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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者荣耀妙笔计划     王者时代:英雄书卷txt下载     王者时代:英雄书卷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寸步不让 第1章 麻烦的人(英雄:裴擒虎,作者:国王陛下)

    怀远坊酒家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环形大柜台,柜里面满满备着各式好酒,路过的行人可以斜靠着柜台,随买随饮。

    作为长安城最为喧闹的生活坊和魔种聚集区,怀远坊有着最为形形色色的住户和过客,从身长五米开外的巨汉到不足半米的小豆丁,从腰缠万贯的豪商到衣不遮体的乞丐,从单身五十年的打工人,到妻妾成群的机关游戏爱好者……当街的酒家柜台,总能迎来各式各样的惊喜。

    这一日,【金纺酒家】迎来的惊喜名叫裴擒虎。

    这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神采奕奕,一头火红的乱发包裹着刚毅耿直的面庞,脸颊上那清晰的虎纹显示着虎族的身份。而配上高大而健壮的身材,他就宛如一团火,散发着比烈酒更炽烈的青春气息。

    伴随裴擒虎的到来,依靠在柜台上的酒客们纷纷抬起头,和他打起招呼。

    “小裴来了?快过来陪老夫喝两杯。”

    “小老虎今天又赢了几个?”

    “……这人谁啊?”

    “裴哥待会儿再教我两手啊!”

    “擒虎啊,大娘我上次跟你说的隔壁街春芳的事你别忘了呀,你也老大不小,该考虑成家了……”

    “靠,这人特么到底是谁啊!?”

    面对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裴擒虎只是带着如同酒香一般满溢而出的笑容,向众人逐一点头,而后便将两只健壮有力的臂膀放在柜台上,朗声道:“春娘,要一碗鲜奶!”

    “噗!”

    当时便有酒客喷了出来——这英武非凡的好儿郎,居然跑酒家点鲜奶?!

    而下一刻,柜台后面,一个面庞银亮,身材纤细的女机关人,便细声应了一句“好嘞!”,将一碗香甜的牛奶摆了出来。

    “噗!”

    “噗!”

    更多的酒客忍不住岔了气,呛了酒。

    裴擒虎敢点,这酒家居然也敢卖!更有得卖!

    虽说怀远坊的酒家千千万,经营侧重各有不同,但是在这魔种聚居,风俗豪爽的地方,当街柜台卖牛奶的酒家却是凤毛麟角,而看这店小二春娘那理所当然摆出牛奶的模样,却仿佛一切都合情合理。

    于是酒客、看客们便不由感慨:这【金纺酒家】不愧是商业街【金纺街】中的怪杰。

    它拥有传承数百年的老字号招牌【金纺】,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金纺街的大门口,更拥有整条街上最大的环形柜台……它理应坐享金山银山,然而酒家却只肯卖最廉价的酒,招待最平凡的客人,赚勉强糊口的流水。

    就连迎客的小二,都与众不同地选择了风姿绰约的人形女机关人“春娘”。这在推崇包容、平等、关注少数群体的【金纺街】,可谓不折不扣的另类,其他酒家大都为了避讳,或者说为了迎合金纺街的文化氛围,而去选择宛如木偶一般面目不清,性别不明的机关人。

    虽然不可否认,这相貌姣好,身姿纤细却不乏妖娆的女机关人,的确比那些木头铁块看起来要顺眼的多,有她在柜台后面招待,甚至连入口的廉价酒都凭空多了几分风味……只不过在金纺街,少有人会公然将心里话说出来,大部分人都要装作对机关人春娘的美貌多姿视而不见,去口是心非地推崇象征多元性的石块木头。

    不过,这些大道理,对于能厚着脸皮来【金纺酒家】消费的顾客来说,自然是不适用的。

    而对于一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大小道理都是莫名之物。

    “春娘,我也想喝奶啦~”

    一个脸上长着黑白斑点和牛角的壮硕大汉,全然无视周围投来的厌恶目光,嬉皮笑脸道。他身长接近三米,肌肉膨胀地如同石块,在柜台前就如同一座小山。

    春娘却头也不回地回应道:“本店禁止调戏服务人员。这位新来的客人,本店将不再招待你,请尽快结账后离开吧。”

    表情细腻多姿的机关人,此时却以木头石块一般的语气发出了逐客令,顿时让四周哄笑一片。

    壮汉吃不住取笑,垮下脸:“不是吧?我可是客人,要不要这么不给面子?”

    春娘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在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收回裴擒虎面前的空碗,问道:“再来一碗对吧?还有上好的牛肉要不要?掌柜的说专门给你留的,庆祝你二十连胜。”

    红发的青年笑着点点头:“要。”

    当第二碗牛奶和一碟香气四溢的酱牛肉被摆上柜台时,被凭空放置的巨汉终于憋不住火气,强行挤开其他酒客凑近前来:“有好东西也给我们分享啊,凭什么只供这个小白脸?我说春娘,你别装看不见客人啊!”

    巨汉说话间,伸出一只比水桶还粗的手臂抓向春娘。

    然而手臂在半空中就戛然而止。

    一只远比其纤细,却更加健壮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巨汉的小臂。

    只见裴擒虎斜倚柜台,侧身探出一只右手,五指深深陷入巨汉的肌肉中,以全然不符合身材比例的抓力,让巨汉发出痛苦的哀嚎,逐渐委顿到地上。

    “别在这里捣乱。”裴擒虎轻描淡写地甩开手,用春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又端起奶碗来大口喝着,上唇染上的奶渍显得有些滑稽,但是显然没有人敢笑出声来。

    而被裴擒虎直接捏松了一条胳膊的巨汉,用了很久才羞愤难当地站起身来,甩了甩依然麻木的手臂,低头瞪视着裴擒虎,继而怒道:“老子打死你!”

    说话间,挥动重拳。

    裴擒虎连余光都吝于瞥过,反手就是一拳回击而出,只听拳风呼啸,宛如虎咆。

    他的手臂虽然远比巨汉来的细小,但明眼人毫不怀疑,两拳对撞之时,体型大的那一方会土崩瓦解!

    但是对撞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

    裴擒虎的反手拳,还有巨汉的重拳,在相撞之前,就被一个细小的身影隔空拦了下来。

    那是个身形宛如孩童的小人,一身皂衣,头上有两只异常醒目的大耳朵。整个人夹在裴擒虎和巨汉之间,如同精致的玩偶娃娃,然而裴擒虎和巨汉的拳头,却被他一左一右,用纤细的双手强行撑开,接触不到一起。

    “我说,别在金纺街打架,尤其是你,裴擒虎!”

    那细小的人影分开两人后,以迅捷不可思议的速度窜上了柜台,坐到裴擒虎面前,一边顺手从他盘中夹了一块牛肉送入口,一边持着一把戒尺在裴擒虎头上一敲。

    “当街行凶,你当大理寺不管怀远坊了啊?”

    此时,人群中才传来呼声。

    “是李元芳啊……”

    对于这个名为李元芳的大理寺密探,怀远坊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他身形细小,相貌清秀到可爱,却有着与之全然不匹配的强大实力,身为魔种,却成了堂堂大理寺的密探。一双大耳朵仿佛能听尽了长安城的秘密。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也总能锁定到他想要的目标。

    最近,他锁定的人中就有裴擒虎。

    而被李元芳点名当街行凶的裴擒虎,则惊诧莫名道:“等等,我什么时候行凶了?”

    “你那拳头落下去,那家伙半边身子都要骨折了,还说自己不是行凶?”

    “怎么可能,我只用了两成力……不至于全身骨折吧?那么虚有其表吗?”裴擒虎说着,这才认真打量了起那个体型大他几倍的巨汉。

    而满脸黑白斑点的巨汉被裴擒虎目光一瞪,原先的凶相逐渐烟消云散,他手捂着胳膊,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灰溜溜便走了。

    李元芳则说道:“胡扯的两成,为了挡你一拳,我整条胳膊都酸了……至少五成!”

    裴擒虎才不想和李元芳纠缠这种细节,无奈说道:“怎么说都是他先动的手,你为什么纠缠我?”

    “他是个废物,还是空手,你是怀远坊第一拳师,持凶器反击,还指望我判你正当防卫么?”

    裴擒虎哭笑不得地问道:“我什么时候持凶器了?”

    对方立刻伸出戒尺在裴擒虎拳头上一点:“你的拳头还不算凶器?”

    “这是哪里的道理?”

    “大理寺的道理,不服憋着。”说话间,李元芳便又挥挥手,冲春娘喊道,“要一碗最便宜的酒!”

    话音未落,就见春娘已经将一碗金稠的酒浆摆到他眼前,李元芳用全然不符合其身材的豪爽姿态喝完了酒,凑近到裴擒虎耳边,轻声说道。

    “最近,长安城可能会来一批人,很麻烦的那种。所以狄大人要我和城里几个同样麻烦的人物打好招呼,这段时间别惹麻烦,最好安心在家休养。”

    裴擒虎听了这番话,却有些奇怪:“在大理寺看来,我是麻烦的人?”

    “本来不是的。”李元芳说道,“但是那些人说自己来自云中。”

    ——

    作为赫赫有名的万象之城,繁华盛世,长安以无比包容的姿态,迎接着天下的客人,哪怕是有着世仇的云中人,长安也对他们敞开大门。

    所以,有云中人造访长安,这并不是新鲜事。

    但是对裴擒虎来说,云中二字,却有着不同寻常的魔力。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名长城守军,在长官苏烈麾下服役,生活简朴却积极向上。

    然而转眼之间,他的部队被污为叛军,敬爱的上司更是以叛将之名被挂在悬赏令上……若非事发时他正从云中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求援,如今只怕也已身陷囹圄。

    从云上到深渊的坠落,一度让裴擒虎心如死灰。

    生死与共的战友成了万恶的罪人,长官苏烈和他把酒言欢,慷慨激昂地许诺给他的未来也一夜破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不知道自己的虎拳要为谁而握,更不知道年轻的自己,未来会指向何方。

    然而,在绝境中,他结识了【尧天】的伙伴,被他们一点点从黑暗中拖着挣扎出来。

    在怀远坊定居,逐步结识街坊邻里,在金纺街的酒家拥有专属于自己的饮料,然后,靠着一双虎拳在长安城打下名声——如今他在地下拳场已经豪取二十连胜,可以约战那些位于斗场顶端的拳霸,甚至连那个长安第一拳的女士都对裴擒虎的崛起表示了兴趣。

    这位二十出头的虎族青年,已经在长安城的怀远坊扎下了根。

    然而对裴擒虎来说,这种和平安逸,又不乏激情热血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层奢华的表象。

    表象之下,是那永远无法忘怀的在长城戍关的那日日夜夜,是他得知长官背叛时的悲愤与心冷。

    时至今日,裴擒虎已经可以面对过去,坦然接受自己所在的部队已经永远成为历史。

    但他无法忘记过去,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名前途无量的长安拳师。更无法理所当然地将敬爱的长官苏烈当做叛徒。

    苏烈的背叛一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一定和云中有关。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是敌人,那么云中人一定很清楚苏烈背叛的真相。

    所以,既然有一群麻烦的云中人即将抵达长安……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裴擒虎的思路,这位虎族青年晃了晃神,才发现家中的沙袋又被他打得分崩离析了。

    “唉。”

    裴擒虎叹了口气,拾起一把扫帚,将院中散落的星绵沙,连带着破掉的【千工锦】、【魔犀皮】一起扫成一堆。

    【碧玉街】地下拳场的老黄并没有卖给他假货,这种新奇的练拳沙袋,的确结实难破,比很多通体金石的机关人还要耐用。可惜终归耐不住怀远坊第一拳师的虎拳。

    尤其是失控的虎拳。

    裴擒虎低头看着自己那膨胀起来的右手,炸立的虎毛,以及如匕首一般的指甲……不由又叹了口气。

    虎型,这是他作为虎族人中的异型所拥有的独特力量。完全激发时,他可以化身魔虎,拥有近乎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

    但是自从他千里奔驰求援,却惊闻上司背叛以后,这股力量就变得极其不稳定,就比如他刚刚一时出神,就不慎打烂了价格不菲的沙袋。

    血脉中的力量,要依靠心灵的力量去驾驭,这是苏烈曾经留给他的谏言,然而裴擒虎的心却已经静不下来了。

    所以他去【金纺酒家】时,从来不会点酒,哪怕虎族出身的人几乎个个嗜酒如命,哪怕他在长城戍关时最喜欢和苏烈斗酒。

    但是现在,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力量失控,美酒对他来说已经如同毒药。

    出神间,院门一阵砰砰作响。

    “阿虎,开门!”

    一个清脆而开朗的女子声音从门外传来。

    裴擒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因为门外的人,是他在长安城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赖的朋友。

    打开院门,一个纤细窈窕的少女果然呈现在他眼前,少女有一双细长的兔儿,穿着粉色的舞装,显得活泼可爱。而如玉般的无暇面容被月光映着,则呈现出几分圣洁的气息。

    公孙离,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舞女。

    也是他在【尧天】的引路人。

    裴擒虎永远也忘不了,当他初来长安,失魂落魄之时,是舞台上的少女偶然看到他,向他伸出援手,引导他加入【尧天】组织,为他在这繁华而陌生的城市里安下了家。

    公孙离既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恩人,她在【尧天】里就仿佛驱散阴霾的太阳,无时无刻不在向四周散发光与热。

    唯一的问题就是……

    “阿虎,我给你带饭来啦!”

    少女笑着抬起一只餐盒,丝毫不顾裴擒虎那瞬间垮下来的脸色,热情洋溢地介绍道:“听说你今天在拳场拿下第二十胜了,我专程给你开发了新菜来庆贺。”

    想到公孙离那惊才绝艳,与她那曼妙舞姿呈绝佳反比的厨艺,裴擒虎就连连摇头,恨不得她干脆别来。

    “不不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胜……”

    “怎么是微不足道?你作为新人,一出道就豪取二十连胜,整个长安城的地下世界都快知道你了,可喜可贺!”

    “那个,好意心领,不过……”裴擒虎不善言辞,几句磕绊,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孙离越过了他,自顾自推开了房门,将餐盒摆在了裴擒虎的餐桌上。

    而后一盘盘菜肴就摆了出来。

    “这是烟熏牛肉。”

    裴擒虎看着那一盘黑漆漆的碳块,寻思着莫非公孙离是准备用这个来烟熏牛肉?

    “这是桂花羹。”

    裴擒虎看着一碗深褐色的浓稠浆汁,想象出了公孙离用它种花的画面。

    “这是……”

    裴擒虎已经不愿再开动自己的想象力了,再想下去,这顿饭也就没法吃了。

    而看着公孙离那满载真挚的笑容,裴擒虎很清楚自己根本别无选择。

    ——

    一顿饭的时间转眼即逝,裴擒虎咽下最后一口汤后,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也要转瞬即逝,一时间只能仰躺在椅子上,发出一声叹息。

    公孙离则开心地看着盆光碗净的餐桌,想着下次再来,还要给他开发更多的新菜。

    毕竟,整个【尧天】,愿意陪她试菜的人也屈指可数。

    而且,这个被她意外捡来的【尧天】新人,表面爽朗大方,内心却总是埋着阴郁,而这正需要她这个作前辈的多多引导。

    可惜时间不早,她晚上还有演出,却不能和裴擒虎多聊了。

    收拾过餐具,公孙离便与裴擒虎作别,只是临到门前,少女却忽然止步,两只耳朵一抖一抖。

    “啊,差点忘了,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听到师父二字,裴擒虎立刻起身,肃容,宛如得到命令的士兵。

    在苏烈之后,公孙离的师父,也就是【尧天】的首领明世隐,就是裴擒虎唯一的上司。

    而对裴擒虎来说,一个上司的存在,就如同填补空洞的支柱。虽然在他的脑海里,明世隐的面目永远模糊不清,但并不妨碍他尊重,遵从那位领袖。

    “不用那么紧张,不是给你布置任务,师父只是让我告诉你,最近长安城会迎来一批麻烦的人,你最好离他们远一些。”

    裴擒虎顿时想起李元芳的话,问道:“是那批云中的人?”

    “啊,你怎么知道?”公孙离有些意外,“是不是云中我不清楚。但师父说,这次的事情,你还没到参与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我参与的时候?”裴擒虎压抑着心中的急迫。

    公孙离说道:“师父说,当你可以自由驾驭变身能力的时候。”

寸步不让 第2章 地下斗场

    位于怀远坊的地下斗场,是长安城远近闻名的盛景之一。

    斗场共有五座,分别位于【莫入街】、【无踪巷】、【天隐楼】、【离月井】以及【孟大叔酱肉冠名大道】

    来自天南海北的能人异士云集于这五座地下斗场,不限身份,不限手段,全力相搏,胜者为王。

    这一日深夜,【莫入街】外,斗场外人山人海,酷爱斗技的武者、日常投机的赌徒、刚刚下工的打工人……人群自椭圆形的斗场一路绵延到街尾。欢呼、喝骂,声浪震耳欲聋。

    而在喧闹之中,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忽而压倒了一切。

    “胜者,裴擒虎!”

    来自斗场主办方的蒙面裁判,口中叼着一只鸡冠哨,以锐利的声音宣布了比赛的结果。

    只见那层层包裹的斗场正中,一位白衣剑手踉跄后退,而后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雪白的长衫沾染泥尘,视若性命的魔剑抚霜无力地丢到一旁,咳嗽声连绵不止,胸前白衣也染上了点点猩红。

    “咳,是在下,咳,输了!”

    来自稷下的年轻剑士,几次挣扎起身,几次无力软倒,最终只能以屈辱的卧姿拱手认负。

    “承让。”

    另一边,豪取二十一连胜的虎族拳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一板一眼地向强敌抱拳回礼。而后,他上前两步,想要将落败的剑手拉起来。

    然而对方却毫不领情,歪头啐道:“用不着你来假惺惺!”

    裴擒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斗场里这种输人不输嘴的对手,他已经见多了。有人哪怕被打得头破血流,都要维持一种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姿态。

    不过,那又如何呢?重要的不是别人瞧不瞧得起他,而是自己瞧不瞧得起自己。

    想到苏烈曾经的语重心长,裴擒虎心中既有释然也有失落。

    在卫所戍边时,每当他心绪难平,牵引得热血翻涌,力量濒临失控,长官苏烈都会及时为他开导迷思,指明正路。

    那段时光,虽然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富庶的生活,

    可惜,都已经过去了。

    带着几分惆怅,裴擒虎不再理会那倔强的败者,转而向观众们举起双臂,迎接喝彩、咒骂、挑衅、以及各式各样的喧哗。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沿着斗场内的狭长走廊回到了休息区。

    十余名跃跃欲试的武者,以各式各样的目光审视着他。

    有同样来自稷下的剑客,有长安本地的豪侠,甚至有一台通体火红的机关人……这些都是经历过地下斗场层层筛选的强者,出场时必定会沐浴在欢呼与鲜花的簇拥下。

    然而此时此刻,与二十一连胜的新晋明星相比,他们却如同陪衬一般黯然无光。

    对此,自是人心各异。

    曾几何时,裴擒虎还对这些同行的好意和恶意感到介怀,如今却已云淡风轻。

    因为每次他从斗场中得胜归来,聚在这里投来好意恶意的同行们都会换上一批。他们或者是在斗场中重伤离场,或者是侥幸险胜后,心有余悸地选择带着奖金退隐。能持之以恒参与斗技的人屈指可数,以至于在二十一连胜后,裴擒虎已经看不到熟面孔。

    所以,这些匆匆过客的好意和恶意,又有什么所谓呢?

    裴擒虎大大方方地越过众人,只是与一个黑衣刀客擦肩而过时,却听对方在咬牙切齿间挤出一句咒骂。

    “得意忘形的畜生。”

    裴擒虎脚步不停,心中却不由微微一动。

    得意忘形……吗?

    这个贬义词,换做几天之前都不能让他在意分毫,但公孙离带来师父的留言,却让裴擒虎不得不在意“忘形”二字。

    不能自由驾驭变身能力的他,岂不正是“忘形”?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经历卫所骤变之后,心绪不宁,所以才无法顺利变形。然而,或许一切只是因为他忘记了卫所时代的磨砺苦难,选择沉浸在了长安的繁华富庶,尧天的温和关怀中?

    他看似云淡风轻,视财货权势于无物,但如果真的云淡风轻,又何必在斗场连战二十一场?赢取虚名?

    因为只有在斗场之中,才能找回长城卫所时代那份热血激情?

    还是因为,在斗场中的些许波澜,已经让他满足,可以不再执着过去?

    迷茫之间,裴擒虎已经来到一扇金银交织的房门前。那是在他十连胜以后,斗场的主办方就为他专门提供的私人休息室。

    推开门,迎面便是一头狰狞的恶虎挺身欲扑,锋利的尖爪和利齿闪烁寒芒,杀意凛然。

    裴擒虎对此却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迎击的打算。

    毕竟,对着一座雕像摆开架势,也实在太蠢了些。

    只不过每次看到这具栩栩如生的饿虎扑食像,都会让人对主办方的恶趣味感到无奈。

    “怎么,你不喜欢?太可惜了,这可是我用了两瓶醉云霄,才请到平乐坊的三刀大师亲手雕琢的,任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妈呀,老虎吃人了‘”

    在裴擒虎心下叹息之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雕像后面转了出来,那人身高只在一米五上下,身材纤细窈窕,五官清秀,然后……闪耀夺目,存在感十足。

    只见她一身华贵的金丝缎,腰间是一条魔纹黄玉带,脚下踏着沧浪千里靴,一头靓丽的红发被璀璨的碧玉发箍束成一束束,身旁还环绕着两只浮游的机关球,垂下叮咚作响的钻石挂饰。

    只身一人,却呈现出五彩斑斓之态。

    “婉姐。”裴擒虎一边拱手行礼,一边眯起眼睛以适应强光,只是视线却不自觉地被那两只机关球所吸引……被亮闪闪会乱动的东西吸引,仿佛是一种铭刻在体内深处的本能。

    这份本能,曾在卫所时代,让他无数次提前察觉危机,消灭敌人。只是在如今的长安,却只是被人拿来游戏,徒增烦恼。

    而对于这个经营怀远坊地下斗场的老板娘,裴擒虎既有敬意,也有谢意。敬的是对方能将一个鱼龙混杂的斗场经营得风生水起,在整个长安城支撑起偌大名声。谢的则是她愿意捧红自己,推动打造二十一连胜的斗场奇迹。

    裴擒虎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下无敌的高手,尽管他的虎拳便是苏烈也赞不绝口,尽管虎型变身时,战场上从无一合之敌。

    但地下斗场从不讲实力为尊,只有胜者为王,对上那些诡计百出,阴险狡诈,甚至不惜动用场外招的对手,从没有人敢说自己一定战无不胜。斗场运营多年,陨落的无敌高手已经太多了,而每一个长连胜的出现和终结,都必然有运营者的参与。

    裴擒虎本人并不在意连胜的多寡,但二十一连胜终归是婉姐的一番好意。

    对于好意,当以好意奉还,这也是长官苏烈的教导。

    只可惜这个婉姐的恶趣味实在太多了,比如她对金银的痴迷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为裴擒虎装修的专用休息室里几乎全是闪瞎人眼的金银二色;再比如这尊张牙舞爪的恶虎雕像;再比如每次她来找自己,都要带上那两个亮晶晶的机关球,抖得人跃跃欲试……

    “婉姐找我有什么事?”

    婉姐呵呵娇笑着,说道:“没事就不能找你?”

    “只是你每次找我都有事。”

    婉姐说道:“毕竟你是二十一连胜的大忙人嘛,没事打扰你多过意不去,好了闲话不多说,下一战我准备给你安排一个强敌,做好准备哦。”

    裴擒虎有些奇怪,自从他进入这地下斗场,所遇无不是强敌,哪怕是刚刚狼狈落败,看似不堪一击的稷下剑客,其实也有着极其高明的剑术,裴擒虎的胜利轻松却不简单。也是因此,他这二十一连胜才显得格外有含金量。

    “对手是【天隐楼】认证过的和你同级的星耀高手。”

    裴擒虎不由提起了几分兴趣。

    地下斗场的斗士等级,可以简单地分为若干档:青铜、白银、黄金、铂金、钻石、星耀,再往上的王者段位则近乎神话,迄今持有者仅一人。裴擒虎在豪取二十连胜后晋级星耀,而与他同级的高手,找遍五大斗场也屈指可数,甚至【无踪巷】已经连续三年星耀空缺。

    “是哪位?”

    婉姐说道:“是个外人,叫朱俊燊。”

    “外人?”裴擒虎更是好奇,一个没参与过斗技的外人,居然能拿到星耀认证?

    “打赢了前去认证的星耀高手,自然有星耀评级。当然,更重要的是对方不仅实力高强,还噱头十足。人还没到长安,已经放话要败尽长安高手,【天隐楼】的高手本想去打压对方气焰,却反而成了人家扬名立万的垫脚石,此事不出一日就传遍怀远坊。对此,我们几个场主的想法就是给他足够的面子,让他能在万众瞩目下和长安高手较量。”

    裴擒虎听到这里,心下了然:“所以,我就是先锋?”

    “当然不,你是大将啊,朱俊燊在遇到你之前,要先过三关,场地和对手我们都设计好了,守关的都是有名的强者,但多半拦不住那个外人,所以最后才要你来收关。”

    裴擒虎问道:“如果我也输了呢?”

    婉姐说道:“那他就太幸运了,可以亲身领略斗场王者的风采,【星女士】已经很久没有下场出战了。当然,如果你赢了朱俊燊,【星女士】表示愿意与你一战。”

    裴擒虎听得心中怦然一动。

    来到长安这些时日,长官苏烈和战友们的背叛一直如一团阴霾沉浸在心头,而斗场的较量是少有的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的事。

    或许如今的裴擒虎的确已经“忘形”,但即便是长官苏烈还在身旁,他也一定会鼓励手下最强的拳师去挑战那位屹立在云端的斗场王者。

    “那么,给我讲讲那个朱俊燊吧。”

    婉姐特意到休息室等她,显然不是来炫耀新买的首饰,为的应当就是这个外来的挑战者。

    “他与你一样擅长拳掌功夫,似乎是来自云中……”

    裴擒虎只听到第二句话,就感到脑海中嗡一声响。

    来自云中!?

    来自云中的麻烦人物?

    刹那间,裴擒虎只感到一阵热流自脊椎扩散周身,眼前的景物也覆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被长安和尧天所压抑下去的愤怒、不平等诸多情绪,在这一刻酝酿爆发。

    但几乎同一时间,李元芳和公孙离的话浮现于脑海。

    从大理寺和尧天同时发来的警告,让裴擒虎第一时间就强行压下了自己的冲动,做出了理性的反应。

    他咬紧牙关,说道:“抱歉,这一战我恐怕不能接。”

    此时婉姐的话才说到一半,当即哑然,女子浑身上下的珠光宝气宛如凝滞,过了很久,她才动了动眉毛,那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疑惑。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接?”

    裴擒虎也有些无奈,是啊,为什么不能接?

    从本心而言,他当然想接,他恨不得立刻就和那云中拳师决战于斗场之中,以一双虎拳从对方口中获得真相。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放下在长安城辛苦经营得来的一切。

    但很遗憾,他并不能随心所欲,而克制的理由则不能说。

    师父的指示当然不能泄露给外人,至于大理寺李元芳的告诫……生活在怀远坊的人们,什么时候真的会把一个密探的话当真对待了?要是所有人都那么听话,李元芳又何必隔三差五就跑到怀远坊来展示他的大耳朵?

    婉姐见此,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是有难言之隐啊,这就奇怪了,我记得你一向对强者见猎心喜,对云中来人尤其感兴趣。所以场主集会的时候我才会强烈推荐你出战,你现在突然性情大变,让姐姐我也很为难啊。”

    裴擒虎沉默良久,只能拱手致歉:“此事实在抱歉……”

    “不用说抱歉,因为我不接受。”婉姐脸上仍挂着笑,但她身旁闪烁的宝光却仿佛笼罩上了冷意。

    “地下斗场的规矩你也知道,赛程设计,并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除非你现在把星耀的头衔摘下来,二十一连胜的额外奖金也弃之不理,就此退出斗场,否则……”

    裴擒虎长出了口气,说道:“那我就退……”

    话没说完,婉姐就变了脸色:“小祖宗你别开这种玩笑!姐姐我心脏抗压能力没那么好,你是想让我猝死在你眼前?”

