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容画
承平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午时。
北戎骑兵的长刀砍断了大梁旌旗,明黄色的旗帜飘扬着落下,盖住了旗手圆睁的双目。
远方有人吹响了退兵的号角,旗手已经被削去了半边身子,听到这声号角后,他明白,无论是他还是这杆棋,都不可能被带回故土了。
既然是要逃跑,那他恐怕连马革裹尸都混不上,不过就算混上了,他的右手也找不回来了,这就叫死无全尸吧。
他用左手慢慢扯下了蒙在脸上的旗布,昨日张小八还说执旗是最轻松的差使,能安稳待在后方,轻易不会与北戎人交战,不费力又能保命,当真是肥差。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连他这个旗手都死了。
北戎的骑兵队伍如一把钢刀,轻易就撕开了他们的防守,直取兵阵心脏。
盾牌和前方弟兄的血肉都没能拦住挥来的草原弯刀。
剧痛中,旌旗被风刮开,他撑开眼皮,最后一次看北地的天空。
真蓝啊。
一只打了铁掌的马蹄骤然落在他头上。
疯狂追击的戎兵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不过是血海肉山,大梁那黄得刺目的旗帜撕裂成两半,慢慢被血浸透。
天空还是这样蓝,戎兵看着前方溃逃时连兵器都扔了的大梁人,朝着天空痛快淋漓地长嚎一声。
戎兵挥舞着长刀,刀上的鲜血朝着空中洒去。
血雨中,戎人的欢呼响成一片。
定州城,未时。
江宛带着妃焰和霍忱站在通判府门口,府前马车来来去去,城里的官员都紧紧裹着斗篷,如丧家之犬一般,互相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行李收拾好没有。
江宛:“定州城乱了。”
霍忱:“那该如何是好?”
江宛看他一眼:“你觉得余蘅让你跟我一起回来,是为什么?”
霍忱底气不足道:“想让我保护你?”
“这个陆宇中陆通判,我听余蘅提起过,他是益国公霍著的旧人,受过益国公的恩情,现在益国公不在了,只能由你去挟恩图报了。”
霍忱眼睛瞪大:“我?”
他倒是信了。
但江宛暂时还不准备用他。
江宛问:“妃焰,我让你去请霍娘子,人呢?”
“应该快到了。”妃焰道,“属下再去问问。”
江宛被一群护卫围在中间,其实挺引人注目的,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人在乎她是谁。
绛烟道:“夫人,如今您有何打算?”
“什么意思。”
“殿下吩咐过,若是夫人想离开,我等会护送夫人回京。”
“那他呢?”
“殿下应该会留在北地。”
江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我也会留下。”
她抬手:“绛烟,这么等下去不行,你现在派人进去看看,这个陆通判到底在忙什么。”
绛烟道:“属下立刻派人去。”
这时,江宛看见了霍娘子:“不用了。”
霍娘子迎上她,把江宛从头到晚看了一遍:“团姐儿,还好你没事,现在立刻跟我走。”
霍娘子说着,就要来抓她的手。
江宛后退一步:“绛烟。”
绛烟挡在江宛身前,拦住霍娘子。
江宛淡淡道:“我不能走,五姨,我必须留下。”
风平浪静,力有千钧。
同是未时,北戎营地里,呼延斫的红顶帐篷后的小帐中,骑狼与博妲相对站着。
“霍姑娘,我们长话短说吧。”骑狼道。
霍容画点头,生涩地用官话道:“我明白。”
她常年被关在帐篷里,肌肤显出一种病态的白,越发凸显五官,才让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能联想到霍当家或者霍女侠。
骑狼并没有功夫欣赏美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就是药丸,下在菜里或者酒里都不保险,虽然我还是会试着下手,但由你来做这件事把握更大。”
霍容画接过纸包:“怎么用?”
骑狼道:“这药丸化开是红色,你可以抹在嘴上。”
霍容画低头看着纸包,这人的意思是她也会死吧。
“要吃多少,才能保证……”
“若是可以,自然是叫他吃下一整颗最好,但若是没有机会,少点也无妨,毕竟你还有匕首。”
霍容画点头。
骑狼竖起耳朵听了听外边的动静。今日北戎军队倾巢而出,他则被呼延斫留下看管霍容画,这才有了机会进来和她说两句话。这机会实在来之不易,不容有失。
“我走了。”骑狼道。
“等等,”霍容画叫住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霍容画?”
十余年不说汉话,也有十余年身上只剩下博妲这个名字,霍容画念起自己的名字时,竟然觉得难以启齿。
骑狼道:“你和你三姐还有五姐长得很像。”
“三姐和五姐?”霍容画瞪大眼睛,漆黑的眸子流淌着惊喜,“她们都还活着,她们还好吗?”
她说话一下子就流畅起来,整个人都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像漂亮的傀儡娃娃被点化活了起来。
“好,都好。”骑狼敷衍道,他实在不能久待,对她抱了抱拳,就闪身出去。
霍容画还有许多话想要问,却也只能咽回去了。
原来三姐和五姐还活着呀。
真好。
三姐是个武痴,寒冬腊月也在院子里练枪,把所有姐妹都吵得睡不好觉,但三姐心眼最实,红包也最好骗,掉两滴眼泪就能把三姐的银子全哄过来。
五姐就是个调皮鬼,总是爱欺负她,把她惹哭以后哈哈大笑,但是她还是最喜欢五姐,因为五姐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编得可像了。
真想再见她们一面啊。
霍容画低头看着纸包,先是怅惘,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今日是真的高兴。
这样赴死,哪怕会有一点点舍不得,一点点遗憾,但她心甘情愿。
能为自己报仇固然是痛快,但是更好的是她的两个姐姐还活着,还活得很好。
苍天果然还是有眼的吧,这些苦叫她受了,就保佑了她的姐姐们平安喜乐,一声顺遂。
那么她心甘情愿。
能在死前手刃仇敌,能在死前听到这么好的消息——
霍容画,你是有多贪心,才会觉得仍有遗憾啊!
第二十六章 步步
定州城,未时过半。
江宛终于见到了陆宇中。
这位陆通判眼下俨然成了定州城的第一大忙人,毕竟知州阮炳才去北戎玩碟中谍了,他这个通判立刻成了定州最大的官。
所以烦呐。
陆通判出现时,江宛就觉得这人长了一张很不好惹的脸,表情凶神恶煞,块头也不小,到底是武将出身,身上有一股凶悍之气。
陆通判见了霍娘子,凶恶的气势便是一敛:“霍当家。”
霍娘子大方还礼:“陆通判,别来无恙。”
“不知霍当家寻我所为何事,”陆宇中倒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那头陈知军还在等我议事。”
“倒不是我寻你,而是,”霍娘子让开,露出江宛,“她寻你。”
江宛单刀直入:“我要你下令,立刻关闭南城门。”
“嗬,哪来的小娘子,口气倒不小。”陆宇中上下打量江宛,“如今城中官家富户都从南城门往外逃,你若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闹起来可不是小事。”
“他们逃不走,我收到消息,北戎尚有两部在外,刚打下邢州,如今粮草充沛,很可能会与北戎大王呈夹击之势围城,如今他们逃出去,不过是羊入虎口。”
陆宇中看她双十年纪,花容月貌的,心中先带上两分不屑,纵然听她说得有些道理,也只说:“姑娘的话,本官记住了,若查明属实……”
“没有时间给你查了!”江宛斥道。
陆宇中被她吼了一声,面上挂不住了,质问道:“你是何处得到的消息,若不说明白,谁知道你是不是细作!”
江宛按着额头:“通判是几品官来着?顶多也就四品吧。”
陆通判乐了:“那你身上有几品的诰命?”
“不晓得几品的诰命夫人才能让通判大人相信?”
陆宇中既要找回面子,自然往大了说:“一品吧。”
他说完,嗤笑一声。
“我不是一品……”江宛道。
陆宇中:“你这小丫头……”
“那还有谁能是一品的郑国夫人?”江宛逼视着他,“陆大人,官大一级就压死人,我比您大了几级啊?”
