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墙角
鹰族的人伤了贺兰族家主之子,于情于理,上门致歉并不过分。而鹰搏同鹰绰有些嫌隙,派他出面倒也合适,至少共同语言是有的。
贺兰贤已经可以出面见客,陪同贺兰岳一起接待了鹰搏。鹰搏是代表鹰翱来道歉的,所以姿态分外的低,不仅送上大批珍贵药材做赔礼,且全程笑脸。骂不还口还不至于,面对一些人的冷言冷语还是能做到泰然自若的。
“……不过是软禁,不痛不痒的,这样也算重罚!”于氏家族亦有人在坐,恰坐在鹰搏对面,直接埋怨起来。
鹰搏原本低头喝酒,闻言抬头,眉头一皱看向主位的贺兰岳。果然见他轻轻摇了摇头。能坐到这里的,具是心思机敏之人。鹰搏当即打个哈哈:“这位大人说的是,在下回去后定会将诸位的意思转述给族长。她历来张狂目中无人,此次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般大错,便是以死谢罪亦不为过!”
贺兰贤是知道真实情况的,神色复杂的端起茶盏喝了,暂时还不能喝酒。他歪头看了父亲一眼,觉得他此举实在多余,贺兰勤不在场,就算在,让他知道了,他又能如何,他还能如何。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吧。
虽然是他找出了行刺他的人,但谁又能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他安排好的?
鹰搏正是算着时间到的,距离鹰绰被打入暗室刚好十五天。
于氏道:“你既知如此,为何早不向贵族长提及?”
鹰搏:“我族中长老们同我一般想法的不在少数,只可惜她毕竟是族长看大的,这些年又有些功劳,是以族长难免偏袒些。不过诸位放心,有我在,定叫她再不能出来兴风作浪!”
两人之间的龃龉,在场诸人都略有耳闻,是以他说出这话,众人暗暗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当下就连那于氏之人亦和缓了神色,同鹰搏举杯相庆。
贺兰勤犹将自己封闭在一室之内,鲜少出现在众人眼前,每日不过读书舞剑,打坐修习。尤其听说鹰族来人是鹰搏,更是没兴趣见这昔日手下败将。
唉,当初答应鹰绰除掉此人,只差一步。
此人人品不堪,说不定会去她的囚禁之所耀武扬威,感慨世事无常,想想实在是气闷的很。
若不然,随手将他除去?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贺兰勤自己也怔忪了。他这是在想什么,还在心疼她,要帮她排忧解难吗?
贺兰勤,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若她心里有你,会这般伤害你的家人吗?
在这闭门不出的十几天里,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管她是听命于人还是自己的主意,伤害他的家人这件事是真的做了。若是不想做的话告诉他,他定然能想到办法帮她解决。在他这里,若是叔父要他去杀鹰绰他也必然是下不了手的。
所以,还是爱的不够。
贺兰勤很是沮丧,阿卢昨日拿来的酒已经喝完了,今天是偷懒了吗?
“阿卢?”
“大公子,阿卢出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
门外有人应答。
“去取点酒回来。”
“是,大公子。”
脚步声远去,贺兰勤倚在窗边榻上,回到家中的日子,似乎没有记忆中那么美妙,大概是被那一人乱了心境,所有事都不一样了。
阿卢知道今日来客是谁,没兴趣凑热闹讨杯酒喝,出门买了些贺兰勤点名要的书和纸,抱着东西回来途中,听到有人在墙外说话。他本没有听墙角的爱好,但那两人兴致勃勃的交谈中频繁提到的名字叫他十分不高兴,他们居然嚼贺兰勤的舌根!
“……贺兰大公子没在席中!你输了,赶紧给钱!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哈哈哈……”
“呸,给你!算我高估了他的脸皮!”
“你傻啊,他先帮着鹰绰害鹰搏首领,现在又害死了鹰绰,反复无常,但凡还有一点脸面,就不该在咱们鹰族人面前露脸!”
……
阿卢身躯一震,本来没什么兴趣,此时却唯恐墙那边的两人就此打住,呼吸都屏住,只想听的更多一些。
鹰绰死了?
不是软禁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了,得了,你厉害,你聪明,有本事再赌,看他明日露不露面!”
“明日啊,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猜咱们首领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八成要找上门去。……”
阿卢猜着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了,急忙往回赶,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贺兰勤。正要迈步,便见迎面走来一人,乃是贺兰贤的贴身小厮清心。
“阿卢,这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贺兰大宅平日里只有主要道路亮着灯笼,今日有客,里里外外全亮着,说是灯火通明也不为过,清心很容易便看到阿卢神色有些不对,笑着打趣。
阿卢:“大公子急着要这些东西,我玩了一会儿回来晚了,不跟你说,先走了。”
清心一把拉着他,笑的不对劲:“我可不能放你走,不然要出乱子了。”
阿卢心里正暗暗忖度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想他死死拖着他的胳膊,大喊一声:“来人啊!”
贺兰家的侍卫闻声而动,隐在夜色中的身躯立即显露出来。走近看见都是自家人,一人不满道:“清心,这种时候不好开玩笑!”
清心拉着脸:“谁开玩笑,你们先扣住阿卢,不能让他走了,我马上去请二公子。可看好了,不能让他回去见到大公子!”
两侍卫对视一眼,这是什么情况,两位公子斗法?族长还健朗的很,他们俩是不是太性急了?
可是,不大像啊。
阿卢气道:“你们傻了啊,他摸了我钱袋跑了怕我追,这才诓你们俩的!还不快放开我,公子等着我拿纸回去练字呢!”
两人犹豫着,阿卢这话才更像是真的,两位公子的贴身小厮,这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物!两人略一放松,阿卢挣脱出来,抱起自己的东西,指了指他们两个,狠话也来不及撂下,急忙跑了。
此时阿卢已经明白了,鹰绰必然遭遇不测,而且家主和二公子是知情的,甚至所有人都知道,就只瞒着他们大公子一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平
阿卢没有想太多,也无暇考虑这样一个消息会引起什么后果,他只知道,他是公子的小厮,对公子不能有任何隐瞒!
他跑的很快,眼看就要回到贺兰勤的院子,突然两道黑影落在眼前,是贺兰岳身边的侍卫!
宴毕,贺兰岳率先离场,留贺兰贤送鹰搏一程。
二人之前在大沃原便打过几次交道,还算熟悉,此时一起走在回廊下,免了客套,免不了叙旧。
应二人吩咐,侍卫们落在后头。
鹰搏:“二公子可大好了?”
“还好,死不了。”
“贺兰家主匆匆离去,可是发生了什么?”
贺兰贤略有些失望:“嗯,拦下了。”
鹰搏倒是不怎么在意:“无妨,贺兰大公子心细如尘,那小厮但凡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定会被他查觉。这样同二公子就更加无关了。”
贺兰贤冷哼一声,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不管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这一剑之仇我是记下了!”
鹰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且鹰绰已死,此一时彼一时也。你说是吗,贺兰公子?”
贺兰贤冷哼一声,虽不认同,却也没有否决。
“我们各自的心头大患都去除了,怎么说也不亏。”鹰搏不自觉的把头扭向一侧,廊下灯光略暗的地方。
阿卢回去的有点晚,似乎担心被责罚,始终低着头,老实的很。贺兰勤笑道:“怎么了,外头闯祸了?”
阿卢腿一软,他倒是情愿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忍了又忍,挤出一副苦笑的脸:“外头看到鹰搏那小子,趾高气昂的,叫人不舒服,哼,小人得志!”
贺兰勤一乐:“不是还有两位首领同他争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何况那么远的地方,谁上谁下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阿卢皱着鼻头,偷偷瞄几眼,心里简直想骂人。“看你现在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你哭的时候!”
手脚麻利的给贺兰勤整理好床铺,倒了热水伺候他洗漱。
贺兰勤看了一眼阿卢新买来的纸,边角处有剐蹭痕迹,似乎还沾染到一星半点污迹。若老老实实抱在怀里,是不会有这些痕迹的。阿卢在外面摔倒了,还是有其他事?
若只是摔倒,他不会隐瞒。如若是门槛,他会把那处门槛从草拟画图到施工匠人到负责烛火的下人上下里外都念叨一番。
隐瞒不报,目光躲闪。
有事。
贺兰勤不动声色,收拾妥当躺下。看到阿卢退出房间,房门关闭声几乎要掩盖住他终于放松下来的吐气声。
要不要查一查呢?
贺兰勤把双手垫在头下,没有丝毫睡意。
阿卢有事瞒着他,且这事同他有关。
而隐瞒下来与他有利,所以阿卢不肯说出来。
那么,要不要弄清楚呢?
换做以前,这样的问题根本不存在,他喜欢把所有事都清楚的掌控在自己手里。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糊涂一些未尝是坏事。就如他没有设计引出刺杀贺兰贤的凶手,如果没有该多好。
一丝酸涩的感觉,一抽一抽的在心里某个地方作祟,叫他难以闭上眼睛。
挥掌,熄灯,无眠。
鹰搏一杯一杯喝着宴席上喝过的佳酿,耳朵时刻准备接受属下传来汇报。脚下已有三个空坛子,他也去了两次净房,但是外面风平浪静。
“去你娘的!”他突然站起来,把手心的酒杯重重砸在地上,惊动了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
“首领?”
“什么时辰了,外面还没有动静?”
“丑时一刻,还没动静。”
鹰搏双手抓住桌沿,几欲掀翻,最后却忍住了,脸上浮现一股莫名复杂的神色,似是讽刺愤恨,他嘴角一勾,自言自语道:“好,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的着!”
鹰搏推门出去,托贺兰贤的福,他已经搞清楚贺兰家侍卫的大概路线。鹰族轻功独步天下,他很容易躲开所有守卫,潜入贺兰贤的院子。
随手捡起地上一粒石子弹了出去,石子打透窗纸,落在地上弹跳起来,发出两声轻响。
贺兰勤飞掠出去,同时已经捡起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一黑一白两道影子急速掠过,不约而同的都没有发出声响。
出了贺兰大宅,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小山,鹰搏径直钻进山林停下,贺兰勤也跟了进去。
贺兰勤看着鹰搏,他虽然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却没有遮住脸,这般漫不经心的装扮,显然没把他们贺兰家放在眼里,怒意升腾起来,抬手就要拔剑。
鹰搏歪着头,冷笑道:“贺兰大公子,你不先问问客人因何而来吗?”
贺兰勤暂时住手:“你且说来听听。”
他的来意,或许与阿卢隐瞒的秘密有关,好奇之心终于难以免除。
鹰搏笑了笑:“我来,是特意告诉贺兰大公子一声。那个骗了你,还差点杀死你兄弟的女人,大概已经死了,你不用惦记如何寻仇了……”
贺兰勤脑子里轰然一声,蒙了……
似乎过了许久,遥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不知道?不奇怪,那必是贺兰家主瞒下了消息。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贺兰大公子你一片深情被人辜负,怎么也要难受一阵子,不深居简出藏好了,怕是给人薄情寡义之感。你演的跟真的一样,连贺兰家主也骗过了,只能好心的把这消息瞒下,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她,她……
一股甜腥弥漫在咽喉,贺兰勤喉结一动,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软禁?”