    “我当然不是……”

    “我可告诉你,你有退路,姐姐我可没有!在场主集会上,我是豁出身家性命作担保,才推举你为守关大将的!现在宣发工作已经全面展开,金山银山都流水似的搬了出去,没有回头路了!”

    裴擒虎听得呼吸一滞:“真的?”

    “这还能有假!?要不要我把账本掏出来给你看!?”婉姐发出杜鹃泣血的声音。

    “这,宣发而已,不至于那么昂贵吧?”

    “不至于?你以为在繁华商区安排广告是不要钱的吗?你以为请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段子是免费的吗?你以为在各个坊市分发传单,不需要给坊主和官府打点吗?每一场万众瞩目的大战都是拿钱堆出来的!”

    “何至于此呢?”

    “何至于此?不这么做就没钱赚啊!你以为地下斗场的经营是无本万利,坐地生钱的吗?你们赢家的奖金是天上掉下来的?死者的抚恤金是官府拨款的?就门票那点收入,还不够我请人给你作雕像的!”

    “其实我真不想要这雕像……”

    “我想!我想不行吗!?我一个月工作三十天,全年无休,唯一的乐趣就是装点打扮,我在自家地盘上修个雕像,伤天害理了吗!?”

    “那的确没有……”

    “你平时只管打架,哪里了解过地下斗场的运营艰难?你以为我们只要靠着区区门票就能花天酒地,却从不肯认真打打算盘,看看那点门票钱够不够给员工发薪水!这斗场能维持运作,靠得从来不是那几近免费的门票,而是进门以后的增值服务!靠的是几十枚大钱一杯的白水,靠的是竞拍抢座的前排雅座,靠的是盲盒贩卖的选手周边!而这些增值服务想要赚钱,最重要的就是来客必须要多。而想要来客多,就必须打广告,不然怀远坊五大斗场,除去【星女士】所在的超然世外,其余四座公平竞争,人家凭什么来看你家?”

    婉姐这一连串的质问,只让裴擒虎一阵头疼,他全然不懂斗场运作,只知道自己似乎是没得选了。

    只不过头疼之余,也有些释然,仿佛没得选也是不错的结果。

    而婉姐在血泪控诉以后,则将话锋一转:“当然,你有难处,我也可以体谅,我不强求你上场以后一定能赢,甚至输得惨不忍睹都无所谓,但你至少要出场露面,要让那些不惜一掷千金的豪客们有个付费渠道,不然姐姐我真的要被你坑死了!你不希望某天早上突然听官府说在【莫入街】的枯井里发现一具矮小女尸吧?”

    话说到这个地步,裴擒虎的确找不到再拒绝的理由,干脆点头应了下来。

    “好,我就知道你是个体贴人的!”婉姐说道,“不过,既然你确定要出场,最好还是认真看下那个云中人的资料,毕竟对方是星耀高手,只要下场就有风险。”

    “我知道了,多谢婉姐。”

寸步不让 第3章 天劫

    裴擒虎从【莫入街】离开的时候,天色已近清晨。

    虽然斗场中的战斗并不长——那位稷下剑客实战经验委实欠缺,所以落败很快——但赛后的节目却环节众多。

    现场抽取幸运观众并送上礼物、为竞拍到前排雅座的豪客签名留念、与斗场工作人员商定本次胜利的周边制作……哪怕是有婉姐全程帮忙,忙下来依然要花很久。

    这些都是必要的工作,一向认真敬业的裴擒虎,虽然不喜欢这些繁冗工作,却总是予以配合。而忙完工作,在回家之前,他则会前往金纺酒家,要上一碗温热的牛奶,而春娘总会提前备好一切。

    但这一天,春娘却少见的没能为他端上牛奶。

    因为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生有一双大耳朵的大理寺密探,倚坐在柜台上,伸手抹去嘴唇沾着的奶渍,向裴擒虎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想不到金纺酒家的牛奶品质这么好,难怪你一直沉迷。”

    裴擒虎没理会李元芳的调笑,走到对方身旁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但你每次找我,一定有事。”

    “啧,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裴擒虎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圆形柜台,以及被强行隔离到数米之外的人群,心道我就算瞎了眼也能看得出好吧。

    “是这样,我听说你马上要迎战强敌,所以来给你加油助威。”

    裴擒虎略感惊讶:“你已经知道了?”

    李元芳说道:“当然知道,那可是地下斗场全力运作的大项目,宣传计划书在昨天甚至送到了我桌上,那宣传语’守卫长安荣耀的旷世决战‘真是闪瞎我这大理寺密探的眼。总之,看起来前些天给你的告诫是没什么用了。”

    裴擒虎说道:“其实我……”

    “我知道你本来不想去,一切都是婉姐的错,她这次也是孤注一掷了。所以我也不再劝你什么,只是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那几个【天劫】的拳师,不是一般的麻烦。”

    “天劫?拳师?还不止一个?”

    李元芳问道:“婉婉没和你说过?那老板娘怕是忙晕了头吧。喂,别这么看着我,我不能说的。我只是耳朵大,可不是嘴巴大,这些情报涉密的,你最好自己想办法。”

    然而,当裴擒虎将目光转向李元芳手中的空碗时,这位大理寺的密探顿时破防。

    “不是吧,喝你一碗牛奶也要计较?我可是好心好意,大早上起来连水都没顾上喝一碗就跑来提醒你的!好吧,在不涉密的范围内给你一点提示:很多外来户是不讲武德的。”

    丢下这句非常政治不正确的排外之词后,李元芳便一溜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身形之灵便迅捷,让身为虎族人的裴擒虎也感到叹为观止。

    而李元芳的好意,反而让裴擒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或许超乎预期。

    能让大理寺密探两次现身提醒,可见这批外来户不仅仅是麻烦,更重要的是,这批麻烦很可能是瞄准他而来的。

    否则,以长安之大,李元芳为什么不去提醒别人,专门提醒他?就因为裴擒虎的敏感点是云中?

    诚然,裴擒虎对云中一词是真的敏感,来到长安以后,他几乎走访了每一个能接触的云中人,尝试从他们口中打听到昔日苏烈背叛一事的真相和线索……但整个过程中,裴擒虎一直都很克制,从没惹出过麻烦,李元芳也一度对此表示赞许。

    所以,这两次提醒,显然不是怕裴擒虎惹麻烦,更像是怕麻烦惹上裴擒虎。

    此外,不讲武德这句话也显得很微妙,何谓武德?李元芳在暗示对方会用斗场以外的盘外招?

    而若是将李元芳的告诫,和师父差遣公孙离带的那番话联系起来,事情就更显得意味深长。

    自从他加入尧天以来,明世隐很少直接下达命令,基本是放任自流,但偏偏在云中人的问题上,明世隐给出了明确的建议。

    但是很可惜,现在他已经很难完全遵从师父的建议了,毕竟他已经答应婉姐出战。

    年轻的拳师并不清楚这件事里地下斗场究竟参与了多少,婉姐的嬉笑怒骂间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他只知道自己既然已经点过头,就绝对不会反悔。

    裴擒虎心中做出决定,伸手敲了下柜台。

    “春娘,来一碗烈酒。”

    春娘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送上烈酒,而裴擒虎在周围酒客们的惊讶目光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片刻后,虎族拳师的脸颊上,虎纹显出几分狰狞,十指的指甲也陡然延伸了一点点。

    裴擒虎感受着腹中升腾而起的火热,微微颤抖着肌肉贲张的手臂,将酒碗放回柜台上,结账离去。

    回家的路上,感受着体内那逐渐复苏起来的力量,裴擒虎心中微动。

    现在的自己,距离姿态万全,还差一点。

    不,应该说,只差一点。

    被他遗忘的力量,正在迅速回归。

    之后数日,裴擒虎没有再光顾地下斗场,而是在家中修身养性,调整状态。而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推开房门,乘上奚车,来到了位于怀远坊另一端的【无踪巷】。

    而这条一贯人烟稀少的小巷,此时已经被人群拥挤到巷尾,裴擒虎站得远远的便听到人们热情洋溢的议论声。

    议论即将发生在无踪巷地下斗场的一场大战,究竟会孰胜孰负。

    一方是怀远坊的钻石高手,以【百毒】之名令无数斗者心惊胆战的“小厨娘阿水”,另一方则是叫嚣着要打遍长安无敌手的空降星耀,拳师朱俊燊。

    其中,小厨娘阿水的呼声明显更高,她是如今无踪巷斗场的头牌打手,在这地下斗场已经生存了三年,战绩104胜20负,以钻石段位而言胜率堪称恐怖。很多人称她为星耀和钻石的守门员,只有具备星耀实力的高手才能战而胜之。

    换言之,那个新来的朱俊燊是否真有星耀实力,一战便知。

    斗场的经营者们将小厨娘阿水推为第一个守关者,也是煞费苦心了。

    裴擒虎一边想着,一边来到巷外队尾,准备依序进场。不过理所当然这个连胜21场的星耀新人立刻就被人认了出来,然后斗场的工作人员便匆匆现身,带着他从人群的头顶越过拥堵路段,直达会场内部。

    无踪巷斗场的主人妙手书生,仿佛早知道裴擒虎要来,为他提前备好了前排雅座,精致的隔间里只有他一人,座前的茶桌上摆着一壶美酒,一盏香茗,以及一本簿册。

    簿册上记录着地下斗场已知的朱俊燊的资料。

    战前预热时,裴擒虎无心品茶,更无心观看那些舞娘歌姬的表演,便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耐心等待斗技开始。

    因为关系到另一位星耀高手的隐私,地下斗场提供的资料并不多,但却列明了对方“拳师”、“天劫”等关键词,与李元芳的言辞正相吻合。

    按照资料记录,朱俊燊自称是来自一个名为【天劫】的武场,同行还有三四人,个个都精通拳掌功夫,扬言将以长安为踏板扬名立万,其中以朱俊燊实力最强。

    不久前,天隐楼斗场的星耀高手,擅长魔道秘术的“六郎”,与朱俊燊在长安城外密林交手,恶斗近一个时辰后落败。

    期间,朱俊燊不仅展现出了极强的武道修为,还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以至于在地下斗场生存了五年之久的六郎,竟在自家主场被对手压制。

    而正是这份综合实力的强横,让地下斗场的主人们破例给出了星耀的评级。

    如今,裴擒虎就要亲眼见证这份评级的含金量了。

    无踪巷斗场的节奏一向很快,在紧致有序的预热环节之后,战斗便正式打响。

    拥有百毒之名的阿水,开场就选择了猛攻,她手持厨刀和盾锅,迈着灵动的步伐贴近对手,行走时腰间的调料瓶叮当碰撞,五颜六色的粉末从瓶口漏出,化为氤氲雾气笼罩在周身。

    而直面百毒的,自然是来自云中的拳师,出身天劫武场的朱俊燊。

    他有着极其健壮的体魄,那如岩石一般棱角分明的肌肉,即便隔着一层粗麻武装也清晰可见,而与一般武者不同的是,他的胸肌异常发达,呼吸间胸膛的起伏简直惊心动魄。

    裴擒虎只看了一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朱俊燊猛烈呼吸,胸膛膨胀的画面。

    下一刻,脑海中的画面就成为了现实,只见朱俊燊猛吸一口气,在场内赫然卷起烈风,脚下的尘土也随之微微扬起,而他整个人仿佛灯笼气球一般,上身胀大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小厨娘阿水直觉到强烈的危机感,不由伏低身体,加快了步伐。

    然而在她向前踏步的瞬间,朱俊燊就猛地收腹,立喉,吐息,将胸中之气轰然炸开。

    偌大斗场,仿佛是被骤然敲碎的玻璃,所有的画面都在怒风呼啸之下被切割地支离破碎。

    声浪乘着气浪,在斗场内百般肆虐,余波敲打在斗场边缘的能量护罩上,激起密密麻麻的层叠波纹。

    而首当其冲的小厨娘阿水,当即发出无声的惨叫,耳中渗出鲜血,脚步踉跄不稳。

    朱俊燊只一次怒吼,就震破了对手的鼓膜,破坏了她的平衡,更用无匹的狂风吹散了护身的百毒迷雾,让身经百战的钻石高手破绽大露!

    这位天劫的拳师当然不会错过机会,他将粗壮的右腿向前踏出,顷刻间整个会场都为之震荡,而他本人则宛如闪烁一般,以无比端正的姿态出现在小厨娘阿水面前,一记教科书一般的正拳绕开措手不及的盾锅,轰到了她的胸口上。

    身材娇小的姑娘一声不吭地倒飞出去,身躯撞在能量护罩上,激起更强烈的波纹,并触发了猩红色的警告倒计时。

    如果不能在10次计数前让躯体脱离护罩,则自动判负,然而看小厨娘阿水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的样子,怕是再计数100次也不可能解除警报。

    此时,场外的观众还沉浸在朱俊燊的怒吼带来的震撼中,竟对场内这精彩的斩杀无动于衷,一片鸦雀无声。

    朱俊燊本人也没有急于宣告自己的胜利,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显然刚刚的一吼,一拳并不似看起来那般简单,只是比起躺在地上的对手,这点消耗也就不足道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随着护罩上的猩红倒计时来到3,场外的观众终于清醒过来,发出喧哗。

    不可思议的惊呼,震惊万分的尖叫,对阿水落败的叹息,对挑衅长安者得胜的愤怒,汇聚交织让拥挤的观众席宛如沸腾的锅炉。

    而坐在前排雅座的裴擒虎,却只是向前微微探过身子,更加专注地观察着场内变化。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战斗并没有结束,小厨娘阿水的伤势远没有看起来沉重,朱俊燊的重拳击中她胸膛时,一块藏在围裙后面的荷叶包扎的腌肉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余波最多震断她几根肋骨,远不至于让一个身经百战的钻石高手失去战力。

    另一边,朱俊燊看似大获全胜,但他的正拳命中时,拳背与围裙相触的瞬间却沾了一道深紫色的油渍,而那抹深紫正沿着血管脉络飞速上升,转眼间就来到肩颈处,让朱俊燊的脸庞笼罩上了一层淡紫色。

    此时,护罩上的倒计时也来到了最后一次,只见小厨娘忽然睁开眼,从地上弹起身来,解除了倒计时。而后,她将刀盾架在身前,摆出远胜于先前的戒备防御姿态,但嘴角洋溢的笑容,却显示出她已经胜券在握。

    作为公认的星耀钻石间的守门员,很多人对阿水的印象已经固化成了遇星耀则不胜,然而事实上在她过百场的胜绩中,战胜星耀的次数并不算少,之所以沦为守门员,实在是她在地下斗场出战太多,套路被高手们摸得太熟。

    可是遇到陌生人,百毒的威名依然有效。

    居然有人敢和她打近身战!还敢用血肉之躯触及她的躯体!

    然而,就在阿水感到大局已定的时候,却听对面的朱俊燊从喉咙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在得意什么?不知你的劫数已经到了吗?”

    说话间,只见原先笼罩在他脸颊上的紫气以惊人的速度退散下去,甚至染成深紫的手臂也回复了血色。

    小厨娘阿水那百战铸就威名的剧毒,居然被朱俊燊凭借血肉之躯生生逼了出来!

    而另一边,阿水还没来得及表示惊叹,就忽然不由自主晃了晃身子,那红彤彤的脸蛋上浮现出宛如蛛网的紫色脉络,两只眼球则浸成通红,令无数无踪巷斗场的常客感到赏心悦目的小脸,已变得惨淡而狰狞。

    下一刻,她从口中喷出一道漆黑的血箭,身躯软绵绵地倒下。

    而这一次,不需要场地倒计时,站在场地正上方的裁判就吹响了鸡冠哨,宣告了比赛的终结。

    “胜利者,朱俊燊!”

寸步不让 第4章 弈星的信

    裁判沙哑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场外如潮般的质疑声中,大部分观众都完全没能看明白这场战斗,只觉得胜负的逆转来的简直莫名其妙。

    而坐在解说席上的两位资深斗士,也是面面相觑,有些拿不准主意,不愿轻易给出结论。

    当然,场内自然有人能看明白这一切,裴擒虎紧皱着眉头,在脑海中重新推演了一遍短暂的全程,然后发现这位天劫拳师的强大,委实超乎预料。

    那一声战吼,不仅体现了他超凡脱俗的肉身强度,更意味着他对气的运用已臻化境。而那踏步冲锋,宛如鬼魅的身法,则显示出他对躯体的掌控已经入微,千锤百炼的壮硕身躯完全没有妨碍他的灵活性和爆发力。此外,以血肉之躯硬扛剧毒,则充分证明了他的体内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抗体,让他得以百毒不侵。

    不过,以上种种其实并不值得特别在意,一个能获得星耀头衔的强大拳师,拥有这些强大是理所当然之事。真正让裴擒虎感到惊讶的是,朱俊燊那一记正拳中,蕴含着令他也把握不透的神秘力量,那份力量穿透了阿水的护身腌肉,将伤害直接贯穿到她体内要害,并在片刻后完全爆发。

    所谓劫数已至,仿佛是内爆的启动口号。

    如果是自己遇到这样的对手,该如何应对?

    裴擒虎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这个问题,而后又想起了李元芳和明世隐的告诫建议。

    留意云中来的麻烦人物,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敌不过这位天劫的拳师?因为对方拥有“劫数”这种秘密武器?

    然而,就在裴擒虎陷入沉思之时,却见场中的胜者,忽然向着观众席前排的雅座伸出了粗壮的手臂。

    宛如石柱的拇指,赫然向下!

    裴擒虎的思索顿时被打断,呼吸也微微急促了几分,因为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对方仿佛早就看清了怀远坊地下斗场的算盘,根本没将用于预热的守关三人放在眼里,目标直接锁定到了裴擒虎身上。

    年轻的拳师心下了然:所以,这的确是冲着他来的麻烦。

    那么,该如何回应?

    依照内心本意,他当然不会畏惧这种挑衅,朱俊燊的实力再强,胜负也要打过才知道。至于那神秘莫测的天劫,反而让人见猎心喜。

    但是,明世隐和李元芳的告诫,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仿佛牢固的锁链在约束着他的行动,要他克服一时的冲动……

    裴擒虎沉吟之间,来自天劫的拳师已经上前半步,朗声道:“裴擒虎,你是逃不开劫数的,你将成为我征服长安的踏脚石!”

    此言一出,斗场内外又是一片沸腾,叫骂讥讽不绝于耳。

    尽管怀远坊的住户来自天南海北,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是大骂长安的种种弊端,然而当一个外人做出如此明确的挑衅时,人们还是下意识团结起来站到长安城这一边。

    以长安之大,豪杰辈出,区区一个外来拳师也敢妄言征服?

    而很快就有人高呼道:“裴擒虎,打死他!”

    这句话顿时得到了无数人的响应。

    “裴擒虎,打死他!”

    “裴擒虎,打死他!”

    哪怕是很多并不太关注莫入街斗场的新观众,根本没听过裴擒虎这新晋星耀,此时也义愤填膺地高呼着他的名字,仿佛在呼唤救世主。

    民意沸腾之下,裴擒虎俨然成了众矢之的,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过来,期待着裴擒虎能回应人们的呼声。

    裴擒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

    他并没想好自己该如何回应这样的期待,但是体内沸腾的热血已经不由自主。

    虎族拳师不喜欢作口舌之争,所以他只是朝着朱俊燊勾了勾手。

    放马过来。

    朱俊燊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狞笑,他以最积极的姿态迎接着裴擒虎的手势,大踏步地冲向了观众区。

    理所当然,他很快就被人拦了下来。

    担任裁判的前斗场斗士,张开双臂挡在朱俊燊面前。

    “你想干什么!?”

    天劫的拳师没有为难裁判,在碰撞之前就停住了脚步,但他的气势却压倒性的占优,让曾经的钻石斗士不禁腿软,质问声也变得颤抖。

    朱俊燊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他既然想打,我就在这里陪他打,别再搞这些没用的预热了,纯属浪费大家时间!”

    “这不行的,斗场的规矩是每一场战斗都要……”

    话没说完,就被朱俊燊打断道:“我只是要和他打架,凭什么非要守你们的规矩?”

    “话不是这么说。”裁判尝试苦口婆心。

    “那就不要说了!”朱俊燊一把推开裁判,然而还没迈步,就感到腿上多了窒碍,一只金光闪闪的机关球用镶满碎钻的锁链捆住了他的脚踝,又有一张写满诗文的字条贴在了他的膝盖上。

    只见斗场入口处,莫入街斗场的老板娘婉姐,无踪巷斗场的老板妙手书生,同时出手镇压住了天劫拳师的暴怒。

    朱俊燊试着强行抬腿,一时间金色的机关球被拉得晃动不已,锁链则发出扭曲的呻吟,膝盖上的字条更是四角翘曲,呈现焦黑色。

    但两位斗场老板的合力,终归是让朱俊燊留在了原地。这位天劫拳师挣扎了几下无果,问道:“你们这是想以多取胜咯?也好,那就一起上吧。”

    妙手书生说道:“以多取胜?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婉姐则说道:“斗不过就想营造受迫害者的形象,鬼主意还蛮多的!”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后面的观众传来一阵阵惊呼,仿佛又有什么意料外的事情发生。

    婉姐率先察觉不妙,她一边伸手维持着机关球的运转,一边回过头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和朱俊燊相仿的衣衫,左右两边各自垂手提着一个昏迷的壮汉,一路拖行。

    而那两名壮汉,赫然穿着斗场员工的皮甲和罩衫!

    女子迎着婉姐的目光,冲她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

    “听说你们想要以多取胜?好啊,我们这边还有三个,你们有多少人,都叫出来吧。”

    说话间,又有三个穿着类似衣衫的武者,从不同的方位显出身形,每个人手上都拖着昏迷不醒的斗场员工。

    虽然这天劫拳师只有寥寥数人,却散发出足以震慑全场的气势。

    婉姐拧头瞪了书生一眼,却见后者也面露无奈。

    他已经尽力去布置了,但是一个数年没扶持出星耀高手的斗场,维持运营的难度比其他几家要高得多,开源节流自不可免,所以场地员工的质量差些也没办法。

    更何况,这几个天劫拳师,任何一个的身手都高得惊人,寻常拿钱办事的保镖,怎么可能敌得过他们?

    而眼看局势不妙,婉姐话锋一转,说道:“哈哈,这就是你们扬名长安的手段?真是笑死人了!你们想借长安扬名,却不想守长安的规矩?那你们知不知道,长安城既可以帮你们扬威名,更可以扬恶名!你们敢在这里开战,要不了三日整个长安城的人都会知道天劫武场里尽是卑鄙无耻之徒!”

    此言一出,高挑的女子面色一变,两条英气十足的眉毛皱成一团,而朱俊燊也不再挣扎,反而伸手对同伴示意道:“诗瑶,把人放下吧,她说的也没错,既然想借长安扬名,那就姑且守一次他们的规矩。”

    “哥!”朱诗瑶有些不甘,但还是依言放下了手里的壮汉,而其余三人也各自罢手。

    婉姐稍稍松了口气,伸手召回了机关球,有些心疼地抚摸着挂链上被强行挣扎出的裂痕,而后抬起手说道:“你想要省略预热环节,可以,但热身战能省,宣传工作却省不了。要调动全城人的瞩目,必须要几天时间才行。你们也不想让一场精彩的大战变得没头没尾,乏人瞩目吧?”

    “好,那就再给你们几天,尽量把气氛炒热一点吧,最好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们长安的第一拳师,在劫数面前不堪一击!”

    ——

    送走天劫的拳师后,无踪巷斗场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贯以优雅形象示人的妙手书生,直接瘫坐在地上,而冷汗早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好险好险,差一点咱们就小命不保了,天劫武场的人都是疯子吗?居然真打算在这里动手,他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婉姐踢了他一脚:“谁知道,在他们挑衅长安以前,有谁听过天劫这个名字吗?所以也难怪他们要扬名立万,这么强的一群人居然一直默默无闻,换了谁都难免不甘心。只可惜他们实在找错了地方。”

    顿了顿,婉姐回过头,对裴擒虎说道:“接下来就只能拜托你了。”

    裴擒虎闻言不由一笑:“拜托我?咱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我只答应你下场出战,可没说要扛起守卫长安荣耀的重担,这个重担我也扛不起。”

    婉姐叹息道:“我知道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但你也看到今天这烂事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啊,现在所有人都把你当成守卫长安荣耀的唯一希望。这个形势下,你若是真的不战而逃,后果也不用我多说了。”

    裴擒虎凝视着婉姐的双眼,问道:“婉姐,这是威胁吗?所以你是想要放任事态发展,完全不准备帮我?这一切其实正合你的意,对吗?”

    婉姐不由避开了目光,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小裴,其实我已经在帮你了。至少把这场战斗约束在斗场之中,对你是有利的。不然的话,以这群天劫拳师行事无所顾忌的风格,你未必能有一对一的机会。实话实说,他们为扬名而来,未必真的在乎扬的是什么名。”

    而后,不待裴擒虎反驳,婉姐就挺起了身子,直面对方的视线,说道:“小裴,我不知道你究竟在顾虑什么,在我心里,你是个面对任何艰难险阻都不会退缩的好汉。换做以往,你遇到朱俊燊这样的对手只会见猎心喜,任何阴谋诡计都以双拳破之,绝不会这么瞻前顾后,而这也是我愿意早早就将星耀头衔送给你的原因!”

    顿了顿,婉姐又说道:“小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藏着事,我不会多嘴去问是什么,但我很想问一句,瞻前顾后,就能完成你的心愿了吗?”

    婉姐的问题,让裴擒虎不由沉思无语。

    瞻前顾后就能完成心愿吗?

    当然不可能。解决问题靠的永远是行动而非心动。

    诚然,他心中的每一分顾虑都有足够的理由。大理寺密探的告诫、师父的明确指示,都可以让裴擒虎大大方方说一句,这一战我不参与。

    但是另一方面,婉姐的问题却也刺到了裴擒虎心中的隐痛:尽管如今的他已经是怀远坊的明星拳师,无数人艳羡不已的对象,但他最亟待解决的问题,迄今也没有半点头绪。

    在他逐渐适应了长安生活,开始有条不紊地从卫所士卒成长为明星拳师的时候,昔日的战友和长官,仍在蒙受不白之冤,而真相却宛如遮天蔽日的迷雾,让人看不清分毫。他头顶的明星光环,最多也只点亮了四周的寸许之地。

    这寸许之地,既是他安身立命的家,也是桎梏他的囚笼。在这寸许之地,他享有“震惊长安第一拳”、“怀远坊第一拳师”等美誉、有婉姐、春娘等朋友,还有尧天这近乎家庭的组织。

    但是在这寸许之地,他却逐渐回忆不起长城卫所时代的激情,昔日亲密无间的战友、敬爱有加的长官,其眉目五官都逐渐褪色消散。

    或许,沿着现在的生活轨迹继续下去,终会有一天,他会彻底沉浸在斗场连胜的荣耀中,深陷在长安的繁华盛景里,而卫所时代的一切都淹没长城内外的黄沙之中。

    而可笑的是,如今点出这一切的,却是一手造就这一切的元凶婉姐。

    茫然出神之间,裴擒虎已经来到了自己家门前,他推开门,脚步却忽然定住。

    眼前,自家的小院静谧如初,一切布置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但是在练武场旁边的石几上,却多了一封信。

    是谁?怎么做到的?