“这城门,你到底是关还是不关?”江宛问。
话音方落,绛烟等护卫一同拔刀。
这时,镇北军营里,宁剡强行把宁统拽出了帐篷。
宁剡对亲卫示意把马牵过来:“父亲,就要来不及了,快走吧。”
“怎么走!”宁统双目通红,状若疯癫,“输了,都输了!”
“我已下令让残部往定州城撤,定州城坚池固,纵然那些狨子赶到,也难破城,等援军到了,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宁统听进去了他的话,终究是不挣扎了,可还是失魂落魄的。
宁剡大急:“父亲,就当是为了我,快走吧,眼前胜败终成昨日,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父亲!”
“你说得对。”宁统冲回营帐中,取出兵符将印,即刻上马,在百余亲信以及宁剡的护卫下,朝着定州城冲去。
死里逃生的普通兵丁则回到了军营里,便发现军营里没有主帅,也没有令官,他们互相询问着,为何只听到撤退的号角,回营后却没有任何安排,将军呢,伍长呢?
定州城,申时。
妃焰在江宛耳边汇报:“城门虽然关上了,但是那些想往南逃的富户们根本不信外有敌军,正纠结家丁准备强闯城门。”
“劝过吗?”
“他们根本不听劝。”
“那就……加以威慑。”
霍娘子忽然开口,语气听来有些嘲讽:“定州城尚武,养得起家丁的人家也都有奴兵,那些人跟死士没什么两样,光靠十来个城门兵可拦不住他们。”
江宛沉着以对:“那就让陆通判过去露个脸,妃焰,你带人保护,让陆通判告诉那些百姓留在定州城里才是最安全的,还有,就说战局未定,不必太过惊慌。”
霍容棋道:“让我的人去吧,你的人留在这里,保护你我。”
江宛低头,看着定州舆图:“也好。”
绛烟进来回报:“夫人,陈知军已经清点了府兵,约有五千众。”
“兵械如何?”
“充足。”
“那就好,让他先带人上城楼吧,”江宛提笔在舆图上圈出北城门的位置,“探子回来没有?”
“不曾。”
江宛道:“那你先和知军大人一起上城墙。”
绛烟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儿,护卫前来回报:“夫人,探子回来了。”
“如何?是胜是败?”
面色惨白的探子被拎进屋里,他哆嗦着坐倒在地:“镇北军,一败涂地……”
江宛一捶桌子,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败了,还是败了……
也不知道余蘅受着伤,到底能不能逃出来。
那么坚守北地的最后一关就是这座定州城了。
她站起来:“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有个宁将军带人往定州这边逃了。”
宁统逃了?
情况到底已经恶劣到怎样的地步,才会让一军统帅做出弃营而逃的决定?
江宛的心沉了下去。
她因在陆通判跟前拍过胸脯,所以必须尽快拿出安抚城中百姓的方案。
这陆通判虽说是受过益国公恩情,但是办起事来还不如陈知军利索。
这民心该怎么稳呢?
某个念头出现在江宛脑海中——造神。
她看向身边的霍忱。
余蘅让霍忱追上他们,会否一开始就预见了此时的局面。
无论如何,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
霍著的儿子替他回来了。
霍家的荣光悄然存续,战神的英魂重新降临。
北城门也有不少往外逃的人,这些人收到南城门被封的消息,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从北城门冲出。
但是北城门也有进城的本地百姓,存着要和家人死在一起的念头,也有逃难而来的流民,想着无论多乱,进了城总能讨到一口吃的。
正是午后,阳光正好,背着孩子的妇人抬头看了看天光,她听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要往外逃。
野地里的日子可难过了,连残羹剩饭也捡不到。
宁统的马头冲过了城门,带起的风差点把可怜的妇人刮倒在地。
第二十七章 城门
定州城,申时一刻。
妃焰冲进来:“夫人,不好了,宁将军进城了,正叫人关闭北城门。”
江宛这时正在教霍忱说话,随口回了句:“随便吧。”
再一想,不对啊!北城门怎么能关,余蘅和魏蔺还没回来呢。
“不行!”江宛道,“你去找陆通判,让他把印信给你,然后给我备马,我稍后就去。”
妃焰领命而去,事关余蘅能否平安进城,他走着走着,就忍不住飞了起来。
江宛继续交代霍忱:“你就按我刚才说的……”
说到此处,江宛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这里给她镇场子的霍娘子。
她忘了一件天大的事——霍娘子还不知道霍忱就是她最小的弟弟。
江宛对霍娘子笑了一笑:“五姨,完蛋了,我忽然发现,我要是一直管你叫五姨,就小了霍忱这家伙一辈了。”
霍忱莫名其妙,霍娘子也懵了一瞬。
霍娘子反应过来:“他就是……”
“他是你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江宛道。
“臭蛋子,你是臭蛋子?”
霍忱手足无措,主要“臭蛋子”这个名字也太难听了。
“姐……姐?”
江宛叹了口气:“要不你们的姐弟情深等会儿再叙,五姨,你带他去南城门安抚百姓,好不好?”
霍容棋看着呆头呆脑的霍忱,也只能答应:“好吧。”
正逢妃焰取了印信回来。
“这印信先给你们用吧。”江宛送他们出去。
霍忱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走前竟然挑衅江宛:“那我就是你八叔了!”
江宛:“……”
好好笑哦。
江宛赶到北城门的时候,城门口的情形实在不好。
门已经关了半扇,城门外,被阻拦的百姓群情激奋,吵嚷着要挤进来,结成人墙的镇北军的刀半出了鞘,正努力拦住他们,另一股镇北军城正在推另外半扇门,城门兵在门的另一边跟他们比着使力,不让他们关门。
角落里有个城门兵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宁统宁剡父子二人则高踞马上,与城门隔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着。
“一群蠢货。”江宛低声骂道。
江宛回马拦在宁统马前,笑吟吟道:“宁将军,别来无恙。”
江宛穿着雪狐皮缝制的斗篷,气定神闲,笑容晏晏,在周围这些灰头土脸的家伙映衬下,非常醒目。
宁统原本笃定这城门会立刻关上,现在却觉得未必。
这女人不简单。
此时,宁统起了杀心。
江宛怎能看不出宁统的心思,这将军吃了败仗,大抵委实受了一番打击,情绪丝毫不加掩饰,眼神里的杀意直白地射向她,叫她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江宛头一偏:“还有宁少将军,也是别来无恙。”
她说着,对妃焰打了个手势。
妃焰带走一半护卫,到城门口,推开了关着的半扇门。
镇北军又要跟城门兵角力,又要拦着愤怒的百姓,眼下还要分出人手来与妃焰等护卫纠缠,自然左右支绌。
江宛不准备介入到镇北军与百姓还有城门兵之间的矛盾中,她只告诉妃焰,反正他们就管半扇门,确保北城门必有半扇门开着。
当然,江宛这也是无奈之举,余蘅在定州城中所有的人手在她这里了,也就三十几人,如今南北城门都需要派人看着,各处跑腿和打听消息的人也不能少,江宛带到北城门的护卫只有二十人,无力与百余镇北军硬碰硬。
见门又被推开,宁统心中大急,想要驱马前去,才发现路已经被江宛带着十个护卫拦住了。
“江氏,我劝你识时务,快些让开!”
江宛拽得很:“巧了,这世间我什么都识得,偏就不识时务。”
宁剡开口:“江宛,你别不知好歹。”
江宛盯着他:“你我都明白,城门绝不能现在就关。”
“北戎骑兵就快到了,你的门要为他们留着吗?”宁剡语气平静,他看见江宛的护卫煽动百姓推门了。
江宛也回头看了一眼,见妃焰高举手臂,不由感叹这家伙脑子确实灵活,连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也参透了。
江宛就更不着急了。
“你们二位的铠甲上连点血迹也没有,想来根本不曾与北戎人交战吧。”江宛冷笑,“宁剡宁少将军,您指责于堪用做逃兵的时候倒是大义凛然,轮到自己却宽容得很呢。”
“你……”
“我怎么了?”江宛高声反问,“若是我的袍泽在城外与北戎人死战一场,正伤痕累累地朝此地赶来,我绝不会关上这扇门,让他们受着伤流着血却不得入城,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血是为猪狗不如的东西流的!让他们后悔上了战场,白白为庸将蠢将赔了性命!”