鹰搏很高兴,贺兰勤这般神情着实取悦了他,所以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软禁?没错,是软禁,不过软禁的地方不那么好而已,你博闻强识,有没有听说过我们鹰族的暗室?”
暗室!
居然是暗室!
贺兰勤心口一阵绞痛,耳朵里开始轰鸣。
鹰搏继续耐心的解释:“你听说过吧,那就不用我说太多。暗室里面,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我见识少,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光景,大概全是腐烂的死尸吧,若是有腐肉可以吃,或能多活几日。唉不对,照理说是有人送饭的,不过一个不知道能活几日的人,谁还记得起她要吃饭呢?还不如拴在门外的狗,饿了都知道叫两声……”
第一百三十九章 路见不平的鹰搏
你,你骗我!”贺兰勤眼眶猩红,终于喊出一句。不能叫他再说下去了,他的话不能听,他工于心计,他诡计多端,他的话不能信,不能信!
鹰搏嘻嘻笑着,走近两步:“我骗没骗你,你可以去鹰族看看啊。鹰族所有人都知道,大概王族也知道了吧,贺兰族,大半也该知道了。虽然你的叔父努力过,想隐瞒下来,但是他管得住去鹰族兴师问罪那两人的嘴,管不住所有人的嘴啊。”
贺兰勤……
“其实他也不需要瞒你多久,十几天也就够了,鹰绰一死,你的深情还演给谁看?”
“我不信!”半晌,他终于挤出这么三个字,随后,理智多少回来一些,“鹰翱那么看重她,不会这么容易便要了她的命!”
鹰搏用手指敲了敲脑袋,似乎要考虑一番:“这个嘛,倒是也不能全怪族长,谁叫她自己作呢。我们身为首领,偶尔犯点小错任务失败也不是不行。可是在杀你弟弟之前,她翻了个大错。”
在那之前,只能是征战大沃原其间,那时候发生的事……贺兰勤已经隐隐摸到一些头绪……
“什么事?”
鹰搏:“她轻信马骋的一面之词,以为能找到鹰宓长老,为此骗到了族长的《疏云诀》。结果就是人也没找到,马骋也跑了,你说该不该罚?”
《疏云诀》是什么,贺兰勤不清楚,未曾听她提起过。他盯着鹰搏,知道他一定会详细的解释给他听。
“当然她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我联系前后发生的事情猜的。你且听听我说的对不对。”鹰搏就像个好为人师的热心人,不厌其烦一点一点分析。
“我们都知道,马骋刺她那一刀十分蹊跷,以她的本事完全可以避免。她为什么要受这一刀,是为了从族长手中拿到《疏云诀》。她唯恐自己一条命不够分量,正巧马骋随口透露出有关鹰宓的消息,她当机立断选择相信他。不仅她自己信,还要鹰霜也信。随后马骋跑了,她在昏迷之前有意透露给鹰霜一星半点,而鹰霜关心则乱,担心她伤势过重影响之后的任务,也强迫自己相信鹰宓有消息,还迅速透露给族长以换取《疏云诀》。”
鹰搏话锋一转,问贺兰勤:“你知不知道《疏云诀》是什么?”
贺兰勤摇摇头,心头疑云正在凝聚。
“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吧。难道还没送到你手上?也或许出于谨慎,会换个名字,或者,重新抄录……”
贺兰勤呼吸几乎要停了,重新抄录……
“啊,看你这神情,想起来了吧。我就说嘛,贺兰家主苦寻多年,一朝到手,怎么还能忍住不给你。你照着那本书修炼了没有,有没有效果?”
心痛,痛的几乎支撑不住站立的姿势,腿一软,终于单膝跪倒。
鹰搏低头,从来高高在上的人,也终有软弱难以承受的时候。看着他,鹰搏心里并没有十分喜悦的感觉,这让他有些失望。“就是为了那么个东西,她策划了一场漏洞百出的戏,她知道瞒不下去,所以不敢再违背下一个任务,你明白吗!”
好一会儿,贺兰勤终于找回一些神智,抬起头,想要开口。
鹰搏抢先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你叔父在其中都做了什么?”
贺兰勤艰难的点了点头。
“你自己身体如何,除了你怕也只有贺兰家主最清楚。所以我猜,八成是他告诉鹰绰的。他拿了鹰绰费尽心机得来的东西转手给你,却让你对他感激涕零……”
“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需要!”
鹰搏笑了笑:“好,就算他不需要你的感激,他也必须要隐瞒这件事。不然,你好意思看着鹰绰受罚不管吗?他还怎么棒打鸳鸯?”
贺兰勤沉默,他不知道如何辩解。
“说难听点,我简直怀疑这是你们叔侄设下的圈套,骗她对你情根深种,然后要她为你赴汤蹈火!她手上人命无数,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人,两肋插刀不在话下,你们就是欺骗她,利用她!”
鹰搏说着,似乎被某种情绪感染,也激动起来。“骗子,都是骗子,只有她是个傻子!”
稀疏的山林没有回音,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却衬的此处分外凄清。偶尔携起一片叶子,飘飘荡荡,无声的落在地上,被一只黑色的靴子毫不迟疑的踩在脚下。
鹰搏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似乎说话说上了瘾,很多事不吐不快。“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我跟鹰绰是宿敌,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奇不奇怪?”
贺兰勤看着他,四只眼睛,散发的都毫不掩饰的敌意。
“没兴趣。”他站起来,身躯摇晃了两下,终归恢复了一贯的挺拔,转身朝着来路返回。
鹰搏一口气没憋住,差点要骂人。他说了这么多,直到最想说的几句话终于要出口了,人走了……
“贺兰勤,你这个被愚弄的傻子!”
何来住了十来天,王氏的追兵早已暗暗见过鹰翱,此后几乎每日都要登门拜访请求一番,想让何来快些回去。而何来将整座城走了个遍之后,也要沉不住气了,想快点见到鹰绰,确认她还活的好好的。
鹰翱看过一封短信,随手捏成齑粉,抬头对送信进来的鹰繁道:“去召集诸位长老,看看他们打算派什么人去大沃原。这一次,本族长尊重他们的意见,免得总说本族长独断专行。”
鹰繁面露一丝笑意:“虽说不是大事,族长何必惯他们毛病?”
鹰翱笑了笑:“要他们学会闭嘴确实不容易,但留着还是有点用处的。先让他们高兴几日,公开何来身份的时候多少会给点面子吧。”
鹰繁笑着退出去做事,随手把门关上。
晚间,何来吃着饭,不停唉声叹气。鹰翱坐在她正对面,自然能看到她贼兮兮乱转的大眼珠子,终于忍俊不禁道:“有什么就说吧。”
何来叹息一声:“我看到这一桌子美味佳肴,想到族姐缩在黑洞洞的地牢里饿肚子,说不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如何吃得下啊?”
第一百四十章 闹
鹰翱:“你打算住在这里还是回庆城?”
何来一怔,没想到他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这个很难,至少现在,她还没发现哪个地方更好或者不好。从血缘角度来说,生父怎么都该比舅舅更亲。但是吧,这个生父又不怎么热乎人。
“孟宁大师兄呢,你究竟把他关哪里了?”虽说在皇宫时也不是每日都能见到,不过来到这里已经十来天了,许久不见有些想念。
鹰翱:“他自然无事,你的安全还要他负责,舅舅不会伤了他。”
何来:“那就放了嘛。”
“不行,除非你答应留下或者你准备离开。”
也就是说,她只是在这里做客的话,孟宁就是需要提防隔离的人。
何来低头想了想,鹰霜嘴上没说,但能看得出已经有些急了。毕竟鹰绰进去已经二十多天了。
“我还不能见族姐吗?”
“一样,要么你答应我留在这里,要么就是你准备启程。”
何来想了想:“舅舅,你留着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大用?”
鹰翱笑了:“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我们手里需要准备许多武器,一个不能用了,还有其他替换。而且没有任何一个是不可替代的。”
也就是说,鹰绰可以用,也可以不用,全在他一念之间。
一个漠视人命的上位者。
何来自忖达不到他这个“高度”,对这样一番言论也无法苟同,她原本也只是个普通人,处在被漠视的那个圈子。这样的鹰翱,很难让她生出亲近感。“那个,舅舅,你看啊,我出门走的急,也没同我父皇说一声,这么做着实失礼。不如我先回去,跟他认认真真的谈谈,然后再决定,如何?”
托辞。
鹰翱不可能听不明白,他不置可否,道:“好,一切由你做主。”
“我走之前,能见她一面吧?”
“当然。”
“那个,不会我见过之后,你就杀了她吧?”这是何来最担心的。
鹰翱:“你想救她一命,就照我说的做。”
“好。”
何来的身份虽没有公开,但她初到通山城那日,族长亲自下山迎接已经引起轰动,后来更有人不停询问接待过何来的坊君。坊君不过是小官,平日里难得被如此多人关注,且其中不乏平日里惹不起的人物,此番着实得意了一把。虽被叮嘱过不许透露出去,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可以模棱两可的点头或者摇头嘛。
是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昔年离家的鹰宓之女回来了。
族长家的事,无论大小总容易为人津津乐道,虽然没几个人见过这位族长外甥女的真容,但她的来历以及去向已经成为百姓口中最热门的话题。
这日,一位看起来脸生的华服少女,怒气冲冲大步流星,身后紧随着一位文质彬彬的瘦高青年,再后面是十多个持刀壮汉。一行人跟着华服少女,走的飞快。
“大公主留步,且多住几日啊!”这喊声透着几分无奈,紧追而来。此人倒是认识的人颇多,正是鹰翱身边的红人,侍卫头领鹰繁!
这姑娘是什么人啊,好大的来头!路边百姓忍不住猜测起来。大公主?难道这是……
大公主何来停步,转身看着鹰繁,一脸怒容不减反增,手指着鹰繁道:“你们都是骗子!不知道我为谁来的吗,人早就死了还瞒着我!”
鹰繁左右看看,拢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脸为难道:“大公主,不是属下有意隐瞒,鹰族就是这样的规矩。”
“什么规矩,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吗!这么点面子都不给,这个舅舅不要也罢!”
鹰繁:“族长也有族长的难处,若是不重罚,恐难以服众。”
“少拿大道理压我,法外尚有人情,这个人情不给我,我就不认这个亲!鹰绰对我脾气,你们弄死她就是我仇人!走开,别拦着我!”