    裴擒虎的小院是公孙离帮他安排的,属于尧天组织的资产,看似平平无奇,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蕴含玄机。寻常人根本不可能闯得进来,更不可能在不留其他痕迹的情况下,将一封信放在石几上。

    至于有资格进门的,无非是同属尧天组织的伙伴,但似乎也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地在他家里摆一封信。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

    带着些许警觉,些许好奇,裴擒虎来到石几前,拿起信纸,惊讶地发现居然真是同伴的来信。

    “裴擒虎:

    关于近来入长安的天劫之人,师父已命我开展调查,现将部分情报同步于你。

    天劫武场传承悠久,可上溯至两千年以前,曾一度声名显赫,但也因此屡经大难,传承几近中断,此后武场不再求追求世俗声望,因此名声逐渐沉寂。

    10年前,武场的领袖,本代的【劫子】意外陨落,武场随之沉入地下。其成员四散流离,约定四年相聚一次,于第三次相聚之日选定新的劫子。

    朱俊燊这一支是劫子嫡传,但他无意沿袭武场多年传统,反热衷于世俗的财富声望。近年来他四处引援,试图以各种方式扬名立万,壮大门楣,同时以此为助力,在两年后的聚会中继承大统。

    约三年前,朱俊燊在云中结识了【蛇少】,两者合谋破坏长城卫所。

    而这一次,他也是在对方的指示下前来长安,他从一开始就将目标锁定为你,因为你既是怀远坊的明星拳师,也是尧天的成员。

    【蛇少】其人神秘莫测,我目前所知尚不详细,但可以确认天劫入长安一事是【蛇少】在幕后主使,朱俊燊等人不过是他手中棋子,用以扰乱长安地下秩序,顺带牵连尧天。地下斗场联盟态度不明,多半是想要浑水摸鱼。至于婉姐,虽非恶人,却也不足以友。

    如今棋局诡谲,你身为尧天成员,不应自己走到棋盘上去,距离棋盘越近,你的视野就只会越狭窄。何况这一局棋中并没有你的位置。

    这几日在家避战为佳,公孙离会给你送饭。

    弈星”

寸步不让 第5章 十成把握

    看完信,裴擒虎不由握紧了五指,心绪如同信纸一般纷乱褶皱。

    劫子、蛇少、合谋……

    短短几百字的信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仿佛是敲响在“忘形”的他耳边的一记晨钟。

    此外,还有个令裴擒虎在意的问题:弈星这封信,到底什么意思?

    虽然同为尧天成员,但裴擒虎一直都看不透那个钟情棋道,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的年轻人。他的喜怒哀乐仿佛都被封闭在棋盘里,只有对弈时才能捕捉到他的情绪。

    而裴擒虎对棋道是一窍不通的,所以和弈星也只是点头之交。

    但偏偏是这个近乎自闭的点头之交,专程给他写来一封这样一封信!

    信中,弈星点明了朱俊燊的身世来历,揭露了【蛇少】这幕后黑手的存在,甚至还告知了朱俊燊与蛇少在三年前狼狈为奸,破坏长城卫所!

    这简直是摆明了告诉他,他一直想要的真相,就在朱俊燊那里!

    然而偏偏也是弈星,明确建议他在家中避战,说什么棋盘上没有他的位置!

    裴擒虎并不怀疑弈星的用心,有师父在,尧天的同伴之间就绝对可以信任彼此。但是有些事,并不是简单的信任二字就可以释怀的。

    因为信任弈星,所以明知道真相近在眼前,却还是安坐家中佯装不知……这种事,他实在做不出来。因为那既是对他自己的背叛,也是对战友和上司的背叛。

    何况,裴擒虎只是信任弈星的立场,却并不信任他的手段,那诡谲百变的棋道,在裴擒虎看来总归是和阴谋诡计脱不开干系,而他最反感的正是阴谋诡计!

    再何况,弈星这封信中,也没有把话说死。

    他既没有搬出师父明世隐,也没有明确表示要裴擒虎闭门不出,反而在遣词造句上尽可能地委婉。

    在家避战“为佳”,那么“不佳”又如何呢?

    棋盘上没有裴擒虎的位置,他就不能自己走上棋盘吗?视野狭窄又如何,反正他从来没想过去当什么棋手!

    或许弈星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在信中留了口子,给了他任性的空间。

    而裴擒虎这一次的确想要任性一下。

    姑且不论天劫和蛇少背后交织的阴谋,单单想到无踪巷斗场内,朱俊燊那一吼、一拳,裴擒虎就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逐渐变得火热,耳畔更仿佛响起了长官苏烈那豪迈的笑声:“哈哈哈,阿虎,给我打服他!”

    更何况朱俊燊背后还隐藏着他最为渴求的秘密!

    或许婉姐说的才是对的,他从来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也做不来瞻前顾后的事情,得意忘形更不是他的风格!

    有什么艰难,他都用双拳破之。

    因为那才是裴擒虎,才是震惊怀远坊的虎族拳师!

    想通此节,裴擒虎便下定了决心。

    朱俊燊,咱们斗场再见吧!

    ——

    然而在裴擒虎与朱俊燊再见之前,却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这一日清晨,他才刚结束晨练,就在家门前接到了莫入街斗场的魔喜鹊送来的信。

    信是婉姐写的,要他尽快赶来斗场观战。

    天劫拳师朱俊燊的妹妹朱诗瑶,约战斗场的钻石级高手【土下埋】郑力铭。

    没人知道朱诗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场出战,但对于长安人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人们可以从此战之中,进一步窥见到天劫的玄妙。为数天后的“守卫长安尊严之战”增添几分胜算。

    裴擒虎来到斗场时,早有众多好事之徒闻讯而至,拥挤的人群将整条莫入街都堵得满满当当,声势之热烈,比几日前裴擒虎击败稷下剑客,夺取二十一连胜时更甚几分。

    不过理所当然,星耀级的高手自有专享通道,可以越过排队的人群,直达斗场内部。

    而在休息区内,裴擒虎见到了即将出战的朱诗瑶,然而这位高挑的女拳师,却正被她的两名同伴拦着,陷入争执。

    “师妹,真的没必要。”一个瘦高的武者,苦口婆心地劝阻道,“为天劫扬名,有俊燊师兄一人就足够了,我们没必要节外生枝的。”

    朱诗瑶眉毛扬起,不服道:“胜绩永远是多多益善,哪有知足的说法?我们来的时候放话说要打遍长安无敌手,现在我们打遍长安了吗?赢了一个秘术师和一个毒师,就算打遍长安了?”

    另一边,一个矮胖而敦实的武者则说道:“师妹你不要这么咬文嚼字,打遍长安只是虚指,我们哪有时间跟所有人都打一遍?能打赢他们的代表人物就足够了。反过来说,多战反而无益,打得越多,我们暴露的也就越多……”

    朱诗瑶哼道:“所以你们怕了?怕暴露的多了,我哥会打不赢?”

    两人连忙摇头。

    朱诗瑶又问:“那你们是担心我打不赢?!”

    两人摇头摇得更加用力。

    “那你们到底在阻拦我什么!?我想和长安人打一架都不行吗?又不是私下里斗,全都是照着他们的规矩来,人家也说没问题了,就你们两个话多!”

    两人继续摇头,完全说不出话来。

    裴擒虎听得不由好笑,那一高一矮两个拳师姑且不论,这朱诗瑶却真是个坦率性子。

    这一番对话听下来,她下场约战的理由出奇的简单:身为武者,她想战,不畏战。

    至于那些零七八碎的现实考量,她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为天劫扬名立万一事,对她而言也只是武道之路上的某一站。

    这份赤诚之心,对于任何一位武者来说都可谓难能可贵,一时间,裴擒虎这个看客,竟有了一丝跃跃欲试。

    好在无论是斗场还是天劫,都不会允许意外的战斗发生,在朱诗瑶把兴趣点转移到裴擒虎身上以前,就有工作人员匆匆赶来,表示她和郑力铭的战斗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了。

    ——

    莫入街斗场的郑力铭,是整个怀远坊地下斗场的一个传奇——虽然是不怎么有名更不怎么光鲜的那种传奇。

    他在13岁那年就加入了地下斗场,从斗场杂役起步,到陪练、热身战群演、青铜、白银……一路成长至钻石位阶,累计用时30年。

    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数字,如果说在地下斗场生存超过3年,胜绩过百的星耀守门员小厨娘阿水是名动一方,那么生存时长接近十倍的郑力铭理应名震天下。

    可惜的是,这三十年来,郑力铭几乎是以苟延残喘的形势强行留在斗场之内。太强的对手不打,太危险的战斗不参加,身体状况不好会鸽,手头闲钱多了更会直接休假!

    三十年来,他总共只出战400多场,胜场210,负场230,输得倒比赢得更多些!能够晋级钻石,靠的是精巧地选择对手,赢一场上分多些,输一场掉分少些,以水磨工夫将积分一点点叠加上去,最终让婉姐捏着鼻子给他签发晋级证书!

    然而这样一个并不光彩的钻石高手,却正适合迎战光芒万丈的天劫拳师。

    输了,没有人会觉得斗场丢脸,而若是赢了自然是血赚。

    更何况,一个在斗场里靠着偷鸡摸狗之术苟了30年的老油条,很多时候比那些光芒万丈的星耀高手更为难缠。郑力铭本人能同意出战,也必然是有足够的胜算。

    就算赢不了,能暴露出天劫的底牌,也足够划算了。

    然而现实的发展,往往会远超人们的预期。

    ——

    郑力铭与朱诗瑶开战后,只坚持了两息时间,就被一记正中面门的直拳打得鼻梁塌陷,昏迷不醒。

    朱诗瑶取胜的方式,比其兄长朱俊燊更为简单直接。

    硬实力碾压。

    在绝对的实力优势面前,郑力铭的所有花招都没有意义,甚至连施展的机会都找不到。

    自然也更没法逼出对方的底牌。

    朱诗瑶一拳击出,便再不看对手一眼,甚至懒得理会四周惊骇无语的观众们,只是有些无聊地摆了摆手。

    “就只懂得用些下三滥的小伎俩……所谓包罗万象长安城,也不过如此。你们整座城的劫数,我看也近在眼前了。”

    这般挑衅意味十足的话说出口后,朱诗瑶根本不去理会观众席上的愤怒叱骂,转身便走。

    而裴擒虎坐在前排雅座,也不由得为此轻轻鼓掌。

    因为那实在是美妙绝伦的直拳,力量、技巧、心念的结合完美无瑕,以武者的角度来看,比朱俊燊的“劫数”更为精彩。

    “啧,小裴,你这样就很不厚道了,郑力铭输得那么惨,你一点都不同情,还给外人鼓掌?”

    裴擒虎不必回头,也能猜出身后的斗场老板娘一定满脸不悦。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理亏:“那的确是极其精彩的一拳,如果连为止喝彩的心胸也没有……”

    “我就是小肚鸡肠,怎么了?!你心胸开阔,也没见你心想事成啊。”婉姐抢白了一句,便追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才是婉姐关心的重点,她用魔喜鹊叫裴擒虎来观战,当然不是为了欣赏老油条的惨状。

    裴擒虎沉吟了一下,坦然道:“恐怕结果要让你失望了。”

    婉姐的确露出失望的表情:“没看出什么吗?也是,结束得太快,我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啧,果然郑力铭这老货是真没用,空有钻石评级,还不如一些新人耐操,可惜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不愿意接这个活儿……”

    话没说完,就被裴擒虎打断了。

    “从刚刚那一拳来看,朱俊燊和朱诗瑶这兄妹二人虽然师出同门,但力量的选择上其实截然不同。朱诗瑶比其兄长要更加光明正大,对武道的追求更为赤诚专一,她的直拳就如她的求武之心一样坦然,没有丝毫遮掩秘密的意图,所以她的底牌,我的确看到了。”

    婉姐愣了一下,随即欣喜道:“你看出门道了?果然厉害啊小裴,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而后,她也不顾裴擒虎反对,捉着他的手腕就离开了雅座隔间,沿密道来到了地下斗场的最深层。

    这是一个空旷而封闭的小型斗场,四周摆放着杂乱的兵器和机关,婉姐随意踢开挡路的两只石锁,又招招手令身后的机关闸门轰然合拢。

    “好了,这里安静,可以说了。”

    裴擒虎笑了笑,说道:“其实就在台上说也无妨,人家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就不怕被人知道。”

    “但是我们知道了多少,就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了,好了快说吧,天劫拳师有什么弱点?”

    裴擒虎说道:“技巧层面几乎天衣无缝,这个天劫武场一定有着非常了不起的传承,所以才能锻炼出基本功如此扎实,技巧如此娴熟的武者,她的踏步冲拳,比其兄还要完美。”

    说完,裴擒虎也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下一刻他的身影却出现在数丈开外,一记饱满有力的正拳,印在一只金刚机关人胸前,令厚实的钢板宛如轻纱一般向内凹陷进去。

    婉姐愣了一下,说道:“你也会?”

    “看了两遍,尤其第二遍的时候人家还大大方方将诀窍演示给我,自然能模仿个七七八八,不过做不到她那么好。”

    说着,裴擒虎用足尖点了点地,而婉姐这才注意到,裴擒虎落脚的地方,地砖被踩得四分五裂。

    “如果是天劫的人,落脚就不会有这么重,速度也比我更快,他们并不向大地借力,拳劲宛如天数,这种技巧我实在学不会,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婉姐恼怒道:“我是让你看他们的弱点,谁让你吹起来了!?你是想说天劫无敌,你打不过,所以几天后不用打,拱手认输就完事吗?”

    “倒也不至于认输。”

    说着,裴擒虎忽然反手向后挥出一拳,几乎同一时间,相隔数丈远的一个金刚机关人身上迸发出沉闷的震响,厚实的身躯前后摇摆,胸前钢板则被无形之力砸出细密如蛛网的裂纹。而余波不消,沿着缝隙渗透到了机关内部,破坏着深层结构,最终令内部的支柱在无奈的呻吟声中断裂,倒下。

    “这是冲拳式?”婉姐不由倒抽了口凉气,而后两步走到那金刚机关人面前,伸手触摸着裂纹,瞪大眼睛问道,“威力可以这么强?你之前都手下留情了?”

    裴擒虎握了握拳,没有答话。

    手下留情么?多少有一点吧。

    过去的二十一连胜中,他并没有遇到那种需要全力以赴的对手,所以他也从没将自己的虎拳运用到极致。

    但另一方面,他其实也不方便将冲拳式用到极致,自长城惊变以后,他始终心绪难平,而这份心灵的动摇也影响到了他的虎拳。在力量不稳的时候,“极致”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过于奢侈。

    能打出刚刚那一拳,还是不久前下定决心以后,心灵的枷锁开始松动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裴擒虎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再高明的技巧,也抵不过硬实力的碾压,就如同朱诗瑶可以用正拳碾压郑力铭,裴擒虎也完全可以碾压朱诗瑶。

    后者需要冲刺贴身才能打出重拳,而裴擒虎反手冲拳就能在数丈之外爆发更胜数筹的破坏力。

    他很欣赏朱诗瑶的武道技巧,也承认天劫武场的技巧他模仿不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实力就逊色对手。

    婉姐问道:“那对上朱俊燊呢,你有几成胜算?”

    裴擒虎说道:“如果他只有对阵小厨娘阿水时的实力,我的胜算就有十成。”

    婉姐闻言简直欣喜若狂:“真的!?你这家伙简直深藏不漏啊,难怪【星女士】也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在斗场上能以碾压之势取胜,你立刻就能成为长安城的明星!到时候你每天只要签签名画画像就有金山银山,再不用给人当保镖挣零花钱了!”

    裴擒虎对婉姐许诺的美好未来丝毫不感兴趣,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为婉姐的狂热泼上冷水。

    “但是朱俊燊的实力,百分百不可能仅止于上一战时的水准,现在说什么几成胜算只是自欺欺人,胜负只有上场打过才会知道。”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是已经看穿了天劫武场的虚实了嘛!那傻丫头大大方方将出力的诀窍展示给了你,而朱俊燊对你的真实实力还一无所知,到时候敌明我暗,你稳操胜券的!”

    裴擒虎不由笑了出来:“婉姐你也太乐观了。”

    婉姐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只有乐观这一条路了,这场守卫长安荣耀的决战,可是把我毕生经营的资本都押上去了。如果不能维持心态上的乐观,我怕是现在就要胃穿孔然后吐血给你看了!”

    看着眼前疲态尽显的老板娘,裴擒虎只感到怪罪的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虽然这个女人无疑是在算计他,但客观来说并没有造成他任何实际损失。有了弈星的来信后,无论婉姐设不设这个局,他与朱俊燊的对决都势在必行。

    如今下场出战,也不过是成人之美。

    何况婉姐在过去的日子里,对他多有关照,比如在他初来长安,经济上比较拮据的时候,立刻就为他安排了几场奖金丰厚的战斗。而后又帮他实现二十一连胜,以星耀头衔将他捧红,这让裴擒虎在接其他委托的时候也身价倍增。

    “好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和朱俊燊的对决,我初步安排在三天之后。正好是怀远坊沿经脉向长乐坊移动的时候,那边是长安最繁华的区域,届时一定会有极多的观众前来观战。守卫长安荣耀这句话虽然只是广告宣传语,但你未必不能在万众瞩目之下,将它变成现实。”

寸步不让 第6章 最长的一夜

    告别了临到最后都不忘画饼的婉姐,裴擒虎回到家中,认真做着最后的备战。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委托,甚至熟客上门邀约,都被婉言谢绝。

    他只向金纺酒家买了足供三天的饮食,而后便闭门不出,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备战。

    与朱俊燊的约战,裴擒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虽然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他的硬实力要胜过对手,但谁也无法保证对方手底下就没有藏着几张底牌。

    这些来自天劫武场的麻烦,从一开始就是瞄准他而来的,婉姐所说的敌明我暗的优势根本就不曾存在。那么就算朱俊燊再怎么是他人手中棋子,也不至于蠢到明知实力不济,还要下场出战。

    不过,裴擒虎也没有过多挂怀对手的底牌,他从来都不擅长空对空的猜想,也从来不需要做过多的猜想。

    他只需要挥动虎拳,将一切阴谋和敌人都悍然粉碎!

    三日之后。

    砰!

    伴随胸中一股热流激荡,裴擒虎重拳轰在一只粗大的漆黑沙袋上,迸发出惊人的闷响。

    无形的冲击波随之扩散开来,将院中积累的浮尘激荡而起,远方树梢上,几只惊醒的鸟儿拍打着翅膀匆匆飞离。

    虎拳之威可谓惊心动魄,然而首当其冲的沙袋,却只是安静地悬挂在树枝下,纹丝不动。

    看着那层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的魔犀皮,裴擒虎轻轻点了点头。

    力量恢复得很好,曾经因心绪紊乱而无法控制自若的力量,已经重新回归掌控。方才那一拳,所有的威力都径直贯穿了外皮,渗透到了星绵沙里,被那产自幽海的奇物吸收消化,几乎没有丝毫的外泄。

    下一刻,裴擒虎小臂肌肉陡然膨胀,五指的指甲如匕首一般弹出,刺在沙袋上。

    擅长消化冲击却不耐穿刺的魔犀皮顿时被捅穿,星绵沙从中流淌出来,只是和正常形态的星绵沙不同,沙袋中流出的沙子赫然呈现猩红的颜色。

    这是沙子吸收冲击到了极致,即将蜕变的表现,一般而言,一只优质的沙袋,其中容纳的星绵沙可以让一个老练的拳师苦练10年而不破。

    但是全力以赴的虎族拳师,只需要一拳就能让这沙袋来到极限。

    以硬实力来说,他比在长城卫所戍边的时候更强大了,在长安城的颠沛流离虽然扰乱了他的心绪,却也淬炼了他。而当他终于逐渐解开了心灵的枷锁时,力量便得到了全面的升华。

    如今,他的状态已经恢复到接近巅峰,无论什么样的敌人挡在眼前,他都有信心与之一战。

    而就在此时,一只魔喜鹊飞到院门外,用长喙敲打其了木门。

    裴擒虎轻轻出了口气,意识到出战的时刻已经到了。

    他推开门,那魔喜鹊立刻扇动着翅膀,跳到他肩头上,发出喳喳的尖叫。

    “嗯?我不需要带路啊?”裴擒虎有些奇怪。

    喜鹊轻轻啄了下他的耳朵,然后抬起爪子,露出捆着的一张字条。

    裴擒虎拆开字条,浏览过后便皱起眉毛:“婉姐又安排了别的节目?这个时候?”

    字条上说,为了提高宣传效果,出战的两人需要搭乘奚车,沿着怀远坊巡回飞行,而后才会在斗场内集合,展开惊天的对决。

    字迹是婉姐的字迹,纸条背面的无形标志也确认无误,但裴擒虎却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他很快就甩掉了心头的些许阴霾。

    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他此时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好,你带路吧。”

    长安城的奚车,就如同这座城市的血管,四通八达连接着城中各个坊市。这些以机关驱动的交通工具,自由变换着水平行驶和攀爬模式,在长安那错综复杂的地理结构中穿梭自如,将乘客迅速而准确地送抵高低错落的目的地。

    没有奚车,就没有长安的繁华。而长安的繁华又反作用于奚车,令长安奚车独步天下。时至今日,这长安城标志性的机关造物,所承载的已经远不止于交通工具这么简单。它就如同这座位于大陆中央的城市一般,热情洋溢地释放着象征文明的万丈光芒。

    更快的速度、更高的稳定性、更复杂的功能性……长安城的奚车,能够从任何一个角度来完美地守护“机关之城”的荣耀,拥有着令任何同行也为止羞愧汗颜的卓越性能。

    裴擒虎坐在奚车上,看着长安城内如火树银花的繁华灯火,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初来乍到,看到数十架奚车首尾相连,绵延数百米,搭载着上千人上下攀爬的壮观景象,曾恍惚出神,许久未能合拢嘴巴,而身边的长安人,则纷纷露出习以为常的微笑。

    那份微笑中,洋溢着长安人的自豪。

    时至今日,裴擒虎也已经成为了一名长安人,再不会对穿梭的奚车感到惊讶,一方面,他已经见识过更为宏伟壮观,直逼长安《机关律》许可极限的奚车长龙,另一方面,他也见识了长安人如何将独步天下的机关术进行充分的商业运作。

    若是在偏远地区,一架高性能的奚车足以成为镇邦之宝,地位堪比长安花车。但在长安城里,奚车却格外平易近人,它们会在两侧以漆画绘制广告,内容从平康坊的明星舞姬到曲江坊诗人的妙手文章,从进口的华美丝绸到孟大叔的祖传酱肉,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而奚车行进在城中各个坊市之间,便将这些画面带给了沿途的长安人。

    更有甚者,有的奚车根本就不以载人交通为目的,通体绘制了成百上千的密集广告,在长安城里穷尽坊市间的“经脉”反复巡游,一度造成长安人的精神污染。

    而如今裴擒虎所搭乘的奚车,便是这样一架半广告性质的奚车,车内只有他一人,内部空间却宽敞地足以容纳平康坊的舞团热舞,其框架结构高大地如同奢华的花车。这种结构,当然不是为了让裴擒虎能在车中练拳,而是为了让奚车两侧能容纳更大的广告画面。

    当奚车行驶在长安夜色中时,两侧的朱墨灯笼会点亮柔和却强势的红光,将漆画映得宛如明星皎月般醒目,再然后……

    “云中强敌,步步进逼!”

    奚车外,回荡着一个深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而伴随声音响起,奚车两侧那靓丽的风景漆画也随之动了起来,红黄相间的底色逐渐退去,从中呈现出一个三头六臂、眉目狰狞、似人似鬼的形象。而那狰狞的生物更上前一步,发出嘶哑的笑声。

    “哈哈哈,长安城不过如此,我今日便要打遍长安!”

    裴擒虎在车中见了,不由失笑,朱俊燊什么时候沦为这幅恶鬼的形象了?而且这三头六臂的恶鬼画,这几个月已经反复用了第三次了,婉姐看来是真的已经倾家荡产,连找曲江坊的画师约新稿的钱都没有,只能旧物利用了。

    但奚车四周的过客却没这份司空见惯的余裕,见了“朱俊燊”的尊荣后,纷纷发出惊恐的吸气声。

    毕竟夜色之下,一个漆黑的恶鬼扑面而来,那画面绝非任何常人能消受得起。所以随着奚车行进,两侧的骂声也不绝于耳,更有人直接提笔给鸿胪寺和虞衡司写起了诉状。

    然而,与发生在地下斗场的喧闹相比,街上的喝骂声简直是温文尔雅。

    ——

    地下斗场,当身材魁梧的朱俊燊出现在场地一侧的瞬间,就被全场的惊恐呼喝声所淹没。

    “我草这什么鬼东西!?我心脏都要停跳了!”

    “来救人啊,我爷爷好像猝死了!”

    “妈妈,妈妈!”

    “宝贝别怕,妈妈在这儿……等等你是谁家的倒霉孩子,我的宝呢!?”

    “靠,谁,谁在我裤子上洒水了!?”

    沸腾一般的喧嚣声,随着朱俊燊的登场而轰然爆发在地下斗场中。

    以至于这位紧握双拳,自信能打遍长安无敌手的高手,刹那间也有些惊疑不定。

    自己其实是这么难看的吗?

    直到他看到了伴随他出场而猛然被点亮的场内宣传画。

    绘制在长安城奚车上的恶鬼像,以更加生动灵活百倍的姿态,呈现在斗场的地面、墙壁、天穹上。它们或者龇牙咧嘴、或者张牙舞爪、作势欲扑,身形虚虚实实,以假乱真。而伴随这些恶鬼的舞动,斗场内甚至隐约渗透出了一股恶臭逼人的血腥味,以及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汹涌而来的压迫感,比起奚车上的宣传画,强了何止十倍?

    毕竟,这是婉姐亲自从稷下学院采购来的魔道染料,绘制出的画面已经超越了逼真的境界,达到勾魂夺魄的地步。

    最早,这是一群单身的魔道学子发明出来为自己画老婆的,一经问世,立刻掀起了纸片人的热潮。而后来染料和画师都供不应求,纸片人价格也步步高企,一个品相上佳的纸片人甚至需要648枚稷下通宝,而寻常单身狗倾家荡产都难以买齐整套。

    婉姐顶着如此狂热的市场环境,将有限的预算全部拿来布置场景,效果自然出奇的好,以至于地下斗场内一时间宛如百鬼夜行,观众的情绪也被全面引爆。

    反而是正主被刻意藏在阴影中,无人关注。甚至朱俊燊那反光的光头,都显得毫不起眼。

    虽然手段谈不上光彩,但婉姐却无疑是成功地朱俊燊可能享有的人气打压到了最低点,并成功地将“朱俊燊肆虐长安城”那恶鬼的形象,深深烙印到了众人脑中。

    无论是事前对天劫一无所知的人,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暗中期待着这批新人能在长安逞凶,以便于自己浑水摸鱼的人,甚至是因为朱诗瑶的帅气表现而对天劫产生了兴趣的人,此时此刻都深深陷入了恐慌之中,只恨不得立刻有救苦救难的英雄从天而降,剖开黑暗,为众人带来光明。

    而深谙人心的婉姐,当然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满足观众的胃口。

    于是,在恶鬼的凶威酝酿到极致的时候,光明降临了。

    “我裴擒虎决不允许你在长安放肆!”

    随着一声虎咆,一记光明炽烈的重拳从天而降,粉碎了场内的千百鬼影。

    “想打遍长安,先过我这一关!”

    驱散了妖魔化的朱俊燊的鬼影的,是属于裴擒虎的矫健身影,这位星耀斗士的画像,以熊熊燃烧的烈火姿态呈现在了众人眼前,这一刻,哪怕是平日里对赌斗丝毫不敢兴趣的人,也不由得对这位属于长安的斗士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那就是裴擒虎?”一个和闺蜜一道来这里约会的姑娘,拉住闺蜜的手臂,细声问道。

    “是啊,听说之前在斗场连胜21场,如今代表长安来迎战那个恶鬼……啧,本以为是斗场的人胡乱宣传的,但是看肖像画还挺帅的,待会儿买个他的周边按摩棒支持一下吧。不过,画像到了,他本人呢?”

    “是哦,但那个恶鬼好像已经出场了,裴擒虎呢?”

    在人们的喧嚣声中,场中裴擒虎的画像依然璀璨生辉,却终归显得有些单调,相较于造价昂贵的纸片人,人们更期待有血有肉的英雄能亲身降临。

    但是理所当然,婉姐不会那么容易满足观众的要求。

    如果每一次英雄都能恰到好处的赶到,那英雄的价值岂不是大打折扣?

    只有姗姗来迟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

    只不过,裴擒虎的这个珊珊来迟,是真的迟。一直到场内气氛逐渐缓和,人们的心情脱离了惊魂方定,开始变为焦躁不安,那虎族青年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我说,好像快到比赛时间了吧,他还不来吗?”

    “不会迟到吧?话说真迟到了怎么算,自动判负吗?”

    “别想那么多,怎么可能迟到,就算迟到也是斗场主人故意设计的,饥饿营销嘛,据说是地下斗场的拿手好戏了。”

    ——

    “这又是婉姐的饥饿营销吗?有点过分了吧?”