这些话,江宛不怕人听,宁统怕呀,这老匹夫怒吼一声拔了刀。
江宛冷冷看着他:“你要是敢在这儿把我杀了,我还敬你算个男人。”
这时,街上又有大波人马赶到。
宁统回头看去。
江宛认出领头那人后,不由笑了。
卞资勒马,与江宛隔着宁统的人相望,毫不在意地打招呼:“当家怕夫人这里人手不够,让我带了点伙计过来帮忙。”
这哪里是一点伙计,持着棍棒的男子起码有百众。
江宛舒了口气,这下总算是不用担心人手不够的问题了。
“宁将军,看来今日的北城门还是我说了算。”
“你一介妇人,无官无品,口气倒很大。”
卞资插言:“巧了这不是,当家让我给夫人送陆通判的印鉴呢。”
江宛微笑:“宁将军是觉得抢先一步到定州,必能顺利接管定州城吧,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申时过半,太阳已罩上一层浅浅的暮色。
城门大开,要走的百姓能走了,要进的百姓也能进来了。
天边忽然出现一匹血红色的马。
近了,原来那马上还坐了人,那人身上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又近了,原来不只一匹马,也不只一个人。
鬃毛带血的马冲过城门,铠甲被血染透的男人滚下马,按着断臂跪在地上,痛哭道:“玄武二营周恤银拜见将军,末将已无颜苟活于世,是打是杀听凭将军处置。”
第二十八章 接连
定州城,酉时。
江宛道:“问得如何?”
妃焰道:“那伤兵说了两句就累了,属下便多问了几人,总算能推出个七七八八。”
“说吧。”江宛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远方,源源不断的梁兵正朝定州城涌来,多是残兵散投,其中并没有江宛想见的人。
“斥候发现约有三万戎兵出现在大营五十里外,约是午时左右,宁将军下令营中五军尽数迎战,中军玄武由宁将军指挥,我问的都是玄武的人,他们说北戎的马上也有披挂,他们的阵型顷刻间就被冲乱,矛兵盾兵全被踩成了肉泥,而且戎兵中有人使一种带钩子的长铁链,可以绊马腿也可以缠人脖子,反正他们是溃不成军,很快就听见投降的号角,有人说是一个跟一个稀里糊涂就逃到了定州城,也有人说是听了最先到的那位玄武周副将的话,才逃来定州。”
“你的意思是,另外三军之所以迟迟未到,很可能是为玄武和中军这两拨逃回来的人挡去了戎兵追击。”
“玄武兵说战场太大,并不清楚魏将军那边的情形,属下也不敢妄加揣测。”
“我看宁统的铠甲上一丝血迹也没有,他应该没上战场吧。”
“千金之体,不坐垂堂。想来宁将军也可能觉得自己不必亲临,也能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江宛疲惫地眨了眨眼:“眼下什么时辰了?”
“酉时。”
“这城门开不了多久了。”
妃焰急道:“夫人!”
“这些玄武残兵跑得快,后头来的就未必是自家兵了。”
妃焰脸色凝重。
他们都在关心同一件事,却微妙地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们都不能接受这件事滑向一个他们不能接受的结局。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江宛喃喃道。
“夫人,”绛烟快步走来,“伤兵越来越多,光靠访安堂那几个大夫照顾不过来的。”
“那就让人全城去找,但也不要都搜罗来,总要留两个看店,毕竟寻常百姓或也有个头疼脑热的。”江宛冷静道,“药材和吃食那边,我已拜托给了霍当家,如今应该是卞资在负责调配,你去寻他便可,顺道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药材和吃食的去向都要记录下来,不能做糊涂账。”
“属下领命。”绛烟走了。
“夫人,”护卫张椋走上来,他是在南城门保护霍娘子的,“南城门又闹起来了。”
“霍当家和霍忱没有稳住局势?”
“他们闹着要见陆通判,霍当家把印信交给了您,如今没有凭证,恐怕弹压不住了。”
“陆通判……”江宛一拍脑门,早前虽让人去请陆通判,想叫他去南城门露个脸,这老小子硬是拖着没去,还赖在他的通判府里,若非霍当家施压,陆宇中连印信也不愿意交出来。
“这印信不能给你,北城门还要用这印信来关,”江宛想了想,“这样吧,我请陈知军大人和你去南城门一趟,再带些兵去。”
张椋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知军为人老实,原先是以陆宇中马首是瞻,眼下不知他进行了什么心理活动,倒是对江宛言听计从。
陈知军也在北城门上,江宛走过去先施礼:“如今南城门那头有人闹事,想请知军大人去安抚一二。”
陈知军说话简明痛快:“陈某责无旁贷。”
但听他话音,隐隐是把自己放在了江宛之下。
江宛疑惑:“陈大人似乎很相信我?”
知军一职虽然品级比通判还有知州低,但说白了,通判有监察之责,知州有管辖之责,知军则是统领府兵,全知军事,严格来说,是三足鼎立之势,所以知军与通判相比,并非处于弱势,可他如今却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实在让人费解。
陈知军回头:“既是受人之托,也是夫人的确能干。”
说完就走了。
江宛莫名其妙,陈知军说是受人之托,可到底是受谁之托?
待要细问,人却已经走得没影了。
江宛按下疑虑,淡淡道:“张椋,快跟陈知军去吧。”
张椋迅速跟上。
一转身,又见一个护卫匆匆赶来,这人生得极为普通,名叫赵舵,负责情报工作,手底下还有五人,走街串巷的,消息十分灵通。
他匆忙前来,应该也是出事了。
江宛问:“怎么了?”
“有人在城中煽动百姓,叫他们去南城门闹事,逼开南城门。”
“北城门还开着,照理说,他们可以从北城门离开的。”
“有人造谣,说镇北军马上都要进城了,城里的粮食会被强征做军粮,百姓只能等死,而且还是饿死,也有人说,镇北军只剩些伤兵,根本拦不住北戎人。”
这个瞬间,江宛也忍不住动摇了。
她要求通判关城门,本是考虑到路上并不会太平,打下邢州的那支北戎军队在邢州补充粮草,休养整军,很有可能已经朝着定州而来,她不想这些百姓去白白送死,可若她判断失误,来日城破,那些本能逃出去的人因她的决定而死,她恐怕余生都不得安枕。
“夫人!”妃焰提醒她。
江宛望向城楼之下,那是源源不断进城的镇北军。
决定已下,不可更改。
江宛道:“你们没抓到传谣的人。”
赵舵:“属下无能。”
“不能怪你们,如今这传谣的人身份不明,若是城中米商准备借此抬高粮食的价格倒罢了,就怕城中已经混入了北戎细作,为乱民心,后续还有手段。”
赵舵道:“依夫人看,属下该如何行事。”
“唯有坚守城池,方得一线生机。”江宛道,“让人去街巷间说,将军通判都在城里,肯定守得住,至于粮食的事,天黑之前,我会安排人在中轴街施粥,城中如今多了不少难民,维持秩序还需要霍当家的人手,你去扈庆酒家找卞资。”
“不知属下该如何取信这位卞爷。”
“给他看你们轻履卫的令牌便可,抓奸细的事情还是更重要一些,我看还是由你来办,施粥的事情就交给卞资吧。”
“属下领命。”赵舵飞快地下了城楼。
妃焰忽然惊呼一声:“夫人快看!”
第二十九章 守门
天边,一匹披甲战马飞驰而来,马上坐着的人穿着翻领长毛牛皮袄,头顶的髡辫竖起,手中的刀形制独特,刀身长平,刀尾微勾,像是蝎子翘起的尾巴,尾针莹莹泛红,结着无数冤魂的嘶吼。
妃焰不由提醒江宛:“夫人,快下令关城门!”
