棋社和酒肆,成为了文人墨客和上流人士出入的场所。
于是,涨价不就变成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吗?
当然,弈星心里很清楚,此举不但不会引来文人墨客的青睐,反而会被骂得很惨。
那些顾客全都等着吃水盆羊肉和胡饼,结果却发现肴天客栈莫名其妙地撤了客堂将近一半的桌子,拿来给人下棋、卖酒?
吃不到美食的愤怒,当然会让人抓狂。
但那又如何呢?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赚钱固然重要,但完成任务更加重要。必须尽快把天天堵在客栈门口的那群人给劝退了,尧天小队才能继续安心地执行任务,追查那个神秘机关师的下落。
众人又商量了一番,将诸多细节一一敲定。
裴擒虎很是不舍,因为客栈现在每天都能赚不少的钱,他有点沉迷赚钱、无法自拔。
一想到这个客栈再开几天,就能把自己盘客栈的钱全都收回,而且还有得赚,一向穷困的裴擒虎就感到一阵兴奋。
赔钱虎这个外号可不是浪得虚名,裴擒虎挣钱不行,花钱可是相当的快。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赚钱的机会,怎么忍心就此放弃?
但不舍归不舍,他也没办法。毕竟尧天小队的首要目标是完成任务,赚钱的事情,只好稍微往后放一放了。
公孙离很快给每个人安排好了任务,明天一大早,肴天客栈就贴出告示,说是要改造一天。三人分头行动,将必要的棋桌、棋盘、棋子、美酒等物资全都准备好。
如此一来,既能减少客栈中的食客,又能将裴擒虎派出去侦查,一举两得!
……
第二天一大早。
很多附近的食客一大早就已经在肴天客栈门口等待了。
还有一些人是从长安其他坊赶过来的,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长安城内的交通方式主要有奚车、花船和朱雀大道这三种方式,全都跟长安城的机关之术脱不开关系。
朱雀大道只在盛大的节日才会开启,而花船则是一种较为奢华的旅行方式,仅有皇室和少数豪绅才能长期拥有,所以对于普通的长安百姓来说,想要出行要么是靠奚车,要么就是靠两条腿。
奚车靠机关驱动,可以通过调整接合开关,在快速水平行驶和垂直攀爬之间自由切换,可以在长安城的各个坊市间往来穿梭。虽说比步行要方便的多,但也不算快。
很多人从长安其他坊市慕名而来,期间必然经历了很多的波折,可见肴天客栈名声传扬之快。
只不过肴天客栈尚未开门,众人就听到里面似乎有搬动桌椅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之后,客栈的门打开了,公孙离将一块告示牌放在门口,并未过多解释,转身返回。
至于裴擒虎,他已经出去调查了,现在客栈内只剩下了公孙离和弈星两人。
众人凑近仔细一看,脸上全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竟然是一个涨价的公告!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肴天客栈赖以成名的招牌菜,水盆羊肉和胡饼,全都涨价四倍!
就拿胡饼来说,之前一枚通宝可以买两个胡饼,和长安城内其他胡饼的定价一致,但现在,两枚通宝才能买一个胡饼!
水盆羊肉也是如此,相比之前涨价了四倍。
不仅如此,公告上还强调了所有客人在吃饭的时候都要努力保持餐桌的整洁,将食物吃光,然后自觉地将餐具送到后厨的门口!
再往客栈里面看,一夜之间,客堂内的布局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之前的客堂很简单,就是一张张的桌子,供食客们吃饭用。
但现在,肴天客栈的客堂却被分割成了三块:进门右手边的很大一部分区域用屏风隔开了,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张张的棋桌,上面已然摆好了棋盘;而在进门的左手边,额外又多出来一个柜台,上面摆满了各色美酒。
原本客堂中的餐桌,已经被挤占得只剩下了大约一半。
而客栈内的人员分工,也发生了变化。
弈星不再是账房先生,而是去了棋社那边;公孙离坐在柜台后,负责收钱记账,兼顾卖酒、招呼客人。
火工除了做饭之外还要负责洗碗,效率自然会降低。
这样一来,客堂内的人手必然是不够的,吃完的餐具如何回收,就变成了一个问题。
也难怪那块告示牌要求来肴天客栈吃饭的客人自行送回餐具,单纯就是因为这么一安排,店里的人手不够了,所以才要求顾客自己动手,避免客栈内的脏碗碟堆积如山。
一大早就在门外等的顾客们立刻就不高兴了。
“这是干什么?本来就要排队,还撤了一半的桌子?”
“好好的客栈,乱搞什么东西?棋社,酒肆,外边明明多得是,想喝酒我就去太平酒楼了,何必特意跑来这边?”
“服务缩水也就算了,还涨价!涨价就算了,还一下子涨了四倍!你们才开业几天?赚了点钱就忘了自己姓啥叫啥了?简直是无耻至极!”
“一个胡饼竟然要两枚通宝,明抢啊!”
“瞎说,明抢哪有这个来钱快!”
客栈外的顾客们简直是群情激奋,纷纷声讨肴天客栈的无耻行径。
你要涨价也就算了,但总得循序渐进吧?一下子涨四倍,这是人干的事?