    与此同时,奚车上,裴擒虎看着车厢内的座钟指针已经指向了预计的选手登场时刻,也是不由好笑。

    此时,他距离会场仍有不短的路,而这奚车却还在载着他朝相反的方向疾驰,仿佛完全不在乎乘客马上就要迟到。

    如果不是裴擒虎已经亲身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刻意设计的迟到,恐怕早就跳车了。自从他豪取十连胜,成为婉姐的重点关注对象,他就很少准时出场了,婉姐通知他的登场时间永远比实际时间要晚一刻钟,所以眼下这一幕,也算习以为常。

    只不过,再怎么习以为常,裴擒虎距离跳车,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作为地下斗场的星耀选手,他并不反对斗场主人做一些营销设计,无论是发行他的周边产品,还是要他偶尔迟到那么一时半刻,搞所有人的心态……裴擒虎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场比赛是不同的,这个时候搞饥饿营销,铜臭味已经有些让人作呕。

    当然,真的为此恼怒,那就是自己搞自己心态了,等比赛结束后再去找婉姐算账吧……裴擒虎这么想着,轻轻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一场恶战,他必须要保证自己的状态万全。至于奚车外发生的事情,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然而不过多久,闭目养神的裴擒虎,意识中就忽然泛起波澜,仿佛是在平静的湖面中投入石子,又仿佛是精美的玉器忽然绽裂。

    他睁开眼,随即皱起眉:奚车的位置,未免太偏了。

    就算是为了饥饿营销,故意让裴擒虎在赛前乘车绕圈子,也终归是该围绕着怀远坊周边。

    选手登场预热的环节可以迟到,但是比赛正式开打,总不能继续迟到吧?

    但现在,车外的景色已经完全不属于怀远坊,而是来到了远离坊市群的荒凉地带。

    用荒凉一词或许略显偏颇,因为就在奚车两旁,便有整齐的灯火照耀着作为道路的长安经脉,此外还能看到鸿胪寺的巡夜人、辛苦经营夜市的货运商人,即便在夜间也是人来人往。

    长安城内,哪里真有荒凉的地段?

    然而这里终归离怀远坊太远了,远到裴擒虎已经看不到怀远坊的轮廓,而奚车非但没有调头的趋势,反而向相反的方向越行越快。

    裴擒虎紧皱起眉头,抓过手边那只可以直接联系地下斗场的传音器,却发现传音器内悄无声息,早早就被人切断了线路。

    而后,他又拉下座位旁边的紧急制动闸,果不其然,毫无反应。

    “哼……”

    裴擒虎立刻起身,大踏步地来到了奚车尾部的驱动室。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中更是一沉。

    长安奚车的机关核,堪称这座机关之城的不传之秘,每一个核心单外观上就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然而如今这枚艺术品,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的橡皮球,伸缩、膨胀,状若癫狂。

    从机关核中流淌出的能量,以不可抑制的洪流之势导向奚车的关节处,驱动着它越走越快,也越走越远。至于导航和刹车的机能,早已经完全瘫痪!

寸步不让 第7章 最长的一夜续

    地下斗场的后台,一个身材高状的汉子战战兢兢地低头弯腰,细声向斗场主人回报着坏消息。

    而在汉子对面,一个身材娇小,却气势惊人的女子,一脸怒容地瞪视着无能的手下,质问道。

    “人还没到是什么意思!?”

    汉子辩解道:“我真的是按照您的吩咐安排的奚车,还特意叮嘱了车行的人设置导航的时候不要绕太多路,照理说人早该到了。”

    “照理说?!如果什么事情都能照理说,我还花钱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你……”

    婉姐的怒气才发泄到一半,一声嬉笑就出现在耳畔。

    “呵呵,婉姐,后台都是自己人,何必再这么惺惺作态呢,让选手迟到,吊观众胃口,调节现场气氛,这不都是你的拿手好戏嘛。这次准备工作做得这么充分,我们就等着跟婉姐你发财了!”

    婉姐的怒意随着目光向旁边扫去,一个珠光宝气的富商坐在软垫上,冲婉姐眨了眨眼,仿佛彼此早有默契。

    婉姐只气得胸脯高高鼓起,最终却还是将火气强压下去。

    为了筹备这次守卫长安荣耀之战,她所做的其实远不止倾家荡产……因为平日里倾家荡产的买买买实在太多,所以这次她还向其他坊市的富商们借了不少钱。

    如今坐在后台里冲她眨眼的这位,就是她的债主,长安城赫赫有名的【特氏车行】的马大老板。这次大赛宣发的奚车,几乎全部来自马老板。

    “马老板,比赛的事你大可不必担心。”

    “哈哈,我当然不担心,婉姐你做生意的手段我一向是佩服的,只不过这种大赛你也敢玩饥饿营销……”

    婉姐深深吸了口气,打算认真解释两句,然而就在此时,又有个心腹手下,一脸迷茫地踉跄跑来,在她耳边用颤抖的声线说道。

    “老板,裴擒虎他……失联了,奚车联系不上,远程遥控机关也失效了,怎么都刹不住车,那奚车载着裴擒虎,似乎是越走越远了。”

    这一刻,婉姐心中如坠冰窟,所有的侥幸心全都烟消云散。但寒冷的刺激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那挤眉弄眼的车行马老板,问道:“马老板,听说这次赌盘,有人在天劫武场的人身上下了天价重注,我们之前一直好奇究竟谁这么豪爽,不知马老板有没有线索?”

    马老板笑道:“哈哈,婉姐你这话问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但是人家大老远跑来立威,要说背后没个主使,没个金主,我是万万不信的。不过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既然你对自家的星耀拳师无比自信,那其他人下再多的注,也只是给你送钱。我这里先恭喜婉姐发财了。”

    婉姐冷笑道:“说得没错,背后没有主使,我也万万不信。不过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有陌生人莫名其妙给我送钱。阿三,过来!”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后台的天花板上倏然落下。

    婉姐说道:“把赌盘取消。”

    这一下,整个后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止是斗场的工作人员,就连做客的马老板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婉姐。

    婉姐辛苦筹备这场守卫长安荣耀之战,最大的盈利点就在赌局上,如今她取消赌盘,几乎注定血本无归,而且这个时点忽然宣布赌盘取消,她几乎是在得罪所有赌民!

    片刻过去,婉姐身后并没有回应,反而马老板缓缓眯起眼睛,笑道:“婉姐,你这是何必呢?”

    婉姐不予理会,只是回过头看着负责操控赌盘的阿三,质问道:“你没听到我说话?”

    全身黑衣的阿三一脸为难:“老板,赌盘已经在坊主那里公证过,没法取消了。”

    “哦?我有跟你说过可以去找坊主公证了吗?”

    阿三说道:“但是一般都是赌盘开设之前就要公证的……咱们已经拖得太晚了。”

    “所以,你说为什么我一直没让你去公证呢?”婉姐冷冷地注视着他,而后叹了口气,“阿三,你跟了我多久了?”

    “七,七年。”

    “七年啊,这七年来你一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辛苦你了。”

    “啊?这都是我应该……”

    阿三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婉姐手掌心里忽然迸发出炫目的宝光,下一刻,他就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戳刺,意识顷刻间烟消云散。

    伴随咕咚一声闷响,婉姐面无表情地看着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手下化作冰冷的尸体,而后收回了种在阿三脑中七年之久的【冰魄水晶】。

    另一边,曾经游刃有余的马老板,已经面色铁青,他紧盯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既是惊恐也是愤怒。

    “李婉婉!”

    婉姐说道:“放心,既然是公证过的赌盘,就算真的有诈我也会认到底的,不过,前提是你们也要懂得认账!”

    说完,婉姐猛地将手拍在桌上,哗啦啦一阵脆响声中,一张镶金戴玉的书桌当场崩塌。

    ——

    哗啦啦!

    那枚结构精致而繁复,宛如艺术品的奚车机关核,在虎拳的重击之下,如同玻璃器皿一般化作无数碎片,落在裴擒虎脚下。

    而伴随机关核的碎裂,这辆一心向着远方,无论如何都刹不住的机关造物,终于发出一阵意犹未尽的呻吟,身躯左摇右摆,轰然坠落在夜色下的长安街道上。

    猛烈的冲击将车厢内的大部分精美装潢都化为齑粉,而裴擒虎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紧握着双手,心中的怒意已是难以遏制。

    显而易见,这当然不是婉姐的饥饿营销,而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陷阱,有人恶意改造了这架奚车,让它载着裴擒虎远离斗场,以错过和朱俊燊的决战。

    裴擒虎平生最恨的就是阴谋诡计。

    当年长城卫所的戍边将士们何等豪情壮志?在苏烈的带领下,他们百战百胜,宛如不倒的高山,守护住了长安边境安宁,也守护住了卫所的荣耀。最终,却亡于阴谋诡计。

    而如今,又是阴谋诡计,让他在开战前就陷入窘境。

    看着脚下的碎片,裴擒虎又慢慢松开了手。

    诚然,他以虎拳阻止了奚车的暴走,但没了奚车,他也就没了第一时间返回怀远坊的希望。

    守卫长安荣耀之战的这一晚,也是长安坊市例行“移动”的时间,整个过程中,长安城会“经脉错乱”,坊市、街道会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变换位置。非得是搭载了导航机关的奚车、又或者极端熟识地理的老人,才有可能辨别方位,找准路径。

    而裴擒虎显然算不得老长安人,所以当他被逼无奈地砸掉了奚车的机关核心时,就注定了回归怀远坊的这一路要倍加坎坷。

    时间有限,他必须抓紧了……好在他摧毁核心前就看得分明,奚车坠毁的地方虽然人迹不多,却有两个提着铜尺挎着钢刀的巡夜人。

    长安城里,没有几个人能比这些鸿胪寺的巡夜人更熟悉地理,就算是在坊市移动,长安经脉错乱的夜晚,他们也能闭着眼睛前往任何一个他们想去的地方。

    然而,当裴擒虎走出已成残害的奚车,准备去找巡夜人求助时,却见两个脸上青筋怒绽的中年人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一个青筋呈八字绽放的巡夜人,咬牙切齿。

    “光天化日……不对,长夜漫漫……不对,众目睽睽……当着我们的面制造交通事故,蓄意伤害无辜群众,你这是完全不把鸿胪寺放在眼里!”另一个青筋呈井字绽放的人,则越说越是恼怒,直接拔出刀来。

    “现在,举起双手放在脑后,然后蹲在地上!”八字筋怒喝道。

    “胆敢反抗,格杀勿论!”井字筋将戒刀在身前一挽,顿时刀光如星,令人目眩。

    而裴擒虎迎着刀光,只感到胸口憋闷,仿佛窒息。

    巡夜人作为市井秩序的维护者,别的不说,勇悍绝伦四个字的确是当之无愧。他们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人武艺尚在其次,面对任何强敌都绝不示弱,当机立断的勇气,才是稳定人心、维系秩序的关键。

    当然,以上这些,是鸿胪寺对外的说辞,而如果套用李元芳的诠释,那么鸿胪寺巡夜人大概就是……

    “任凭你是天王老子,他们也敢拔刀找茬的一群**,以后遇到了记得帮我揍他们。”

    事实上,裴擒虎在长安城住了这么久,与鸿胪寺的人当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而大部分时候他们都相处愉快。

    比如先前他给商行货队押镖,就得到了鸿胪寺探员的大力帮忙——几个正在路边吃涮锅的探员,热心地给他指了一家炊饼做得极好的铺子,之后很长时间裴擒虎的主食都是从武老板那里买。

    可惜巡夜人和一般探员,的确是截然不同的,能够行走在夜色下的长安,他们的实力和桀骜不驯在整个鸿胪寺都首屈一指。

    裴擒虎并不想和这样的人爆发武力冲突,何况他如今还有求于人,所以面对井字筋的刀花,他耐心解释道:“这是误会……”

    却不料他才刚一开口,井字筋的戒刀就长驱直入地刺了过来!

    裴擒虎心下叹息,身体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任由那戒刀的刀尖堪堪停在他胸前不足一毫之处。

    刀光冷冽,却连裴擒虎那毛皮坎肩的一根毛都没伤及,井字筋运刀之妙堪称化境。

    然而井字筋见状却反而更加恼怒:“挺游刃有余的嘛!居然看得出我的刀路!?哼,长安虽大,有这份眼力的人也没多少!而这种人夜半乘奚车出游,又在大道上公然制造车祸,我看是对长安城治安的赤裸裸的挑衅!”

    八字筋用铜尺轻轻敲打自己的手掌,点头道:“有理,有理,我们这是遇到大功一件了。”

    裴擒虎听得只觉莫名其妙,只好辩解道:“我是怀远坊的拳师裴擒虎……”

    八字筋顿时变了脸色:“知道你是裴擒虎!姓裴了不起啊!?”

    井字筋则收起戒刀,有些迟疑:“妈的那个字真念裴?我还以为念非呢……”

    八字筋转头怒视着同僚:“多读点书,少丢点人!哪怕去听听说书也好!”

    而后八字筋又将怒目转给了裴擒虎:“这几天,你的名字我都快听到吐了,各个坊市群都有你的传单,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会讲你的故事,奚车上还会印你的广告……守卫长安城的荣耀,哈?面子可真大啊!比我们鸿胪寺加起来还大十倍了吧!”

    井字筋也附和道:“合着我们这群领俸禄的探员都是酒囊饭袋,只有你们地下斗场的是好人!?要不是我们两个以前也在斗场混到过星耀上下,还真信了你的!”

    裴擒虎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道:“既然你们也在斗场待过,就该知道这都是地下斗场为了引人瞩目而编的广告词而已。广告的事情能当真吗?怀远坊的孟大叔酱肉广告遍布全城,自称是长安第一酱肉,难道你们也要为虚假广告去抓孟大叔?”

    却不料八字筋闻言只将眉头竖的更高:“孟大叔酱肉当然是长安第一!不然你给我找个更好吃的来?”

    井字筋也连连点头附和:“你要找得出来,今日我们就放过你。”

    裴擒虎听到这里,便不准备再浪费唇舌了。

    哪怕是他这种并不长于交际,不太懂得人心算计的耿直性子,也听得出这两个巡夜人是在故意找茬。

    理由?或许是他们看不惯魔种出身的星耀拳师最近的风光。也或许……这两个恰好在附近巡逻的巡夜人,和阴谋布置奚车的人,是同一阵营?

    想到这里,裴擒虎也就放弃了求助巡夜人的打算,只想尽快摆脱他们。

    所以他强耐着性子,做最后的辩解:“二位,今晚我真的有要事在身,与天劫拳师的决战就在午夜,我就算现在赶过去,时间也已经有些吃紧了。”

    八字筋点点头:“知道知道,‘午夜决战,守卫长安’嘛,刚刚还有辆广告奚车在长乐坊那边违规行驶呢。我们当然知道决战就在不久之后。”

    “但是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井字筋冷笑道,“我管你是为了守卫长安,还是为了发财致富,你当着我们的面制造车祸,破坏长安治安,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当长安律法不存在吗!?”

    裴擒虎说道:“车祸不是我造成的……”

    “你当我们眼瞎?!分明是你一拳打碎了机关核,这大家伙才一头坠落下来,那迸溅的零件差点就伤到无辜路人了!”

    裴擒虎说道:“这附近哪有什么路人?”

    “伤不到人,伤到花花草草就无所谓了?!”

    裴擒虎再次沉默,他从来也不是能言善辩的类型,和巡夜人这番东拉西扯,他已经腻了,而且他也分明看出来,这两个巡夜人是真的不想放他走了。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了。

    “见谅。”

    下一刻,虎拳咆哮,再不留情面!

    “好,暴力拒捕,就别怪我刀下无情了!”前星耀级高手井字筋怒吼一声,戒刀寒芒如月,勾向裴擒虎的冲拳!

    ——

    与此同时,一抹如流星般闪耀的刀光,点亮在地下斗场。

    刀光点亮的瞬间,斗场四周也响起了观众们的震天呼喊。

    “杀了他,杀了他!”

    “刀僧无敌,钻石第一!”

    场内,一名持刀的胖大僧侣,也微微勾起了嘴角,感到胜券犹如身前宝刀,正被他牢牢把握着。

    作为莫入街斗场如今暂列钻石位阶第一的选手,他一直都在等待证明自己的机会,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本该下场和天劫拳师恶战,守卫长安荣耀的那个人,莫名其妙不能出场,所以无奈之下,斗场只好按照赛前制定的规则,让本来负责暖场的人去支撑门面。

    毕竟天劫武场挑衅的是长安城,而不是裴擒虎,只要能守卫长安荣耀,是不是裴擒虎并不那么重要。按照赛前白纸黑字立下的规矩,双方会各自派出4人,先输光的一方落败。

    原先的计划里,前面的三场只是暖场,地下斗场会派出一些资历深厚的钻石级高手,与朱俊燊的师弟师妹交手。他们的胜负无关紧要,本质上只是暖场和才艺展示。真正的焦点之战是裴擒虎与朱俊燊。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裴擒虎的意外迟来,天劫武场也改变了策略,朱俊燊当先出场,根本不给对方暖场的空间。所以斗场被逼无奈,只好将本用来暖场的选手,当做正赛选手派上场去。

    而“刀僧”,便是斗场无奈之下,拿来顶替裴擒虎的高手之一。

    当他走上场时,四周的欢呼声,几乎让人以为他才是正牌选手,那个迟到的裴擒虎只是替补。

    刀僧之名,在怀远坊就是有这样的号召力。尽管他在钻石位阶停滞不前已经很久,但任何人都不会忘记他那一手赤阳神刀。他巅峰之时,曾以此刀斩断过星耀高手的手臂,而这一次他出场迎战朱俊燊,几乎开场就以手中宝刀压制了对手。

    当他的赤阳光芒彻底笼罩全场时,那胖大的身影仿佛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反观被刀光笼罩,却仿佛无知无觉,不作任何反应的天劫拳师,俨然是不知所措,落入下风,这一刻,人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刀僧本人更是不由喜笑颜开。

    上场前,婉姐特意托人来嘱咐他,说什么“不要求胜,也不需要求胜,只要尽可能将比赛拖延下去,拖到裴擒虎到场,他的任务就圆满完成。”

    现在看来,这斗场女主人,对他实在太轻视了!

    何须拖延时间,何须什么裴擒虎?区区天劫,不过……

    然而下一刻,胜利的曙光与刀光一起,被一记朴实无华的重拳凿穿、粉碎。

    ——

    呼啸的虎拳,如同一阵毁天灭地的流星雨,以堂皇之势从巡夜人身上,连同他们的铜尺钢刀一道淹没。

    在夜色中绽放的刀光戛然而止,两位身手高强,曾一度触摸到星耀级边缘的巡夜人,被千百计重拳轰击,只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列足有百节的奚车碾了过去,顷刻间就人事不知。

    而苏醒以后,他们看到的则是十余张幸灾乐祸的同僚的脸。

    “老八,输得够惨啊,脸都让人打歪了。”

    八字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滚你妈的,老子天生脸就歪!”

    “老井,你的刀呢?”

    井字筋闷哼一声:“不听话,扔了。”

    “啧啧,二对一,还让人打成这样,你们两个可是给我们鸿胪寺长了脸啊,以后兄弟们吃涮锅的时候,都只能假装不认识你们了。”

    八字筋又骂:“你们这群王八吃涮锅什么时候记得过我们!?”

    “说真的啊,你们两个也不是瞎子,明知实力有差距,还要硬上?”

    八字筋义正辞严:“废话,那兔崽子当着我们两个的面把一辆奚车砸下来,构成严重公共威胁,我们不当场拘捕他,怎么对得起手中铜尺和身上皂衣?!”

    “说实话。”

    井字筋叹息:“有人举报裴擒虎危害公共安全,然后只要我们依法将他拿下,就能拿到一大笔钱……然后他还付了定金。”

    “于是你们就这么被收买了?啧啧真是耻辱啊。”

    井字筋又叹息:“那你们又是为什么来的?我记得今晚不是你们的出勤时间啊。”

    “哦,有人提前举报说这里会有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只要我们及时赶来阻止,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他还付了定金。”

    八字筋愕然道:“我靠,这明摆着是阴谋啊!你们还真来了?”

    “废话,如果阴谋发的钱比鸿胪寺还大方,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来?”

    而话音刚落,一声轰然巨响,自遥远的坊市间滚滚激荡而来。

    所有的巡夜人都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寸步不让 第7章 最长的一夜终

    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中,整个地下斗场开始微微颤抖,隔绝场地内外的透明能量屏障上忽而激起无数层波纹,仿佛激荡在观众心间。

    不久前还疯狂地为下场迎战强敌的钻石高手大声喝彩的观众,不约而同失声。

    因为就在他们眼前,那个传说中底牌更胜“刀僧”的前辈钻石高手“火炉大叔”,已经连同他那神秘莫测的法宝“红泥小火炉”一道,在朱俊燊的震拳之下四分五裂。

    在刀僧惨败之后,人们就料到,今天斗场强推出来,用以顶替裴擒虎的三名钻石高手,根本不可能有胜算,如果裴擒虎真的不能及时赶来,这一场守卫长安荣耀之战,很可能会狼狈收场。

    而有了刀僧的教训,后来者自然谨慎许多,开战后,火炉大叔就以红泥业火燃烧自己的血肉精气,构筑起一道缠人的防线,不求得胜,只求坚持得足够久。

    而这位钻石高手,也真的拖延到了时间。

    在前两场热身战都被速战速决的情况下,火炉大叔以一己之力将战斗时间拖到了接近一个小时!场面上甚至一度平分秋色!

    火炉大叔以出人意料的表现赢得了全场观众的呼啸,而观众席中,也隐隐流传出裴擒虎即将赶到现场的传言。

    然而,就在人们仿佛再次看到胜利的曙光时,朱俊燊却抓住了火炉大叔久战力竭露出的破绽,一拳震天地!

    从胜利到尸骨无存,只需要一个瞬间,而现场情形之惨烈,甚至让很多观众当场便晕厥了过去。

    在尸骸狼藉的场地正中,朱俊燊那宛如冰雕一般冷漠不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好,这下,死掉的人就有三个了,你们无人可用,按照规矩,今晚的决战是我们天劫赢了。呵,长安城的劫数已到了!”

    说完,这位身材壮硕的武者,甚至不屑于理会裁判的判定,径直转身离场。

    而场地四周的观众们,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脚踩着火炉大叔的鲜血,一步步扬长而去。

    场内的沉默维持了很久,而后轰然爆发。

    “裴擒虎!”

    “这什么狗屁比赛,主办人出来受死!”

    “对啊,你们信誓旦旦一定能守卫长安荣耀的星耀高手呢!?派几个无能的杂役来送死,然后把决赛胜利拱手相让,你们是故意给长安丢脸的吧?!”

    群众的愤怒,宛如嘈杂的暴雨,又如同汹涌的江河,接连三场败战,亲眼目睹三位颇有威望的斗场战士惨死,人们的悲愤已经酝酿到了极点。

    作为这场失败决赛的筹划者,斗场主人自然责无旁贷。

    然而本该出来承受怒火的人,却迟迟没有出场,仿佛在纵容怒火的蔓延。于是怒火就顺势蔓延,一路燃烧。

    ——

    看着眼前一路燃烧来的熊熊烈焰,裴擒虎再次握紧了双拳。

    就在他眼前,一座古朴而方正的坊市高塔,忽然被一道天上流火所笼罩,那火焰如同神罚一般骤然降临,带来了不可思议的高温和冲击,高塔顷刻间化为灰烬,而余温则将坚固的地面融化成流淌的熔岩。

    冲击波与熔岩的灼热从高塔四下蔓延,阻断了所有去路,逼迫裴擒虎不得不停住脚步,然后步步后撤。

    在好不容易摆脱了巡夜人后,裴擒虎几乎是靠着运气找到了一条通向怀远坊的道路,然而这条路却在他眼前就这离奇断绝。

    隐约间,他感到那从天而降的火焰中,仿佛有一种熟悉的力量,一种看似不强,却能牵星引月的力量……但他却来不及去细细分辨了。

    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竭尽所能赶回怀远坊。

    看着眼前越烧越旺的猛火,裴擒虎没有犹豫,调头就走。而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长安城那漫无边际的夜色吞没。

    这一晚,震惊坊市的爆破发生了不止一次,而被惊动的人的规格,更是远远超乎了常人想象。与那些闻名已久的大人物相比,守卫长安荣耀的裴擒虎都要黯然失色。

    他就像是一枚置身洪流的棋子,在棋手的摆弄下身不由己……尽管他一心向前,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干扰,逼迫着他逐渐远离目标。

    ——

    这一夜,长安宛如沸腾。

    而莫入街地下斗场的沸腾之声,尤为激烈。来自前场观众的怒吼、叱骂声,穿透了几层厚重的墙壁,直抵斗场后台。

    车行的马老板呵呵笑着:“所以,婉姐,婉老板,你不用过去看看吗?我怕那些愤怒的观众要把斗场掀翻掉啊。”

    婉姐说道:“反正过了今晚,这斗场也就不属于我了……恭喜马老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而易举就借助外人之力,将手伸到了地下斗场。”

    马老板连连摇头摆手:“婉姐你不用这么套我的话,我一直都是那句话,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看客。只是不凑巧看到了一场老朋友的悲剧。不过呢,在商言商,咱们当初签借款合同的时候,约的很清楚,你是以斗场主人的身份为抵押,所以……”

    “所以恭喜你,过了今晚,莫入街的斗场就归你了,现在去把那些砸场子的人劝住,你还能保留一个完好的斗场。”

    婉姐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反而让马老板忍不住眯了眯眼:“你真就这么放弃了?你经营多年的斗场,真要转给我?”

    婉姐说道:“公证过的东西,无论是赌盘还是借款的契约,我都会认到底……但还是那句话,你,还有你身后的那些人,最好也学会认账!”

    ——

    清晨时分,一身狼狈的裴擒虎行走在怀远坊那熟悉的街道上,那疲惫的脚步,宛如刚刚行走了一个人生。

    昨夜,无疑是最为漫长的一个夜晚,在经脉错乱的长安城内,他迷茫地奔走至清晨,才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怀远坊,金纺街。

    这一切当然是反常的,因为一个人就算再怎么迷路,也不至于迷上一整晚。昨晚的长安,仿佛是被人刻意操控的棋盘,而他则是在格子里迷走的孤单棋子。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从头到尾,他甚至连一个可以询问究竟的人都没有!过去无微不至照料他的尧天组织,也在昨晚离奇地没有现身。这让他对整座长安都感到陌生起来。

    眼下,金纺街这熟悉的街景中,同样透着陌生。

    街上行人依旧稠密喧嚷、怀远坊那包罗万象的生态也依然维持着旺盛的活力、人类、魔种、机关人随处可见,而其中更有不少是熟面孔。卖包子的孙姐、卖肉的郑小二、唱曲的蔡哥……都是老熟人了。

    然而行走在这些老熟人中间,以往那亲切的问候声却已经消失不见。

    人们依然会对这个星耀拳师投来关注的目光,但目光中却不是往昔的亲切和佩服,反而是疏离乃至仇恨。一时间,裴擒虎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行走在包罗万象的长安,而是在一个排斥魔种的荒野乡村。

    忽然间,一个哭丧着脸的胖子,越过人群来到他面前。

    裴擒虎看得分明,那是他在地下斗场的死忠粉之一,然而不及打招呼,他就被胖子一把就拽住了衣领。

    胖子声音颤抖地质问道:“你还有脸回来!?吹嘘的时候说得自己仿佛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二十一连胜星耀高手天下无敌,守卫长安荣耀的重担都只能落到你身上,真到了开打的时候却逃之夭夭,任由外人耀武扬威,作践我们长安的脸面,你,你还是个人吗!?”

    裴擒虎没有去反驳,也没有甩开这个胖子的手,他只是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到了浓浓的悲哀。

    而胖子的质问,仿佛打开了无形的闸门,不久前沸腾在斗场中的恶言恶语,呼啸而来。

    “裴擒虎!贪生怕死可以,别拖累其他人!去给火炉大叔下跪!”

    “浓眉大眼的,想不到却是个如此卑鄙的骗子!”