“大公主,大公主……”
原来是为鹰绰说情才突然来到鹰族。
何来脚下生风,在一众王氏壮汉簇拥下很快冲出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远了。
鹰繁无奈,又跟了一段路,好话说尽,无奈就是未能说动何来回头,只好返回山上。
主角们都走了,观看的百姓们意犹未尽的议论纷纷,这短短一幕可是能探究出不少线索的。比如,鹰绰首领大抵是死定了,比如,大公主千里迢迢跑来救人而不成,短时间怕是不会认亲了,还有人猜测是谁把消息送到遥远的庆城请来这位救兵……
可以揣摩的细节实在太多了,往后数日茶楼酒肆都有话题了。
回城就不着急了,何来低头看了一眼大腿,想到那几日路都走不稳的剧痛,实在对眼前这辆外观看起来十分质朴的马车产生了强烈的亲切感。舅舅他老人家也还不错嘛。
没有多想,她就蹬上了马车。孟宁想拉一把都没来得及,照理应该他先上去查看一番,确认安全才能让何来进去。
马车里面早已坐了一人,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何来进来她只是看了一眼,道了一句“多谢”,便又闭上眼睛,好像疲惫至极。
车里面有股奇怪的味道,很淡,但车里空间小,这味道便无孔不入,出奇的霸道。何来没有多说什么,弯腰过去坐在一旁空处,对外面喊一句:“走吧。”
马车轻轻摇晃着,上路了。
孟宁骑着马跟在外面,对路边的鹰霜抱拳道别。
鹰霜凝视着远去的马车,视线久久不能断开。直到马车连同后面的队伍一齐消失在视线,他终于挪动僵硬的双腿,转身回城。
走了也好,短时间内就不要回来了。鹰绰,保重。
马车里的味道叫何来有些心烦意乱,为了分散注意力,她不得不找点事做。但是这里面除了她只有一个人,只能歪头看过去,拉了拉对方衣襟,诺诺道:“族姐,你还好吧?”
除了脸色苍白些,大概也不像有什么大问题。脸色也可能是被衣服衬的,一身黑衣特别衬脸白。连同头发都被包裹在里面,简直可以随时化身成暗夜使者杀人害命。
等等,为什么是黑衣?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同行
开窗吧。”鹰绰似乎猜到些什么,眼睛都没有睁开。“出城就不担心给人看到了。”
何来确实忍的辛苦,急忙把两侧的小帘子都卷了起来,浸透了草木气息的空气流通进来,好受多了。只是心里仍然有些不解: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何她仍然闷闷不乐?
因为顶头上司的翻脸无情,还是恋人的绝情?
不过这些在何来这里都不是问题,领导就是领导,与领导有什么情分好讲,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就像她来这里之前的时代,互相都是明晃晃的金钱关系,简单明了。至于男人,那就更没必要了,男人靠得住,猪都会上树!贺兰勤,也不过一头长的好看的猪罢了。
唉,良心不会痛的,不会。
两扇小窗,似乎也打开了鹰绰阴郁了许久的心房。她终于坐正了些,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黑巾,却没有拿下来。
何来:“这个不拿下来,不热吗?”
鹰绰看到黑色的衣袖,眼皮一跳。“不用了,先适应吧。还有,自今日起,鹰绰就算是死了,你回去后,也只当白跑了一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出我的消息。”
“你不跟我一起吗?”何来张口吐出这么一句,随后反应过来,“我舅舅又给你安排了别的事?需要隐瞒身份去做?”
鹰绰淡淡一笑:“差不多吧。明日我便要单独上路,你保重。”
“啊?”刚见到就又要分开,何来很不高兴,原以为就算不能藏在身边,至少可以同行一路。“好没良心。”
鹰绰歪头瞅着她,何来闷闷的歪头以示不满。
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搭在何来手上,她说道:“功夫有没有进展,有没有人欺负你?”
“还好啦。就是教我武艺的师父大概更年期了,特别凶悍。”
鹰绰不明白“更年期”,想来不是什么好词。“待我把事情做完,会去找你的。”
“嗯。”
“不过还是族姐厉害,都说那个什么暗室没有人能撑过半月,你可是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天呢!”
鹰绰:“那些人撑不过去,是因为已经没了希望。”
对上何来好奇心几乎要飞散出来的眼睛,她淡笑:“其实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见她不欲多说,何来只能自己脑补。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吃的喝的大概也没有……不过那一身气味实在叫人不敢恭维,衣服都换过了不可能没洗漱,洗了都没洗掉,那里面……
好吧她的意思大概是没有活人。
大约就是闭塞了五感,无知无识的境地。若再没了重见天日的希望,或者还有些无人清理的骨头,确实容易叫人有生不如死之感。
但是鹰绰能活下来,或许是因为她坚信,自己还能出来。
是坚信自己还有价值,还是别的原因?
一肚子的不解,鹰绰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歪头向着她那边的窗子,何来只能自觉一点保持安静。
孟宁控着马紧跟在侧,他不过是暂时失去自由,并没有受到虐待,每日好吃好喝按时送到,住的还是山顶上族长大宅里的屋子,没什么好抱怨的。随着通山城渐渐被甩在身后,心头有种莫名的想法似要破土而出。
“大公主,你这么当街一闹,相当于宣布了鹰首领的死讯,这是鹰族长教你的吗?”
何来:“是啊,他说这样才算给贺兰族一个交代。”
“贺兰”二字一出口,何来就后悔了。小心的看向鹰绰,她没有反应,何来偷偷吐舌头,说话要小心一些。
不过这件事,似乎也不完全怪人家贺兰勤,怪谁呢,怪她舅舅!
孟宁皱眉,鹰翱为何要这么做,鹰族的人都知道,进了暗室就必死无疑,只为了让鹰绰脱身吗?
鹰翱还需要鹰绰做事,没有了明面上的身份,她就只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不仅更加危险还得不到奖赏,这样的事,鹰绰愿意做吗?
所以,不如……
途径一座小镇,眼看天色下来了,孟宁等人便安置下来,明日再上路。
用过简单的饭菜,众人都各自进入房间休息。
孟宁来到鹰绰的房间,轻敲几下,道:“鹰绰首领,我是孟宁,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进来。”鹰绰坐在床沿上盘腿打坐,还没有准备休息的意思。
孟宁随手关紧房门,微笑道:“鹰首领如今前途未卜,可愿听我一言?”
鹰绰终于拿下在头上裹了一路的黑巾,发髻上没有任何配饰,之用一条黑色带子简单束着。黑巾,黑衣,黑发,只有露着的脸是白的,此时被烛光打上一层黄晕,看起来比白日更像个活人了。
“你且说来。”
“鹰绰已死,姑娘可愿来我王氏?”
鹰绰眼皮撩起一点,直勾勾看向孟宁的脸。他是有资格同王钧直接说话的人,她一早就知道。但没有想到,第一个想要招揽她的人会是他。表面上的孟大公子,从来隐在相府羽翼之下,待人和善,谦谦君子。
“我父母姐弟,皆在鹰族。”她没有直言拒绝,而是摆出这么一个现实。
孟宁顿悟,原来如此。所以便是为了家人,她也只能任由鹰翱拿捏。
“我并非要求姑娘旗帜鲜明的站在我们这边,只需要适当的时候,姑娘心里能记挂一二。”这是要她做墙头草了。
鹰绰没再出声,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孟宁神色不动,甚至用尽全力,让自己的笑容更真诚一些。
“何来救我一趟不容易,你是想我死的更快些吗?”
孟宁:“良禽择木而栖。若有必要,从鹰族偷几个人出来,并非难事。”
鹰绰:“有他们在,我还有见光的一天,没了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倒是。
孟宁还在思量再说点什么,鹰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孟公子好意心领了,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送走孟宁,鹰绰颓然坐在圆桌旁的圆凳上,视线下移,是纯黑的衣摆。
“……既然你做腻了鹰,今后就做乌鸦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错错错
马族的首领掌握着一只神秘的队伍,帮他们悄悄的做一些不能言明的事情。鹰族的族长也有这样的人,知悉内情的人称呼他们为“乌鸦”。
顾名思义,不是什么好鸟,一出现通常死人。
乌鸦便是隐在黑夜中阴暗处的那把刀,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死在外面不过一具无名尸。
这是鹰翱对她的惩罚。
“……我没有后人,这些年对你诸多指点,自是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却为了一个男人,对我诸多敷衍隐瞒,是你自己放弃了你的前程,放弃了鹰族,不要怪我无情……”
“……你当初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便该知道这是我的逆鳞,你去把这件事追查清楚给我一个交代。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族长对她的处罚她认了,是她咎由自取,从天之骄子的鹰变作人人喊打的乌鸦也还好,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心里的不平很快就可以过去。但为何总有些意难平……
何来来了,何来都可以来,别人呢?
没有什么人是真的无私的,所谓付出,也只是对自己在乎的人,让那个人好过,自己便高兴了。但若能得到一点点回报,那该有多好。农夫耕种是为了收获,随手插柳大概也想得到绿荫一片。
不过,他们这样的人,向来理智。当断则断是最明智的选择,也许他是这样想的。
鹰绰走过去推开窗户,临街二楼的屋子,可以看的很远,家家户户,点点昏黄。街上已无人,却没有寂静下来,门庭之内的声音穿过重重墙壁传进耳中,有夫妻的吵架拌嘴,孩童啼哭,大人呵斥,还有一两声犬吠……
没有了鹰霜和一帮生死相随的兄弟,却意外有了闲暇去看去听这些凡尘琐碎,鹰绰恍然忆起跟着鹰翱离家之前的日子。
恍如隔世。
想到自己的死讯八成已经传回家中,鹰绰又是一番黯然。马骋啊,只盼你嘴里偶尔能有句实话,不然我回不了家,你也休想好过!
放在窗台上的手握成拳,青筋隐现。
次日一早,孟宁发现鹰绰的房间已经空了,推门进去,房中圆桌上只留了一封信。这信自然不是给他的,随即拿了去给何来。
何来看过信,怔怔的坐着什么也不想说。一早还没自然醒就遇到这种事,不辞而别,怎么都叫人更加郁闷。她看过了孟宁也看了一遍,信中并没有说什么要紧事,也没有谈及去向,只说完成任务后会去庆城找何来喝酒。
“没良心啊,当面告别很难吗?”何来噘着嘴,歪头看向窗外。自然是看不到什么人影的,但是人来人往中,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呢。
“大师兄,我猜她此时应该是想一个人静静。”
孟宁点头:“确实,我们上路吧。”
何来:“可是,明明没了生命危险,为什么我心里更堵得慌?”
孟宁:“……会过去的。”
何来点点头,出门在外,跟着的都是壮汉,她只能自己洗漱了。一边慢吞吞收拾着,一边胡思乱想,事业爱情都遭受毁灭性打击,这个坎不好过啊。
鹰绰,加油!
简单的用过早饭,一行人继续上路,何来没睡够,一坐进马车就开始迷糊。马车经过小镇最宽敞的道路,一直向北便可走出小镇直接连上官道。迷迷糊糊中,只听到队尾两人的谩骂。
“跑那么快,急着投胎吗!”
“算了,算了,别耽误了行程。”
“要不是跟着主子,非叫他长长记性!”
……
想来是有人急着赶路冲撞了他们的队伍,何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出声理会。
孟宁在马车一侧,只看到那人一个远去的背影。不怪他们骂人,实在是那人太过冒失,街上人来人往还纵马扬鞭,引起一条街的慌乱。若不是护送何来为要,孟宁都想要替天行道了。
只是,那个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马背上的贺兰勤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或许就还有机会,鹰绰,你千万要坚持住!