“不行……”江宛喃喃道。
那戎兵马速极快,两句话的工夫,便往前冲了一大截,甚至足够让江宛看清他眼中杀意染出的癫狂。
“夫人!”
“还有人没回来……”
戎兵的压迫极强,看守城门的兵丁已经列队奋力关了半扇门,城外还在路上的百姓则拼命朝着城门跑来。
那戎兵挥舞弯刀,半个身子探出去,轻轻巧巧削下了一个男人的头。
那男人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孩子显然被吓傻了,有个趴在野地里的大娘扑过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然后牵着孩子往城门处跑。
不光是为了余蘅、魏蔺和孙羿,也为了还没进城的百姓和普通兵士,她若此时下令关门,这些人就都进不来了。
怎么能留他们在城门口面对即将赶到的北戎大军!
怎么能!
江宛几乎把这块小印攥进了肉里。
那戎兵就要到了。
江宛冷静道:“妃焰,杀了他。”
“是!”妃焰道。
话音未落,便见一杆长枪突出,贯穿了那戎兵的心脏,那戎兵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下半张脸还在狂笑,却已然从马上坠落,这时,有人飞身出城,与那尚不知主人坠落的奔马擦身而过,在身体抽搐的戎兵前收势站定,单手握住枪杆,猛地一拔。
血花四溅。
宁剡持枪而立,素铠当风。
他再也不是那个集仙楼里憋屈地用木棍平乱的少年了。
这是北地,粗粝的风沙中,惶恐的百姓里,他站在戎兵的尸体前,背影中透出挺拔正直的精气神,蛮横地夺走了观者的全部注意,叫人站在高处也要仰视他。
少年将军,举世无双,这说书先生嘴里常用来形容他的八个字,委实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江宛舒了口气:“暂时还不能关城门,且看宁剡还能守多久吧。”
妃焰道:“夫人,他只有一人,可不是万马千军。”
逃进城里的镇北军中也不全是伤兵,见宁剡出去,也都提起了武器。
虽无万马千军,但依旧有人愿意挡在众人前,面对穷凶极恶的敌军。
“我心里有数。”江宛道,“再等一等吧。”
时间难熬地一点点流逝,戎兵渐渐多了起来,百姓和镇北军却少了许多。
江宛搓着印信,焦虑情绪如一条小蛇,将她的心啃得七穿八孔。
不知又过了多久,宁剡带领的镇北军中也出现了伤者。
江宛明白,是时候了。
晚霞氤氲的天边忽然出现了一杆红色的旗帜。
“那是北戎的旗,夫人!”妃焰跪下,艰难道,“关城门吧。”
江宛慢慢举起印信,她想,自己即将断送很多人的性命了。
他们都是无辜的人,是被战乱逼得骨肉分离的老人,是无依无靠流离失所的孤儿,是背着早被饿死的婴儿的母亲,是拖着板车载着妻儿艰难跋涉至此的父亲,他们都进不了城。
他们能往哪里逃呢?
江宛吼道:“宁剡,且战且退,关闭城门。”
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还有余蘅,她还没亲口和他说,她喜欢他。
妃焰慢慢站起来,看着天边集结而来的北戎军队:“殿下……”
“他会没事的。”江宛道,“他一定会没事的。”
最后一个镇北军退入城门。
仅迟了一步的戎兵挥刀砍在厚重的门上。
江宛居高临下,见夕阳绚烂,心中悲凉前所未有。
她看见那些就差一步便能进城的百姓,他们就像杂草一样,被辗过的北戎军队收割。
她看见漫天晚霞,漫天鲜血。
以致于一直高擎着印信,像握着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火把。
夕阳坠落,大地归寂。
定州城,酉半,天已经黑透了。
最后一碗粥已经送到了灾民手里。
明氏腾空了好几间铺子,用来安置老弱病残的灾民,还给准备了被子,本地百姓不会大清早出门,见路有冻死骨了。
但是有些话还是不能不说。
卞资看着这些灾民,咳嗽一声道:“还是那句话,偷窃或欺辱他人者,不光会被赶出去,还会被痛打一顿。”
他故意做出凶恶的表情,又安排了身高力壮的伙计守夜值班,这些难民倒都是老老实实的,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人存了坏心思。
这边事情一了,卞资就去找江宛复命了。
兵临城下,不过瞬间。
江宛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楼前的北戎军队。
她身边除了自己的护卫,还有宁统宁剡父子和镇北军,以及陈知军和一些持弓箭的府兵。
总之是满满当当,火把通明。
卞资溜上来的时候,愣是在人群里扒拉游走了好久,也没看见江宛。
实在没奈何呀,江宛也忒矮了。
好容易发现了江宛身边那个名字娘们唧唧的护卫,正要过去,卞资迎头撞上一个梆硬冰凉的铠甲。
“哎哟,我的头。”卞资哀嚎一声。
宁统一掌拍出去:“何人造次!”
卞资捂着额头,飞快退后一步,躲过这一掌,掌风带起发丝,凌厉非常。
若真中了这掌,怕是肩膀都要被震碎,不过是没留心罢了,何处出这样的重手?
卞资一阵心有余悸,他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道:“哟,哪位怕死的小兵在城门上还要穿这破铠甲啊,也不嫌沉得慌。”
说完,卞资就溜了。
天黑人多,人刺溜就不见了,独留宁统气得一阵胸闷。
卞资蹭到江宛的身边的时候,北戎那边有人说话了,七八个火把凑在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脸旁边。
“宁将军,你可还认得自己的侄子?”
城楼上,宁统看着那位异常眼生的少年,若有所思道:“还当那封信是假的,莫非此人真是家中子侄?”
兄弟偷摸在外头生的?
第三十章 拖延
江宛道:“宁将军恐怕是误会了,那人不是你的侄子。”
宁统接过手下递给他的长弓,拉弓瞄准,他的意思很明确,既然不是他侄子,那就可以去死了。
江宛却拉偏他的弓:“你不能杀他,他是江宁侯府的三公子,是我外甥。”
宁统一听,面上的表情便有些玩味了,“夫人,眼下可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他们在城楼上的交谈很小声,并不能传到底下。
程琥的表情被火把照得一清二楚,他紧紧闭着眼睛,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任何表情。
不能恐惧,不要哀求。
他心甘情愿为他们牺牲。
江宛看着程琥,他越是视死如归,她就越不能放弃他。
“若因他开了城门,会害死满城百姓的。”宁统嘲讽道。
“不,我们可以利用他行缓兵之计,将军佯装要救他,被旁人阻拦,北戎肯定会允你几日考虑,总能为我们再争取一点时间。”
也可以让程琥再多活一会儿。
从城楼望下去,江宛忽然发现呼延律江马后是无咎。
火把照耀下,无咎对她点了点头。
她要相信无咎。
江宛夸张地做出气愤的表情,走到陈知军身边,对他道:“知军大人,帮我拉住宁将军吧,这时候他可不能冲动啊。”
卞资鬼得很,立刻冲上去,做出拦住宁统的动作。
“宁将军,得罪了。”卞资笑眯眯地说。
宁统平白无故被人抓住,自然是要挣扎的,可他越挣扎,还越像那么回事儿。
卞资示意陈知军来帮忙,一面大声道:“宁将军,你可别为了自家侄子,叫我们都陪你去死啊。”
宁统左臂被陈知军锁着,右臂被卞资抓着,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气急败坏地看向宁剡。
宁剡自然也是认识程琥的,到底有交情,况且眼下江宛也并非要开城门迎入敌军,他私心里还是不愿意射杀程琥。
虽然,杀了程琥,便无后患之忧。
卞资大声喊道:“宁将军,为了定州百姓,您可别做傻事啊。”
妃焰跟着喊:“快把宁将军绑起来。”
这七手八脚的,宁统竟然真的被捆了起来,他自己也觉得荒谬:“你们倒是哪儿来的绳子?”