    “说不定根本是那些蛮子的内奸,我记得他来长安也没多久,还是个魔种……”

    一时间,质疑和谩骂充斥着整条街道,让这个熟悉的地方变得越发陌生。曾经熟悉而亲切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前几天还会对他点头示意,报以微笑的人,此时却横眉怒目,高高挥起了拳头。

    而就在恶意汹涌,即将彻底爆发的时候,忽然间人群中走来一个身材矮小,却存在感十足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皂衣,头上两只硕大的耳朵格外醒目。

    正是大理寺的密探,怀远坊的常客李元芳。

    看到李元芳出场,沸腾的民怨霎时间就熄灭了下去,这位大理寺密探再怎么平易近人,当他高举着腰牌之时,他也代表着长安城内最精锐的治安力量,人们完全可以从那矮小的身影中看到狄仁杰的影子。

    李元芳手持腰牌,威严横生,之时他脸上那开朗的笑容却丝毫不改,他一路走,一路轻巧地安抚着民心。

    “别这么紧张,我不抓人也不打架,继续包你的包子——不过别再用那种一点肉香都没有的冻肉了,难吃死了!”

    “还有你,浑水摸鱼偷人钱包,真当鸿胪寺那群火锅男是完全不做事啊?过几天等你自以为安全,去喝茶听曲的时候,他们就会从天而降打得你满脸开花了,所以识趣的就赶紧把钱包还回去。”

    “最后就是你!”

    说话间,李元芳已经走到裴擒虎身前,却先是一把抓住了那肥胖中年的手。

    “我记得你一直都是裴擒虎的死忠粉,从他第一次进入地下斗场开始你就在支持他。”

    胖子闻言,顿时涕泪横流:“是啊,我从他刚来长安的时候就在支持他,想不到支持的却是这么个孬种!”

    李元芳叹息道:“既然你支持了他这么久,就该知道他从不是畏战之人,更不可能有故意害人的心思。仔细看看你面前的人,看看他身上的斑斑血迹,漆黑焦痕,看看他那疲惫不堪的神色,你就算瞎了眼睛,也该看出他也是中了敌人的卑鄙陷阱吧?”

    “可是……”

    李元芳又说道:“我记得你关注莫入街的地下斗场也有二十多年了,资历甚至比这一任的主人婉姐还要深,所以你动动脑子就该知道,地下斗场的老板,会故意安排这种戏码来恶心人吗?那几个天劫拳师不过是过客,你们才是斗场的长期衣食父母,他们会故意砸自己的招牌?他们乐意,我们还不乐意呢!知不知道这一晚上我们大理寺收了多少诉状说怀远坊的人丢了整个长安的脸?”

    “至于裴擒虎,他才刚刚连胜二十一场拿到星耀头衔,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有什么必要自毁前程吗?分明是那几个卑鄙的天劫拳师自忖实力不敌,才出了盘外招啊。整件事情里裴擒虎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和刀僧、蛇女、火炉叔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他还勉强保住了命。现在他满身疮痍地回到家,你们这些家人就是这么欢迎他的?到底谁才是内奸?”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连最义愤填膺的人也无话可说,只好偃旗息鼓,讪讪地退去。

    胖子更是在良久的沉默后,羞愤难当地给裴擒虎猛磕头谢罪,若非裴擒虎伸手拉得及时,怕是胖子当场就要肝脑涂地。

    待四周的人散得七七八八,李元芳才抓过裴擒虎的衣摆,笑道:“不请我喝几杯?”

    裴擒虎点点头,叹息道:“的确该请。”

    喝酒的地方就定在金纺酒家,柜台后的春娘非常体贴细致地给两人端上了最好的烈酒,裴擒虎和李元芳各自连饮了三碗,才打开话题。

    李元芳说道:“之前提醒你的没错吧?那伙麻烦的人不讲武德的,知道赛场上打不过你,干脆就不让你进赛场。”

    裴擒虎开门见山地问道:“幕后黑手是谁?”

    李元芳闻言却是沉默,端着酒碗凝视着裴擒虎,良久,反问道:“你不知道?”

    裴擒虎也是一愣,而后才意识到李元芳的反问意味着什么。

    他裴擒虎在长安并不是孤家寡人,如果他到现在都还不了解真相,那很可能就是组织并不打算让他了解真相,而这其中的意味就很值得琢磨了,再联想到昨晚一整晚,尧天的同伴都没有现身,那么……

    他喝下了第四碗烈酒,沉默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无所知。

    李元芳同情地拍了拍裴擒虎的肩膀:“别想太多,可能在你的同伴看来,对你而言不知道真相才比较好。你想啊,如果你一开始就听我的,离那群云中人远一点,现在还不是逍遥快活?”

    裴擒虎说道:“逍遥快活就一定很好吗?”

    说话间,裴擒虎不由想起了长城卫所里的战友们,那群热血激昂的人们,如果是为了逍遥快活,那么根本不必在边关浴血,尤其是那些军中精锐,完全可以在繁华的城市享受更好的生活。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裴擒虎同样没有。

    李元芳说道:“坦白说,我知道的也比较有限,毕竟那群人藏得很深,一直到昨天才完全暴露出来,而且昨晚全城大乱,大理寺人手不足,我这种精锐干员也只能四处救火,水都没顾得上喝几口,更没时间找狄仁杰大人问明真相……总之,遥控天劫的人,好像是个代号‘蛇少’的家伙。”

    “嗯。”

    “等等,你这么一脸淡然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裴擒虎说道:“仅限名字而已……所以,蛇少究竟是谁?”

    “我也想知道啊!”李元芳哀叹,“能遥控天劫武场的那群亡命徒,用膝盖想也知道所图甚大,关联甚广,这种人只要抓住一个,就能直接拉满我三年的工作绩效!可惜那人跑得太快,几乎是昨晚大局稳定之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目前所能知道的就是,天劫武场那几个麻烦人物,还有你,甚至包括婉姐,都只是人家棋盘上的棋子,这场万众瞩目的守卫长安荣耀之战,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故意设计的陷阱局。”

    说着,李元芳又感慨:“婉姐聪明一世,却也贪婪一世,明知可能有诈,还是义无反顾站在陷阱正中央,我看她这么玩,多半要惹来杀身之祸……”

    李元芳的杀身之祸四个字还没说完,就见身旁的虎族青年如一阵风般消失在街尾。

    “啊?这么性急吗,是我的提示给的太明显还是他变聪明了?但我话还没说完呢,李婉婉那个人,不用太为她担心的。”

    之后,李元芳连续叹了几口气,一双大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直到柜台后面的春娘以相当严厉的目光瞪视他许久,李元芳才恍悟裴擒虎居然逃单了!

    “啧小老虎真这是变坏了啊……不过,这年头想当好人又谈何容易呢。”

    一边说,李元芳一边在柜台上丢下酒钱,正了正自己的衣冠,踱步向着不远处,莫入街的方向走去。

    “唉,真不想给那个女人擦屁股啊,希望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寸步不让 第8章 该来的迟早会来

    裴擒虎大踏步地赶往莫入街,如同迷途的旅人奔赴绿洲。

    李元芳的暗示,他已经听得很明白了,这场阴谋里,婉姐或许不是主使人,但她一定是知情人。

    所以,在联系不到组织同伴,或者说尧天组织并不希望他过多涉足此事的情况下,他也只有去找婉姐问明究竟了。

    当他来到莫入街时,只看到数不清的人,满载着汹涌的情绪挤作一团,拥挤的人群不但填满了莫入街,更绵延到了周遭的十余条街道上,引起的混乱仿佛燎原的野火一般。而几十个满脸无奈的鸿胪寺探员,则各自站在屋顶、街角等地,勉强维持着秩序不进一步崩溃。

    人群自然是因为昨晚那场“为长安增添羞辱的一战”而聚集。婉姐为了这场决战做了太多的宣传,以至于当晚前来观战的人已经遍及五湖四海……而观战的人越多,愤怒的人自然也越多。

    人们虽然找不到离奇失踪、缺席决战的裴擒虎,却当然找得到莫入街的地下斗场。

    有的人为了长安的尊严而来,有的人为了惨死的三名钻石高手而来,有的人为了倾家荡产的赌票而来,当然更多的人则是纯粹凑热闹找乐子。但无论如何,当这些人聚在一起时,就仿佛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火药桶一般危险。鸿胪寺的火锅男们能放下碗筷,也是因为事情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容不得他们轻忽。

    而在探员们的努力之下,莫入街的混乱虽然一直没有散去,但也没有进一步酝酿生变,人群的耐性终归是有限的,只要再坚持个半天时间,待他们饿了累了自然也就散了。

    可惜就在这个时候,足以引爆火药桶的火星来了。

    裴擒虎赶到现场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引发多大的骚乱,直到那汹涌的恶意,如同洪水冲垮堤坝,他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金纺街的人那么好说话,自己现在已成了满城之敌。

    外围的人群最先发现了他,一个高大壮硕的大妈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放声高呼。

    “是裴擒虎!”

    “那个逃兵?他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怕是准备和斗场老板商量如何瓜分赌资吧?”

    “别管那么多了,既然老板不在,抓住他让他带咱们去找赌场老板!”

    “等等他好歹也是星耀拳师,咱们这些人怎么抓他?”

    “怕什么,这里有鸿胪寺的探员,那裴擒虎敢还手,立马就要被鸿胪寺的人拿去涮锅!”

    一个站在近处的探员听得大惊失色,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们刚有两个弟兄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好不凄凉……”

    “诶,那个探员大人说什么来着?”

    “说绝对把裴擒虎打得鼻青脸肿好不凄凉!”

    “好诶,探员大人给我们撑腰啦,打死裴擒虎!”

    几句话之间,莫入街的民愤就被轰然爆发,而裴擒虎对此实在有些措手不及,好在人潮涌动的同时,忽然从裴擒虎身边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倏地沉入地下。

    下一刻,愤怒的民众冲来,却只看到一片平整无暇的地面,哪里还有裴擒虎的影子,最前面的人只觉得自己仿佛出现幻觉,不由停下脚步,而后面的人们却看不清究竟,只一个劲儿向前推搡。顿时人群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鸿胪寺的探员们不由连声哀叹,纷纷汇聚过来,各显神通驱散人群,扶持伤者。

    ——

    与此同时,地下暗道中,裴擒虎看着面前穿着黑色斗场制服,戴着黑色面罩的瘦小汉子,点点头道了声谢。

    若没有这位常驻赌场的秘术师开通地下暗道帮忙,他想从容地从人群中脱身,还真不容易。

    秘术师则摇摇头:“都是主人吩咐好的。”

    裴擒虎问道:“婉姐人呢?”

    “逃债去了,这几天都未必回得来。”

    “逃债?”这个答案让裴擒虎感到惊讶却又理所当然。

    秘术师坦言道:“昨晚你没能出战,损失最大的就是主人,她现在已经破产了。”

    “抱歉。”沉吟了一会儿后,裴擒虎还是说了声抱歉,“我要见她。”

    秘术师说道:“主人说,如果你听了她的消息后,还能说一声抱歉,那就告知她的真实位置,她现在无踪巷。”

    裴擒虎闻言,再度恍然:“原来她真的和书生是一对?”

    秘术师笑了笑,却没敢回应,只是伸手拉开身旁的一个机关,从地下密道中又开启了一扇暗门,露出门后一条幽深的长廊。

    “从这里走会快一些。”

    裴擒虎惊讶不已:“她居然还修了通往无踪巷的密道?”

    怀远坊的四大斗场,虽然处于同一坊市,但彼此间隔非常遥远——若非如此,也没必要将斗场拆成四个了。而在坊市之中开凿一条不为人知的连接两大斗场的密道,工程之复杂昂贵,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想到婉姐这些年将莫入街斗场经营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再想起她那奢靡挥霍的性子,尤其是那金灿灿的猛虎像……这条密道似乎也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那我容先告辞了。”

    “祝您一路顺风。”秘术师一边说,一边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裴擒虎不由顿住脚步,面露讶色。

    秘术师解释道:“主人破产后,便解除了我和她之间的主从契约,我为你指过路,便是自由人了。”

    “恭喜了。”

    “嗯,这些年一直在斗场服侍左右,也不知这自由的滋味究竟是好是坏,如果可以,其实我宁肯继续在主人手下做事。所以,祝您一路顺风。”

    说完,秘术师的身影就融化在黑暗中。

    ——

    连接两大斗场的密道绵延曲折,裴擒虎一路行来,不断为这密道的能工巧思而惊叹,它就如同一条隐秘而坚韧的蔓藤,顽强地生长在怀远坊那结构复杂的地下世界中,又始终不为任何人所知。

    这显然是婉姐真正拿来保命的底牌,是她最为走投无路时还能仰赖的后路。而路的另一方则是妙手书生的主场,那个虽然三年没有培养出星耀高手,却始终维持四大斗场的招牌不倒,不为任何人轻忽怠慢的地方。

    只是,快要走完这条密道的时候,裴擒虎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这让他不由皱起眉头,浑身的肌肉也紧绷起来。

    多年历练出的直觉发来了明确的警讯,这条密道的另一端,已经不再安全。

    裴擒虎没有胡思乱想这份危险的缘由,只是默默提起戒备,确保自己能够及时应对任何变化,同时脚下加快步伐,很快就来到密道的尾端。

    推开一扇轻轻垂下的卷帘门,裴擒虎看到了一片温暖的灯光,那是一个宽敞的厅堂,也是血腥味的来源。

    他从门后一跃而出,从那似是而非的景象中判断出这是妙手书生的书房——他做客无踪巷时,曾被书生接待到这里。

    身后遮蔽密道的卷帘门,实际上是一副从房顶垂到地板的书法,上好的宣纸上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字,与其背后的密道相映成趣。

    只是屋中的景象,却让人趣不起来。

    无数道杂乱交错的血迹,将书房涂抹得一片狼藉,挂在四面墙壁上的书画作品被粗暴地蹂躏成团团纸屑,书生最为钟爱的文房四宝已经散落在地上,然后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房间里发生过堪称惨烈的战斗,而战斗的结果也可谓一目了然——书生在自家主场里都甚至保不住他的宝贝。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刺耳的玻璃器皿的破碎声,以及一个女子的痛呼。

    裴擒虎轻轻吸了口气,不由沉下面色,因为他已经听出那是婉姐的声音。

    他一步便迈出了书房,然而出门的瞬间,门外一记刚劲有力的冲拳,便从侧面轰向他的太阳穴。原来门外正藏着危险的伏兵,一个身躯比他还高上一头的壮汉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门旁,只带裴擒虎出门,便狞笑着打出致命的拳头。

    但裴擒虎却浑不在意身旁的威胁,仿佛漫不经心地动了动肩膀,颤抖了一下手肘,身旁的壮汉就悄无声息地倒飞出去,那副狞笑的表情上印着一只清晰的拳印,整张脸孔都在拳印的镇压下塌陷下去。

    再一步,裴擒虎越过了这个重伤昏迷的伏兵,来到隔壁的宝库,终于见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天劫拳师朱俊燊正站在房间正中,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令整个宝库都显得狭小了三分,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所在墙角的一对男女,仿佛猎手在检视陷阱里的猎物。

    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妙手书生,以及挡在他身前,祭出最后一件保命机关——一只精致的水晶耳环,苦苦支撑的婉姐。

    看到裴擒虎,婉姐不由瞪大眼睛,露出惊喜的神色,然而也就在此时,她手中的防护机关忽然开始绽放裂纹,而被耳环投射出来的无形护盾也随之消解。

    朱俊燊踏前半步。

    这半步踏出,顿时地动山摇,仿佛他本人没有移动,移动的是整个世界。

    偌大的宝库如同被巨兽以蛮力挤压,四壁和天花板同时呈现蛛网一般的裂纹——而打造宝库的却是金石相融的秘制材质!

    踏步的余波尚且如此,那么藉由踏步来借力轰出的正拳,自有山崩地裂之势。在婉姐护盾消解,宝库四壁绽裂的时候,仿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这一拳。

    但就在朱俊燊踏步冲拳的瞬间,他的面前多了一个矫健的身影,裴擒虎如鬼魅一般闪烁到他面前,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打出了一模一样的正拳!

    两拳相撞,无形的波纹从中绽放,仿佛宝库在这一刻被分割为阴阳两界,而朱俊燊同一时间皱起眉头,那庞大的身躯竟在拳压之下迫不得已地向后退去。

    这一次,移动的不再是整片天地,而是朱俊燊本人!天劫拳师无往不利的正拳,被人以近乎同样的方式正面破解!

    朱俊燊垂下目光,看到自己那千锤百炼,坚逾金铁的拳头,此时已经皮开肉绽,淌出血来。而另一边,裴擒虎缓缓收回拳头,除了骨节处有些发白,竟是毫发无损!

    然而明显占据优势的裴擒虎,却没有丝毫的乐观情绪,刚刚那一拳的确是他占了优势,但却是取巧的优势,他是恰好把握住了天劫之拳借力而未发的刹那,在朱俊燊的拳势最薄弱的时候,以最刚猛的虎拳将他轰了回去。双方虽然姿势相近,发力方式却大不相同,裴擒虎以及之长攻敌之短,自是在正面撞击中大获全胜。

    但这大获全胜的战果,却不过是朱俊燊后退一步,拳头皮开肉绽而已。

    这一拳之后,裴擒虎心中已经对朱俊燊的实力形成了轮廓,他果然比之前在斗场中完胜小厨娘阿水时表现的更强,无论是千锤百炼的体魄,还是那自由汲取天地之力的劫拳,都是生平罕见。他敢放言打遍长安无敌手,并非盲目自信。

    若非朱诗瑶私下里对战郑力铭时,大大方方地运用劫拳,让裴擒虎看出了一丝“破绽”,刚刚他想要拦下朱俊燊的踏步正拳,也没那么容易。

    而面对如此强敌,作为王牌的裴擒虎却没能及时出战,导致仓促间婉姐只能派出手下二流的高手迎敌,结果也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朱俊燊一拳受挫,却浑不在意,他甩了甩手,只见皮开肉绽的拳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

    “你可是迟到了太久了。”

    裴擒虎说道:“你已经赢得了想要的一切,何必再这么咄咄逼人?”

    “赢得一切?”朱俊燊的目光中登时溢出愤怒,“你不妨问问身后那个女人,我究竟赢得了什么!?”

    裴擒虎没有回头去问婉姐,因为他在朱俊燊的双眼中,只能看到愤怒与贪婪。这种人赢了什么输了什么,都不值得在意。

    朱俊燊见裴擒虎不予理会,便紧咬牙关,目光越过裴擒虎,瞪向婉姐。

    “我最后问你一遍,赌钱,你交是不交!?”

    婉姐说道:“该认的账,一个子儿也不少,不该认的账,你杀了我也不会认。那场赌斗里,我该付的早就付清了,现在我已经把斗场转手给了马老板,而赌盘以斗场的名义开立,债务自然随产权转移。你赢的钱,该找现在的主人去要了。”

    朱俊燊怒道:“你的那个斗场根本一文不值!你早在开赛前就把斗场掏空了,所有的员工、所有的资料、所有的宝物、所有的人脉关系,全都没有留下。这么一个空壳子,你却拿去给车行抵押借出巨款!然后你又将斗场重复抵押来开设赌盘,现在马老板血本无归,哪有钱给我?”

    “呵呵,马老板自以为拿到地契和信物,就能成为斗场的主人,进而染指斗场联盟,这种小孩子一样的想法,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啊。”

    朱俊燊质问道:“所以这终归是你在使诈!”

    “使诈又如何?愿赌服输,可从没说过不能使诈。你们故意妨碍裴擒虎到场应战,又买通我的心腹,不经许可就找坊主去公证赌盘,这难道就不是使诈?但是这些盘外招我全都应了下来。裴擒虎到不了场,我就让三名钻石高手替代应战,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你拳下!我明知这赌局本不该成立,却还是将它执行到底。这就叫愿赌服输。”

    婉姐这一番辩驳,只让朱俊燊咬牙切齿,怒火逐渐高涨,却又无从发泄。

    婉姐又说:“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对马老板留了一手,但是如果他能老老实实与我合作,那么决战之后,我和裴擒虎赢下守卫长安的荣耀,他则拿走此战五成的实利,这是双赢之局。可惜他有眼无珠,企图染指不该染指的东西,那最终竹篮打水,也只能愿赌服输了,毕竟借款契约上的名字终归是马老板亲自签的,指印也是他亲自按的。倒是你,言必称劫数,仿佛自己是多了不起的大人物,本质上却是输了不认账的小人。”

    话没说完,就听宝库外传来一声怒斥。

    “胡说八道!谁不认账了?明明是我哥大获全胜,你使诈抵赖不认也就罢了,还派人大肆污蔑我们!”

    说话间,朱诗瑶迈着灵动的步伐走进宝库,随手便将一对重伤昏迷的男女丢到了裴擒虎脚下。

    婉姐见了那两人,笑容顿时一敛。

    那两人是她真正的心腹,远不是跟随她七年就背叛的阿三可比,这些年来这两人始终隐藏在影子里,为婉姐去做那些最为隐秘的工作,想不到却被天劫的人就这么抓了出来!

    朱诗瑶冷笑道:“哥,现在很多地方的人都在谣传说我们买通车行,故意让裴擒虎错过决战,以至于不战而胜。这两人被我抓到的时候,正在和情报贩子商议污蔑计划。要我说,和这些狡诈小人真没什么可废话的,她不交钱,那就把她身边那个奸夫抓来逼她交!”

    说完,少女便转头看向裴擒虎,先是咬牙怒瞪了他一眼,而后嘲笑道:“终于现身了?藏头乌龟当得真好啊!亏我之前还以为你是有真本事的高手,结果却只是个给烂人卖命的小人罢了!”

    裴擒虎默不作声。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说这一切都是误会,说他本人也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还是对朱诗瑶反唇相讥,指责他们天劫的人卑鄙在先?

    又或者,问一问婉姐,这场阴谋,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吗?之前劝他出山时的那些慷慨陈词,都只是精心设计好的演技吗?

    有太多的话想说,反而让人一句话都不想说。而且,朱氏兄妹那咄咄逼人的态势,也让他懒得在此时多费唇舌。

    一整夜的奔走已经很累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默默地挡在婉姐和书生身前,然后抬起拳头,释放出积蓄已久的战意。

寸步不让 第9章 寸步不让

    朱诗瑶有些惊讶,继而雀跃:“哟,这是乌龟探头了吗?昨晚光明正大的较量你不敢来,现在却忽然有勇气了?

    朱俊燊只是一声冷笑:“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用拳头来分结果,这也正合我意。”

    下一刻,他再次向前踏出半步,只是这半步还没落实,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危机感迎面而来,他迫不得已收回脚步,将粗壮的手臂交叠在面前。一声震撼心脏的闷响之后,朱俊燊上身微微颤抖,浑身的肌肉如同活了一般蠕动扭曲着,将涌入体内的冲击力道缓冲消化掉,而下盘则安稳不动。

    唯有印在小臂上,深陷到肌肉中的拳印,清晰地说明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隔空冲拳?”朱诗瑶在旁看得分明,眼中不由绽放惊喜,“虽然是个烂人,身手还真不错,哥,让我先会会他!”

    朱俊燊放下手臂,脸色异常凝重,而后他沉沉开口,说道:“用不着,一起上吧。”

    “一起?”朱诗瑶大感诧异。

    朱俊燊坦然道:“我一个人恐怕斗不过他。”

    “什!?行吧,哥你说了算。”朱诗瑶虽然有些诧异不解,但并没有质疑兄长的决定,只是扬起眉毛提醒裴擒虎道,“小心了烂人,我和哥哥配合起来,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哦。”

    话音未落,少女的身影就在裴擒虎的视线中消失了。

    而虎族拳师头也不回便向旁边侧步闪避,下一刻原先站立的那块金石相融的方砖就爆裂开来,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深坑。

    少女的急袭,赫然有着异乎寻常的破坏力。

    而朱诗瑶一击不中,脸上却更显惊喜:“反应好快!”

    同一时间,她耳旁掠过一阵疾风,朱俊燊趁着裴擒虎侧步闪避,重心在半空之时,已经踏步向前,打出了他最为招牌式的绝学,天劫之拳。

    但裴擒虎却不慌不忙,在半空中搬运气血,气守丹田,于是浩瀚澎湃的气息宛如千万条溪流汇聚大海,最终融汇成宛如实质的一颗“金丹”。与此同时,裴擒虎体外因气息的内外交感,形成一道无形而有质的护盾,恰好挡在朱俊燊发力的刹那之间。

    砰!

    一声不干不脆的闷响之后,裴擒虎的气盾被朱俊燊以蛮力凿穿,但他本人丹田气息却仍凝实而稳健,不为互感之力所动摇。反而朱俊燊再次后退半步,以消化反震之力。

    实力的差距,的确到了一目了然的地步,全力以赴的裴擒虎,各方面都稳稳超出朱俊燊一筹,尤其对气的运用如臻化境。若他当晚真的准时到场,与朱俊燊一对一的决战,那么必将在万众瞩目之下,战胜挑衅长安的妄人,成为城中的璀璨明星。

    可惜事情没有如果,裴擒虎终归没能准时到场,而无踪巷地下的这场战斗,也不是一对一。

    朱俊燊后退的时候,朱诗瑶便接手了攻势,少女踏步向前,以更凌驾于兄长的完美姿态,将她的拳头印在裴擒虎挡在胸前的手臂上。

    失去气盾护体,虎族拳师终于被迫以血肉之躯来承受劫拳的力道,他在半空中倒飞出去,身躯撞在裂纹密布的墙壁上,顿时以他为中心的大片砖石簌簌落下。

    但这情形虽然看似骇人,却实际上体现出裴擒虎精妙绝伦的卸力技巧,他几乎将所有的冲击都分散到了墙上,本身承受的极其有限。

    只不过是小臂的肌肉上,还清晰地留着少女的拳印,一时半刻间竟消化不去。

    “还你咯。”朱诗瑶洋溢着兴奋与欣喜地高呼起来,“然后是送你的!”

    在少女的呼喝声中,却是朱俊燊直撞过来,这位体格更为壮硕的武者放弃了更为细腻的拳法,而是以肩膀为冲锤,以墙壁为铁砧,要将裴擒虎夹在中间全力锻打!

    但就在朱俊燊冲势刚刚起来的瞬间,裴擒虎再次凝聚气息,将破碎的气盾重新共感成型,拦住了对手的冲撞。

    这一次的时机依然是恰到好处,令朱俊燊的力气完全落到空处,险些当场扑倒。

    但朱诗瑶的攻击却接踵而至,这一次她却是扫动长腿,宛如一口锋利而不讲道理的铡刀当胸扫过。只见一道深深的裂痕印在墙体上,砖石如同豆腐一般被切开。而裴擒虎则于千钧一发之际向旁边闪避,他的身形如风一般轻盈灵动,全然不受重力和惯性限制,堪堪在朱诗瑶的横扫到来前闪到了一旁。

    只是脚步落地时,裴擒虎却不由捂住了侧腹。

    那里豁开了一条虽浅却长的血口,朱诗瑶扫腿的余波终归还是伤到了他,而他最为钟爱的韧性十足的虎皮夹袄并没能保护好他。

    而看着少女足尖上那亮闪闪的“余波”,裴擒虎面色更沉了几分。

    “嘿嘿,不会以为我们真的只懂赤手空拳吧?”朱诗瑶收回长腿,又在袖口中抖出一双锋利的拳刃,从那闪烁的寒芒来看,绝非凡品。而从朱诗瑶的笑容来看,这下偷袭对她来说根本是光明正大,也稀松平常。

    不过,裴擒虎的关注重点,并不是这个反复给他带来确实伤害的少女,而是那个略显狼狈,才刚刚找回平衡的朱俊燊。

    开战后,他将七成的注意力放在了朱俊燊身上,护身气盾这种最强的绝活一直都是留给他,至于朱诗瑶的攻击则是随机应变……这实在是因为,朱俊燊的威胁要比他的妹妹更强得多。

    天劫武场这一行人,明确以朱俊燊为首,当然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强,之所以他几轮出手不能奏效,是因为裴擒虎耗费了更多的精力来应对。

    如果被朱俊燊的正拳命中,后果绝不是小臂上留个拳印那么简单,更不用说朱俊燊那势不可挡的冲撞。裴擒虎被朱诗瑶连番损耗,只是他理性地权衡利弊后,选择了受伤更少的方案。

    但这种局面显然是不可持久的,对方只需要轮番进攻,哪怕朱俊燊的所有攻击都被完美化解,朱诗瑶造成的伤害累积起来也足以拖垮他。

    而这兄妹连绵不绝的攻势,裴擒虎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可供利用,只能坐视局面不断恶化。

    或许是整夜的奔劳拖累了体力,也或许是阴谋环环相扣的局面瓦解了他的斗志,虎族拳师的确感到自己的双拳远比以往沉重,一身精湛武艺也越来越难以圆转如意。

    他能做的,只有勉力支撑下去。

    ——

    勉力二字,在生死之战中自然是浸泡着鲜血,当裴擒虎决定勉力为之的时候,几乎就等于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当然不是他敢轻视自己的性命,这不过是从长城卫所,甚至更早以前就培养出的习惯。

    想要活下去,就只有不怕死。而与天劫兄妹的战斗中,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畏惧。

    嗖!