而且还不仅仅是涨价,店面缩水了,服务也下降了,一家新开没几天的客栈就敢这么玩,这明显是飘了!
有不少住在附近的客人气得扭头就走,不吃了!
受不了这个委屈!
很多远道而来的客人则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坐下了。
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虽说涨价了,但也不至于吃不起,都说这里的胡饼和水盆羊肉是人间美味,跟长安城内其他地方的口味都完全不同,还是要品尝一下的。
但是只吃一次,就冲店家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下次再也不来了!
很快,客堂中就已经坐满了人,但大家吃归吃,绝对是不会有任何好脸色的。
有些顾客想要到棋社那边去坐着,结果被弈星给劝退了。
吃饭就在外面吃,里面的棋社是用来下棋的,有入场费,闲人免进!
又给很多顾客气得够呛。
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要么扭头走人,要么就到外面去乖乖排队。
弈星和公孙离一个在棋社,一个在柜台,彼此互相遥望,满意地点了点头。
计划成功了!
果然,饭菜涨价、缩减座位、顾客自助这一系列的改变简直是重拳出击,把心思单纯的吃货顾客们打得完全找不着北,气急败坏。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来客栈吃饭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少,两三天之内就会回落到一个正常的水平。
到时候尧天小队就可以抽出空闲,打着招揽客人的名义上街,继续盯梢了!
……
到了下午,客栈外面排队的人相比之前已经大大减少了。
显然,这个广告牌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水盆羊肉和胡饼虽然好吃,但在价格翻了四倍的情况下,明天很多人应该不会过来吃了。
弈星坐在棋社里闲来无事,跟自己对弈了一局之后,开始在脑海中推演那个神秘机关师可能的行动轨迹,为接下来的任务做好了准备。
“以现有的信息来看,这神秘机关师狡兔三窟,总是提前安排好后路,所以极难抓捕,甚至多次在虞衡司眼皮子底下逃脱,确实相当棘手。”
“不过……如果能提前猜到他安排好的退路,来一个守株待兔……”
弈星隐约觉得,这可能是本次任务完成的关键。
就在这时,客堂中一位留着长胡须的老者站了起来,吃饱喝足。
虽然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但精神矍铄,自己端着吃得干干净净的大碗和托盘放回后厨门口的指定位置,然后慢悠悠地往客栈外面走。
结果在出门之前,老者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从客栈中划出来的、空无一人的棋社区域,迈步走入。
“呵呵,吃饱喝足,小友可否愿意跟老夫手谈一局?”
“看小友你年纪轻轻,想来棋力不高。不如这样,我让你三子,如何?”
他看到弈星表情有些古怪,说道:“怎么,小友觉得三子还不够?那就……让你五子?”
弈星摇了摇头:“让子就不必了,老先生请坐吧。按照棋社规矩,一个时辰六枚通宝。”
老者点头,在弈星对面坐下。
一个时辰六枚通宝,在棋社中算是正常的收费水平。
“小友,你执黑先行吧,老夫在这怀远坊一代,可是难逢对手,今日你我投缘,我也正好闲来无事,等这局结束之后,我倒是可以指导一下你的棋艺。”
老者捋着胡须,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弈星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闲来无事,那就手谈一局。”
老者有些无语,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心态倒是相当膨胀。
怎么还一副在心疼我老人家的样子?
不由得微微摇头。
二人依次落子,黑白两色棋子在棋盘上错落分布,互相攻杀。
隔着屏风,外面是热闹的客栈,里面却变成了雅致的棋社,此情此景,可以说是相当离奇了。
老者本来在想稍微放一放水,让这场棋局多少有些悬念,可没想到,越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年轻人似乎正在把他吊起来打!
都没坚持到中局,老者已经弃子认输了。
“再来再来,这次不算!”
“老夫是存了轻敌的心思,这才在前段就陷入了劣势!这局算你赢了,再来一局!”
弈星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棋子,开始下一局。
这样的场景,他见的多了。
对他而言,围棋如战场,师父曾经教过,不可贪胜,不可不胜。
今日的老者,无非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对手罢了。
肴天客栈 第5章 太平酒楼雪中送炭
一个时辰之后,老者再次投子认输,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揪自己的长胡须。
“这怎么可能?这一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何时布下的天罗地网,要吞我的大龙?”
老者盯着这局棋,左看看,右看看,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弈星看了看计时的沙漏:“老先生,一个时辰到了,先去柜台交钱吧。”
老者站起身来:“我这就去交钱,你别走,咱们还得再战三百回合!”
他觉得自己在怀远坊一代好歹也是叱咤棋坛的名家,没想到今天竟然连番惨败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这怎么能甘心?
只是他并不知道,即便是杀遍长安国手的扶桑棋圣,也仅仅一个时辰,就被弈星杀得片甲不留。
这也不能怪老者少见多怪,任谁也想不到,当年杀得扶桑棋圣丢盔弃甲的少年棋圣,竟然会在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中经营这么一个小小的棋社。
片刻之后,老者再度折返。
“我又交了三个时辰的钱,今天我非得跟你杀个天翻地覆!”