江宛对卞资耳语两句。
卞资扯着大嗓门道:“我们夫人说了,大王还是打道回府吧,这城门绝不会开的。”
绛烟与他唱对台戏:“我们将军说要开,这城门必须要开,这可是我们将军的亲侄子。”
“绝对不能开!”
“必须给我开!”
二人便吵了起来。
城楼下的北戎人看戏看得很高兴,以为他们真在狗咬狗,不时哈哈大笑。只有程琥,纵然紧闭双目,也满脸痛苦之色。
他真恨不得立刻自裁,免叫宁将军左右为难。
呼延律江看够了戏,大手一挥:“行了,我再给宁将军一日考虑,一日之后再见。”
说完,呼延律江调转马头,穿过重重骑兵,打了个呼哨,纵马而去。
江宛顿时松了口气。
宁统扒拉掉身上的绳子:“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他既然说是一日后再来,若是后日你不能叫他满意,那孩子还是要死。”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江宛招手:“走吧。”
她在护卫的拥簇下离开。
走下城楼,江宛才问:“我听说宁统已经去拜访过陆宇中了?”
妃焰道:“的确,不过陆通判并不曾许诺他什么。”
江宛头脑发晕,不由停住脚步。
“夫人,您先去休息吧。”妃焰看她脸色不好。
江宛按了按眉心:“我的确该休息了。”
妃焰:“马车已经备好,夫人上车吧。”
江宛踩着马凳,腿忽然一软,她眼冒金星,头脑发昏,若非下意识反应抓住了车框,想来已经摔在地上了。
疲倦如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可是她不能任由自己沉没,她必须撑下去。
北戎虎视眈眈,余蘅下落不明,宁统心怀鬼胎,陆宇中立场暧昧,霍娘子随时可能撂挑子不干,城中或许还有奸细之流作乱,她必须站住,不能倒下。
可是她真的太累了。
松懈的每一秒,她都在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该留下,不该争这个权。
江宛用力打了一拳车壁。
寒风从衣领灌进去,江宛猛地一哆嗦,手背却因疼痛一阵发烫。
头脑冷却,疼痛刺激,她瞬间脱离了自怨自艾,冷静下来。
在这个时候,她要别人信她,就必须先相信自己。
况且,她也没有能相信的人了。
想到这里,江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夜色深沉,江宛是多么想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好好睡一觉啊。
“去一斗粮。”江宛矮身钻进马车。
戌时,北戎营地里灯火通明,正在庆祝大胜,篝火歌舞一样不少,呼延律江的营帐中则举行了盛大的酒宴,邀请了各部头领和杀敌最多的战士参加,牛羊肉和美酒流水一样端上来,女奴又把骨头和空酒坛传下去。
欢庆的氛围中,呼延律江把大王子叫到身边。
这次大王子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但是带人偷营,带回了梁人的大批粮草。
“好儿子,真正的巴塔尔!”呼延律江高高举起大王子的手。
从无咎的角度看过去,大王子激动得眼睛发亮。
这对父子虽然互相防着,各自都有小算盘,但大王子对呼延律江的崇拜却做不得假。
无咎站起来:“我也敬大哥一杯!”
说着,将杯中酒喝尽。
毕竟高兴,大王子也乐意给他这个面子,也举起杯子,喝了酒。
呼延律江看他们兄弟和睦,连连点头:“好,都是我的好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无咎微微发红的脸上,无咎随他娘,生得比草原人都白一些,眉眼长得也好。
酒意上头,呼延律江露出一点怀想之色。
无咎看在眼里,心知时候到了。
无咎放下杯子,兴奋道:“一向听说哥哥那里有个像天仙一样漂亮的女奴,不知道能否叫那女奴也来跳个舞,叫弟弟见识一番。”
酒液划过喉咙,大王子脸色遽变。
第三十一章 交易
无咎话音未落,便被呼延斫的眼神狠狠刺了一下。
无咎坦然自若:“大哥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呼延律江也有私心:“不过一个女奴而已,何至于藏着掖着?”
其余头领不明所以,既然大王也想看那个女奴,自然该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也跟着起哄。
今日是大胜的日子,纵然呼延斫满心不悦,也不能扫兴,只得吩咐钦噶去把人带来。
今日在霍容画帐篷前站岗的还是骑狼,他远远看见钦噶过来,便知道他们的计划在今夜能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了。
只要霍容画搭上大王,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钦噶与骑狼对着捶了捶胸口,在帐外喊道:“博妲,殿下要见你,走吧。”
骑狼觉得不对:“你不是在酒宴上喝酒吗,怎么突然要带博妲过去?”
钦噶实诚道:“大王叫她去跳舞。”
骑狼便做出关心的模样:“那应该叫博妲打扮一番,如果灰头土脸地过去,恐怕会让殿下被人嘲笑。”
钦噶也觉得对,而且要跳舞,肯定要穿舞裙,便让霍容画换上最好看的裙子。
一来二去,到底耽误了些功夫。
等他们把霍容画送到的时候,在座的除了主位三人,其余的头领沉溺酒色,已经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火热的帐篷里吹进一丝凉风,热闹的喧哗声骤然一静,众人注视着蒙着面纱而来的少女,她青蓝色裙摆被寒风缠绕飘送,似一片海上林间的云,轻灵飘逸不可捉,她赤足而来,白皙的足尖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腕间铃铛声声清脆,一步步,似踏在掌心,落在心间。
呼延斫望着博妲,心间又爱又痛,他多想把博妲藏起来,永远藏起来,可是现在他的博妲却被无数男人用亵玩的眼神舔舐着,他心头怒火陡生,几乎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也要将这些人烧成焦炭。
他要杀了他们!
绝对要杀了他们,不光要杀,还要挖出他们的眼睛,让神灵降下无目的诅咒。
霍容画低着头,慢慢解下面纱,跪在呼延律江面前。
“博妲见过大王,愿喀密亚神河永不干涸,愿阿瑞乌神山光辉永存。”
“抬头。”呼延律江道。
霍容画怯怯抬起头,眼中朦胧,似含着清透的泪水。
呼延律江的心骤然软了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这双眼,这个人,都让他不自觉想到山呼海啸的初次悸动。
为了这悸动,神河倒流,神山崩摧。
呼延律江:“伯克汗,用她来交换恕州,你愿意吗?”
呼延斫已经明白了他爹的意思,既然是交换,那么博妲归他爹,恕州就归他了,只要他点头,恕州就能完整地属于他,成为他的封地,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用一个女奴来交换,实在是太过微小的代价。
可这个人是博妲。
是博妲!
在父王开口向他讨要博妲前,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不能失去博妲。
他看向博妲,博妲双眼含泪回望着他,如一头即将被推入风雪中的小羊羔,乞求他不要答应。
呼延斫的心都碎了。
他就要拒绝,无咎却笑眯眯地开口了,他高高举杯:“恭喜大哥,大哥从此就是有封地的人了!”
无咎笑得十分纯良,似乎真的在为他高兴。
呼延斫连忙道:“不,父王……”
呼延律江警告地扫他一眼,低声道,“伯克汗,不要贪心。”
说完这句话,呼延律江就微微带笑看向霍容画:“把她带下去,送到我的营帐里去。”
呼延斫看着父亲脸上令人恶心的荡漾神情,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阮炳才那日劝他的话犹在耳边:“成王路上注定有太多的绊脚石,二王子就是您要踢开的第一块!”
可惜今日大宴,阮炳才不够格参加,否则阮炳才应该会劝他忍下这奇耻大辱。
一时的忍耐,是为了将来。
他不光要夺回博妲,还要战胜他的父亲。
如果博妲真的被父亲玷污,那么他也要亲手杀了博妲。
就掐死她吧,在他砍下父亲和弟弟的头颅后,就一边欣赏她窒息时的挣扎,一边用手捏断她纤细的脖颈。
天知道他有多么爱博妲那白皙修长的颈子,每一次他都吻不够。
呼延斫盯着霍容画的背影,几乎把杯子捏碎,那是他的博妲,他的!