    朱诗瑶双手持着一只竖笛般的吹箭筒,猛力吹动,顿时一声锐器滑破空气的尖哨声在裴擒虎耳畔炸响,鼓膜的疼痛让他不由偏了下头,而几乎同一时间,朱俊燊的踏步正拳迎面而来!

    而这一次,由于鼓膜受创,裴擒虎一时感到平衡失调,竟来不及再次调用气盾打断对方的冲势,而眼见朱俊燊的身影倏地消失,又倏地闪烁到他面前,拳风已如实质一般压迫而来……这个时候,正面对抗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裴擒虎猛然拧身,胸口与对方的正拳堪堪擦过,同时他伸出手肘夹住朱俊燊的手臂,借着拧身之势,生生将对手甩了出去。

    朱俊燊的庞大身躯撞到墙上,引得整间宝库都震颤不休,然而他本人却恍若无事地甩了甩手臂,只听一阵骨骼碰撞的咔嚓声响后,被裴擒虎拉脱臼的关节竟在肌肉的挤压下自然恢复了。

    另一边,裴擒虎的胸口却留下了一条醒目的血痕——哪怕只是与劫拳擦过,余波依然渗透到了他的体内,造成了一定的内伤。

    当然,以虎族魔种的体魄,这种程度的擦伤根本无足轻重,他虽然还不至于像朱俊燊那般,有瞬间痊愈的秘法,但轻伤却丝毫不会影响战斗力,只会激发他的血性,让他越战越强。

    可惜这一战中,裴擒虎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热血沸腾的激情。他只是冰冷地执行着身体内经过无数次训练和实战积累出的经验指令,如同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关傀儡。

    而没有了热血的加持,积累在他身上的伤势,就只会让他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逼近败亡。

    砰!

    终于,在兄妹二人再一轮堪称天衣无缝的配合攻势中,裴擒虎终于维持不住那摇摇欲坠的平衡,被朱诗瑶一拳打在胸前。而他反击的虎爪却被对手轻巧地避开。

    这一拳之后,裴擒虎身形只是微微晃动,仿佛受创微乎其微,但他胸口处被正拳擦出的血痕却陡然变得漆黑如墨。

    朱诗瑶的劫拳虽然不如兄长,但内爆之力同样不容小觑,裴擒虎结结实实吃了一拳后,内伤不言而喻。

    朱诗瑶露出猎物终于得手的表情:“烂人,坚持这么久算你厉害,不过现在你劫数已至,还是乖乖躺下吧。”

    朱俊燊却沉默着上前一步,丝毫不打算让对手有机会躺倒,或者说,他只能允许对手以一种方式躺下:变成尸体。

    裴擒虎状态已经下滑太多,即便是单对单迎战朱俊燊也很难再有优势,更何况朱诗瑶笑归笑,当兄长选择不留余地的时候,她立刻就跟了上来。

    危急时刻,却听一声玉石碰撞的脆响,一道碧绿色的光罩点亮在裴擒虎身前。

    婉姐带着一丝惨笑,将自己最后一件保命的法宝祭了出来,这进口自稷下魔道学院的至宝,拥有近乎要塞城墙一般的防御力,虽然是消耗品,却能换来主人一条性命。

    现在,婉姐将这条命留给了裴擒虎。

    “我们就算拿着它也跑不掉了……你却不用为我们搭上性命。”

    裴擒虎沉默着,心中却有些无喜无悲。

    婉姐的宝物是货真价实的,有了这碧玉护体,他的确有足够的把握从兄妹二人手中逃走……但是他会逃吗?

    他逃了,婉姐和妙手书生就是死路一条。而他不可能看着两人死在眼前,死在天劫的人手下,这也是他最初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

    那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婉姐会不知道吗?她将保命的法宝用在裴擒虎身上,是真的希望他一走了之吗?若是如此,她为什么不在最开始,裴擒虎状态最好的时候用呢?

    裴擒虎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容易胡思乱想,但这些想法却始终盘桓不去。

    另一边,朱俊燊和朱诗瑶看到裴擒虎身上的绿光,也暂时停止了攻势。

    精通百般武艺的朱诗瑶,从衣袖中摸出了一只漆黑的尖锥,朱俊燊则活动了一下筋骨,令浑身骨骼发出连串的脆响。

    宝库门外,几个高大的身影默默走来,那是其他的天劫武者。

    裴擒虎虽然得到了宝物护体,但是局面却丝毫没有好转。

    兄妹二人不再出手的原因,也是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一旦他们判断可以轻易结束战斗,那么他们就会来结束战斗。

    而裴擒虎始终一言不发。

    朱诗瑶忍不住问道:“烂人,你真要为身后那两人死战到底?至于吗?”

    朱俊燊也维持了沉默,他的心思比妹妹要深沉得多,也狠辣无情得多,但此时却仿佛真要给裴擒虎网开一面。

    但裴擒虎却没有点头的打算。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婉姐和妙手书生面前,缓缓抬起拳头,笔直地瞪视着自己的对手,寸步不让。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坚持,裴擒虎心中很清楚继续打下去的结果,也很清楚身后那两人固然不是坏人,却也绝对不值得他死命相保——裴擒虎从不会去保护阴谋家!

    但此时此刻,他也绝不会抽身而退。

    恍惚间,裴擒虎脑海中绽放了一点光,照亮了一片业已模糊的记忆。

    那是在长城上,他与刚刚认识的战友们并肩而立,面前敌潮汹涌。

    那个时候,还是少年的裴擒虎便已经很清楚,长城后面的繁华世界并不都是美与善。那些花花世界里的芸芸众生们,安然享受着长城内的和平,将一切美好都视为理所当然,而将守卫边关的人视为累赘。

    卫所收到的补给品总是良莠不齐,将士们在米面中吃出沙土是家常便饭,甚至饷银都经常被克扣得七零八落。

    而卫所里的好儿郎们,却要豁出性命,为了那些浑浑噩噩、刁钻刻薄、阳奉阴违而战。

    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过。

    而要问缘由……因为这就是戍边将士的职责和宿命。

    那些庸人和恶人可以将渎职视作理所当然,可以将职责和宿命当做笑话,但世上总有些人,拥有坚定的信念乃至信仰。

    裴擒虎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一路成长起来的,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的归宿就在长城外的黄沙之中,在长官和战友的熏陶下,他无比向往着马革裹尸还的生涯。

    但是,那种不惜牺牲的热忱,最终却被阴谋玷污。

    裴擒虎终归没能用自己的双拳守护住他想守护的一切,而现在,站在婉姐和妙手书生面前,他却隐隐有了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同样是强大而歹毒的敌人,同样是不那么讨喜却需要守护的身后人,同样是一环套一环的阴谋诡计,如棋子一般的孤立感。所不同的是,他身边不再有生死与共的战友。

    那些亲如兄弟的人们,恐怕再也难以见面了。

    下一刻,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绽裂,一种莫名的冰冷情绪,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膨胀。

    与此同时,朱俊燊也直觉到了危机来临,他转过头对着妹妹喊道:“小心!”

    话音未落,裴擒虎已经化作一团风暴席卷而来。

    他身上依然亮着绿色的光芒,在法宝的能量耗尽之前,本体便是刀枪不入。朱俊燊自然不愿与之正面缠斗,一方面摆开防御的架势,一方面则等待着他那个更为机灵的妹妹寻找突破的机会。

    朱俊燊脑中的念头才刚刚开始转动,就感到呼吸有些压抑,那碧绿色的风暴,显然比他预料的还要凶猛。

    而本该在后方牵扯的朱诗瑶,也带着一脸惊诧匆匆拦截过来。

    下一刻,朱俊燊便迎来了裴擒虎的暴怒冲击,一声镇魂夺魄的虎咆在他脑海中陡然炸响,他惊愕、呆滞,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拳势,就感到自己被惊涛骇浪所吞没,意识也随之恍惚。

    “哥!”

    朱诗瑶略显慌乱的声音惊醒了他,朱俊燊回过神来,看到自己的同门师弟师妹们正拼死抵在前方,将那怒涛一般的碧绿光芒阻隔开来。而朱诗瑶正一手抓着他的衣领向后退去,一手垂在身侧,修长的手臂上鲜血淋漓。

    显然,在他意识恍惚的时候,是所有人齐心协力将他救了出来,而代价则异常沉重。

    砰,砰!

    接连两声血肉破裂的闷响,挡在裴擒虎面前的两名天劫拳师似破布一般向左右飞去,在半空中身体便呈现撕裂的惨状,鲜血与内脏似染料一般泼洒。

    而透过血雨,朱俊燊看清了敌人的样貌。准确地说,那已经不再是“人”,身染碧绿色的裴擒虎已化身魔虎,展露出前所未有的狰狞!

    “跑……”

    下意识的,朱俊燊想要伸手推开妹妹,让她独自逃跑。

    在看到碧绿色的魔虎时,朱俊燊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劫难逃,敌我的实力差距已经大到无法用数量填补,兄妹二人无往不利的配合,在那锋利的爪牙之下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尽管这魔虎变身必定无法持久,但又有几人能坚持到它变身结束?他的两位师弟都不是庸手,一对一的较量中往往让天赋异禀的朱诗瑶也感到棘手,可是面对那狰狞的魔虎却连一个回合都坚持不下来。

    他们这一次实在是惹上了不该招惹的对手,长安城的明星拳师比他想象得更加强大,真正在劫难逃的是他们这些天劫的武者。而这个时候,什么名声财富都无关紧要,他必须为这一脉的传承保留火种!

    而相较于他这个一力肩负起一切,因而变得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哥哥,那个始终热忱于武道本身的妹妹,无疑更适合活下去!

    所以就算牺牲自己,他也要推开朱诗瑶,让她趁着还有一线生机,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下一刻,朱俊燊却绝望地发现,他已经没有手了。

    那双经历过数十个寒暑,锤炼了近万个日夜的强壮手臂,已经齐肘而断,仿佛是被人用削金断玉的利器劈砍,截面近乎光滑。

    而一时的错愕,也让兄妹二人失去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承载着无尽怒火的魔虎已经咆哮着扑到他们面前。

寸步不让 第10章 罢了

    “够了!”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忽然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响起,与此同时一轮飞刃宛如闪电一般划向裴擒虎。

    魔虎的冲势被这轮明亮的闪电所打断,身躯庞大的猛兽在半空中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灵巧,以违背重力与惯性的姿态凭空折返,避开了飞刃的切割。

    下一刻,一个矮小的身影宛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半空,伸手接住了飞速旋转的飞刃,而后将其抵在身前,仿佛是持着一面锋利的盾牌。

    那人拥有一双硕大的耳朵,一张稚嫩如少年孩童的面孔,只是这张脸上却写满了凝重。

    “好家伙,人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才半个时辰不见,就隔了物种啊。”

    李元芳语气仍是活泼轻佻,但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拿出飞刃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将全力以赴。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真想死在这里啊?虽然你们和蛇少勾结,对长安图谋不轨,死有余辜,但我们还没对你们进行审讯呢,顺便你们两个身上还刚挂上了大理寺的内部悬赏,我下半月的饭费就指望你们了。”

    李元芳说完,却发现身后的动静有些不对,他动了动耳朵,才意识到朱俊燊已经没了气息。

    他来的终归还是晚了一步,方才他以飞刃救人,虽然逼退了裴擒虎,但是魔虎凌空转身时,却将那钢鞭似的尾巴扫在了朱俊燊的太阳穴上。

    李元芳深深吸了口气,将飞刃握得更紧。

    真是一不留神,内部悬赏就少了一多半……那么,他就只有加倍珍惜剩下的一小半了。

    只不过,这种狭小空间里的近身缠斗战,对他而言极端不利,对手是极端擅长近身战的裴擒虎,而需要他保护的对象,却是和阴谋家勾结,企图对长安不利的天劫残党。

    不过身为大理寺密探,职责所在,他也没得选了。

    另一边,化身魔虎的裴擒虎自半空落地后,便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忽然出现的敌人身上。

    敌人虽然身形矮小,但那异乎寻常的强大却远不是朱氏兄妹可比,即便他直觉自己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占据优势,也不愿轻易出手。

    “吼。”

    魔虎发出威慑的低吼,希望对手能知难而退,他锁定的目标始终是天劫的武者,而非大耳朵的大理寺探员。

    李元芳则呵呵轻笑,干脆地将飞刃的一角插入地板,示意寸步不让。

    朱诗瑶已经逃开了,但逃得还不够远……何况让这样一头凶恶的魔虎跑出地下斗场,对整个怀远坊乃至长安城都是重大威胁。

    所以他决不能退。

    李元芳已经做好了拼命的打算,在一个不利的战场上面对一个超乎预期的强敌,不拿出拼命的觉悟就只会送命。

    只是,心中越是决心坚定,他嘴上的表现却反而越是轻松,死战在即,他反而有心思和裴擒虎搭话。

    “当年你也是这样守护边关的吧,听说你们在卫所戍边的时候,时常连饭也吃不饱,薪饷更是没领到全额过,但是外敌入侵的时候,却个个死战到底,没有一个逃兵……呵,我们这些生活在文明世界的人,总不能让你们专美于前,偶尔也要拼拼命了。嗯,但愿狄仁杰大人这次给的补贴能多一点,他说要我来给地下斗场联盟,可没说这残局会这么难收拾啊!”

    然而下一刻,碧绿色的风暴中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饭还是能吃饱的。”

    李元芳惊讶地看到那头凶恶的魔虎几乎在转眼间就变回了人形,那斑斓的虎皮化为夹袄裹在胸前,上面依然残留着与朱氏兄妹交手时留下的伤痕。

    仿佛魔虎肆虐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裴擒虎微微垂着目光,又说道:“虽然后方运来的补给永远缺斤短两,但我们总能就地取材,填饱肚子。人们只以为长城外是一片荒芜的黄沙,其实那里满是宝藏。”

    李元芳愣了很久,才追问道:“薪饷呢?”

    “总有些事情比钱更重要。”裴擒虎说完,便抬起目光,摆了摆手,“多谢了,我没事了。”

    李元芳皱起眉头,认真地注视着他:“真没事了?”

    “嗯。”

    “诶唷,那我就放心了。”李元芳说着便塌下了肩膀,浑身气势也为之一泄,“大理寺那点薪水可不值得跟你死斗啊。”

    “……抱歉。”

    “用不着。”李元芳摆了摆手,“那些人甘愿作阴谋家手下的棋子,又亲身走上棋盘,早就是死有余辜。何况他们挑衅在先,你只是正当防卫。至于我,不用和你死斗就能领一次补贴,也算赚到,虽然你要是能手下留情,不杀那个朱俊燊,我的补贴还能再多一点……总之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必要说抱歉,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还是晴朗的天。”

    说完,李元芳便收起飞刃,转身离去,只是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说道:“睡醒以后记得请我喝酒,然后别想太多,更别自寻烦恼。”

    李元芳的话当然是出于好意,但裴擒虎却没有回答。

    别想太多,不要自寻烦恼……说起来的确不错,他的确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睡上一觉,待婉姐重新掌握局面后,再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他依然是那个地下斗场的星耀传说,依然会在闲暇时候奔走在长安的各个坊市中,打探那永远也打探不清的边关秘密,依然可以满腔热血地生活在阳光下。

    而就在此时,身后也传来婉姐的声音。

    “阿虎,这次的事情多亏你了,之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

    裴擒虎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打了。”

    婉姐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你是担心自己的风评不佳?我已经让人联系各大舆论,为你洗刷清白了。有他们出力,现在的不利局面随时可以逆转的!你才刚刚晋级星耀,前途大好不要就这么放弃啊!”

    裴擒虎说道:“正因为前途大好,所以我才不能再沉浸其中了……婉姐,过去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说完,虎族拳师转身而去。

    婉姐还想挽留,却被书生抓住了手。

    “够了,人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就别再勉强他了。”

    “又不是害他!”婉姐咕哝了一声,终归没再坚持。

    只是不由心中惋惜,恐怕短时间内,地下斗场再也难有裴擒虎那么闪耀的明星了。

    长安之大,高手如云,但最顶尖的那些人却很少愿意在斗场现身,更遑论常驻。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让几个天劫拳师耀武扬威,无人能制。

    裴擒虎无疑有着最顶尖的实力,若是善加培养很可能取代星女士成为斗场之王,可惜他终归没有止步于此。

    ——

    没有止步于斗场的裴擒虎,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而院中比先前多了一人。

    公孙离坐在小桌旁边,看着裴擒虎的满身疮痍,顿时惊讶地起身:“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弈星说你在【独五】阵中应该很安全才对啊!”

    裴擒虎刚要开口,就见公孙离已经变戏法似的从伞中摸出了一只药箱,开始准备为他包扎伤口,涂抹药膏。

    看着眼前这位同为魔种的女子,裴擒虎心中的些许怨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疑惑。

    “昨晚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有人想要破坏长安,威胁组织,师父命弈星牵头应战,他和敌人博弈许久,昨晚以长安城为棋盘正式展开厮杀,最终大获全胜。不过对弈期间,我们也没有多少余力,弈星就将你置于独五阵的盲点之中作为保护,虽然可能会害你跑一整晚的路,但至少不会受伤。”

    公孙离一边给裴擒虎的伤处包扎,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出让人瞠目的事。

    裴擒虎消化了一会儿,问道:“云中的事……”

    “不清楚,那个蛇少被弈星逼到绝路后,体内忽然点燃魔火,转眼就灰飞烟灭了。弈星说他也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输了这一阵后,就干脆将他舍弃掉了。所以他身上的线索也随之断掉了。”

    “这样啊。”裴擒虎有些失望。

    “不过,弈星说他们迟早会再来的,师父也要我们做好准备,迎接未来更严峻的挑战。说不定到时候就会有你想要的线索出现了!”

    “但愿如此吧。”

    “好啦,伤口处理完毕,好好休息几天,等地下斗场把风波的余波处理完,你就可以继续续写你的不败传奇啦。”

    “我已经退出斗场了。”

    “啊?为什么?”

    裴擒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我来长安,不是为了享受那些虚名浮华的。”

    公孙离说道:“你也可以当成是一种修行啊,不断迎战强敌,磨砺自身……”

    “那并不能算是修行,更不是我需要的修行。”裴擒虎低声打断道,“那种修行,不过是浮于表面,就算修行到极致又能怎么样,一路连胜成为斗场王者,打败星女士铸造个人传说又能怎么样?就算我真能打遍长安无敌手……再有蛇少那种人出现,我还不是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公孙离连忙辩解道:“你是怪弈星把你排除在外吗?不是那样的……”

    “我没有怪他。”裴擒虎叹道,“虽然我和他打交道不多,但我知道他是在为我考虑。我一向厌恶那些阴谋算计,哪怕是自己人的阴谋算计也不例外,所以他才要我别走上棋盘,徒增烦恼。只是,不上棋盘,就只是棋子。”

    说着,裴擒虎握了握拳头:“我一直认为,我的长官苏烈大人,可谓武人的极致。他或许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却是我最为崇敬的武者。然而即便是他,面对来自背后的阴谋诡计,依然会力不从心。而我呢,就算在地下斗场连胜二十一场,遇到最重要的决战时,却连登上赛场都做不到。”

    “那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对错问题,而是……我想我终于找到了化形的正确方法。”

    “诶?”公孙离惊讶万分。

    裴擒虎无法自由变身的问题,在他初加入尧天组织的时候,就已经广为人知,热心肠的公孙离还帮他想了不少办法,做了不少可能有帮助的药膳,然而都于事无补,裴擒虎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实力与日俱增,但那与生俱来的天赋却始终陷入沉睡。

    而现在,裴擒虎却说他找到了自由变身的方法?

    “嗯,我想我之前一直找错了方向,我以为是我努力的不够,是我心中的愤怒不够,但其实并不是那样的。虎,从来不是以极端情绪驱动的生物,它们凶猛而谨慎,强大而聪慧。越是成熟,越是稳重,它们山中隐居,超然审视着山中万灵,只有这般超脱的心态,才能真正掌握虎的力量……所以,师父当初要我能自幼驾驭变身能力后再参与行动,其实就是在提示我,只有跳出棋盘,才能真正驾驭血脉中的力量。可惜,我却始终没能领悟师父的意思。”

    公孙离说道:“现在领悟到也不迟嘛,不过,跳出棋盘以后,生活会变得很辛苦的。”

    “那又何妨?”

    裴擒虎笑了笑,目光不由变得悠远而锐利,宛如一头蛰伏的猛虎。

    ——

    怀远坊酒家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环形大柜台,柜里面满满备着各式好酒,路过的行人可以斜靠着柜台,随买随饮。

    作为长安城最为喧闹的生活坊和魔种聚集区,怀远坊有着最为形形色色的住户和过客,所以总能迎来各式各样的惊喜。

    这一日,【金纺酒家】迎来的惊喜名叫裴擒虎。

    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明星拳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他就和他的传说故事一般,随着那虎头蛇尾的“守卫长安荣耀之战”变得沉寂。

    很多人都在好奇,他之后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因为人们虽然知道他还住在原先的小院,却很少在见到他去斗场,甚至也没怎么见他去行镖,仿佛一夜之间他就成了游手好闲之徒。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人们的好奇心也就淡了。

    长安之大,每时每刻都有新鲜的传奇故事,人们永远不会缺乏关注的焦点。

    但柜台后的春娘并没有忘记他。

    裴擒虎才走到柜台前,一碗温热的鲜奶就被端了出来。这让旁边的酒客看得啧啧称奇。

    金纺酒家的鲜奶从来都只卖给一个人,但那人明明很久都没来过,怎么春娘却能提前备好鲜奶等他?

    好在此时街尾传来一阵喧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花车来咯!平康坊的花车!”

    相较于长安最负盛名的花车,区区过气拳师和一碗鲜奶自然无足轻重,人们很快就抛下裴擒虎,赶去看花车。然后为那个远在数百米外的窈窕身影究竟是公孙离还是杨玉环而争执不休。

    喧闹之中,裴擒虎两口喝完了鲜奶,捻了捻手指,对春娘微微一笑,简单的动作中,已经完成了重要的信息交换。

    师父安排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圆满收官,而他想要的线索,也被组织整理出来,交给了金纺酒家的春娘,做成字条后塞在碗底交给了裴擒虎。

    很少有人知道,金纺酒家其实是尧天组织的眼线,甚至裴擒虎都一度被蒙在鼓里,因为那时候的他不需要知道太多。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看着远处那逐渐远去的华丽花车,裴擒虎很清楚组织接下来又要开始忙碌了,而作为组织的一员,他当然不会置身事外。

    偌大长安,繁花似锦,但这一切的美丽,都来自无数人的默默守护。

    大理寺、鸿胪寺、虞衡司、街头行侠仗义的侠客……当然,还有尧天。只不过这些人的努力乃至血泪,往往不为人知。

    裴擒虎在失去边关之后,也曾经一度懵懂,但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要为何而战,如何而战。

    放下碗,他转身顺着人群走向花车,也走向下一个战场。

    年轻人的背影依然魁梧而刚健,脚步依然沉稳有力,只是行走间,肩上背负的东西却仿佛比以往沉重许多。

离梦长安 第一章 失踪(英雄:公孙离,作者:油爆香菇)

    长安城,东南门。

    昨夜的喧嚣热闹还未完全褪去,崭新一日又在这座城池拉开帷幕。

    卯时刚过,晨曦初露,长安城内已是人群熙攘,车水马龙。商贩推着车子街头巷尾地吆喝叫卖,造型各异的机关人扛着沉重货物,或飞檐走壁,或灵活穿梭于人群,早起的行人或神色匆匆买张饼子揣进袖中,匆匆赶去上工,或惬意坐在街边小摊,慢条斯理地品尝朝食。

    “包一份樱桃毕罗。”

    少女身着一件宽大朴拙黑袍,背着把合拢的纸伞,大半张脸隐于兜帽阴影之下。

    这副装扮看着神秘古怪,搁在别处或许打眼,但长安城汇聚来自海都、云中、玄雍、扶桑等地的商贾豪侠,连那些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番人都见多了,少女这形象实在算不上惹眼。

    “好嘞,您拿好。”

    西域商贩说着一口流利雅言,动作熟练包好一份樱桃毕罗。

    刚刚出炉,樱桃甜香伴随着腾腾热气扑鼻而来,勾得少女涎水分泌,顾不上烫嘴小尝了一口。樱桃馅心儿软糯香甜,在舌尖上蔓延,一下子抚平一连数日的奔波疲累,身心得到慰藉。

    叮叮当——

    奚车上挂着的铃铛声愈来愈近。

    少女匆匆吃完剩下几口,其余重新包好放回行囊,赶至奚车站点等候上车。

    上了奚车,挑了个角落座位坐着。

    随着翅膀扑腾声愈来愈近,余光瞥见一只体型娇小的机关雀飞了进来,稳稳停在少女指尖。

    “嗯?”

    少女正在闭眼小憩,察觉指尖动静才睁开眼,见机关雀翅膀下刻着一枚枫叶标识,脸上残留的倦意瞬时冰雪消融。她手指熟练摸索,取出机关雀腹中信函,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细读。

    自言自语:“玉环姐太操心了,我这么大人还能出事?”

    说着,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弧度。

    公孙离在信纸上留下“一切安好”,重新折好放回机关雀腹中,将其放飞。

    随着奚车在长安城坊市间平稳且迅速地攀爬穿行,她也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刚才回信是报喜不报忧。

    这回的拦截任务惊险有难度,时间非常紧迫,对手也狡猾,她不眠不休追赶至云中长安交界处,几次险象环生才将这次的任务解决,从目标手中截下重要情报。

    长安城巨富之一的郭茂,明面上好善乐施,造桥修路,造福一方,实则为富不仁,残杀异己,暗地里窃取长安城情报与敌对势力勾结,走私重要机关,似乎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生意。

    公孙离有预感,这事儿顺着查下去,还会牵连出其他大案。

    恰逢清明,她顺道回了趟老家给父母扫墓祭拜。

    这一来一回,比原定计划还迟了两天才回长安城,中途也没来得及报个平安。

    难怪连玉环姐这样清冷的脾性也坐不住,特地寄来机关雀询问情况。

    刚酝酿出些许睡意,奚车骤然停下。

    公孙离被惊醒,睡意散了个干净,耳边传来其他乘客的惊呼以及奚车铃铛叮铃乱响。

    “怎么了?”

    难道是奚车故障?

    还未有回答,公孙离便看到一伙凶神恶煞的壮汉在人群密集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掀翻挡道的商贩摊位,所过之处惊吓不断。而他们追赶的目标则是个穿着普通,相貌年轻斯文的青年。

    青年应该是个机关师,他身上背着一包颇有分量的机关行囊,行动却灵活得像只猴儿。

    也是他们误入奚车行驶轨道,迫使奚车强制停下。

    “站住!”

    “别跑!”

    那一伙壮汉手持利器,杀气腾腾,对机关师青年穷追不舍。

    公孙离看了一会儿,对这一幕并不在意。

    要知道长安城内多豪侠,而豪侠又多是放荡不羁之辈,一言不合与人争执生矛盾,再常见不过。可就在她准备继续眯一会儿的时候,人群忽得爆发出一阵高亢惊叫。

    她循声看去,却见那伙壮汉必经之路上站着个孤零零的小童。

    小童也被这架势吓到,直挺挺地僵立原地,一动不敢动,脸上写满不安和害怕。

    “啊——”

    那几个壮汉眼看着要撞上来,稍远些的路人吓得闭眼不敢看。

    公孙离:“!!!”

    想也不想,一手撑着奚车窗沿往外跳,另一手反手抽出负在身后的纸伞。

    娇呵道:“停下!”