……
当日深夜。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之后,公孙离关好客栈的门,与弈星在桌边坐下。
“这个办法卓有成效,简直是立竿见影!”
“明天来客栈的顾客肯定会大幅减少,说不定明天我们就可以跟老虎碰头,继续执行任务了!”
“不过话说回来,老虎都出去好几天了也没有回来,难不成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公孙离对目前的现状很满意,但也对裴擒虎目前的状态有些担忧。
因为他们两个还要留下来搞黄客栈的生意,所以只能放裴擒虎一个人出去侦查。
但裴擒虎一向行事鲁莽,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就在这时,客栈的后门传来声响。
公孙离不由得眼前一亮:“嗯?是老虎回来了!”
她和弈星向后门的方向看去,只见裴擒虎身上带着几处伤,但脸上却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还得是俺亲自出马!看看俺拿到了什么!”
裴擒虎说着,非常骄傲地把一份卷宗拍在桌上。
弈星展开一看,面露惊讶:“这是……虞衡司关于那个神秘机关师的卷宗?”
公孙离也吓了一跳:“咦?老虎,你怎么会拿到这东西的?该不会是又跟虞衡司的人起冲突了吧?”
这份卷宗虽然不是唯一的卷宗,不需要闯入虞衡司的总部才能拿到,但肯定也会在虞衡司一些关键人物的身上。
虽然珍贵,但也意味着必然跟虞衡司起冲突,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裴擒虎非常得意地说道:“嘿嘿,放心吧,俺这次学聪明了,绝对万无一失!”
“俺先是去探了一下虞衡司的底细,摸透了他们在这附近的人员布置。本来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结果没想到昨天深夜,竟然还有意外发现!”
“俺发现了另外的一个混血魔种竟然也在监视虞衡司的这些人,而且打伤了一个捕快,强抢了卷宗还给成功逃走了!”
“俺立刻意识到机不可失,就一路跟过去,然后从他手上又把卷宗给抢了过来!”
“不过这只胡狼的身手也确实了得,明明都被虞衡司打伤了,还在负隅顽抗,俺也是受了些伤才成功地把卷宗拿到手。”
“俺怕被人发现,所以在外面藏了一天,直到今晚确认安全,才返回客栈。”
公孙离有些意外:“咦?难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的组织在盯梢这个神秘机关师?”
裴擒虎摇了摇头:“不,这个胡狼俺见过,他就是神秘机关师的手下。”
公孙离更疑惑了:“可神秘机关师为什么要派人去抢自己的卷宗呢?”
弈星考虑片刻之后说道:“很简单,他应该是想确定虞衡司对他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这样才好确定接下来的行动。”
“这个神秘机关师肯定早就意识到了虞衡司在抓他,但他还继续留下,必然是有一些特殊的目的。”
“只要拿到了卷宗,知道虞衡司调查的进度,他就能大致估算出自己还能在这里藏身多久。”
“只不过他应该没想到,这卷宗最终被我们拿到。”
裴擒虎催促道:“快看看这个卷宗上是怎么说的?”
三人一起阅读卷宗。
显然,虞衡司也并未完全锁定神秘机关师的真实身份,但毕竟虞衡司的能量并非尧天小队所能比拟,所以查到了一些较为关键的线索。
“神秘机关师其貌不扬,没有明显的特征,也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仅如此,他还可以伪装成各种不同的性格。大部分人初见时都会对他心生信任,自然忽略他的威胁,所以才能在多次追捕中成功逃脱……”
“神秘机关师把自己也改造成了半机关人,具有极高的危险性。”
“神秘机关师的性格偏执,强调机关之术的严谨,制作出的机关人也非常精密,甚至能做到许多常人都做不到的精确动作,所以在地下黑市极受欢迎。”
“神秘机关师还能通过机关核心将机关人改造成战斗模式,也正因如此,经过精密化和战斗化改造的机关人是对长安城安全巨大的威胁……”
弈星将几条关键信息摘取出来之后,不由得感慨道:“这个神秘机关师果然很难对付,怪不得虞衡司找了他这么久都没能找到。”
“我觉得,虞衡司多半已经大致锁定了这个神秘机关师藏身之处,但因为他实在太容易被忽略,而且实力很强,很容易借着混乱逃脱,所以收网时才要足够小心。”
“但这对我们而言反而是好事,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
公孙离点了点头:“嗯,没错!”
“老虎,这次你算是立了大功,明天就先别出去了,留在客栈休息。”
“现在客栈已经没多少客人了,等客栈重新冷清下来,我们就找个时间集体行动,赶在虞衡司前面把这个神秘机关师给揪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肴天客栈准时开门。
情况跟昨天预估的一样,在门口排队的人数骤减!
昨天是第一天涨价,很多顾客都是抱着“来都来了”的态度,虽然嫌贵,但还是吃了。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很多回头客都因为涨价和位置太少的原因没有再来,客栈门口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许多。
尧天小队的众人,脸上终于不再是忙碌之后的疲惫,而是会心的笑容。
不错,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中!