心痛如刀割,呼延斫低头掩饰狰狞的表情,猛地跪下,抬起头时,已经是一脸真挚感激的笑容。
“谢父王,儿子一定不辜负父王的信任。”
呼延律江的手落在他肩上。
呼延斫忍住把这只手砍断的冲动,依旧笑着。
笑吧,来日你跌落王座时,这样笑的人就是我了。
同一时刻,孙羿正伏在草丛里。他能察觉到自己被冻得发抖,但是尽力把抖动的幅度控制得最小。
他苦中作乐地想,还好今日没有下雪,否则趴在雪地里,恐怕没一会儿就要冻僵了。
他运完粮,本来早该回京复命,奈何刚要走,就听说要打仗的消息,他虽然没什么本事,总能顶个人头。而且昭王殿下也让他暂时不要急着离开,说他此时离开,不光路难走,还很可能被刺杀,死在半路。
他死了,这粮草被换成沙子的案子便少了一个证人。
但是他现在做的事,似乎也安全到哪儿去——他要潜入北戎人的营地。
不过,此营地非彼营地,这个营地并不是北戎大王的营地,而是另一股北戎势力的营地,这股势力刚从邢州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就在定州南方约莫二百里的地方扎下了营。
孙羿是来探营的。本来这差事轮不上他,但是殿下可用的人里,竟然是他这个才学了几个月北戎话的人北戎话最好,再加上他功夫不弱,为人也还算沉稳,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差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容易在北戎人这时候忙着寻欢作乐,天又黑,他能轻松潜进去,难的地方则是到底要冒风险,这风险还是一旦被发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十二章 是你
孙羿深吸一口气,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地上,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帐篷群中。
他运气不错,迎面遇上一个醉鬼,一个手刀下去,醉鬼就晕了,他扒了醉鬼的衣裳换上,然后堂而皇之地往营地里走。
好运气一直伴随着他,他东绕西绕,偶尔隐匿身形,还真转悠到了一看就是大人物住的帐篷群附近。
孙羿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转了出去,刚走一步,就被一个女人的惨叫吓了一跳。
来之前,昭王和他说过,这营地里一共有三部人,分别是北戎第一大部罗刹部,号称草原之鬣的赫兰卓尔部,还有别称马部的伊得部。
赫兰卓尔部的人对女人的手段十分酷烈,听说还曾吃过怀孕的妇人。
但是这时候他什么也不能做。
孙羿狠心绕开这顶不断传来惨叫的帐篷,忽然发现前方有一顶非常豪华的帐篷,看不出帐篷顶上是有十个角还是九个角,反正每个角上都挂着琉璃灯,帐篷外头还绕着许多彩带,当然了,守卫也很多。
这肯定是首领的帐篷,硬闯不现实,孙羿悄悄在外围转了一圈,忽然发觉大帐边上就是一顶装饰精美的小帐,但是那小帐篷里一片漆黑,并没有人。
孙羿考虑了一会儿,趁人不备,悄悄钻进了那顶小帐篷里。
天色昏黑,小帐篷里没有点灯,孙羿摸着黑走,摸到了一张床,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孙羿立刻钻到了床底下。
他滚到床的最里面,后背紧紧贴着帐篷,小心地掩盖了呼吸。
来的人有三个,带了灯进来,其中一个的袍角上用金线装饰,腰间的金链子几乎拖到地上,一看地位就很高。
这时,有人说话了。
孙羿的北戎话其实没有那么好,只能靠半蒙半猜去理解他们的意思。
他听见一个相对苍老的男声反复提到一个名字,似乎是他的女儿,他在感慨女儿失踪多日。
孙羿脑海中隐隐闪过什么。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则说起北戎大王,然后几个人一起骂了一会儿北戎大王。
孙羿这里没怎么听懂。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本来要把女儿嫁给北戎大王的儿子,听说现在多了一个王子,就可以选了,可惜的就是始终没有女儿的消息,必须去找北戎大王,让大王帮助寻人。
孙羿忽然意识到,这老人肯定是个部落的首领,否则别人不会管他女儿叫公主。
说起来,昭王殿下似乎捉住了罗刹部的公主。莫非他们提到的失踪公主就是那个看起来跟个男人似的罗刹女?
又听人劝那老人:“大王别担心了,罗刹部还需要大王。”
还真是罗刹王!
罗刹王这么担心女儿,罗刹女就是一个不错的人质。
罗刹王又对北戎大王不满,其中便有挑拨的余地。
孙羿心中大喜,他这趟还真是没白来。
……
还是戌时,江宛走下马车,仰头看着一斗粮的招牌。
妃焰上前叫门,里头人很快就挪开门板,果然是席先生。
江宛对他一笑:“席先生,一向可好?”
席先生穿着袄子,把手缩在袖筒里:“好着呢,进来吧。”
江宛对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便留在了外面。
走进小粮铺,一切都没变,空气里还是粮食的霉味,一盏小油灯,火焰跳动着撑起了一点昏暗的光晕,火盆半死不活地熄着,几个红薯散落在地上,看着都快虫蛀光了。
唯独不寻常的,是小墩子边上的一张弓。
席先生关上门,坐到了墩子上:“不知夫人此来有何贵干?”
江宛拎起一个瘸腿板凳放在火塘边:“我也来过你这店两回了,算上这回,也算是三顾先生于一斗粮之中。”
席先生挨个拿起红薯,挑拣了一番,可惜哪个都不太能吃,他随手都扔进火塘里:“夫人抬举我了,我哪里能与诸葛先生相提并论?”
席先生拿起了那把弓,用布细细擦了起来,他脚边放着一罐油脂样的东西,在火盆边温着,散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江宛看着席先生擦弓的架势,一看就不是个生手,正想出言调侃两句……
她忽然想到寿州城外,擦着她的头皮划过的那支箭。
席先生自称是提醒余蘅去救她的人,可他又怎么知道余蘅一定亲自出现救了她。
除非,他也在场,他见到了余蘅。
由心底而发的惊惧让江宛猛地站起,连退了两步。
她盯着那把弓。
“是你。”
覆天会,安阳大长公主,沈望,席忘馁……
这些人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大事里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弄清楚了,但是此时才发现,她始终在迷雾中,那些所谓的证据与马脚,也许都是对方刻意为之。
也许从她一睁眼开始,席先生的谋划就在暗处运转了,他说余蘅要利用她,可实际上,余蘅又何尝不是他的棋子?
江宛背后发凉。她做出的那些决定,她做决定时的纠结痛苦,好像都成了别人安排好的剧本,她就这样轻易被料准了,看透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为什么她只是普通人?
为什么不给她金手指,不让她力大无穷,不让她多智近妖,不让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善是恶?
江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席先生今日持弓的这一番表演,又是刻意为之吧。
又要利用她了吧。
江宛想夺门而逃,可是她掐着手心,告诉自己,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无数人的生死与她息息相关,她不能逃,她要立住,站稳。
可是这段沉默实在太长,足够席先生看透她心中所想。
“其实你是个不好猜的人。”席先生道。
江宛没法让自己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只能控制自己不做出任何表情。
她反问:“何出此言?”
我还不够傻白甜吗?
一眼看不到底,第二眼总行了吧。
第三十三章 坦诚
席先生擦着弓,空气里满是腐臭刺鼻的油味。
他不紧不慢道:“大抵是因为大梁,或者说这世道无论何处都养不出你这样的姑娘。”
江宛不动声色:“我哪样了?听着不像好话呀。”
“不说你孤身与我共处一室,没有半点不自在,就说你每次开口,总是直视别人的眼睛,”席先生好奇地问,“你为何无畏无惧?”