出了这小镇,距离通山城也就不远了,一连多日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贺兰勤几乎要支撑不下去了。也幸亏照着那手抄本修炼了十多日,效果是明显的。换做以前,这样折腾的话,他的身体会先于意志崩溃。
前方就是通山城了,贺兰贤下马,坐在路边石头上喝了几口水,顾不上清洗满面风尘,很快重新上马,进城。
“……可惜了啊。难为她辛苦多年,从虫山杀出鹰山,结果呢,一点小错,说舍弃就弃了,这上面的人啊,真真是一言难尽啊!”
“这就不对了吧,定是犯了什么大错才被处罚的,不然族长大人何苦自断臂膀?亲自挑选出来的也就她一个,族长心里能好受!她呀,死有余辜!”
“……这上面的事哪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都少说两句,多喝几杯!”
“族长可算找到外甥女了,却又为她闹翻了,那姑娘怕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吧。哈哈哈……”
“别说,长的呀,还真有点像她娘!”
“去去去,你见过?”
“我是没见过,有见过的啊!”
……
“这下子,四首领剩下三个了,今后怕是要更热闹了。”
“管他们呢,反正咱们就是看热闹!”
贺兰勤牵马伫立在茶楼边,将里面食客的高谈阔论一字不漏的听进耳中。直到茶楼伙计不悦,插着腰准备出来赶人。话没出口看到对方难看的像死了娘的黑脸,到嘴边的话也不敢说了。
咻的,黑脸的路人抬头,两道透着死气的眼神扫过来。伙计一哆嗦,正要跑,白影一晃已在眼前,那人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他们正在谈论的是谁?”
“是,是多年前离开鹰族的鹰宓长老,族长的姐姐,她生了个女儿,回来了……”伙计腿在打颤,嘴皮子却还算利落。
“不是这个,另一个。”
“那,那就是我们鹰族的首领,鹰绰,她犯了错被罚,已经死了。”
“死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质问
你说,她死了?”贺兰勤问道,一字一字说的很慢。
小二预感不妙,拔腿就跑。同时很负责任的回答了他的问题:“死了,是族长外甥女亲口说的,全城人都听到了!”
最坏的结果不是没设想过,真到面对的时候,却一样让人万分抗拒。只盼着突然来个人告诉自己,都是假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贺兰勤眼前一黑,耳边乱响不断,街上的声响都变得遥远,再听不清任何话语。
听不到也好,就没有人一次一次的提醒他,她已经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他紧紧抓着缰绳的马儿不干了,左右摇摆着,试图挣脱束缚。贺兰勤终于清醒过来,眼前扫视一圈,皆是看热闹的路人,他不言不语,拉着马继续向前。
耳听,为虚!
他随便拉住一个路人:“请问,族长住在哪里?”
被拉住的路人很想骂人,族长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吗!可是看他脸色,若不是个狠人就是个疯子,哪种情况他都惹不起。只好指着身后不远处的台阶:“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上山。”
“多谢。”
贺兰勤没多余的话,放开那人就走。
路人看着他的背影,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寻仇来的吧!呀,自己刚刚同他说过话,会不会给人当成同伙啊!一想到此处,他甩开两腿朝着最近的坊局狂奔。
事关族长,坊局十分重视,且相互之间自有快速联络渠道,贺兰勤还没到山上,便被一群紫衣人拦住去路。
这样的服饰实在太过熟悉,贺兰勤停下,对为首一人拱手道:“在下贺兰勤,冒昧求见贵族长,烦请通传。”
紫衣人略显紧张,贺兰家的,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还来干什么?
这阵子可是热闹了,刚走了王家的,又来了贺兰家的。
至于真假倒并没有人怀疑,那得是多想不开才敢冒充四大家族,不,是三大家族子弟啊。而且眼前这位,虽然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但身姿卓然,长身玉立,随意一个举动做出来都给人赏心悦目之感,虽说敌友难辨,但必然是货真价实的贺兰家人。
没过多久,便有人专程赶来请贺兰勤上山,倒是省了他打听绕路。
鹰翱处理完族中一些琐事,转而走去接见过孟宁的小厅,此时贺兰勤正等在那里。
一进门,对上他不善的眼神,鹰翱心神一荡。好小子,居然敢显露杀气,当真班门弄斧!
鹰翱不动声色,坐在自己惯常坐的椅子里,下人们随即奉上茶水。“都下去吧,走远点。”
“是,族长。”
贺兰勤瞪着鹰翱,只见他怡然的端茶,品茶,完全视他如无物。想了想,事已至此,若说有错,分明他自己罪责更大,收回杀气,站起来行礼:“晚辈见过鹰族长。”
鹰翱:“贺兰贤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贺兰勤:“先前鹰绰首领误伤晚辈幼弟,此事颇有些存疑,是以晚辈想再见她一面,问个清楚。”
鹰翱淡:“此事已尘埃落定,你亲自查出的结果,如今又来这里是何意?”
贺兰勤赧颜:“尚有些不解,想当面问个清楚。”
“贺兰公子来晚了,鹰绰,”鹰翱分外真诚的看向他,“已死。”
再是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字,贺兰勤心里还是忍不住瑟缩一下,很快他眉头一扬,强装镇定道:“是吗?”
鹰翱笑了:“你不信?”
“鹰族长,我人都到这里了,有些话大可以敞开了说。你令鹰搏将此事透露给我,不就是要引我过来吗?我来了,你却利用何来散布消息,说她已死,这掩人耳目的举动也太过明显。所以,鹰族长有何所求,大可明言。”
“哈哈哈哈……”鹰翱抚掌大笑,“本族长很想说句过犹不及,贺兰贤侄心思缜密,一眼便发觉其中异常。只不过,事实怕是要叫你失望了,她真的已经死了。”
贺兰勤对自己的猜想也没有把握,不过是诈他的。继续道:“是吗,鹰搏将《疏云诀》之事透露给晚辈,只是为了让我难受一下?”
“鹰搏啊,待他回来,本族长自会治他言行不当之罪。”
“所以何来当街大闹,也不过是她至情至性,发泄不满?”
“她还年幼,不懂事,本族长自不会同她计较。”
贺兰勤心酸,年幼,据他所知,何来同鹰绰年纪相仿,一个还“不懂事”,一个却是从小历经磨难,一点小错便朝不保夕,这狗屁世道,真叫人很想踩在脚底下狠狠骂一骂!
鹰翱:“不管其中有何曲折,此事已经了结,有人获益,有人身死,你还执着什么?当真心有不甘,自去找瞒你骗你之人,来我这山上出气吗?”
瞒他骗他的人,指的自然是贺兰岳了。
贺兰勤又以什么立场去诘问,贺兰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在这个追责的圈子里,绕到最后似乎该怪的只有他。但偏偏他是最后一个知道事实真相的。
贺兰勤头痛的要炸裂了,他没资格责怪任何人!
甚至此时不该是他来质问鹰翱,而是鹰翱责问他。若不是为了他,就不会折损他最得力的手下!
“我……”混乱中,他不知说什么,似乎听到鹰翱说“……她的尸首,是鹰霜收敛的。”
夜色中,两道身影出了通山城,朝着城外一座荒山掠去。
那座山距离通山城最近,且山下缓坡多土少石,成了鹰族百姓埋葬逝去亲人的首选之地。
贺兰勤懵懵懂懂的出了族长宅邸,打听着找到鹰霜家中。鹰霜本不愿搭理他,奈何他七尺之躯,不顾颜面跪在面前,鹰霜无奈,只能带他来此。
山路渐渐难行,鹰霜早有准备,带了火把。又因为还憋着气,一路也不同他说话。
贺兰勤脚下是乱石,身侧是杂草,耳边是寥落的鸦啼,这一切让他只想痛哭。想着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是暗无天日的暗室,死后是荒山埋骨,每一份念想都化作利刃,在他心头划上一刀。
鹰霜在前,用身体分割开拦路的野草,越往上走,山势越陡,草木越是稀疏,似乎也因为接近了天际,光线比山下明晰了一些,可以隐约看到山石轮廓。
一直上到山顶。
贺兰勤环视一圈:“在哪?”
第一百四十四章 山巅
山风掠过耳畔,将衣袍吹的“呼呼”作响。两人已至山顶,鹰霜停下脚步,而附近,并没有适合用作坟冢的地方。
鹰霜转身,神情看不清,声音却分外清晰。“贺兰大公子,你还没发觉异常吗?”
那个猜想只是一闪而过,此时他一句话,明明白白的证实了。
贺兰勤自嘲道:“听说过鹰族有种葬礼,是将亲友的身遗体从山巅抛下,让他像雄鹰一样翱翔于山间。我原本以为,你是这样做的。”
鹰霜冷笑:“贺兰大公子,你凭什么以为,只要你想,我就会原谅你对她做的一切?”
贺兰勤:“我没想那……”
“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惺惺作态给谁看!你难道都忘了,原本有机会救她的就是你,执意要追查清楚的也是你!”
贺兰勤……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真的希望有人能够制止他的狂妄。
“你已经抓到我了,可以向你的叔叔交代了,可你不满足!你以为她骗了你,想要揭穿她的真面目是吗!是,你做到了!”鹰霜像一尊散发着死气的地狱使者,将对方的罪行一一昭示。
“你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一捉到就堵住我的嘴。你知道我开口的话,肯定会揽下所有事,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吧。你看不上我这样的小卒子,只想捉到幕后黑手,只因为你自以为被欺骗了,是吧!”
贺兰勤闭上眼睛,这些指控,他无法拒绝。
“说够了,就可以退下了,鹰霜。”
有一个声音从身后冒出来,有人尾随他们上山了!
贺兰勤不用回头,这个声音,今天他听他说了很多话,已经记住了。
“鹰族长为了杀我,当真煞费苦心。”
来人正是鹰翱,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此时他便站在那里。
贺兰勤隐约摸到些什么,但仍有一点不大明白。
“人之将死,鹰族长不妨多些恻隐之心解惑如何?”
“自然,有些事埋在心里很多年,本族长也是不吐不快。”
“很多年?我竟不知何时得罪了族长?”
鹰翱:“不是你,而是令尊。父债子偿,你没意见吧。”
贺兰勤:“愿闻其详。”
鹰翱:“数年前,家姐出门游历天下,曾写过一封家书,言道:得遇一人,丰神俊逸,如山间修竹;见之忘俗,若天神临世。王钧那副尊荣,实在配不上这番形容。”
贺兰勤:“族长以为,鹰长老信中所指之人,乃是亡父?”
“除了令尊,我也实在想不到有何人能令家姐这般大加赞赏。只可惜,从写信的时间推算,那时你父母虽然尚未成亲,十有八九也是定过婚了。家姐无奈,退而求其次,屈就了依附在令尊身边以求保命的王钧。”
贺兰勤不解:“我相信亡父的品行,定不会做出对不起亡母的行径。”
鹰翱:“若不是为了留下,以便偶尔能看到心仪之人,她何必嫁给王钧那小人,更没有后面被抛弃的恶果!”