然而刚开门没多久,就听到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刚刚端出来一份水盆羊肉和胡饼的裴擒虎抬头扭头一看,发现一群老头进入客栈之后,直接就奔着棋社去了,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长胡须的老者。
“就是这里!没错吧,上官先生?”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是棋道高手?怎么看也不像啊!”
“呵,老孙头你别小看了他,不信你跟他说对弈一局就明白了,绝对把你杀得丢盔卸甲!”
“我还真不信了!要是赢了一局怎么说?”
“你要是能赢,我把家里那副玉棋子送你!”
“好,一言为定!”
“可是这小兄弟同一时间只能跟一人下棋,我们怎么办?”
“我们互相之间对弈不就行了?”
“好了好了,大家先去柜台交钱,然后一个一个来!”
这帮人显然是昨天那个老者带来的棋友,听说肴天客栈里的棋社有个下棋如神的年轻人,都跑来挑战了!
他们非常自觉地来到柜台前,各自掏出一把通宝,有要在棋社玩一个时辰的,也有要玩两个时辰的。
还有人说让客栈在中午留好位置,午饭也在这里一并解决了。
公孙离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说好的客栈的人会越来越少呢?
怎么一下子又来了这么多人!加上棋社的人,比昨天还要更加热闹了!
但这些人都是从大老远过来的,总不能把他们赶走吧?
公孙离非常不情愿地收了钱,只盼着他们中午吃完饭就走,不要耽误尧天小队的人下午去盯梢。
……
眨眼之间,又是一天过去了。
早晨,肴天客栈刚一开门,外面的人再度一拥而入。
“都别挤,我先来的!我要先下棋!老板,我先预约四个时辰加上中午饭!”
“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我比你早来了一刻钟,你好意思抢在我前面吗?”
“不说了,昨天我翻遍了棋谱,终于找到了办法,今天一定能赢!”
众人一拥而入,进棋社的进棋社,吃饭的吃饭,直接就把客栈内给挤了个水泄不通!
柜台后,公孙离以手扶额,脸上满是沮丧。
简直是一言难尽!
昨天上午开门的时候,客栈冷冷清清,情况本来是一片大好。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老者不知道从哪带来了一帮棋友,在这整整下了一天的棋,午饭和晚饭也都在这里解决了!
饭菜的涨价好不容易才劝退了一些熟客,可万万没想到,这些棋友把空缺给填补上了,客栈里反而比之前还要更加热闹!
弈星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努力地做出了一些补救措施,但已经来来不及了。
他故意降低水平,故意放水,这群老者就不依不饶,说他年纪轻轻不讲棋德,不尊重对手,一定要让他全力以赴;
于是弈星又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把这群老者给杀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想要让这些棋友们知难而退。
可万万没想到,还是起到了反效果!
这些棋友们在棋盘上大败亏输之后并没有沮丧,他们有的大喜过望,觉得跟弈星对弈可以更好地提升自己的棋艺;有的就是单纯的不服,非要再下亿盘。
这群人,从早下到晚还不算晚,第二天还会故意起个大早过来下棋!
甚至弈星也尝试过推脱有事,在客栈内藏起来,但这些棋友们却还是不走,就在棋社内自娱自乐,互相之间下棋也下得不亦乐乎!
棋社爆满,自然也波及到了客堂和酒肆。
这些棋友在此废寝忘食,饿了就点水盆羊肉和胡饼吃,渴了就喝茶,下棋下到兴头上,还会小酌几杯。
虽说胡饼和水盆羊肉都涨价了,但这些棋友们可根本不在乎。
因为在平康坊、长乐坊这些地方,美食和酒水本来就很贵,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个定价。
有闲情雅致天天下棋对弈的,谁会缺这几枚通宝?不仅觉得不贵,反而觉得非常合理。
这些棋友们觉得,一个雅致的棋社就该收费高一点,否则什么样的贩夫走卒都来吃饭,还谈什么闲情雅致?
很多附近的顾客虽然嘴上说着涨价之后就再也不来吃了,但很快就有些按捺不住。
因为吃过肴天客栈的胡饼和水盆羊肉之后,再去别的地方吃,都完全没有这个味道!
那种入口酥脆、唇齿留香的感觉,很快就让他们忘记了曾经的怒火,再度出现在肴天客栈的门口。
而看着肴天客栈的人再度多了起来,大家对新的定价,也就慢慢认可了。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就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后果。
肴天客栈的顾客,比之前更多了!
不仅如此,由于饭菜的涨价、棋社和酒肆的收费,肴天客栈每天的收入相比之前,更是翻了七八倍!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让客栈降温的计划再度失败,公孙离也没办法了,只能是熬过今天,等晚上再商议对策。
裴擒虎忙得不可开交,看着公孙离的眼中满是幽怨。
说好的客栈很快就会清净下来,我可以好好休息呢?
不仅没有清净下来,反而还比之前更热闹了!
公孙离和弈星也压根没去盯梢,他们各自负责棋社、柜台和酒肆,就只剩下裴擒虎一个人忙里忙外。
裴擒虎不由得哀叹一声:“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俺!”