“据我所知,江少傅并非是个太离经叛道的人,你应当是跟着嬷嬷长大,却好似从未学过三从四德,丝毫不知避忌,纵然是安阳,也不会如你一般将规矩礼法视若无物,在你眼中,你与所有人都是平等相对,无分高下,”席先生道,“那个女婴有何原因非救不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不过,你这样的姑娘总是讨人喜欢的。”
席先生细细解释,江宛自然明白其意。
他问为何,可她却不能说。
因为她压根也不是在这个破地方长大的。
不同的社会制度下长成的人当然不同,她的道德观和世界观与这些生活在封建制度下的古人迥然相异。她自己清楚这一点,却未想过别人也可以轻易发觉她的与众不同,纵然她拼尽全力去伪装融入,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如同打在面上的烙印,光靠一条薄薄的面纱,不光遮不住,还可能欲盖弥彰。
所以,席先生说她讨人喜欢。
并不是她讨人喜欢。
这些区别于常人的特质背后体现的是一种相对大梁更文明的制度,吸引他们的归根结底并不是江宛这个人,而是一种对他们来说陌生的文化。
席先生好奇哪里养出她这样的脾气,别人自然也好奇。
江宛忽然想到要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喜欢的开始便是好奇。
她垂眸,面上浮起一丝落寞。
席先生道:“你真的是江宛吗,是在池州受了五年冷待磋磨还一如既往的江宛吗?”
江宛一震。
“我不是江宛,还能是何人?”她慢慢道,“席先生有此问,实在叫我糊涂。我的确长于嬷嬷之手,纵然不喜欢德容言功,也要耐下性子去学,后来嫁到池州,人生地不熟,又不愿意叫祖父背负教导孙女无方的恶名,便一味隐忍,不过后来,宋吟死了,我也想通了,人这一生终归是要为自己去活,这世人汲汲营营,熙熙攘攘,都只为了活下去罢了,又有何贵贱之分,譬如......墨子之兼爱?”
席先生一笑,并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江宛肃容道:“我找先生,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无稽之言,先生若不愿与我谈定州之危,我便就此告辞了。”
“定州之危是否可解,你我都是无能为力,说到底还是要看北戎,也就是夫人的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倒是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他们现在无兵无将,与北戎对上无异于是鸡蛋碰石头,所谓解危局,恐怕到最后,也只能让陆通判开了城门,袒臂归降,将这城池双手奉上,恳求戎人收敛些,不至于在城中烧杀掳掠。
只能指望无咎,骑狼还有阮炳才能将北戎折腾得乱一些,叫他们暂时顾不上进攻中原。
江宛沉默,看着那张弓在席先生一次次的擦拭中变得油光水滑,忽然发现那弓上刻了字。
“释。”江宛不自觉念道。
席先生听她这么说,调转长弓,看向弓尾刻着的字:“这是我多年前刻的,这把弓也传了百余年了。”
“这是前朝皇室之物吧。”
“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弓,年头久些罢了。”席先生笑道。
江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不明白,寿州城外那一箭如果真是你射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你的立场来看,不该杀我才对。”
席先生把保养好的弓放进一个布袋里,没说话。
江宛皱眉,她太想知道原因了。
如果她没有活着到汴京,会怎么样呢?
一直以来,她对全局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能肯定的只是,没有人会救下阿柔,无咎,沙哥儿,余蘅会对安阳大长公主所作所为冷眼旁观,也不会来北戎。
无咎不会成为北戎的二王子,余蘅的势力也不会突进北地。
说来说去,还是北地这点事。
可无咎和余蘅的这些举动是不可预料的。
所以不管是想杀她的人,还是想保她的人,在半年前,都不会猜到今日局面。
她增加了棋局的复杂性,正是因为她的行事出乎意料。
而杀了她,无非是让局面看起来不那么复杂。
承平帝用她做饵,她却东游西逛,把池水搅浑。
倒是称了覆天会的意。
那么席先生是不想让覆天会如意?
“你还是为了天下苍生。”江宛道。
“我那支箭并不是想杀你,是想示警。”席先生道。
江宛大感荒谬:“那箭就擦着我的头皮过去的,差一点我就死了,你跟我说是示警?”
席先生摊手:“谁能想到你忽然坐下了,你仔细想想吧。”
“确实,你那支箭没伤到人,还给我们提了醒,毕竟后来那驿站中起码有五六个弓手,若是一起发箭……”江宛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我初次见你时,你扮作算命先生,那时你应该已经脱离了覆天会的控制,可我到汴京时日尚短,距离寿州那回也就一个月。”
“我得以逃脱他们的监视,也是借了你的手,将他们杀了个干净。”席先生道。
“我原以为你在覆天会里不会做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
席先生挑眉,不置可否。
江宛道:“我就说沈望能调用的覆天会的权力有点太大了,他就是接手了你留下的摊子吧。”
席先生点头:“确然,但也并非我愿。”
“你救了蜻姐儿一回,也帮我从北戎脱身,你提醒我怀疑宁统,也帮牧仁回到回阗,”江宛道,“你助我良多,纵然曾想杀我,也无所谓了,毕竟想杀我的人太多。”
席先生面上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似乎有话要说。
江宛本以为他还想说刺杀的事,席先生却道:“其实平侯本性并不坏。”
第三十四章 锦囊
平侯是沈望的字,江宛也是费了点劲才想起来。
席先生把装着弓的布袋放到膝上,双手捧起:“我想请你把这张弓交给他。”
江宛一怔,下意识接过弓,倒是沉得很,险些没拿住:“先生何不自己给他?”
“夫人可还记得,席某已经时日无多,”席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袖上的灰尘,“以此残躯,也敢覆天,总要让我为这天下苍生再做些事。”
“这张弓,”他弯腰施礼,“就托付夫人了。”
江宛捧着弓,屈膝还礼:“不敢当。”
离开一斗粮时,江宛有些晕晕乎乎的,她本是想问席先生要良策的,结果说了这么久,却好像根本没聊这个。
妃焰想帮江宛拿弓:“夫人,给属下拿着吧。”
江宛把弓递给他,转身望去,一斗粮的门板又合上了,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虚弱的光来。
“他想做什么?如今城门紧闭,他总不能飞出城墙,去杀了北戎大王吧。”江宛喃喃道。
妃焰没听清:“夫人可有吩咐?”
“没有,”江宛道,“你将这张弓保管好。”
“这弓透着股鸊鹈膏的味儿,定然是行家,也该是把好弓。”妃焰道。
江宛想起那弓上刻着的“释”字。
这个“释”字,或许是想劝沈望释怀,但江宛第一反应,却是前朝禅帝自刎的那个缚天阁。
释对缚。
亥时。
江宛回到了霍娘子的府上,没见到霍娘子和霍忱,就洗漱后先睡下了。
而北戎营地里,大王举办的酒宴刚刚散了,大王先走了,过了一会儿,呼延斫才与各部头领寒暄着出来。
送走头领后,呼延斫的脸就沉了下来。
骑狼把霍容画送来,又看见别人把霍容画带走,对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呼延斫的霉头,先溜了。
大王子的禁脔今日被送进了大王的营帐里,营地里早就传开了,北戎人虽然莽,但都不是傻子,这时候也都绕着呼延斫走。
独钦噶不在意这些,他与呼延斫从小一起长大,为了呼延斫,胸口中过刀,胳膊中过箭,还被狼咬掉了一个脚趾。
呼延斫也就对钦噶还有点好脸色。
钦噶道:“殿下,那个梁人在帐篷里等你。”
呼延斫知道他说的是阮炳才,正好,他也有事和阮炳才商量,于是飞快地回了自己的帐篷。
骑狼悄悄跟了上去。
阮炳才那头也知道了消息,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肯定是要在呼延斫的怒气上添把柴,浇点油的。
一见呼延斫,阮炳才就道:“殿下,今日之辱非人之所能忍。”
呼延斫抬手:“进去说。”
进了帐篷,呼延斫坐下,先喝了一杯冷透了的浓茶,让自己保持清醒。
阮炳才站着,满脸的痛心疾首。
呼延斫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计谋,就说吧。”
“是时候对那位动手了,殿下一忍再忍,可曾想过忍到最后是什么结果,难道狼王会把王位交给一个被群狼踩在脚下的狼吗?”