贺兰勤:“这般迁怒,恕在下无从接受。”
鹰翱:“你接不接受,都是一样的。这桩罪不愿意认,害死鹰绰这一桩你总不能否认吧!先是为了你,挨了马骋一剑,随后又是你亲手在她心里捅上一刀。你知不知道,暗室的地上,处处血痕,全是她咬破手指写下的你的名字。”
贺兰勤右手不自觉的捂在心口,再难发出声音。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掉了几个,大概是饿的狠了,胳膊上数处残缺,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吧,一头碰在石壁上,满脸的血迹……”
鹰霜打了个哆嗦,看向鹰翱的方向。太狠了,杀之前还将人的灵魂千刀万剐。
贺兰勤遍体生寒,再抬头双眸只剩一片死寂。这山巅可站人的地方也不多,他转身向前:“她的尸体在哪?”
鹰翱:“你自己跳下去,省了本族长动手,或许一高兴,将你们合葬也未可知。”
贺兰勤一步不停:“如此甚好,那就有劳鹰族长了。”
清冷孤绝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悬崖。
鹰霜忍不住:“贺兰勤……”
他轻轻跃起,像一只翩然起飞的蝴蝶,随即骤然消失在视野。
鹰翱上前附身查看,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鹰霜也紧跟过去,但是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族长……”
“你放心,答应你的本族长都记得。”
那就好,鹰霜放下一半的心,说道:“鹰绰她定然能完成族长交代的任务。”
“这件事,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然……”
“属下晓得,族长放心!”
“嗯。”鹰翱转身,手背在身后,脚下生风,很快离去了。
鹰霜想了想,到底有些不忍。既然贺兰勤想着同鹰绰合葬,不如明日去山下先找到他尸骸埋了,多少也能减轻些心中亏欠。夜黑风高,又是在无人荒山,夜风卷着枯叶,打的人从里到外浸入骨髓般的凉。
“别怪我骗你,是你不仁不义在先!为了让鹰绰恢复原职,只能牺牲你了,这也是为了她好,你就安心下去吧。”
“呼——啊——”贺兰岳悚然惊醒,发觉此时身在帐中,是自己住了多年的房间。不是梦中的荒野,长长吐出一口气,摸一把额头冷汗。
“家主,您怎么了?”外间的侍从听到声响,急忙问道。
贺兰岳:“无妨,做了个梦而已,什么时辰了?”
“将近卯时一刻。”
贺兰岳复又躺下,也没心思再睡,睁着眼等外面天色慢慢转明。
侍从也了解他的起居习惯,知他不会再睡,便道:“大公子乃中州试头名,天下第一,何人能伤他,家主无需担忧。”
贺兰岳满腔说不出的苦涩:“无人能伤唯自伤。这件事,确实是我欠考虑,我也没想到,鹰翱这般不讲情面,左膀右臂说弃就弃了。我原想着此举既能探出那女子对勉之的情分,又能救他性命,一举两得。若过的这一关,我便亲自去鹰族求情,便是成全他们也不是不可,没想到……”
侍从:“族长的一番苦心,大公子恐怕未能体会。”
贺兰岳只能叹息。
人走了,书桌上只留下了几个字。
“我去寻她,勿念。”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赔马
贺兰岳当然不可能不念,派出去许多人手搜寻他的踪迹,线索时断时续,最后有人见过他离开通山城,可那之后,便再打听不到任何讯息。
好在他带走了佩剑,又是少年离家闯荡过的,贺兰岳并不是十分担心,只有牵绊在他身上的那剪不断的念想化成拴在心头的线,让他时时作痛。
一晃两月便过去了。
初冬的天气,在鹰族也不过多件夹袄,在北方的大沃原,放牧的人们却已经用羊皮大袄把自己包裹起来。笨重一些无妨,关键是保暖,再冷的风也打不透。
桑杰部的年轻族长莫苏带着手下两百多青壮,一路追踪着野狼的踪迹。天凉了,这些畜生分外凶悍,一个晚上咬死几百只肥羊不在话下,不驱赶的远一些,会成为牧民们的心腹大患。狼皮和狼肉也是好东西,现在天凉便于储存,留下来总有用的。
“族长,你看,那是什么!”一名手下惊叫着,指着前方数百步远之外的一个影子。
莫苏眯缝起眼睛,只能看清是个人影,男女胖瘦都分辨不清。
“族长,这群畜生的足迹看来,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此人有些心急,这狼群规模不大,几十头而已,所以他们才敢追踪而来。但若是围攻一个人,大概还不够那群畜生塞牙缝的。
莫苏也不是怕事的,当即扬起马鞭:“走,去救人!”
两百多人一齐纵马,冲破翻飞的草浪。救人心切,呼喝声中透着焦急。“驾,驾——”
然而,当他们赶至那人不远处,眼前一幕却叫这群驰骋草原的汉子们后脊梁冒起凉气,手足发寒。
遍地狼尸,鲜血泼洒在枯黄的草叶上,刺得人眼睛疼。
而站在这一片狼尸中心处,瘦削的黑衣人转身面向他们,手中短刀上的血迹尚未干涸,一旁地上,躺着一匹快要断气的马。
此人站在这里等他们靠近,怕是想抢一匹马吧。
莫苏惊惧之余还想到这个可能。
但是,这个人……
“鹰首领?”莫苏没敢下马,先问出声。马背上安全一些,若有不妥马上走。
鹰绰迟疑片刻:“请问……”
莫苏赶紧自报家门:“我是桑杰部族长莫苏,同贺兰大公子是老朋友,我远远看到过你们在一起。”
鹰绰挤出个笑容:“是吗,倒是我疏忽了,莫苏族长勿怪。”
莫苏这才下马,走过去几步,扫视一圈道:“这,您怎的一人在此?这都是您杀的?”
鹰绰点头:“我想躲开,没躲过,就这一匹代步的马还叫他们咬了。”
莫苏:“我这里马匹不少,您挑一匹先用着。”
“那怎么好意思。”说着话,鹰绰的目光再次投到后面马队上。本就是这般打算的,对方识趣那就再好不过了。
莫苏哭笑不得,抬手邀请她走近些相看:“不瞒鹰首领,我们也是追着这狼群过来的,您除去了他们,就是帮了我们大忙,有什么需要,只要能做到,我们定鼎力相助!”
鹰绰已经看好一匹毛色纯正的黑马,径直走过去。马背上的青年果断下马,把缰绳恭恭敬敬交到鹰绰手上。
“你们,可曾发觉马骋踪迹?”虽然知道问了也没什么结果。
莫苏:“您还在找他们!”
马族已经覆灭,剩下一个马骋远遁极北之地。若说要斩草除根,最积极的本该是他们这样仇恨马族的牧民部族。
鹰绰抿着嘴:“逃走之前他刺我一剑,恰此时无事可做,便来找他报这一剑之仇。”
莫苏一个冷战,女人果然分外记仇。
他想了想,道:“不瞒您说,这大草原太大了,我们又不似你们那边人来人往,即便有什么消息也很难传播开来。反正我们是没听过他的消息,曲水部呢,那可是他亲舅舅?”
鹰绰黯然:“去过了,没有。”
十多日前,鹰绰初到大沃原便去了曲水部。她估计着马骋即便敢联系他们,怕也只敢联系族长一人,而那个倔强的老头很有骨气,强取怕是不行。她便使了打草惊蛇之计,故意露面,杀了几个人,让整个曲水部人心惶惶。随后隐匿在不远处,只待他们按捺不住,悄悄给马骋通风报信。守了将近半个月,也未见有可疑之人出没,曲水部除了加强了戒备没有任何异常。
大概马骋怕连累曲水族长,也或者是为了安全,完全隐匿了行踪。
这就麻烦了,莫苏说的对,这草原太大了,不好找。一个诚心藏起来的人,更不好找。
她偷了匹马,随意的游荡在草原之上已有多日,吃的穿的都是偷的,如果碰巧打到猎物,便留下当做补偿。
莫苏也很想帮忙,但是无从入手。“鹰首领,此地距离我们部族不远,不如去族中歇息几日。族中也有些老人家,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藏身之处。”
人大都免不了有些同情心,只看她一个人流落到此,不必多问便能猜到点什么。若当真只是任性来寻仇,之前那些前呼后拥的侍卫们怎么不跟着?
父亲和一些族人死的莫名其妙,但莫苏始终记着贺兰勤给他的诸多好处,此时能够襄助他的女人一把,他乐意之至。
鹰绰心动了,飘荡的日子过久了,也想要脚踏实地的停一停,歇一歇;狼群里厮杀惯了,闻一闻人间烟火气也好,当即答应了下来。
莫苏安排了一半人手收集狼尸,随后陪同鹰绰回到族中。
老族长那时候急怒攻心吐了血,没多少日子就去了。莫苏年纪轻轻一人挑起大梁,族里又多了好些“奴隶”,全靠一口气硬撑着,但凡有一点脆弱显露出来,这个族也就散了。幸好,他坚持下来了。
此时的桑杰部男多女少,靑壮居多,所以留在族中喂养牛羊的也具都是年轻男人,女人们几乎给保护起来,只做些做饭裁衣这些轻活儿。
鹰绰跟在莫苏身侧走进部族,便吸引了无数的目光。但大多数人也不过看一眼便低了头,这一脸的杀气,一看就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极北之地
鹰绰有意释放少许杀气隔绝众人目光,跟在莫苏身侧走进一座大帐方才放松下来。莫苏也不自觉的松了口气,这一路走的真不容易。
她一身衣袍不大合身,莫苏暗暗吩咐人下去帮她找件合适的,随后端上热腾腾的奶茶,烤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也被请到帐中。
莫苏应她的要求没挑明她的身份,只说是朋友。一一见过礼后,听说鹰绰在追踪马骋,几位老者虽然愿意配合,一时也并无头绪。几人皱着眉头摇头晃脑,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坐在最末位的老者出声道:“姑娘若是早几个月来,说不定还有可能,现在入冬了,就不好说了。”
鹰绰目光一动,莫苏已开口:“为何?”
有人开了口子,后面便有人附和。坐在中间的老者道:“说的怕是极北之地吧,这不是废话吗,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有人敢躲在那里!”
莫苏也听明白了,给鹰绰解释道:“这几位说的极北之地,想来也有所耳闻。我们这里的冬天本来就冷,极北之地比我们这里更是冷上几分,此时已是万里冰原,无人能在那里生活。也只有春末到秋初四五个月的时间才偶有人烟。便是马骋也不敢在冬季去那里,那是找死。”
鹰绰:“草原虽大,已经给们分割开来。若有人经过,很难不留下痕迹。马骋是个狠人,旁人不敢去的地方,他未必不敢。”
此时,鹰绰心中已有计较,因为她突然想起来,马骋曾经说过,在北地见过鹰宓!
不管见到鹰宓是真是假,但他紧要关头提起北地,那么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必然不是全然陌生!
想到此处,鹰绰有些激动,忙端起银碗喝光里面的奶茶。
老者们七嘴八舌,开始谈论起极北之地气候的恶劣,极力说明这个时节,那个地方不可能有人!