……
再次收了大把的通宝之后,公孙离茫然地看着客栈外的街道,很想现在就离开这里,去继续执行任务。
看到客栈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如此的自由,公孙离心生羡慕,但却走不开。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客栈门口探头探脑。
“嗯?”
公孙离瞬间警觉。
她常年在长安城内进行情报搜集,可以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点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公孙离本来以为是他虞衡司穿着便衣的捕快,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因为这个人明显不是练家子,似乎就是个普通人。
此人也没有进来的打算,只是在客栈门口鬼鬼祟祟地看了很久,似乎在打探消息。
公孙离眉头一皱,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难道说……他是那个神秘机关师的人?对我们客栈有了怀疑,所以来查探消息?”
“但是他不是混血魔种也不会功夫,似乎只是个普通人。嗯,也许是因为这样更不容易被发现呢?”
“如果他真是那个神秘机关师派来的探子,只要把他抓住审问一番,岂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找到神秘机关师的下落?”
公孙离越想越精神,趁着四周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来到此人背后,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拖到旁边的暗巷中。
“你是什么人?来我们客栈有什么企图?说!”
这人被吓得双腿都软了,连声求饶:“掌柜的饶命,我,我是太平酒楼的伙计!”
“啊?”
公孙离不由得大失所望。
如果此人是神秘机关师的打手,那么公孙离就可以顺蔓摸瓜,把这个神秘机关师给揪出来。
如果他是太平酒楼的伙计那就没什么意思了,鬼鬼祟祟地看了半天,也无非是为了商业竞争,来刺探一下客栈的情况。
如果尧天小队是正常经营客栈的,可能还会有些紧张,但问题是他们压根不是啊!
经营客栈只是个顺带的事情,而且,客栈太火还对他们本来的任务造成了困扰。
太平酒楼的伙计已经被吓破了胆,赶忙跪地磕头:“掌柜的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公孙离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起来吧。”
“早说是太平酒楼的伙计啊,我直接就把你领进客栈里了嘛。”
“要不现在我带你去客栈看看?你要是愿意的话,后厨也可以去。”
“还有什么想看的,尽管说。”
公孙离琢磨着,既然太平酒楼的伙计是来刺探敌情的,那就让他刺探个清清楚楚嘛!
肴天客栈一直客满也不是个事,尧天小队根本就没机会去执行任务。
然而太平酒楼的伙计还以为她说得是反话,又是“噗通”一下跪下了:“掌柜的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公孙离有些无语。
算了,说实话他也不信。
“你走吧”
打发走了太平酒楼的伙计,公孙离意兴阑珊地回到客栈,重新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数着通宝。
然而就在她打哈欠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清亮的锣响。
“瞧一瞧看一看了哎,太平酒楼打折大甩卖!全场美酒美食全部半价!走过路过不要错了啊!”
伴随着清亮的锣声,有个小厮在扯着嗓子喊,声音甚至连客栈内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有几个人顾客刚想迈步走进客栈,听到之后不由得纷纷转头,把目光投向太平酒楼。
客栈里正在吃饭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太平酒楼全部半价?可真是大手笔啊!”
“是啊,我印象中太平酒楼可是很少降价打折的!”
“不用说,肯定是因为肴天客栈抢了他们的生意,掌柜的沉不住气了!”
“我也注意到了,太平酒楼那边的顾客明显变少了,有不少人都到肴天客栈这边来了。”
“肯定啊,这边虽然只有胡饼和水盆羊肉,但是真好吃啊!比太平酒楼那几道招牌菜都好吃多了,我觉得吃上一年也不会腻!”
“但现在太平酒楼大出血,直接半价,这可就不好说咯。”
小厮这一嗓子,还真是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原本肴天客栈外面排着长队,有不少人都在饿着肚子等位置,一听说太平酒楼全场半价,当即就陷入了纠结。
看看肴天客栈,又看看太平酒楼,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虽然太平酒楼的招牌菜远比不上肴天客栈的胡饼和水盆羊肉,但在长安城也算是比较拔尖的了。更何况,肴天客栈这边又贵又排队,太平酒楼那边又宽敞又便宜,选择起来,还真是挺让人纠结的!
公孙离一听这话,兔耳朵瞬间竖起来了。
竟然还有这种瞌睡的时候就送枕头的好事?
显然,刚才那个伙计来刺探了一下肴天客栈的情况,回去之后就跟太平酒楼掌柜的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所以掌柜的才能下定决心,打价格战!
公孙离也没想到,竟然还能因祸得福?
事不宜迟,不能耽搁!
她立刻出门,把店门口的告示牌搬了回去,取过一支笔在上面刷刷点点写了几句话。
还在门口排队纠结的顾客看到这一幕,全都是眼前一亮。
咦?难道说……
两家要开始打价格战、用低价抢生意了?
肯定是这样!
太平酒楼来势汹汹,肴天客栈肯定是坐不住了,没看这边的女掌柜刚才那么激动吗?
如果两家真的打起价格战,肴天客栈这边也来个五折,一个胡饼就只要一枚通宝,那就太划算了!
刚才本来想立刻叛逃到太平酒楼那边的顾客,见到此情此景,又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猜测,不知道肴天客栈的掌柜会在告示牌上给出一个什么样的折扣呢?