    手中纸伞飞旋,携裹着红色气劲将即将撞上的壮汉击飞足足半丈,与她这道攻击同时出现的还有数枚森冷暗器。只听叮叮几声,将壮汉连人带衣服一同钉在了地上。

    公孙离闪至小童身边一把抱起,另一手收回纸伞,兔起鹘落,远离马路中央。青年机关师见小孩儿被救下,追兵注意力暂时被转移,他压力骤减,想也不想一头扎进最近一条死胡同。

    “他跑了!”

    “小兔崽子还挺能跑!”

    因为出手不重,他们只是摔了个肉疼,一个个龇牙咧嘴着站起来继续追赶青年机关师。

    结果追着人跑到那条死胡同,哪里还有目标影子?

    追丢了人,那几个壮汉迁怒怀疑公孙离。

    劈头盖脸质问:“你是他同伙?”

    公孙离无意惹事:“我不认识他。”

    将惊魂未定的小童交还给小童母亲。

    那孩子反应慢了一拍,回到熟悉怀抱才瘪着嘴嚎啕大哭。

    几个壮汉却不信:“抓住她!”

    哪会这么巧合,眼看着要抓到人,这人突然就跳出来阻拦?

    见这些人如此不讲理还要抓人,公孙离脸色微变,先下手为强,挥出一道气劲阻拦几人片刻,轻身运气,撑开纸伞飞跃至屋顶,身法轻盈灵动,几个起跃便将这伙人暂时甩开。

    脱下黑袍混入人群,见那伙人还在锲而不舍,不由得暗暗嘀咕了句“真是倒霉”。错过上一趟奚车,附近也没站点,她就只能走着回去。所幸此处离平康坊不远,一时半刻就能到。

    白日的平康坊不比夜晚清冷多少。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店铺内摆着形形色色的机关人面具、风格多变的华丽舞衣、造型各异的假发头套……公孙离忽略这些,径直走进一家布庄:“李婆,上回订的料子做好了?”

    正低头忙碌的掌柜抬头见是公孙离,笑纹渐深。

    “做好了做好了,就等小娘子来取呢。”

    说着从屋内取出几匹布。

    这几匹料子并不贵,但胜在亲肤,掌柜还看在熟人面子上给了折扣,相当划算。

    公孙离检查没问题便结了尾款,又拜托掌柜帮忙裁几身八九岁男童女童穿的春衫。

    “做好之后连同这些布匹一起送到悲田坊。”

    掌柜忙笑着应下。

    其实不用公孙离特地叮嘱,她也知道该怎么做。这位善心的公孙小娘子早已经是布庄常客了,这几年每隔几月就要到她店里采购一番,买些衣裳布匹给悲田坊那些孤儿。

    说起悲田坊的孤儿,她突然想起一事儿。

    问道:“小娘子这几日不在长安城?”

    “嗯,回了趟云中老家给父母二老扫墓。”公孙离半真半假地应答,又问,“最近有人找我?”

    若是无人找她,李婆也不会特地问这么一句。

    掌柜:“是有人找你,一个悲田坊的娃儿,一连来了四五天了。”

    公孙离继续问:“那孩子叫什么?”

    掌柜仔细回忆一番,不确定地道:“好像是叫什么阿方?看着七八岁,模样还有些讨喜。”

    “阿方?”公孙离口中喃喃,“他来找我做什么?”

    脑海紧跟着浮现一道瘦瘦小小的男童身影。

    “这个倒没说,只是看他模样像是有急事。”

    掌柜都担心他多说两句会哭出来,看得人怪揪心的。

    公孙离谢过掌柜,预备晚些时候去一趟悲田坊。

    悲田坊是长安城中专门收容孤儿的慈善坊,公孙离因自身幼年失恃失怙,在流浪颠簸中度过整个童年,深知其中酸楚。她由己及人,长大后便时常接济坊中孤儿,希望他们少受些苦。

    她心里想着事儿,远远看到屋外檐下蜷缩着一团单薄身影。

    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这就是掌柜刚才提过的“阿方”。

    公孙离快步上前,蹲身摇醒一脸困倦迷糊的孩子。

    “阿方,阿方,你怎么睡在这儿?”

    阿方睡得迷糊,声音含糊不清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阿离……阿离姐姐?”

    他慢了两拍才确认眼前的公孙离是真人而非自己做梦,霎时惊醒过来。

    “真的是阿离姐姐!”

    一把抓紧公孙离的衣袖,神情急切。

    公孙离温声应答:“是我。”

    “阿离姐姐,出事儿了!”

    阿方说话急促,眼底青黑也不知多久没有安稳睡一觉。

    “出事?”公孙离将他从冰凉地上拉起来,“不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阿圆,是阿圆不见了。”

    说着,阿方声音变得哽咽,眼眶泛红,不一会儿便滚落几颗滚烫泪珠。

    “什么!”听到出事的人是阿圆,公孙离声音陡然提高几度,“你说阿圆怎么了?”

    不怪公孙离失态。

    阿圆也是被悲田坊收养的孤儿。

    对公孙离而言,这孩子是个特殊存在。

    一来,她们身世雷同,公孙离似乎能在阿圆身上看到过去自己的影子。她们一样幼年失恃失怙,一样流离颠簸,一样因为混血魔种身份遭受歧视,直到来到长安城才好过不少。

    二来,阿圆还仰慕着公孙离,时常将“长大后要成为阿离姐姐一样的人”挂在嘴边,性格乐观且坚强。明明自己也是孩子,却过早成熟,努力帮着悲田坊主事照顾其他更年幼的孤儿,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公孙离出任务期间还会来帮她打扫屋舍,理由仅仅是“阿离姐姐工作已经很累啦,如果回来看到屋子脏兮兮的,那该多难受呢?阿娘说家就应该干干净净的”。

    阿方用洗得发白的袖子抹了抹泪。

    先前绷着神经,勉力支撑,见到等待许久的公孙离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着勉强说完整句话:“阿离姐姐,是阿圆、是阿圆不见了……呜呜呜,那天坊里米粮用完,主事忙事情走不了……她、她就帮主事去米铺催了催,还说要隔壁坊市取灯,就、就一直没有回来……呜呜……”

    “取灯?”

    公孙离低声喃喃。

    她想起来,阿圆先前说要送她一盏一到晚上就能亮起的机关灯笼当生辰礼。机关灯笼不贵,但专门定制一盏,对阿圆这样的孤儿来讲却是笔不小的开支,几乎是年初就开始慢慢攒钱了。

    公孙离自然不赞同她这般破费,但阿圆有自己的想法。

    【将灯笼挂在房檐下,不管阿离姐姐多晚回家都能一眼看到。】

    【我阿娘说了,家就该干干净净的,有灯还有人等,阿圆等不了但阿圆买的灯可以呀。】

    公孙离哑然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对她而言,屋舍只是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阿方,这事情有没有告知官府?鸿胪寺的人怎么说?”

    市井中的大小纠纷都由鸿胪寺负责。

    公孙离压下担心,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拐子将阿圆抱走的画面。

    长安城的确繁华热闹,但也有拐子出没,阿圆又是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儿,难保不会被盯上。

    阿方红着眼摇头,吸吸鼻子。

    “没消息。”

    因为鸿胪寺那边始终没动静,阿方才想到来找公孙离。阿圆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阿离姐姐如何如何厉害,阿方便抱着一丝希望,几番打听才摸到公孙离的住处。

    公孙离闻声,忍不住暗骂一声“没用”。

    鸿胪寺收尽市井的三教九流之徒,探员耳目遍布整个长安城,堪称手眼通天,公孙离在尧天组织的职位又是刺探情报为主,自然少不了跟鸿胪寺那帮家伙打交道。

    他们平日不是挺能耐吗?

    怎么现在连丢了个孩子都找不到!

    听布庄掌柜意思,阿方一连四五天来找她,阿圆怕不是丢了六七天!

    “好阿方,这事儿姐姐知道了,一定会尽快找到阿圆,将她带回来。你也别哭啦,男子汉要坚强。”公孙离只得按捺心焦,以指腹将阿方溢出眼眶的泪水拭去,轻拍他毛茸茸的发顶。

    阿方呜咽着点头,含着水雾的眸子明亮剔透,眼底满是希冀。

    他相信阿圆崇拜的姐姐肯定比鸿胪寺那些人还要厉害!

    将阿方哄好,公孙离让他进屋休息。

    出门多时,家具积了一层薄灰。

    想到阿方衣裳带着湿气,料定他天未亮就跑来蹲守,多半没时间也没余钱买朝食。

    “先吃点垫垫肚子,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去救阿圆。”她没有囤积粮食的习惯,去厨房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能吃的,这时才想起自己行囊还有几个没吃完的樱桃毕罗。

    “嗯!谢谢阿离姐姐!”

    阿方拘谨地小口小口吃完,公孙离也已经准备妥当,将上次任务消耗的暗器药品补充完毕。

    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悲田坊找主事了解情况,例如阿圆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失踪的,有无人看到她被谁带走,从失踪到现在过去了几日……这些消息,阿方年纪小,表述不清楚。

    悲田坊并非坊市。

    它位于某个偏僻异人坊市一角,这里的居民大多是生活比较艰难的劳工或者混血魔种。

    还未靠近异人坊市,公孙离便听到热火朝天的干活声、吆喝声。

    偶尔还能看到几张有些眼熟的孤儿面孔忙上忙下——大家伙儿都知道悲田坊不容易,平日对那些孤儿多有照顾,一些孤儿力所能及的轻活会交给他们去做,换取微薄收入补贴生活。

    公孙离带着阿方,熟门熟路找到悲田坊。

    见公孙离上门打听阿圆,这位长相憨厚的中年魔种主事露出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双手下意识摩挲,耷拉着眉头:“小娘子,我早上去了一趟鸿胪寺打听,听他们意思,怕是不太好。”

    “不太好?”

    公孙离不由得沉下脸。

    阿圆是生是死也要有个准话,什么叫“不太好”?

    主事压低声音,生怕有耳目听去:“不止我们悲田坊,其他几个慈善坊也有孩子走丢,也上报至鸿胪寺……昨儿出去找人,我在长安城外听几个老乞丐闲谈,说是他们那边也丢了几个小乞儿。最早一个通报走丢的,距今少说有一个月,到现在也没找回来……”

    阿圆这娃儿怕是凶多吉少。

    “那阿圆呢?”

    主事似是不忍,暗示道:“失踪七日了。”

    言外之意就是说人多半不行了。

    “七日……”

    公孙离的心也渐渐下沉至谷底。

    搁在当下,一个孩子莫说失踪一月半月,走丢两三天就基本找不回来。谁也不知道落在哪个拐子手里,还在不在长安城。若在城内还有机会找回,若被贩卖到其他地区,怕是悬了。

    鸿胪寺每日要忙的事情太多太多,走丢的还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孤儿。

    有几人会对此真正上心?

    再过几日,这案子多半就跟之前那几桩失踪案一样,囫囵着含糊过去。

    公孙离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但一想到那个胆小内敛却真诚仰慕自己的小女孩儿,此时或许已经遭遇不幸,抛尸荒野,或许还活着,正仿徨害怕无助,她便忍不住寒了脸。

    主事没看到她的表情,只是嘬牙花子,幽幽一叹。

    “……这都是阿圆的命苦啊……”

    好不容易挣扎到这个年岁,眼看着再过几年能成年照顾她自己,结果出了这档事情。

离梦长安 第二章 情报

    命苦?

    这两个字触动了公孙离。

    她紧抿着唇,似压抑着什么:“鸿胪寺找不到人那是他们渎职!”

    主事摄于公孙离的气势,怔了怔:“可,小娘子……”

    公孙离起身做下保证:“王主事,阿圆这事情交到我身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会将阿圆带回悲田坊。

    主事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公孙离愿意将麻烦揽到自己身上。

    婉言劝道:“小、小娘子,您不必勉强。”

    公孙离摇头:“这不是勉强,阿圆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妹妹,我不会丢下她不管。”

    她这么做不仅是为了阿圆也是为了她自己。

    与阿圆相比,公孙离无疑是幸运的。

    同样失恃失怙,同样流离颠簸,不同的是她熬过来了,柳暗花明之后又有了托付生死的伙伴和家人。时至今日,公孙离仍记得最困难的岁月,内心也曾渴望有谁能帮帮自己。

    那时候的她与如今的阿圆何其相似?

    最后,她等到了。

    幸运被选中,改变人生的机会被她握在手中,从此远离饥寒交迫。

    若是认命,哪会有如今的公孙离?

    命并非一成不变,她也想将改变命运的机会递到阿圆手中。

    主事面露迟疑:“可、可是……”

    公孙离知道他在想什么。

    连鸿胪寺都解决不了的失踪案,她怎么解决?

    可她没解释的意思,起身离开。

    无人知晓,她其实是神秘组织尧天成员。平日负责情报搜集刺探工作,人脉广阔,打听个人自然也比普通人方便。区区一桩孤儿失踪案,她还是有信心解决的。

    但考虑阿圆失踪已有七日,一时一刻都不能耽误,一般渠道速度慢,恐怕不行。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思及此,公孙离想到了一个人——

    尧天组织成员,杨玉环。

    长安城,光宅坊,悦君楼。

    幽幽乐声自高楼传来,大弦嘈嘈,小弦切切,时而似潺潺细水从宾客耳边、心间淌过。置身这般天籁之中,宾客眼前浮现一幕幕可望却不可及的景象。游子思乡,浪子思家,大堂时不时响起呜咽抽泣之声。直至乐声停下,众人方才脱离,面面相觑之后紧跟着掌声雷动。

    将欢呼与赞美毫不吝啬地给予此次演奏者。

    “即便听上几百上千次,玉环姐姐的琵琶声依旧悦耳动人,让人幸福。”公孙离身着黑袍隐在暗处,直到杨玉环一曲完毕才现身,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笑颜,“霓裳风华,名不虚传。”

    听到这话,那横抱琵琶,倚栏拨弹的绝色女子循声看来。

    她见公孙离笑容比往日勉强不少,略带不解地问:“阿离,可是遇见不顺之事?”

    公孙离一怔,勾起的笑弧落了下来。

    “玉环姐姐,这次,我这次是来找你帮忙的。”

    她离开悲田坊就直奔平康坊,谁知扑了个空,辗转得知杨玉环有任务去了光宅坊的悦君楼,又马不停蹄一路奔来。尽管面上不显,但心中记挂着阿圆,多少会受到杨玉环的乐声影响。

    看到杨玉环,她就觉得心里踏实很多。

    杨玉环见状收起怀中琵琶。

    清冷如她也意识到不对劲,她认识的阿离一向乐观开朗,还与她亲昵,何时如此客气了?

    “好。”

    也不问什么忙,直接应下。

    “玉环姐姐也不问一问?”

    杨玉环极其自然且坦诚地道:“阿离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她不懂好奇为何物,也不想知道。

    只需知道这是阿离来找她帮忙就行了。记得阿离上一回求她帮忙,还是因为任务受伤,伤口没及时处理导致数日高烧,病中跟她撒娇,抱怨药苦想吃糖,求她下回多带一些。

    阿离不常求人,求到她这里必然有理由。

    听身怀绝色还不自知的杨玉环亲口说出这般坦诚的话,饶是公孙离也忍不住微红了脸。

    收拾好被乐声影响的心绪,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阿圆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杨玉环。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杨玉环略一思索,脑中随之浮现一道小女孩儿的影像。

    “阿圆失踪,连你也查不到消息?”

    对这个叫阿圆的悲田坊孤儿,杨玉环有印象。

    无他,盖因阿圆前半生的遭遇跟公孙离太过相似,看到懂事乖巧的阿圆就不免想到公孙离幼年也曾吃遍苦楚、颠沛流离,清冷如杨玉环也不免爱屋及乌,对阿圆多几份关注。

    阿离上回发烧,裴擒虎这毛毛躁躁的家伙烧毁好几副药,全靠阿圆救场。

    “我这边倒是能查,只是担心耽误时间太多,若是错过救回阿圆的最佳时机,我……”公孙离咽下未尽之语,阿圆失踪这么久,现在是何处境连她也不敢太乐观,“这才来求姐姐相助……”

    看穿公孙离面庞下隐藏的担忧和忐忑,杨玉环没说什么。

    只是淡声道:“你跟我来。”

    悦君楼不仅仅是一处酒楼,还是一处极其隐秘且消息灵通的情报暗桩据点,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消息极其灵通。但,若无门路或者熟人引路,寻常人也无法窥探其中门道。杨玉环偶尔来此演奏,一为任务,二为搜集消息,被她乐声折服之人众多,久而久之也摸清了此处。

    杨玉环领着公孙离七拐八拐走到一处拐角,抬手转动墙上灯台。

    这是一处制造精密的机关,每日都会有新的门钥指令,转对指令才能进入其中。

    只见青葱玉指将灯台摆弄几下,耳边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机括声,一扇与墙融为一体的机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密道两侧点着豆大油灯,时不时发出哔啵声。

    公孙离跟在杨玉环身后走了进去。

    二人穿过蜿蜒曲折的羊肠密道,耳边逐渐传来嘈杂的交谈。

    推开密道尽头那一扇镂空雕花木门,宛若白昼的明亮光线照在二人脸上。

    公孙离眯了会儿眼才适应。

    暗桩据点倒是热闹,来往皆身着各色披风、头戴各式面具,脚步轻盈,多是练家子。公孙离还听到有人为了个消息讨价还价。乍一听,还以为是摊贩和客人为了点儿添头锱铢必较。

    “二位要买什么消息啊?”

    杨玉环侧身让开,公孙离收拢发散的心神,望向坐在柜台后的面具人。后者身形削瘦,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看着空落落,让人怀疑衣袍下头是不是具骷髅,声音尖细又沙哑。

    只是,公孙离也是混情报这一行的。

    仅一眼便看出这人用易容改变了身形,还用伪声掩盖本声,算不上多精妙的手段。

    她收回视线,定了定神道:“近日长安城外的乞儿、各处慈善坊皆有孤儿走失,何人所为?”

    面具人听后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公孙离又低下头去。

    张口问:“阁下声音听着年轻,可是鸿胪寺的?”

    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似乎要透过伪装看到真容。

    公孙离老神在在,丝毫不慌。

    她知道情报暗桩的规矩,早就用黑袍加面具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面具人再怎么盯也认不出来她是谁。面具人等不到公孙离回答,又笑着否认原先的猜测,顺便将鸿胪寺贬低一番。

    “不过是几个无人关注的乞丐孤儿,想必鸿胪寺也舍不得掏这笔钱。”

    阿圆这事儿压在心头,公孙离的气性比以往大些,再加上面具人那几句话有窥探公孙离真实身份的嫌疑,触碰到了她的敏感神经——但凡是干情报这行的,最讨厌被人套了情报。

    于是冷下声音:“怎么,你们卖消息还看顾客什么身份?身份不对就不卖?”

    面具人连忙摆手以免误会。

    “不不不,我们只看银钱,银货两讫。”说着转身从柜台后的书架上取出一卷卷轴,放在柜台上,推至公孙离身前才松开手,露出卷轴上的火漆印。火漆印另一侧则写着一行小字。

    这行小字是这卷卷轴的价格。

    公孙离瞄了一眼,眼皮似不受控制般跳了跳。

    “这价格……”

    面具人作势要收回卷轴,嘴上道:“我们可是业内出了名的良心公道,一分钱一分货。”

    公孙离出手拦下:“并非此意。”

    作为尧天组织负责情报刺探搜集的成员,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贩子也有了解。

    按照这行规矩,情报标价跟情报牵涉的势力或者人物有关。

    牵涉越大,价格越高,反之亦然。

    这张卷轴的标价让公孙离嗅到了不妙的苗头。

    杨玉环冷声道:“或许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有些方面,她比公孙离更懂。

    情报市场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非法产业,此处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若无熟门熟路的老江湖带路,很容易被坑,花冤枉钱买气受,因为有些标价很高的情报其实就是一堆废话,例如某某陵墓、某某宝藏图……这些玩意儿专门宰杀那些涉世未深、没什么江湖经验的冤大头。

    面具人给出的情报价格高,也有可能是故意挂高了宰肥羊。

    公孙离偏首回应杨玉环:“我知道。”

    面具人催道:“阁下还买么?”

    “这消息我买了。”

    公孙离从未心疼那点儿小钱,面具人给的情报标价不算太贵,但考虑到情报核心是几个失踪的乞丐孤儿,这价位着实超出她的心理预期,这也意味着阿圆承受的危险比她所想更大。

    面具人笑着接过钱,松开卷轴:“阁下爽快。”

    公孙离暗暗吸气,略显忐忑地揭下火漆。

    情报非常简单,寥寥两句话——

    【廿二日,寅初三刻,掳城外乞儿至田氏宅】

    【廿五日,亥正二刻,又掳两小儿至田氏宅】

    这些情报写得简单,看着更像是情报暗桩的线人大半夜起夜,无意间发现这么桩事情。

    这靠谱吗?

    长安城内姓田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怎么找?

    公孙离感觉自己被涮了。

    她收起情报卷轴,又问面具人:“情报上的田氏是哪一家?”

    谁知这情报贩子笑声奸诈地狮子大开口,亮出手势:“阁下,这就是第二个情报了。只是情报记录不在我们这儿。您若急要,可以加钱,这个数,两个时辰之内,我们一定替您调来。”

    公孙离:“……”

    即便隔着一张面具,她也能想象出面具下那张向钱看齐的奸商嘴脸。

    她没理会,转身欲走。

    长安城内姓田的人家的确多,但符合条件让情报暗桩开出“高价”的却没几个。

    公孙离心思一转,基本能锁定目标。

    给这情报贩子两个时辰去别处调来情报记录?

    还没她亲自去查来得快。

    面具人没想到她走得干脆,正要出言挽留,这时又来了个愣头青。

    是的,还真的是个愣头青。

    那是个穿着普通,相貌年轻斯文的青年,身后背着一包颇有分量的机关行囊。

    可来这边或刺探或买卖消息的人,哪个不是全副武装,从头包裹到脚,恨不得连头发丝儿都遮起来?这人倒是好得很,大大咧咧,素面朝天就敢过来,也不怕因此泄露消息惹上麻烦?

    公孙离也因为此人顿下脚步,惹得一侧杨玉环投来询问的目光。

    她压低声:“玉环姐姐,这人我早上见过。”

    还真是巧合,这不就是早上那个被追得上蹿下跳,迫使奚车停下的青年机关师?

    他来此地做什么?

    杨玉环闻言,眼波流转,视线跟着落到青年身上。

    二人便听到青年屈指敲了敲柜台,对情报贩子道:“我要买情报。”

    嗓音带着这年龄特有的朝气,嘹亮清晰,不似在场其他人,恨不得让声量跟蚊子看齐。

    公孙离:“……”

    杨玉环:“……”

    情报贩子也似是无语。

    他在这里干活这么多年,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莽的年轻人。

    不过,送上门的生意哪里有不做的道理?

    “阁下要买什么情报?”

    青年道:“我要买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氏情报。”

    情报贩子为难道:“这户的情报怕是要等上一阵,去别处分舵调来……”

    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氏?

    公孙离心下微动。

    她找的田氏与青年要找的田有何关联?

    “阿离?”

    杨玉环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公孙离摇头:“玉环姐姐,我没事,走吧。”

    是巧合还是其他?

    因为青年机关师口中的田氏,正是公孙离在心里排查后嫌疑颇大的目标之一!

    若真是这个田氏,怕是有些棘手。

    杨玉环大概也想到了这层,淡声问道:“阿离,你对德安坊田氏可有?”

    公孙离道:“略知一二。”

    田氏,一个曾在杨氏当政时期辉煌过的机关世家,名声颇响,在李氏一朝开始走下坡路,到了如今武氏当政,彻底落魄。虽然田氏只是个落魄世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能惹得起的。这么一个机关老牌世家,私底下拐卖几个无人注意的乞丐孤儿做什么?

    杨玉环摇头:“若真是田氏,阿离,这浑水就别蹚了。”

    公孙离向来聪慧机敏。

    她心念一动,听出杨玉环的话外之音。

    “玉环姐姐,莫不是田氏有问题?”

    杨玉环在尧天组织的定位更倾向于协助策应,虽不似她这般专职情报刺探搜集,但能歌善舞,精通音律,更弹得一手好琵琶,她与她的琵琶还被称为长安绝艺——天人姿容,天籁琴音——因此,乐者身份也为她提供了便利,时常能打听到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小道消息。

    玉环姐姐突然提这么一嘴,必然有她的理由。

    公孙离所料不错,杨玉环还真知道点内幕。

    “我听说这个田氏的当代家主为振兴家族,私底下手段不甚光明,此人极有野心。”

    “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公孙离对此并不意外。

    这年头尸位素餐,一心只知汲汲营营,蝇营狗苟的世家还少么?

    杨玉环又问:“那你可知黄粱梦?”

    黄粱梦?

    公孙离怔了怔,怎么突然提到这东西?

    嘴上道:“自然知道。”

    脑中也随之浮现相关情报,俏脸浮现些许不喜。

    黄粱梦,黄粱一梦。

    听着挺正经风雅,实则不然。

    据她所获情报来看,黄粱梦是长安城皇族富商之间曾流行过的禁忌游戏,具体玩法她不清楚,只知道会让游戏者获得近乎灵魂出窍般的神奇体验,料想跟机关、药物分不开。富商贵族们追求的便是那种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的紧张与刺激,这种极端感觉让这群被荣华富贵腐蚀麻木的贵人们上瘾。因为游戏过程会有性命危险,再加上影响极差,一度遭到朝廷禁止。

    不过这些都拦不住积极作死的富商贵族,私底下玩黄粱梦,仍不在少数。

    想想还真是不公。

    诸如阿圆阿方这样的孤儿,每日都在为生活奔波,为了明天而努力活着,仅仅是活着已经耗尽了心力。这些尸位素餐的贵人们,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不思珍惜感恩,真是暴殄天物!

    “据我所知,田氏家主是个颇有天赋的世家机关师,为人心高气傲,不甘居于人下。为了让家族恢复往日荣光,积极攀附其他贵族世家。更有风闻,说他在‘黄粱梦’上下功夫,以此媚上邀功。阿离,若阿圆失踪真与他有关,事情的复杂程度便不只是孤儿失踪被拐那么简单。”

    一旦牵涉世家,麻烦也会直线上升,风险太大。

    杨玉环平淡陈述,声音没有丁点儿起伏,亦无感情。

离梦长安 第三章 田宅

    “我知。”

    公孙离垂眸思忖片刻,脑中又浮现阿圆那双纯粹干净写满仰慕的眸子,一想到这双眸子会随着生命流逝而逐渐暗淡或者被折磨得失去对生的希望与勇气,胸腔似隐隐作痛。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她努力压下痛意,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

    “但——玉环姐姐,我会有分寸的。”

    见公孙离没有退缩的意思,眸子一如既往得明亮坚定,杨玉环也不再多劝。

    只是,若此事真的涉及贵族田氏,怕不是阿离一人能应付得了的。

    公孙离离开后,她立在窗前垂眸思索,手指轻敲窗沿。

    咚咚咚。

    没一会儿,一只机关雀从梁上扑腾着翅膀飞下来,乖巧温顺地立在她指尖。

    杨玉环走到书案前,取出空白纸笺,运笔行云流水,再将纸笺仔细折叠好塞入机关雀肚腹。

    “去吧。”

    杨玉环立在窗边目送振翅飞向天际的机关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离开悦君楼,公孙离先是回了趟家,做了番充足才出门。

    虽说目前德安坊田氏的嫌疑最大,但她出于谨慎起见,还是花了点儿心思排查其他怀疑目标。否了一个又一个目标,直至夜幕降临,她才马不停蹄赶至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宅附近。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软红十丈,明月逐人。

    夜深灯火如白昼,随着场内各处机关明灯亮起,夜幕下的长安城似一颗灼灼明珠镶嵌在大地之上。城内繁华热闹,坊市游人如织,花船游行,奚车载着乘客穿梭坊市之间。

    随处可见歌舞不断,随处可闻欢声笑语。

    俱是一派盛世太平之气象。

    公孙离却没了往日欣赏此景的心情。

    她身披黑色宽袍,身形灵动飘忽如一抹青烟幽魂,完全融于宅院阴影之中。

    田宅位于德安坊坊市西南角,而德安坊则位于长安城东南门附近,毗邻外城。此处坊市又以居民住宅居多,加之地势较为偏僻,人员流动不大,极大方便了公孙离的潜入行动。

    一路下来顺风顺水。

    直到公孙离踏上田氏院墙,足下极其细微的差异让她意识到不妙。

    靠着丰富经验以及灵动身法,瞬时闪入院内,借助假山阴影隐藏身形,同时气息内敛。

    没多久,两名的护卫脚步声愈来愈近。

    其中一人左右环顾查看,再三确认:“此处无人,奇了怪了……”

    另一人猜测:“兴许是哪只猫儿不慎踩了机关,那般小幅度的示警,不可能是人干的。”

    “或许是吧,去别处再看看。”

    “嗯,走吧。”

    随着护卫交谈声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动静,公孙离才微微舒了口气,目光借着月色落向方才差点儿踩到的地方——不愧是机关世家,宅院处处有机关陷阱,连墙头也安置了能感应目标体重的示警机关——方才那一脚若没反应过来直接踩瓷实,怕是会引来大批护卫。

    确认护卫不会去而复返,公孙离才离开假山继续潜入。

    方才那个插曲,让她愈发谨慎。

    当她发现田宅处处是机关,几乎称得上“三步一陷阱”,忍不住嘀咕一句“破船还有三千钉”。

    这田氏名义上落魄,但机关世家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底蕴,着实不能小觑。

    不止是机关,田宅还有几队护卫彻夜巡逻,一刻钟就换一班,个个严阵以待,哪里有机关示警便第一时间赶过去。这种程度的防卫让公孙离咋舌——王公贵族之家也不过如此,更何况田氏只是落魄多年的机关世家。戒备如此之森严,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如临大敌……

    这个田氏,问题果然很大!