鹰绰懒得同他们分辨,听着,偶尔插话提几个问题,让老者们以为她在认真听着,有力气说的更多。
莫苏用匕首把烤肉切成小块,送到鹰绰面前,几次欲言又止。
吃饱喝足,莫苏给她安排了一个簇新的帐篷,送她到门口,看了看周围没人,终于开口道:“是打算去极北之地吗?”
鹰绰笑了笑:“我觉得,他一定在那里。”
莫苏有点无语,先不说她一个人能不能适应冰天雪地的气候,也不说她能不能在茫茫冰原上找到人,便是活着找到了,一个人对上马骋和他的手下能做什么,这不是送死吗!
“鹰首领,照理说我不过一顿饭的交情,没资格干涉的决定。但是现在去,真的同自杀无异。如果信得过我,在我这里待上半年,到时候我带上大队人马陪去,马骋同我也有仇,我们一起去找他!”
鹰绰低头:“半年?”太长了。
莫苏以为她松动了,高兴道:“半年不长,很快的。而且这里去贺兰族也不远,大公子若是得了信过来那就更好了……”
鹰绰与贺兰勤分开后便进了暗室,出来就一路向北未作停留。为隐藏身份,走的还都是荒僻小路,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是以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极北之地的风雪本让她有了几分犹豫,可“贺兰”二字又给她添堵了,是以笑着拒绝了。
“莫苏首领,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还是要麻烦帮我准备些御寒的衣物,食物,马匹,舆图有的话最好也来一份,我若能活着回来,必不忘大恩!还有,见过我这件事,烦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莫苏终于还是闭上了嘴,她同他本不熟,偶遇而已,提醒一番也就够了。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才对。而且看情况,事情有些复杂。
次日,鹰绰辞别莫苏,向着北方行进。莫苏够意思了,给她准备了两匹马,一匹乘骑,一匹装了衣食。
当她的身影远到听不到他们这边任何话语的时候,莫苏的一位族人问道:“族长,真眼睁睁看着她去寻死啊?”
莫苏叹口气:“他们这样的人,做的都是我们想不到也不敢想的事,随她去吧。不过外面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带上两个人,去贺兰族打听一下,若是能找到大公子,就问个好,找不到就尽快回来,机灵着点。”
“是,族长。”
走了半日,鹰绰下马。放任马儿自由啃食地上野草,她则盘腿坐下,将莫苏准备的地图拿出来仔细辨认。这极北之地不是禁区,暖和的时候是可以去的,但草木普遍低矮,养不活成群的牛羊,是以通常只有追逐猎物的人才会涉足。马族前不知道多少代的某位族长曾派出人手细致的查探过那片区域,这舆图也就是那时候绘制的,多年下来略有出入大致还靠得住。
马骋祖父是个兴趣广泛的人,似曾对这片区域着迷过一阵,后来也没折腾出什么下文。
鹰绰看着,这片区域有山,有河,若有人居住的话,靠近河边的可能性应该更大,马族所有部族都是选择靠近水源地定居的。所以只要找到这条河便有了方向,沿着河流走的话也不容易迷路。
河流的发源地便是那山,山下似乎是一大片平地,若不是太冷,这地方依山傍水倒是块福地,真是可惜了。
不过这地方藏人应该也不错,躲在山上不仅可以早早发现敌袭,相较一马平川还便于躲藏,若是鹰绰选择的话,这地方绝对是首选。
而此时她的位置,到那条河最短距离大概要三日路程。
确定了方向,鹰绰再不做他想,吃饱喝足,待马儿也不再吃草,上马启程。
此时,位于大沃原宫城旧址之南的丰哲部迎来了来自王氏的客人。
二殿下王错御尊降低,只穿着寻常贵族子弟穿的缎面大袄,隐在队伍人群中。站在最前面与丰哲部族人交涉的是天泽书院出身的褚还、朱柏。
第一百五十章 极北之地的冰屋
鹰绰脸一红:“我以为是因为我的原因。”
马骋一边琢磨一边念叨出声:“鹰翱为何对付贺兰族,有什么目的?贺兰贤若是死了,谁受益?贺兰勤?”
鹰绰:“他不会……”
“闭嘴!”他再次打断她的话,“贺兰勤是最大受益人,也是最大嫌疑人,所以,贺兰族会大乱!”
鹰绰……
“鹰翱跟贺兰族有仇吗?”
“我觉得没有吧。”鹰绰弱弱发声。
“对,以鹰族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祸乱天下渔人渔利!所以……”
“王氏?”
马骋瞅她一眼,难得挤出一丝冷笑之外的笑意:“没错!王氏在我们边境处经营多年,后来又利用贺兰勤报仇心切,将我马族搅得天翻地覆!”
鹰绰:“是你父亲多行不义在先。”
“我知道他不是明主,但我们每个家族都传承几百年,怎么可能没有几个滥竽充数的,在没有外人有心挑拨的情况下,待到我继位,自然会拨乱反正!”
“王氏同贺兰族历来交好,为何急着对他们出手,难道不该先对付我们鹰族吗?而且我也想不明白,族长有什么理由帮他们,这些年我帮族长做过不少事,除了刺杀贺兰贤,没有一件是同贺兰族作对的?”
马骋又是一脸嫌弃:“你不过是个工具,哪里需要让你知道太多!”
鹰绰反唇相讥:“这也都是你的猜测,有什么证据?”
“罢了,让你知道也无妨。”马骋大概是受了她的激将,也或许是此时已经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你只知道贺兰勤父母是我祖父带人杀死的,可知道我祖父明明身在大沃原,为何一番偷袭却扑了个正着?”
鹰绰:“有内奸。”
“那内奸是……”
“贺兰贤之母。”
马骋:“这都告诉你了,他对你倒也算推心置腹了。”
鹰绰“嘿嘿”笑了两声,便是后来没有后来了,之前的那些可不是假的。
两个人仿佛在比谁知道的更多,马骋不甘落后:“但是他不一定全知道,那女人为何要这么做。”
毕竟是长辈,鹰绰有点说不出口:“那个……”
马骋:“于青莲之所以孤注一掷,是因为她身边有个王钧的内应!”
鹰绰…………
看到她惊诧的表情,马骋终于略胜一筹,得意道:“不知道吧,这个消息可是费了些力气呢。当时于青莲派来送信的是她贴身嬷嬷的娘家侄子,这样的事当然是越隐秘越好,后来没多久,这个人在赌场被人打死了。”
“灭口,于青莲还是你祖父?”
“都不是。那人死后,我们的人发现于青莲也派人暗中查探,这才发现异常。所以除了我们,另有第三方的人出手。”
“你们查清楚了吗,是谁?”
马骋摇头:“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我祖父毕竟身在大沃原,鞭长莫及。于青莲要掩人耳目,不敢大张旗鼓的查,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既然如此,你如何确定是王钧动了手脚?”
“你忘了,我幼年是见过鹰宓的,也听她同我祖父说过一些事情。她之所以离开王钧,就是因为王钧此人表里不一,忘恩负义。落魄之时,死死扒着贺兰峰,跟条癞皮狗似的。一朝得志,便暴露本性,处处想压人一头。进宫之前,便有趋炎附势之人前来巴结奉承,几句漂亮话一听,他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贺兰峰是个真君子,即便知道识人不明,也懒得计较,慢慢疏远罢了。但小人的可笑之处在于,你想躲也不成。”
鹰绰回忆了一番几次见到王钧的画面,果真人心难测啊。
“王钧野心极大,一面念着交情,要求贺兰峰帮他做事,对抗我们马族;一面却担心贺兰族发展壮大,尾大不掉,随手布下暗桩处处,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暗桩?”
“我不知道,我年纪太小,有些事听了也记不住,有些也只是鹰宓的猜测。但王钧必然做了让人极度心寒的事,否则已经有孕在身的鹰宓为何执意要离开他!”
鹰绰沉默了许久,王钧既然能联合贺兰家对付马族,现在自然也能说服族长一起对付贺兰族。马族已经一败涂地,贺兰族乱起来,鹰族一贯偏安一隅,且人口地盘都是最少的,对中原大势影响不大。况且到时候王氏若翻脸对付鹰族,想来也不难。
若一切顺利,王氏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了。
马骋拨拉了下她的头:“想什么呢,跟要死了似的。”
察觉手上异样,低头看是湿的,不知不觉她又出了一脑门汗。
鹰绰方才觉得头痛的感觉卷土重来,闭了一下眼睛:“你还有要说的吗,没事的话我想睡一会儿。”
马骋:我抓她来是想做什么来着?
然而这一迟疑的功夫,鹰绰头一歪,已经睡了过去。
马骋脸黑,动作真快啊,怕是听他说了这半天都是强打精神的吧。
罢了,留着还有用。这样想着,站起来找了条厚实的狼皮被子给她盖在身上,转身走出这间冰屋。
里面的光线略暗,这几间冰屋依山而建,到了春季,冰雪消融,主人还可以退到山洞里。马骋拐个弯又是一间敞亮的冰屋,里面有几个人坐在那里,中间是个泥糊的小炉子,刚刚够几个人把手伸到上面烤火。
“少主!”见到马骋,几人站起来行礼。
马骋点点头,问道:“他们走到哪里了?”
一人嗤笑出声:“这一群人够草包,还不如那边躺着的那个女人,已经偏离了方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绕回来呢。”
马骋也乐了。敌众我寡,这严寒的天气是他的好帮手,他自然希望对手越愚蠢越好。走过去跟几人挤了挤,勉强能挨到一点热气,犹豫道:“刚刚跟她说了些话,我又想到点事,也许,我们的复仇方向可以调整一些,有些人必须死,有些人可以利用。”
“少主,大沃原的叛徒不可原谅!”有人急忙表态,十分坚决。
马骋:“什么叛徒,不过都是为了活着,活的更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马麟其人
中州试之后,褚还与朱柏都得到任命,各自在军中历练了几个月,近日接到调令,汇同鹰族前往大沃原旧址,搜寻马族遗留的巨额财富。
这样的消息,不知鹰族是从何得知的,也不知他们既得了这样的消息为何不独自行动,而是如此慷慨的与王氏分享,但是很明显,有人心动了。
若只是流言也骗不到任何人,确实有些珍宝遗落出来,且隐秘处有疑似马氏族徽,这才有了此番行动。
王氏的目的也不只是寻宝,而是担心这笔财富流落到居心叵测之人手里。既然是马族的东西,最可能知道这些东西具体位置的自然是马骋。利益面前,难保会有人把持不住帮着他东山再起,这是决不能容许的!
丰哲部那位圆滑的老族长不敢怠慢,将王氏和鹰族的贵宾请进大帐,好酒好肉的招呼着,热情的叫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
此次鹰族派来的是另一位首领鹰维,二十多岁的年纪,外貌看上去略有些老城,倒像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眼看上去十分像这两拨人马的主心骨。
老族长不敢怠慢任何一人,务求宾主尽欢,有问必答。
鹰维示意手下人将一物送到老族长面前,说道:“烦请族长看看,此物是否出自大沃原?”