只见公孙离很快地在告示牌上添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搬回客栈门口,摆好以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拍了拍手,回去了。
众人凑过来一看,全都傻眼了。
在原本的内容下面,又多了五个大字:本店不打折!
顾客们全都傻眼了,彼此之间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有毛病啊!
不打折就不打折,你还特意写在告示牌上,是生怕大家不知道吗?
太离谱了!
很多本来对肴天客栈抱有幻想的顾客,玻璃心瞬间碎了一地,也不再纠结了,转头就往太平酒楼那边跑。
不说了,还是五折的酒菜更香!
不少顾客都是一边往太平酒楼那边走,一边扭头看着肴天客栈,默默叹息。
挺好的一个厨子,被掌柜的给坑了!
这掌柜的到底还有没有点情商?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
看着众人纷纷离去,公孙离简直是喜出望外。
太好了!太平酒楼真是雪中送炭啊!
如果太平酒楼什么都不做的话,尧天小队真要被肴天客栈给困死了,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盯梢、执行任务。
现在好了,只要太平酒楼能够一直坚持下去,把人全都吸引走,等肴天客栈这边顾客少了,不就可以腾出时间来出去盯梢了吗?
何况公孙离还惦记着杨玉环的嘱托,她来信说自己出城追踪的线索断了,对方可能往长安方向来了,叮嘱她在盯梢的同时也多加留意。
肴天客栈 第6章 开元杂报美食品鉴专栏!
太平酒楼这一个五折打下去,抢走了不少的客人。
眼瞅着肴天客栈内就餐的人少了很多。
棋社中,弈星看到此情此景,也是不由得脸上露出笑容,就连下棋的手也都快了几分。
一不小心,又把最早来下棋的那位老者给杀得片甲不留。
老者长叹一声,投子认输。
而后,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说道:“小友棋力,当真是世所罕见!这几日与小友手谈,着实让我获益匪浅!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弈星有点尴尬:“老先生千万不必客气。”
他其实还想说,毕竟你是掏了钱的,但忍住了。
这几天经常跟这位老者下棋,两个人也相熟也不少,弈星随口问道:“还不知道老先生贵姓?”
老者微笑着捋了捋胡须:“老夫复姓上官。”
弈星微微点头:“上官先生。”
老者站起身来,向外看了看:“小友,太平酒楼打五折争抢客人,这已经算是恶意竞争了,为何你们客栈中包括掌柜和跑堂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甚在意?此事就该告到坊主那里去,让坊主明断啊!”
弈星礼貌地微微一笑。
为什么不甚在意?
当然是因为我们巴不得客栈人越少越好啊!
我会告诉你,我们其实是一个神秘的组织,正在追查一个神秘机关师,盘下这间客栈压根就是个意外么?
太平客栈决定打价格战,通过降价的手段抢走我们的客人,降低我们的存在感,对我们是有大恩啊!我们感谢他们还来不及,怎么会告到坊主那去呢?
但是弈星当然不能明说,只好非常淡然地笑了笑:“一点花招而已,不足挂齿。肴天客栈踏实经营,只要做好自己的业务,不论对方用何种不光彩的手段竞争,都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上官先生一挑大拇指:“小友好胆魄!好胸怀!果然,有如此胸襟,才能有如此登峰造极的棋艺!”
“今天老夫就先告辞了,改日再与小友手谈。”
弈星站起身来:“上官先生慢走。”
送别了上官先生,弈星刚想回到棋社,下意识地一转头,结果正好看到了上官先生一拐弯,奔着太平酒楼去了。
弈星:“……”
果然,谁也不能摆脱真香定律。半价美食的诱惑,还是很强的。
弈星也没在意,继续回棋社跟其他人下棋去了。
……
三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太平酒楼的半价促销连着搞了三天,肴天客栈的客流量,也被抢了三天。
到现在为止,除了少数特别热衷胡饼和水盆羊肉的死忠,以及一些棋友们常来肴天客栈之外,其他的常客都已经走了七七八八。
就连之前天天都来的上官先生,自从三天前一头扎进太平酒楼之后,也再也没来过了。
倒是太平酒楼的那个胖掌柜,在看到肴天客栈客流减少之后,曾经趾高气昂地到门口转过几次,有种打赢了价格战在耀武扬威的感觉。
对于这种情况,尧天小队简直是喜出望外。
看向太平酒楼那个胖掌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切。
甚至有一次都把那个胖掌柜给看得直发毛,心想肴天客栈这两个俊俏的后生,一个账房、一个跑堂,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看他们两人长得这么俊俏,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尧天小队的众人并不知道这位胖掌柜已经脑补出了这样的一番大戏,他们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太棒了!
终于稍微闲了下来,可以出去调查、盯梢了!