    与其他贵族世家宅邸类似,田宅的布局也是标准的左右对称格局,整体呈长方形,标准的三进大格局。前厅后院、亭台楼阁、长廊院落、机关暗道,一应俱全,排列有序。

    公孙离作为刺探情报的好手,机关一道也算略懂一二,小心翼翼避开护卫和无处不在的机关,意外混入一间田氏用于藏书的书斋。她急着找人,只是粗略一看,九成都是机关术记载。

    饶是见多识广如公孙离,此时也忍不住在内心瞠目。

    机关士族不愧是机关士族。

    要知道这些机关理论在外界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在田氏这般落魄的机关士族家中都随处可见,可想而知其他机关士族底蕴会有多丰厚。仗着这些底蕴,难怪田氏有振兴家族的信心。

    【这是……】

    摸索间触动隐蔽机关,细微的机括声传入耳膜,公孙离跟着心中咯噔。

    正担心会有机关暗器偷袭,却看到墙上的挂画自动卷起,露出不大的暗格。

    暗格藏着一本卷边发毛的手札,手札下压着本泛黄账册。

    她拿出手札一翻,眼尖看到“黄粱梦”三个字,下意识停在那页。

    【怎么又是黄粱梦……田氏背地里在做什么?】

    公孙离粗略扫一眼,顿感如芒在背,冷汗瞬时炸开。尽管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书写者似想用“黄粱梦”达到控制人、将人变为傀儡的目的,还有大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机关草图。

    【这些,随便段拎出来都是跟机关律叫板,田氏当虞衡司的暗线都死了不成?】

    时间紧迫,公孙离没来得及看账册内容,将两样东西小心收起,又将机关恢复原位。

    书斋没其他发现,她转道别处。

    一时辰的功夫,几乎将整个田宅的屋子都探查了一遍。

    莫说阿圆,她连疑似被拐的孩童都没找到半个。

    公孙离一时犯了难。

    这种机关世家,除了地上的宅子,大概率也会建造地下的机关密室。

    失踪孩童或许被藏在那里?

    思及此,她面上闪过一瞬迟疑。

    夜探田宅难度不算太大,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一个老牌机关世家的机关密道,困难度不亚于夜闯大明宫。机关密室的暗门还藏得隐蔽,找起来也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儿。

    即便她有信心不被护卫发现,可想摸清楚暗门所在,绝非一两日功夫能办到。

    一两日,黄花菜都凉了。

    亦或者——

    她从头至尾都找错目标了?

    在这一筹莫展之际,后院花苑角门附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引起公孙离的注意。

    她小心藏身暗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只见两名身材高壮的男子扛着两只麻袋,猫着腰从假山钻出,口中还在嘀嘀咕咕。

    这座假山她有印象,但她记得内部并无通道。

    两名壮汉怎么钻出来的?

    唯一的解释,假山内部有个田氏机关密室的暗门!

    这一猜测让公孙离精神一震。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刚打瞌睡便来枕头。

    公孙离想等他们离开在进入仔细探查,恰逢阴云散开,皎皎月色倾泻人间,她微眯着眼,注意到壮汉肩头扛着的麻袋微微动了一下。看两只麻袋的形状,里头像是装了个人……

    这时,二人对话飘入她耳中。

    一人低声抱怨:“……嘶,这些乞丐真臭,这么大尿骚味儿……”

    另一人毫不留情地笑话他:“你都说他是乞丐了,你还指望他们能有多干净?要不是你刚才吓唬他,他能吓得一泡尿尿身上?我看你这是自作自受……现在先忍一忍,别耽误时间。”

    “……唉,真不知道家主要抓这些贱命的乞儿做什么……”

    说着故意将肩上的麻袋颠了颠,另一人瞧了,压低声音严厉警告:“你不想活了是吧?家主的事情也是你我能过问的?少说话,干正事,要是耽误了家主大计,你我担待不起。”

    “知道了知道了。”

    说着,二人扛着麻袋往后院角门走。

    借着月色,公孙离隐约能看到角门外停着一辆外形朴拙的普通马车。

    她刚要跟上去,却不想那两人去而复返,又从假山扛了两只麻袋出来,来来回回一共走了三趟才搬运完毕。公孙离等了等,确定二人不会再回来,这才小心翼翼跟上去听个仔细。

    驾车的车夫扭头看了眼车厢内的麻袋,数了数。

    不满:“怎么只有这么几个?”

    一人道:“这两日风头紧,虞衡司那边不知怎么也介入进来,我们就不敢多抓……”

    车夫沉吟了会儿,道:“虞衡司哪里会管这些案子?你们慌什么慌?这么几个人不够用……家主这几日实验又到了紧要关头,急需用人……你们这两日再去物色物色,多抓几个乞丐。”

    再繁华的地方也会有乞丐,长安城也不例外。

    这些乞丐流动性大,失踪或者没了性命也无人在意。

    公孙离抿紧了唇,按捺想杀人的冲动。

    心道:【实验?莫非是田氏弄的机关实验,惹来虞衡司的注意了?】

    又听另一人忐忑道:“主事,小的听说有几个慈善坊还向鸿胪寺报案,这事儿……”

    “鸿胪寺?鸿胪寺要是什么案子都管,每人长出三头六臂都不够使的……”车夫不甚在意地露出一抹冷笑,“即便真查到咱们头上也不怕,鸿胪寺还能为几个孤儿得罪世家贵族?”

    只要没有强有力的铁证,无法指证他们,鸿胪寺就拿他们没辙。

    闹得再大,也会不了了之。

    反倒是虞衡司那一伙人比较难缠。

    车夫的话无疑是给二人吃了颗定心丸。

    却不知这话对于隐在暗处的公孙离而言,无异于往干柴上加了一把火,怒火在她胸腔熊熊燃烧,势头之强劲似要将理智焚烧殆尽。她抓着伞柄的指节微微缩紧,不得不忍下来。

    一遍遍告诉自己,还未查到阿圆的下落,不能打草惊蛇。

    马车附近还有数名护卫,她倒是有信心全身而退,但这么做于大局无益。

    电光石火间,她心里有了打算。

    小心靠近,同时手指按下伞柄处机关,从伞柄夹层取出一只大拇指大小的机关蜘蛛。

    当驾车车夫挥动马鞭,车厢车轱辘开始转动,公孙离便借着车轮声音的掩盖,冲马车屈指一弹,那只机关蜘蛛便悄无声息地黏了上去,借助蜘蛛腿上精妙吸盘,牢牢粘着车厢不动。

    见行动一切顺利,她才暗舒了口气。

    这只机关蜘蛛是一件追踪类型机关,也是公孙离执行任务、刺探情报的好帮手。机关蜘蛛肚腹储放一种特制熏香,寻常人鼻闻不到,唯有与之配套的测香罗盘能精准定位其行动轨迹。

    做完这些,她翻墙准备撤离。

    这时,一股强烈且陌生的危机感蔓延全身。

    她的行踪暴露了???

    这一念头登时占据她的脑海。

    公孙离眸光微凌,立时停下提气轻身的动作,屏息凝神,抬手握住伞柄。

    夜幕寂静,月色如水。

    与田宅仅有一墙之隔的小巷,紧张危险的气氛随着夜风蔓延开来。

    嗡——

    极其轻微的嗡声顺着夜风传入公孙离耳畔。

    几乎同一时刻,余光瞥见一缕银白反光,再看又不见踪影,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公孙离不假思索,另一只手手腕一翻,手指连弹,射出数枚枫叶暗器,下一瞬便与空气中的无形之物碰撞,叮叮叮三声。趁势后退隐入阴影,但无声的危机却如影随形般黏着她不放。

    无形之物?

    错觉?

    不对——

    绝非错觉!

    刚才那缕反光分明是经过特殊隐形处理的机关丝,常用于机关关节的连接,也是布置机关陷阱必不可少的材料之一。看似脆弱易断,实则坚韧无比,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也不在话下。

    在机关师手中便是最锐利的武器!

    公孙离屏住呼吸,基本能确定与她动手之人是名机关师。

    “还来?”

    意识到暗中那名机关师来者不善,公孙离也动了真火。只是此处距离田宅太近,大打出手必然会惊动田宅护卫,公孙离便选择以暗器击飞对她纠缠不休的机关丝,同时远离田宅。

    暗中的机关师似乎也不想将动静闹大,配合了她的行动。

    二人从一处小巷纠缠至另一处,空气中时不时传来机关丝与暗器刀刃相击的叮声。

    没了顾忌,公孙离自然不再克制,全副心神用于抗敌。

    那名机关师也是同样的打算。

    机关丝在他操控之下,犹如阴险粘人的毒蛇,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出手如雷霆,迅疾如闪电。

    一旦被毒蛇獠牙咬中,见血封喉的毒便会顷刻注入命脉,只取性命。

    敌人越是难缠,公孙离越是冷静,暗暗等待反击良机。

    终于!

    公孙离眸子微暗。

    她的枫叶暗器再次与透明的机关丝相击。这次没被弹飞出去,而是在公孙离的精妙操控之下,半途改变飞行轨迹,旋转着与其交缠。一阵轻微的丝线摩擦声响起,枫叶暗器力竭垂下。

    悬吊半空,竟未落地!

    枫叶暗器吊着那根机关丝!

    “暗中的朋友,抓住你了哦,不妨出来一叙?”

    无人回答,巷中寂静。

    “如此,阁下就不要怪离不客气了!”

    公孙离语气骤冷,同时五指微屈用力——若仔细一看,隐约也能瞧出一条透明的机关丝——因为她手中的机关丝与敌人的机关丝纠缠,当她用力收起机关丝,另一端也能感觉到力量。

    在这个方向!

    做出判断的瞬间,另一手果断抽出负在背后的纸伞。

    岑中归月!

    仗着身法灵巧之便,骤然逼近目标方位。

    谁知那处方位仅有一只机关蝎子,蝎尾受其主人控制,早有准备般冲着公孙离面门弹出数道暗器。锋锐的刀尖泛着点点幽紫,分明是淬了剧毒。她丁点儿不怀疑此毒能见血封喉。

    这一局面看似惊险,公孙离仍旧沉着应对。

    半空扭转腰身改变轨迹,凌空旋身,那枚暗器刀锋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没入地面,仔细一嗅,似能嗅到一股令人一怔的甜香。公孙离足尖轻点墙面借力,身法运转,瞬间回到纸伞附近。

    “机关师还真是难对付……”

    暗处这位怕是学过傀儡术,机关丝用得如臂使指,冷不丁就能割了谁的脑袋。

    还真是一棵当杀手的好苗子。

    嗡——

    又是极其轻微的机关丝破空之声。公孙离早有准备,即便看不到做了隐形处理的机关丝,却能根据轻微的风声判断机关丝的大致位置,即便有所缺漏,也能以“霜叶舞”击飞。

    短短数息功夫,她与暗中的机关师交手十数招。

    仗着敏锐灵活的身形与身法,她目前倒是没吃什么大亏,但这会儿敌暗我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法子将其揪出来。就在她思索对策之际,头顶上方位置炸起熟悉的声音。

    “阿离!”

    公孙离心头一颤,这声音是……

    “虎?”

    看到来人,她不由得动作一滞,脸上是无法掩盖的惊讶。

    她这一行为在对战之时格外致命,但她却不担心,只因从天而降的青年一道气功波将袭向她的机关丝强势弹开。公孙离也趁着空隙足尖点地跃向青年身侧,二人以默契姿态迎敌。

    飞速对视一眼,无需多余的眼神交流便能明白对方的打算。

    这是她与尧天队员的默契。

    青年露出一抹单纯爽朗的笑容,略带殷勤地问:“阿离,俺来得还及时吧?你有没有受伤?”

    “很及时,没受伤。”

    青年似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嘿嘿。”

离梦长安 第四章 连景

    她提醒青年不要掉以轻心。

    “虎,别大意,那是个机关师。”

    青年名曰裴擒虎,瞧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一头不羁且凌乱的红色短发,眉宇间透着几分纯天然的野性,身上纹着大片纹身,寻常人看他一眼就知他是个不好惹的。

    “机关师?”听到公孙离的提醒,他收敛笑意,脸上露出几分认真,同时又很自信地将胸脯拍得响亮,大声道,“只是个鬼鬼祟祟的胆小鬼,怕什么!包在俺身上!”

    对裴擒虎的自信,公孙离并未吐槽什么。

    她知道前者有着近乎可怕的作战直觉,暗中机关师唯二的优势便是机关手段繁多以及藏在暗处。一旦被抓出来过了明路,想在他们合作下发挥出其不意的效果,难度堪比登天!

    那名机关师也像是被裴擒虎的话激起好胜心,不但没有退却反而选择主动出击。

    窸窸窣窣——

    此时,寂静小巷突兀响起昆虫鸟兽的响声。

    仔细一听,还有什么东西攀爬游走的沙沙声。

    遮蔽皓月的阴云散开,清冷冰凉的月光倾斜而下,落在这方寸之地。

    待公孙离看清从墙角阴影、墙面、墙头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脸色不由得沉了沉。

    竟然全是改造过的,昆虫走兽形态的机关造物!

    “哈,还挺自信!老虎不发威,当俺是病猫吗?”见机关造物选择一起上,裴擒虎也被激起了好战心,念气守身,以盾相护,将第一波冲上来的机关造物弹开,拳法之快留出了残影。

    这些机关造物体型不大,身躯能藏匿的东西也是以机关丝、暗器、毒药为主,走得是出其不意的灵巧路子,而裴擒虎则是以力破巧的刚猛路线。冲拳路径之上,机关造物皆数阵亡。

    相较于裴擒虎的猛,公孙离的路线则与那名机关师类似。

    她旋身而起,纸伞随之飞舞,灵巧躲避袭向她的机关造物,连背后也似长了眼睛,总能精准避开机关丝的纠缠。足尖轻点墙头,身姿灵巧,起跃之间竟似一场赏心悦目的舞蹈。

    只可惜,此时无人欣赏。

    她掷出一枚枫叶暗器勾住一根机关丝,足尖借力上跃,另一手从黑袍夹层取出一只装满香灰的锦袋。面对十数只弹跳追击上来的机关造物,她浅笑着将锦袋掷了过去,半道运气将其炸开。一瞬间,满天香灰在机关造物上方兜头撒了下来,她运气身法,闪身现至另一处墙头。

    冲着裴擒虎娇声道:“虎,可以了!”

    原先透明的机关丝沾上特制香灰,暴露大半。

    裴擒虎也不耐烦跟这些烦人东西没完没了地纠缠。

    一听公孙离警示,当即仰天长啸一声,运气与全身。

    虎目一扫,瞬时锁定目标方向。暗中的机关师也察觉自己方位已经暴露,指挥所有机关造物全部攻向裴擒虎,手指夹着数枚烟雾弹炸开,转身逃离。裴擒虎被拖住,公孙离可没有。

    “朋友,不留下来聊一聊吗?”

    纸伞伴随着枫叶暗器从后方袭来。

    叮叮叮几声,暗器深深没入机关师足尖三寸处的地面,截住他的去路。

    机关师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只见一把纹着枫叶图案的纸伞在来人操控下翩然降落。

    黑袍衣角翻飞,露出妙曼修长的双腿,视线再往上,竟是个身披黑袍的少女。摘下黑色兜帽,发间露出一双兔耳。本是甜美可爱的长相,此时冷着张脸,似蒙上一层冰冷肃杀之气。

    机关师抿唇不语,却不甘放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了勾。

    下一秒,一柄受其机关丝控制的暗器飞旋着,以极其刁钻毒辣的角度击向公孙离后心。

    公孙离旋身躲过:“真是冥顽不灵!”

    谁知这只是虚晃一招。

    刚一站定,余光瞥见机关师抓住空隙逃脱。

    她咬紧贝齿,抬步欲追,下一秒便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裴擒虎的气功波气息。

    公孙离抬起的脚步顿了下来。

    “嘿嘿嘿,朋友,走这么快干啥?”

    裴擒虎一直盯着这家伙,机关师前脚逃,他后脚就追上。

    双拳蓄力,从天而降,冲着机关师脑袋兜头砸下。

    “滚开,别挡道!”

    机关师爆退数步,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不善。

    若非方才他躲得快,脑袋怕是要开瓢,饶是如此也被气浪撞得内息紊乱,气血翻涌。

    “这可不行。”

    裴擒虎收起笑意,沉声拒绝。

    机关师闻言动了杀意,谁知下一秒就看到红发拳师长啸着化身为猛虎,蓄力,扑杀,用几乎能带出残影的速度袭向自己,虎爪生风,一往无前,粗暴拍开他甩出的机关暗器。

    哪怕机关师有万般手段,但架不住裴擒虎暴力开道。

    “阿离,抓到了!”

    公孙离持伞在原地等了片刻。

    没过几息就听到青年开心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她循声抬头,望向那堵墙,探出个熟悉的大脑袋。纹着大片兽纹纹身的青年单手城墙翻了过来,脸上挂着灿烂单纯又有几分憨实的傻笑,另一只手拎着的,不正是那名机关师?

    裴擒虎对俘虏可不温柔。

    他随手一掷,那名机关师肉躯摔在地上发出闷响,半滚着摔在公孙离脚下。

    为防机关师又使坏,裴擒虎睁圆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大有这人敢动一下就拍断腿的意思。

    “卿本佳人,奈何与贼人沆瀣……一气?”

    公孙离上前半蹲,抬手将机关师脸上面具摘下。

    她倒要看看田氏爪牙长什么人模狗样,竟然做得出残害无辜乞丐孤儿的恶行。

    可当她借月色看清机关师长相,发现还是个“熟人”。

    当即怔忪一瞬,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

    这句话不仅说懵裴擒虎,也说懵机关师本人。

    机关师:“……”

    咱俩认识???

    这名机关师也是个青年,看上去年纪跟裴擒虎差不多大,相貌俊秀,皮肤白皙,气质斯文,半点儿看不出刚才操控机关丝,招招致人性命的阴毒刁钻,反倒像是个一心念书科举的书生。

    他皱眉反问公孙离:“你认识我?”

    裴擒虎撇了撇嘴,也弯身凑上来盯着机关师,瓮声瓮气道:“阿离,你认识他?”

    公孙离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朋友,这是第三面了。你可还记得你早上被一伙人追得上蹿下跳,是谁替你挡了灾劫?是我。之后在悦君楼,你连张面具都不戴就去跟情报贩子买消息。”

    机关师眨眨眼,眼底恍惚迷茫。

    他根本不记得公孙离当时有在场。

    听到她揭穿自己不戴面具去买情报,一瞧就是行走江湖的萌新做派,当即微红了脸。

    “你与田氏什么关系,为何助纣为虐?”

    谁知机关师想也不想便开口反驳。

    “什么助纣为虐?你这田氏的爪牙!”

    公孙离:“……”

    裴擒虎:“……”

    看着他俩一副“你是在逗我”的表情,机关师心下咯噔,隐隐意识到不对。

    最后改为三人面面相觑。

    机关师濡湿干涩的唇,又紧张又心虚:“等等,你不是田氏的人?”

    公孙离心下险些被气笑了。

    语气不善道:“不是。如此说来,你也不是田氏的人?”

    不是田氏的人阻拦她作甚?

    居然还有来有回打了一场。

    机关师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毛,浑身炸毛,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抗拒的尖锐。

    “这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你为何对我动手?”

    机关师微圆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没想到公孙离会倒打一耙赖人清白,立时气得耳根涨红。

    “难道不是你先释放恶意与我动手?我瞧你躲在暗处护卫田氏那一伙打手……”

    面对指摘,公孙离目光平静坦荡,反倒是机关师自个儿说着说着,底气不足,声音渐低。

    见状,公孙离只得叹了一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与我们走一趟吧,朋友。”

    说完又看了一眼裴擒虎,后者心领神会。

    一把抓起青年机关师丢在肩上。

    这里离田宅太近,方才打斗动静虽不算大,但也不能保证不会惊动田氏的人。

    青年机关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为机关师,他的观察力和细心比寻常人都高,自然看得出来眼前二人与自己交手那会儿都没尽全力,仍是游刃有余,怕是俩高手。若自己不配合,难说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

    于是,识时务道:“好。”

    公孙离与裴擒虎将机关师带到附近一处酒楼雅间,确定无人窥视偷听才放心关上门窗。

    坐下盘问:“说罢,姓甚名谁,大半夜鬼鬼祟祟偷窥田宅有什么意图?”

    青年机关师反唇相讥:“小娘子大半夜鬼鬼祟祟,潜入田宅偷窥,又有什么意图?”

    一侧的裴擒虎攥紧硕大拳头,冲着青年机关师舞了舞。

    不客气道:“阿离问你,你就回答,油嘴滑舌的小子!”

    青年机关师:“……”

    威逼之下,他只得叹气服软,哦,他这不是怂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便起身叉手一礼,生硬道:“我姓连,名景。‘虎啸而谷风声,龙举而景云属’的‘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普通机关师。”

    语气听着敷衍没啥诚意。

    裴擒虎没什么反应,公孙离却不好糊弄。

    她揭穿青年蹩脚的敷衍之词:“没什么名气的普通机关师?名气或许是没有,但‘普通’绝对称不上。机关术入门难专精更难,想要有所成就,不仅要求自身要有天赋,还要有个经验丰富的机关师领路。你先前那一手操控机关丝的手段有点儿傀儡术的痕迹,要么是家传绝学,这说明你出身机关世家,底蕴深厚;要么就是有个博采众家之长的师长,手把手教你。”

    世上不乏天纵奇才能无师自通,但绝不包括眼前的连景。

    他有天赋,但天赋没高到那种程度。

    连景被堵得哑口无言。

    “你既不是田氏之人,夜探田宅有何目的?总不可能是路过。”

    连景被逼得无法,这回没顾左右而言他,道:“因为我怀疑田氏族长田春谋害我恩师……这次赶来长安城也是为了查一个真相。若真是田春做的,身为人徒,自然要为恩师讨一个公道。白日在悦君楼没买到田氏的情报,便决定入夜过来探一探,或许有什么收获,就遇见了你。”

    结果将公孙离误认为是田氏的爪牙,二人便大打出手了。

    “你怀疑田氏族长田春害了你的恩师?”

    连景的回答超出了公孙离的预期,连裴擒虎也诧异,暗下用眼神向她询问连景此话真伪。

    “对!”

    连景郑重点头,不似作假。

    公孙离垂眸思忖,她先前没仔细观察连景的穿着,如今再瞧,她发现连景的确是在孝期,还是重孝,只是在外行走不得不做些更改,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等等——

    她倏忽瞥见连景背负的机关匣,侧面刻着一枚小小的牡丹纹。

    机关师跟每个创作者一样,也会在自己作品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这几乎是每个机关师的习惯,区别在于纹刻位置和图案不同。看到那枚有些眼熟的牡丹纹路,公孙离眼皮轻颤。

    有件事情她要跟连景核实一下。

    “你口中的恩师是授你机关术的人?他是不是也姓连?”

    连景诧异地看向她:“对,你怎么知道?”

    公孙离不答反问:“……那你背着的机关匣行囊,也是你恩师留下来的遗物?”

    “你怎的连这也知道?”

    公孙离:“……”

    “连”姓并不是非常常见的大姓,有名有姓有一定年龄还用牡丹纹的“连”姓机关师就更少了。

    关于连景口中的恩师身份,公孙离基本能锁定目标。

    “是连笙大师?”

    连景闻言惊得原地起身。

    猜测得到证实,公孙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几分轻颤。

    “居然是连笙大师,他何时仙逝的?”

    “你……你认识家师?你又是谁?”

    连景上前两步,第一次仔细端详眼前的兔耳少女。

    不确定地道:“我以前……并未在恩师那边见过你……”

    公孙离看他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复杂,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巧合——

    连景竟是连笙大师的徒弟!

    连笙大师出身寒门。

    他于机关术一道有着惊人天赋,脑子里更不乏奇思妙想。为了学到更多机关相关知识,连笙主动投身某机关士族当客卿,靠着天赋和能力深得主家看重,几年下来就闯下不小名声。

    没几年,效忠的主家卷入皇权之争,后因政斗失败而倒台。

    树倒猢狲散,他也从那时沉寂下来。

    几十年来一边周游各地,一边用所学机关术帮助普通平民。

    “在下公孙离,曾与连笙大师有过几面之缘,受其指点,学了不少机关术技巧。”

    只是没想到再听到连笙大师的消息,他已不在人世。

    连景看向公孙离的伞,喃喃道:“公孙离?难道你是……我想起来了,老师先前与我传书的确提过,说是碰见一位赤诚有趣的小娘子,她以伞为刃,其心性与能力,巾帼不让须眉……”

    如今看来,那位小娘子多半就是眼前的公孙离。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二人面面相觑,说不出的尴尬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裴擒虎左看看右看看,挠挠头:“阿离,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个连笙大师?俺怎么不知道。”

    阿离私下乐观善谈,每次任务结束听到什么好玩儿有趣的,即便别人不提不问,她都会主动跟人分享。裴擒虎自信记性还不错,但他的确没从公孙离口中听到“连笙”相关的内容。

    往日亲密无间的伙伴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莫名有些吃味。

    于是,裴擒虎又暗中瞪了眼连景,眼神有些凶。

    “一次任务。”

    说完,她又温声补充:“连笙大师隐居多年,不喜欢被人背后谈论,就没告诉你们。”

    认识连笙大师完全是个巧合。

    彼时因情报任务需求,她化身舞姬在某贵族举办的宴会上献舞。连笙大师跟那位贵族有些私人交情,也应邀出席。他意外看穿公孙离另有目的,本想插手阻止,但在得知公孙离此举是为了保护忠良、拿到扳倒贪官的贪腐证据,不仅没揭穿她,反而暗中帮忙打了几次掩护。

    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

    裴擒虎这人憨实,听到这理由连连点头:“哦哦,这是应该的。”

    即便背后谈论,连笙大师也不会知道,但公孙离此举是出于对大师的尊重,没什么好说的。

    公孙离眉目染上轻愁。

    “可上次与大师通信,他说他一切安好……”

    她还记得连笙大师说过,待他身子骨走不动了,他便安安心心定居一处,将他这些年的机关术体悟心得整理一番,编撰成册,让任何一个热爱机关术的机关师都能借阅学习。

    他出身寒门,更知寒门机关师求学无门无路的辛苦。

    这样的人,缘何就没了?

    “恩师是突发重疾去的……那病来得又急又重,我听到消息赶回去,衣不解带地侍疾两日,恩师便……”连景年轻的脸上浮现悲恸难忍之色,勉强用理智压下,他缓了缓情绪继续道,“前一阵子,我帮恩师整理书册遗物,从他随笔中发现蹊跷,这才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城。”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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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笔计划”是王者荣耀与阅文集团合作的王者荣耀文学共创活动。活动由王者荣耀官方邀请多位阅文知名作家,基于王者荣耀的世界观及英雄设定,创作作家心中的王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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