老族长拿在手中,眯起眼睛放远一点,将那黄灿灿的金奔马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最后手指在金马足下摸了摸,那里有些凹凸痕迹,可惜实在是看不清。他已经尽力了。
“惭愧,老夫老眼昏花看不清,这马蹄之下刻的是个什么字?”
鹰维:“是马族文字中的‘诺’,老族长可见过?”
老族长点点头,面露微笑:“那就是了,这是马麟在位时做出来的。”
马麟,便是马钢之父,马骋祖父。
朱柏好奇道:“为何是个‘诺’,可有说辞?”
老族长笑道:“这马麟年轻时风流成性,大概是对正室大夫人多少有些愧疚,便用她名字中第一个字用在许多器物上。”
原来是这样,褚还等人点头。所以这一趟他们来对了。
城破之时,里面的东西自然有人处理,不会留任何贵重物品在废弃宫城中。后来出现的这些,自然是另有出处。
鹰维:“族长可曾听到些风吹草动?”
老族长下巴一收,赶紧撇清关系:“城破之时,我可是第一个放弃抵抗的!”
鹰维笑:“晚辈没别的意思。”
老族长:“不瞒您说,我们比你们还担心他卷土重来呢!他来了,我们就不好过了。但这事也奇怪,我放出搜寻的人也不少,还有我三个亲家的部族,我们互通有无,真的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怎么你们都知道了,我们还全不知道!而且那宫城里面也是有人的,便是偷偷掘地也该有些动静吧,没有啊!”
褚还:“若不是从宫城中挖出来的,难道他还有更加隐秘的藏宝地点?”
朱柏:“既然是马麟那时的东西,他的喜好老族长可还记得一些?”
老族长抓着胡子,真的回忆起来。
马麟此人是个活跃的有些过分的猛人,比他那只知道养女人的儿子兴趣广泛多了,还真的有许多东西值得说一说。
“这,一言难尽啊。”
鹰维:“时间久远,也只有您这般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能记起些有用的事。”
老族长也很想配合,但那些事情,刻意想的话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是有价值的。想了许久,久到他都觉得辜负了年轻人的期待之时,突然眼前一亮,拍了一把大腿道:“有了,他这个人啊不安分,曾想探明这草原的边界,数次带人去闯荡极北之地,还把前人的地图修改过少许。不过大概也无甚趣味,后来也不怎么去了。”
“极北之地?”褚还和朱柏同时出声。
坐在末位的王错一边用喝酒掩饰神情,一边用心聆听他的的谈话。难得争取到这个好机会,定要好生表现挣些功绩,方可越过那占了大好位置却碌碌无为的兄长!
这些人都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却没有人去过,毕竟那个地方,草原上土生土长的牧民都不愿意去。
“那地方一年有一半的时间被冰雪覆盖,便是夏日也是凉快的很,草都长不好,他若是要藏什么东西,那地方还真不错!”
几人交换眼色,马麟最喜欢马骋这个孙子,有什么好东西藏起来单独留给他一点都不意外!
历经数年不被人发现,这极北之地确实最有嫌疑!
王错突然出声道:“既然知道了地方,我们便尽快赶去吧,免得夜长梦多。”
老族长眯眼看了一眼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人,打量一番猜到:“不可,不可,那地方此时已无法容人,要去也要等到明年,天气十分暖和之后。”
朱柏:“老族长,您的好意我们明白,但事情耽搁不得,而且我等都是习武之人,比常人抗冻一些,想来无碍。”
鹰维也点头应和,笑话,来都来了,等上大几个月,那不是开玩笑吗!
老族长也是个圆滑的人,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就咽下去了。“几位若是执意要去,必要做好周详准备,需要什么随便开口。”心里却已经琢磨着,待这些人走了,赶紧送信去给他们主子说明情况,万一回不来,他可是劝诫过的。
王错方才没忍住开了口,此时不想再惹人注意,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起来。
两家人算一起有三五百之众,要携带的物资需要一点时间筹措,第三日方才得以上路。老族长不愿强行指派族人给他们带路,很周到的给了他们一份舆图。同样是多年前马麟命人绘制的那一份。
大沃原之南不过刚刚入冬,而鹰绰此时所在位置已是冰天雪地。只有那条河还在缓缓流动,说不定源头已经被冰封了。
河找到了,至少说明这舆图是准确的。鹰绰心里的一根弦可以松一松。坐在岸边啃着冷硬的干粮,给马儿多加了一把料。此处已找不到干草用来烤干粮,便是有也不能点火,她不想留下任何踪迹。
第一百四十八章 雪中行
沿着河流一路走,仿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冷上几分,鹰绰在不妨碍行动的前提下穿了能穿的所有衣服,还是觉得冷。
鹰族世代居于南方,便是冬季也很少看到雪。鹰绰这些年时常出门在外,也算是有些见识了,这般严寒还是叫她开了眼界。早知如此,她就不在曲水部耽误那十多天,说不定还能暖和一点。
看来莫苏是真的为她考虑才提议让她等半年的。
是个好人,如果能出去一定好好谢谢他。怎么谢呢?帮他打野狼好了。
胡思乱想着,似乎就不那么冷了。鹰绰发现这一点后,有意分散注意力,各种乱七八糟的片段在脑子里绕来绕去,只要能分散注意力什么都好,甚至在暗室中的那几天,虽然味道实在一言难尽,至少不冷啊……
唉,莫苏真是个好人,可惜没听他的……
便是再胡思乱想,脑子里也仿佛绷着一根弦,将那个人的种种完美的隔离开。再一次停下歇息的时候,鹰绰喝着一路从口舌冰到肠胃的水,咽下嘴里的干粮,一不小心呛到了,咳出眼泪。眼眶湿热的感觉是陌生的,一滴眼泪流下来,很快变的冰凉让人无法忽略。鹰绰用衣袖抹了一把,自嘲:“我居然因为一口吃的掉了眼泪。”
“呸,我被人捅刀子都没哭!”
“我被族长放弃了都没哭!”
“我爹娘以为我死了我都没哭!”
“我被人甩了都没哭!”
……
梆硬的干粮被扔掉泄愤,不过脑子的说出这么几句。鹰绰呆了呆,走两步蹲下捡起吃了几口的干粮,抹掉上面的雪粒,又送到嘴边。
“虽然难吃,至少还能捡起来,不像……”
记忆像一条线,捡起一条线,越拉扯越多,绵绵不绝。罢了,想就想吧,反正也没有旁人知道,哪怕难过一阵,哪怕掉几滴眼泪,自己也不会十分嘲笑那个懦弱的自己。
贺兰勤,断就断了,就这样把我抛诸脑后,你偶尔会难过一下吗?
这鬼天气,都遏制不住我想你……
想一想,似乎不那么冷了……
与此同时,王错和鹰维一行也是一路走一路骂娘,这极端的天气,便是土生土长的牧民都难以忍受,更别说他们了。对他们这样大冬天勇闯极北之地的外来人,丰哲部的老族长只有一句评语:年轻就是好啊,天不怕地不怕。
同样的,拿到那地图之后,他们也选择了与鹰绰相同的路线。不过这地方风雪不断,鹰绰的足迹早已被抹平,所以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人先他们一步过去了。
褚还朱柏等习武之人还差点,身体能扛住。王错就惨了,恨不能将自己裹成一个球,全身上下连眼睛都被薄纱覆盖住了,一天无数次的打退堂鼓,又被野心无数次的遏制,也算很有毅力了。
朱柏忍不住抱怨:“这要走多久啊?”一说话,嘴边便涌起阵阵白雾。
褚还:“不知道,这条河的一半还没有走到,总要找到些蛛丝马迹才好回去。”
朱柏:“这鬼地方,他一个人要诚心躲我们,我们能找到吗?”
“他绝不是一个人,人一多,痕迹就多,少说两句吧,省的喝风。”
朱柏还是不甘心:“大师兄真幸运啊。”
确实,若不是他被大公主骗去鹰族,这么重要的任务十有八九就该是他来执行了,唉,命苦啊!
鹰绰吃的省,食物还剩一半,但是草料不多了。这是很严峻的问题。
这地方天寒地冻,没有了草料,马匹也坚持不了多久。
也许,这也是莫苏给她两匹马的用意。
鹰绰将略瘦一些的那匹马身上东西都卸下来,牵着它背对着河岸走了好一会儿,手起刀落割了它的脖子。马儿嘶鸣着,血液喷溅的到处都是。
鹰绰死死拉着绳子,不让它跑远,待它终于无力倒下,鹰绰用手接了一些滚烫的血送到嘴边,这是这些天来入口的最热的东西了,很快也会变得冰凉。
她又割下了几块肉,切成小块生吃了几口,大块的用衣摆包起来带走。
在暗室待过那些日子后,她几乎可以接受任何东西。
也许在找到马骋之前,剩下的这匹也保不住。就算有命找到马骋,怕也没命回去了。
族长啊,你原本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打算吧。
说不心凉是假的,可又能如何呢,是她有错在先的。
把草料食物都放上马背,继续向前。
两日后,一场暴风雪不约而至。这地方时不时会飘落一些雪粒,但这日不同,很大的雪花,被狂风卷着,簇簇的砸到身上,简直像冰雹一样。马背上坐不住了,鹰绰躲在马背背风那一面,一步一步艰难跋涉。心里想着,若是就此停步,怕是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被掩埋。
此时她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此处的河流结冰了,很快会给大雪掩埋的彻彻底底,她依靠河流指引方向的打算要落空了!
她眯起眼睛抬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其他颜色。原来全部的白比暗室里全部的黑也没有更好一些。
万幸,她带着司南。
暴雪下了一天,停下来已是天黑,这一日走的无比疲惫,出了一身的汗,停下来没多久便透心的凉。鹰绰只能坐地打坐,靠内力烤干里面的衣服。若不做处理的话,在这样的天气里十有八九要发烧的。
然而次日一早,她还是感觉到头痛的厉害,喉咙又干又疼,身体很想歇一歇,睡一觉。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怕就再也起不来了。咬牙爬上马背,朝着司南指示的北方行进。晕沉沉的想着,若这么死了还不如被马骋俘虏呢,至少他应该有间御寒的屋子……
求神拜佛大概总有误打误撞称心的时候,不然怎会有香火鼎盛信徒如织。鹰绰昏沉沉嘀咕的几句,不知被那位游荡至此的神仙听到并且让她如愿。在她一走一颤随时都有可能掉下马背的时候,马儿停步叫了一声。
鹰绰神智已在涣散的边缘,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第一百四十九章 故居
冷,很冷……
这是又有大风了?
鹰绰本能的想瑟缩成一团,却难以做到。
多年杀戮生活养出来的警觉瞬间发作,她睁开眼睛,瞬间的迷茫之后,眼前一切清明起来。
不是天空,是屋顶!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醒了。”
还来不及细细打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斜后方,是马骋。
果然!
一时间,鹰绰居然有些兴奋,终于找到他了!