尧天小队重新恢复了行动,只不过盯梢了三天,也仍旧没有获得太多线索。
那一处重点盯梢、住了许多混血魔种的深宅大院,虽然时常有混血魔种出入,但机关师模样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见到,更别说类似于那个神秘机关核心的东西了。
盯梢的过程中,还几次撞见了虞衡司的人。
不过倒是没有大碍,他们只要解释说,肴天客栈最近生意不佳,自己是在招揽客人就可以了。毕竟这处深宅大院也在肴天客栈和太平酒楼的附近,走远一点招揽客人,倒也说得过去。
就这样,调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虽说还没有找到关键线索,但尧天小队并不急躁。他们深知,此时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对方迟早都会露出马脚。
今天上午,客栈内依旧没有几个客人。
弈星一边跟几个熟面孔对弈,一边神游天外,分析着此次的案情。
然而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老板,来三个胡饼,再来一份水盆羊肉!”
“我也要!”
“别挤别挤,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明白吗?”
有很多人正在拼命地往客栈里挤,一个个看起来非常激动。
公孙离和裴擒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太平酒楼的半价促销仅仅三天就结束了?
不能够啊,看太平酒楼这架势,明显就是想打长时间的价格战,把肴天客栈挤垮才对啊?怎么可能三天就停下来了?
可是客栈外确实聚集了很多的人,似乎有回到了没涨价之前的盛况!
裴擒虎哀叹一声,再度钻进后厨,督促火工开始准备。
公孙离一边安抚外面的客人,让他们有序排队,一边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会在太平酒楼仍在打折的情况下跑来肴天客栈吃饭。
“掌柜的你还不知道?新一期的开元杂报你还没看?”
“上官繁先生,将你们肴天客栈的胡饼和水盆羊肉评为长安城内第一美食!既然是第一美食,那岂能错过?当然是说什么都要赶来尝尝了!”
“正好,我这就有一份开元杂报,掌柜的你拿去看吧。对了,我的水盆羊肉快一点啊,实在等不及了!”
一位食客掏出放在袖中的报纸,递给了公孙离。
公孙离已经感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妙!
上官繁先生的大名,她是听说过的。
怀远坊的坊主名为上官茂,是上官繁先生的亲弟弟。而上官繁先生则是长安城内有名的美食品鉴家,在长安城内的官报,也就是开元杂报上,有专门的一个栏位,会定期品鉴长安城内的美食!
只不过这位上官先生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相当的神秘。
可能这是一位美食品鉴家的基本素养,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貌,也不过多地参与应酬,这样才能低调地进入各大酒楼品鉴美食,尝到这些酒楼饭菜的真实水平。
否则,自己去了被认出来,就享用一份特供版,普通食客却根本吃不到,必然会造成美食品鉴这一栏目的公信力缺失。
公孙离赶忙展开开元杂报,找到了上官繁先生的美食品鉴栏目。
“羊作脔,置砂锅内,用搥真杏仁数枚,佐以花椒、葱叶、桂皮、香果、红油等辅料,活水煮之,至骨亦糜烂。此即水盆羊肉之做法,长安城内流传甚广。以此法做出,水盆羊肉中汤羹晶莹剔透,羊肉软烂可口,固为长安城内一道佳肴。”
“然而肴天客栈之水盆羊肉却另有秘法,将羊肉烹至烂于锅中,将数十种调料味道融而为一,入口软绵、醇厚,味道分为多层,羊肉即是汤羹,汤羹即是羊肉,比之寻常的水盆羊肉,不知胜过多少倍!文献曾记载,此等做法,正是水盆羊肉最原始的状态,实乃已经失传的美味绝唱!”
“另有胡饼,做法也与长安城内的一般做法不同……”
“肴天客栈内还有一棋社,有一少年,棋艺高绝,可谓是大隐隐于市……”
上官老先生果然专业,不仅在文献中找到了这种水盆羊肉的来源和出处,更是通过寥寥数笔,将水盆羊肉和胡饼的美味给描述得淋漓尽致,让人光是看了报纸上的几行字,就食指大动!
也难怪今天突然有这么多人上门了。
以往的那些客人,都是靠熟客们口耳相传,那才能有多少人知道?无非是怀远坊周边的人才会来吃。
但开元杂报可是长安城内的官报,这一下,影响力可太大了!
裴擒虎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客栈门外更是越聚人越多,比之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孙离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赶忙来到门口,对着众人喊话:“各位父老乡亲,实在抱歉,小店已经爆满了,人数太多,实在是难以招待!如果大家等不及的话,不妨去旁边的太平酒楼,那边的饭菜正在打折,而且同样美味,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为了能劝退一些顾客,也只好拼了。
不少人脸上确实露出了犹豫地神色,看着不远处的太平酒楼,表情有些纠结。
很多人都是看了开元杂报之后才过来的,来之前压根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多人!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还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能吃上,可能短则两刻,多则大半个时辰。
等这么长时间就为了吃一碗水盆羊肉,是否值得?更何况太平酒楼确实也算是长安城内排得上号的酒楼了,酒菜全部五折的诱惑,很多人还是难以抗拒的。
眼瞅着不少人态度都有松动,公孙离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情况还不算太糟!
然而她刚打算转身回到客栈,就听到外面街上传来一声:“坊主到!”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众人簇拥着一位身穿华服的老者,来到太平酒楼的门口。
正是怀远坊的坊主上官茂!
只见太平酒楼中,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人快步走出,赶忙行礼:“参见坊主大人!”