不过,现实大概跟她的认知是相反的,是他找到她了。
她此时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双腿双脚都被捆住,所以才难以蜷缩起来。
眼前乱晃晃的一片,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屋顶是冰,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的。她挣扎着抬头到处看,目之所及全是这样的冰块,原来这屋子是冰砌的!
脚步声很轻,马骋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出现在视野,冷笑:“鹰首领,好久不见。”
鹰绰自听出他的声音起就没有想太多,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找到答案了。可惜只能做个明白鬼,没办法把最后的结果告诉族长。
她想说话,一张口,嗓子痛的厉害,发出的是沙哑难辨的声音。
马骋:“你在说什么,骂我吗?”
“呜,呜……”
马骋不耐烦的拿了把水壶,掐着她两颊给她灌了一通,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不过嗓子里的疼痛终究减轻了一些。
“说,你是来干什么的,找我的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鹰绰:“鹰宓,咳咳,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马骋坐在不远处的石头凳子上,面露惊诧:“你还惦记着那个,我以为你早该明白,我不过随口骗你的。”
“……”
马骋一动,一把匕首已横在鹰绰咽喉处:“老实点,你休想骗我!装傻也没用,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都有谁家?不过不用问,一定还是你们三家是吧?”
鹰绰不出声,虽然头有些疼,但已经不妨碍她思考了,两个人说的大概不是一件事。
“我只来确定一件事,鹰宓长老是不是还活着。”
马骋见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意思,冷笑道:“是死是活,你知道了有区别吗?”
“自然有区别,找到答案,我死也瞑目了。”
“可是鹰翱还不知道。”
“我死都死了,哪还管得了那些。”鹰绰苦笑,“你把我从外面捡回来,应该知道,我确实是一个人来的。目的也只有这一个,甚至要不要顺便杀了你,都不是我的目的。”
“哈哈哈,大言不惭,你现在该清楚,谁死谁活,掌握在谁手里吧。”
鹰绰点头:“确实,但是我为了这个答案,曾经放过你一次。这次我也不求你饶我一命,只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我也送不出去,你就不能大度一次吗?”
马骋收回匕首,拇指在刀刃上蹭了蹭:“真够执着的,鹰宓又不是你娘。”
“呵呵……”鹰绰笑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鹰族首领了。因为你随口说出的这么一句话,也因为我的一点私心,我失去了所有,自然想在死前弄个明白。”
马骋垂眸,所以她独自一人来到此处,是被贬了。
鹰绰心里想着:“而且很明显,他知道除我以外,还有别人也来了,他又做了什么事?”
马骋:“鹰族容不下你了,你怎么没去找贺兰勤,他不是挺拿你当回事儿的吗?”
“我差点杀了贺兰贤。”
马骋乐了:“呵呵,狗咬狗啊,为什么?”
“族长叫我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不怕马骋说出去什么,在他面前,鹰绰反到无所顾忌的就说出来了。
马骋:“鹰族跟贺兰族有仇?我怎么不知道?”
鹰绰:“你跟我年纪差不多,自然知道的也差不多,我们知道的东西都是从长辈嘴里听来的,怎么可能全都一清二楚……”
“你别说了!”马骋突然举手示意他闭嘴,而他眉头皱在一起,很认真思考的模样。
甚至因为太过投入,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插进头发里挠了挠。
鹰绰等了一会儿,可是什么也不做,头痛的感觉反倒愈发强烈。只好冒着被骂的风险开口道:“你想到什么不妨说出来,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互通有无,也许能帮你想通什么。”
马骋抬起头,犹在怀疑鹰绰的用心。
鹰绰:“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能耍出什么花样?”
马骋看着动弹不得的鹰绰,也发觉自己太过小心了。想着说出来也无妨,大不了一刀送她上路。
“我先前说过的话,有真有假,我幼年确实见过鹰宓,但几年前她已经死了。”
鹰绰呼吸一滞,真的有消息啊!
看她这表情,马骋忍不住有些嫌弃,明明跟她无亲无故,至于那么一副表情吗,比亲娘还亲似的!
“我祖父说过一些他们的事,我听他们一些谈话,也琢磨出一些事。都说王钧为了稳固皇权娶了权臣的女儿抛弃鹰宓,其实不全对,鹰宓那个时候已经产生了去意,她想走,王钧也没有留。”
“可是,她怎么来了这里?”
马骋鄙视她一眼:“我祖父年纪虽大了些,却是一代枭雄,被女人倾慕很难理解吗?”
“啊?”鹰绰震惊。“我怎么有点难以相信?”
信息太多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鹰宓是出了名的美女,而马骋祖父那个时候也不惑之年了吧,这个……
马骋:“一开始不过是我祖父可怜她,便应她所求将她藏匿起来,抹去所有踪迹。那个时候她已有身孕,为了彻底撇清与王钧的关系,她孩子一生下来,我祖父便骗她说是死胎已经埋了,随后把那女婴悄悄放在路边听天由命。”
原来是这样,难怪鹰翱花了那么多心力也没找到人,若有马麟那般有权有势的人帮忙,抹去所有痕迹确实不难。何来也是命大啊!
鹰绰:“然后她一直留在大沃原?”
“当然不可能,大沃原人多眼杂,怎么藏。我祖父便想到了这个地方。”
原来这里是鹰宓故居啊!
“她什么时候去的?”
马骋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鹰翱要你杀贺兰贤,你没问问理由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冰原
马骋的话音一落,不止方才说话的人愕然,其他几人也都望向他,似是不解。
难道叛徒不该被摈弃吗?
马骋扯了扯嘴角,无奈道:“我父亲是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吗?我若不是他儿子,早给他一刀了!”
“马族几百年传承……”
“几百年之前,马族的祖宗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一切。”难得马骋这般豁达。这个道理很多人懂,只是不敢说,谁也没想到,率先说出来的会是他。这个马族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天下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祖父在时,便是王家也要对我们俯首帖耳忍气吞声。此时我们跌落到如此地步,不过是时移世易,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失去的,再抢回来罢了!至于那些族人,你说他们是叛徒,能背叛我们,自然也能背叛他们,看谁给的好处更多罢了!”
这道理是没错,几个人点头。能不能接受,还需要一个过程罢了,而他们此时,说是山穷水尽毫不为过。
无路可走那又如何,能跟着马骋走到这里的,都不是惜命之人。
“那个女人,如何处置?”有人发问。
马骋揉着下巴,绵密的胡茬有些扎手,传到手上是异样的痒感。“我再想想,你们没看到,她的处境并不比我更好吗?”
一人点头应道:“确实如此,正常情况下,她不该一个人来此地。而且鹰族的首领,向来只派出一位即可,外面转圈的就有一个呢。”
“她说她失去所有,大概是被鹰翱剥夺一切职位打发出来了。而唯一能让鹰翱改变主意的只有鹰宓,所以她找来了这里。还真是贼心不死啊。哈哈哈……”
“可是,鹰夫人她……”
“无妨,人不在了,还有东西呢。她虽然笨了点,拿来做事倒也凑合。”
火炉边的另一人叹息:“这天气虽然保护了我们,却也让我们一时无法得知外面的消息。”
旁边一人笑了笑站起来:“这有何难,把那些迷路的蠢货抓一两个来问问不就好了。”
马骋点头:“也好,多知道一些情况,我便好判断鹰绰可不可以留下。你们还有没有药,先给她用一点,别让她死在这里。”
“有的,山洞里面应该有存货,我去找一找,没发霉的话可以试试。”
又有人笑着调侃:“别发烧没死,倒叫你的药毒死。”
“那就只能怪她倒霉喽,哈哈哈……”
冰屋里还好,总能抵挡风雪,虽然也冷,却是可以忍受的,人一多,便更显得暖和。以致准备出去捉人的汉子也是犹豫再三,裹紧厚厚的皮袍才硬着头皮走出去。
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待啊!
王错鹰维一行,失去河流作为路标指引后,两队人发生了分歧。最后听从王错的决意又走了两日,虽勉强仍然聚在一处,但一直找不到目标,免不了一聚在一起便要抱怨几句。王错自己心里也没底了,甚至褚还朱柏等人,均没有在这种地方行军的经验,实在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议。晚间虽然可以靠着北极星有一个方向,但是方向对了,若是先前有少许偏差,可能也永远走不到目的地,重点是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那座地图中标注的山是个什么样子没人知道,马骋会不会藏在那里更没有人知道!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后悔了,他们应该等到冰雪消融,在当地牧民的指引下再去的,可惜的是,他们以及他们上头的人,都没有那个耐心!
鹰维甚至开始怀疑,这就是马骋的奸计,故意在这个时节抛出那些东西引起他们的警觉,利用他们对气候一无所知,把孤军深入的这些人一网打尽!
这几乎就是马骋的打算。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想的是杀人来陪葬。
但此时已经不同了。
种种迹象显示,这是一局很大的棋,他已经不甘心只做一枚出局的棋子,他想要做下棋的人,或者,干脆掀了棋局!
又是大半天,风势稍稍缓和了一些,王错命人停下修整。顶着风前行很费体力,尤其眼前又是茫然一片的白,更容易让人产生疲惫之感。
队伍绵延成长长一列,有的坐地休息,有的卸下干粮分给众人,有的走开一些解决自家事。大约半个时辰后,准备重新上路之时,队尾一人惊呼:“老胡呢,有人见到老胡了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凝重起来。
这样的天气里,每个人都包裹的分外严实,认人几乎全靠一双眼睛,只有关系比较亲近的人能够记住彼此,不然真的是丢了几个也无人知晓。
这一声惊呼,众人警觉起来,急忙各自清点人数,发现只少了一个人,并没有放松一些。据那第一个发现有人失踪的人说,失踪那人今日上午一直都在!
也就是说,在他们停下修整的这段时间里,有人靠近并劫走了一人!
而他们全无所知!
不得不说,严酷的天气麻痹了他们的警觉。此时他们方才醒悟,天气固然是大敌,但绝不是唯一的敌人。那隐在暗处的动手的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王错却兴奋起来,有人出没,这说明他们已经接近马骋的巢穴了!
鹰维同他一样的想法,原本茫然的找不到方向,此时却忍不住嘲笑马骋的愚蠢,这不是自己暴露藏身之处了吗
原本的一些不和睦当即消散无踪,两队人马细致的侦查周围情况,很快找到脚印,脚印很深,明显不是一个人的重量。
线索!众人心中大喜,急忙跟着脚印追踪过去。
没多久,一个移动的黑点便出现在视野,鹰维心急,唯恐那人跑了,甩开众人疾驰追去。王错不甘落后,急道:“褚统领,快追啊!”
褚还无奈,急忙跟上鹰维,后面更多的侍卫们紧紧冲上去。前方那人影似是发现了后面的追兵,逃跑的速度更快了,鹰维等人脚下不停,甚至拿出兵器,准备动手。
褚还追着,感到脚下震感有些异样,心下一动,喊道:“当心脚下!”
然而众人显然反应略慢了些,在他喊出这句话之时,“咔嚓,咔嚓”之声蔓延开来,脚下竟出现条条裂痕,并且飞快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