这位中年人,似乎就是太平酒楼的掌柜。
上官茂面色严肃,清了清嗓之后质问道:“太平酒楼恶意竞争,强行压价,想要挤垮竞争对手,已经触犯了我长安律例!我身为坊主,自然要负有监督之责,责令尔等即刻将价格恢复到正常水平,并罚通宝三贯,以儆效尤!”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太平酒楼的掌柜脸都绿了,然而毕竟是面对坊主,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只能低着头、咬牙说道:“草民……无异议。”
上官茂满意地点了点头:“念你认错态度良好,本坊主暂且不再追究。希望你以后能够好自为之,莫要再把长安律例不放在眼里!”
太平酒楼的掌柜赶忙点头:“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上官茂满意地一甩袍袖,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站在肴天客栈门口,一脸茫然的公孙离。
上官茂微微一笑,冲着公孙离点了点头,那意思似乎是在说:“不必客气,这正是本坊主应该做的!”
公孙离:“……”
上官茂一走,围观的人群也各自散去。
只见太平酒楼的小厮快步跑了出来,把酒楼门口那块五折降价的牌子给收了回去,再也不敢挂出来了。
不少人本来想到太平酒楼那边去吃,看到此情此景,也全都停下来了。
既然恢复原价了,那谁还去?
虽说肴天客栈这边要排队,但这边的水盆羊肉和胡饼那可是上过开元杂报的,是长安城内的美食品鉴家上官繁先生亲自认证的!
更何况,队伍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本来看到队列前面的人,会有些心里不平衡,但看到自己后面的队列更长,瞬间就舒服了。
现在走了,岂不是便宜了后面的人?
不行,不能走,必须排队!
这个掌柜的太坏了,就为了让客栈减少一点运营压力,就想把我们劝退?谁要是听了她的话,大老远跑一趟却吃不到水盆羊肉,那才是亏大了!
队列中的众人全都表情坚决,压根不理会公孙离苦口婆心的规劝。
看到此情此景,公孙离也彻底无奈了。
“你们……你们随便吧……”
……
当天晚上,众人又是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打烊成功。
没办法,外面排队的顾客太热情了,赶都赶不走!
要不是给他们发了牌子,告诉他们明天早上来可以免排队优先吃饭,这些人很有可能会在这附近直接打个地铺,等一个通宵。
太疯狂了!
裴擒虎趴在客栈的桌子上,已然是累得有些灵魂出窍了。
尧天小队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浓重的担忧表情,问题再度被摆到了台面上: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办?
客栈比以前更火了!根本没有时间去盯梢了!
裴擒虎有气无力地说道:“俺……俺申请换人,跑堂的这个事情俺实在是干不动了!俺想去盯梢,你们谁愿意跑堂谁跑吧,反正俺是不行了……”
弈星岔开了话题,显然现在谁都不想跑堂:“这样下去确实不是个办法,我们的任务已经拖了很久了,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万一肴天客栈大火的事情传到师父耳中,他会如何看我们?到时候即便有玉环姐为我们开脱,怕也是要气得七窍生烟了。”
公孙离点了点头:“我知道,可现在能怎么办呢?就连官报都已经给我们推销了,未来一段时间我们客栈恐怕只会更加火爆。涨价也已经涨过了,太平酒楼那边的价格战也偃旗息鼓了,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吗?”
弈星沉默片刻,认真地说道:“如此一来,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散布谣言,恶意中伤!”
公孙离:“啊?恶意中伤太平酒楼?不行吧,太平酒楼要是倒了,我们客栈的生意岂不是更好了?”
弈星摇了摇头:“我说的当然不是太平酒楼。我的意思是,散播谣言,恶意中伤我们自己!”
“只要散步的谣言足够广,影响的人足够多,自然可以减少客栈的客流量。”
公孙离有些犹豫:“这样好吗?谣言迟早会被戳破的吧?”
弈星说道:“确实,但我们又不是一直在这里开客栈,等这次的任务完成,我们就卷款跑路了,到时候谣言会不会被戳破,跟我们何干?”
裴擒虎和公孙离彼此看了看,各自点头。
嗯,有道理!
果然不愧是弈星,脑子就是好使,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我们想不到的办法。
“大家能想到什么好的谣言吗?最好是简单、直接、高效的那种,不容易被洗刷的最佳。”弈星问道。
一直瘫在座位上的裴擒虎说道:“咦,说到这个,俺倒是想到了一件事情。最近我观察,火工在下厨的时候,偶尔会出现一卡一卡的情况,在短时间内动作突然变得有些迟缓,机关的关节处还会发出类似‘咔咔’的摩擦声,不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要不我们造谣,就说客栈在用假冒伪劣的机关人做菜?”
弈星微微摇头:“用机关人做菜有可能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万一到时候顾客全都挤进来要看机关人做菜呢?那就更糟糕了。”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许久没人说话。
有点难想!
弈星轻咳两声,说道:“或者……我们也可以稍微换一个思路。也可以想办法去吹捧一下太平客栈嘛!假设,太平客栈的菜品也登上了开元杂报呢?那不是一样可以分流我们这边的顾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