“不会。”呼延斫冷漠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况且如今殿下在那位身边也有人了,那女奴……”
呼延斫一个眼刀扎过来。
阮炳才立刻改口:“想来那姑娘对殿下情深义重,会为了殿下冒险的,我知道大王神力盖世,武艺无双,可他真的会防范一个睡在枕边的柔弱的女奴吗?”
“博妲杀不了他。”呼延斫道。
“殿下言之尚早,清醒时的狼王是狼王,可若他睡了,若他醉了,不过是一块死肉罢了,要插多少刀,就是别人说了算了。”阮炳才收起狞笑,“此事尚需徐徐图之,不过眼下最该让部落诸位头领看到殿下的本事比二王子强得多,如是,殿下一来得了人心,为往后称王扫平障碍,二来,可打压二王子的气焰,叫他后悔嚣张若此,也让大王更加信任殿下。”
“他出乱子我平乱,也不错。”呼延斫道。
阮炳才暗喜:“二王子自请看管那宁统的侄子,正是一个制造乱子的好机会。”
虽然无咎要求看管程琥,肯定是为了自己方便放人,但是这时候让他这个盟友利用一二,也不为过吧。
……
孙羿走进一家农户中,三长两短敲了门。
门从里打开。
孙羿跨进去,看见魏蔺和余蘅正围在张破桌子前,就着油灯看舆图。
看见孙羿进来,二人都站了起来。
余蘅的胳膊伤势未愈,还吊着,面色也不好。
魏蔺也是满脸疲惫,其实今日他们在战场冲杀了一通后,谁都没有休息过,尤其是魏蔺和余蘅,不光要操心这些受伤将士的安置,还要找药找吃的。
北戎骑兵来势汹汹,中军和玄武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最后全跑了,还跑得毫无章法,甚至朝他们这里跑,将他们的阵型冲乱,魏将军坚持死战,可军心因那几声回撤的号角早就动摇,再加上北戎骑兵转头全朝着他们来了,战场上全是连人都没杀过的新丁,别说招架了,迎面遇上挥舞长刀的北戎人,早先吓破了胆子。
他们也没能坚持多久。
魏将军杀红了眼,怎么也不肯走,是昭王强行叫人吹了撤退的号角。
一队朱雀军为他们引走了北戎人,他们才得以逃脱。
后来寻到了这个小村落,村子里的人被扫荡的戎兵杀了个干净,魏将军认为戎兵暂时不会再来,就下令在这里落脚了。
伤的伤,死的死,哪怕贵为王爷,也是满身狼狈,连药都舍不得用。
孙羿觉得喉头酸涩,清了清嗓子道:“我听到北戎的罗刹王说十分想念女儿。”
魏蔺给他递了个水囊,与余蘅交换眼神:“那罗刹女如今在何处?”
“护卫会把她送来的。”
魏蔺面上却依然凝重。
孙羿喝完水后,魏蔺对他道:“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孙羿没多留,直接走了。
余蘅闭着眼睛,眼下青黑,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睁开眼:“说起来,我这里还有个锦囊。”
第三十五章 尧舜
“锦囊?”魏蔺笑了,“你说书呢?”
余蘅摇头:“是席忘馁给我的。”
护卫送上沾了血的锦囊。
余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好的纸条,递给魏蔺:“你看吧,魏将军。”
“你就是怕打开有毒,”魏蔺吐槽一句,然后展开纸卷,“这……”
他满脸惊色。
余蘅把头凑过去:“这还真是……”
魏蔺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你早知道吧。”
“我虽在藏书阁读笔记时,确实读过前朝的定州知府挖了条地道,但书上也说这条地道早就被填起来了。”余蘅道。
魏蔺:“信你才有鬼。”
余蘅若是真的一无所知,岂能如此淡然。
“下面这句诗是什么意思?”魏蔺指着地道入口地点下的一行字。
“当峰逐云日已久,思因劫年淬剑人。邀名济往山海归,瞬息寒魄惊流雷。”余蘅念了一遍,莫名其妙道,“首字相连是,当思尧舜。”
魏蔺眼神一变。
余蘅叹息:“这老小子还提防着我走赵光义的路呢。”
魏蔺心中有了计较,转移话题:“方才见了小孙大人一面,我倒觉得户部的确有问题。”
“这是自然的,”余蘅知道他不会平白提起,便反问,“你想到什么?”
魏蔺道:“官道案。”
官道案其实是由福玉失踪引起的一桩案子,那年大雨,太后携官眷诰命去大相国寺拜佛,福玉与靖国公府的李六姑娘口角,一气之下驾车冲进大雨中,魏蔺率队去追时,只见官道塌陷,马车倾覆,公主失踪,后承平帝大怒,严惩了户部经手过官道督造的一干官员。奇怪的是,那些官员在游街时,被从天而降的杀手杀了。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明说。
余蘅道:“涉案官员都是些小官,当时诸事繁杂,我也不曾细查,如今困于荒村,若是你想看当年文卷,恐怕还要费些功夫给你调来。”
“他们既然对官员都下了杀手,便是为了混淆视听,挨个查过去,太麻烦了,这官道案,恐怕是他们为了铲除异己。”
当时铲除异己,当然是为了现在这粮食调换之事做得更顺些。
官道案并非大案,却也被安阳大长公主利用得干干净净。
余蘅叹了口气:“只因那时撞上春闱殿试,又有外族人进京,没多少人留心此事。”
余蘅话说到此,便是一顿,惊讶地看向魏蔺:“你查了?”
“我查了,不过没查出什么,倒是发觉了另一件事。”魏蔺道,“安阳大长公主是我外祖母,因她与母亲不睦,故我从小与大长公主不亲近,不过,她到底是长辈,小青山诸事,我还是留心了一些,小青山有山有水,可自给自足,其中仆从也甚少出门,不过,那日我跟着一位户部官员进了集仙楼,竟然发现他与小青山的一位女官相见。”
说到此处,魏蔺语带揶揄道:“素闻集仙楼是昭王殿下的私产,未料你竟不知。”
余蘅哼了一声:“纵然你发觉他们相见,又如何?”
“你是否知道十余年前的假驸马案。”
“莫非那女官就是……”
“的确,那女官如今叫史音,便是曾以女身科举,险中状元的曾子佳。”
余蘅若有所思:“户部有一员外郎名曾晰。”
“二人本系表兄妹,曾子佳本姓尚,家中贫寒,其母将其送给娘家抚养,往事说来话长,总之曾子佳与曾晰儿时有谊,当年她殿试时被逐出宫门,收留过她的便是曾晰。”魏蔺道,“假驸马之事被视作科举之耻,因曾子佳在大殿之下放出狂言,道是天下男儿尽不如,娥英如今称状元,故而此事多年不曾为人提起,当时先帝虽不曾惩戒她,但她还是被人报复折磨,从此了无音讯。”
“此女非小志。”余蘅道。
魏蔺道:“她想将天下男儿踩在脚下,想要在朝堂上一展抱负,她若以为大长公主是志同道合之人,大长公主也许想......称帝。”
余蘅却浑不在意,“女皇登位,再添一个女宰相,挺有意思的。”
魏蔺听余蘅语气不正经,无语道:“倒是便宜了你看好戏。”
其实他今日并不想提起此事,若非看到那个锦囊上有“当思尧舜”一句……当思尧舜,这句话是劝诫之语,教人不忘历代明君,难道会有人这样告诫一个卖西瓜的吗?
既然有人劝余蘅做明君,那么他首先是君。
既然天下已经乱了,人人都想造反,那么余蘅登位对他,对江宁侯府未尝不是好事。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余蘅的性情他是清楚的,虽看着万事无所谓,其实真当其位,必定鞠躬尽瘁,而且余蘅也确实比承平帝心胸宽广些。
魏蔺的这一番心理活动是绝对不会现在就说出口的,他不说,余蘅就当他没想,只关心眼前事。
“闲事就别提了,眼下当务之急是罗刹女的去留。”余蘅敲了敲桌子。
魏蔺收心:“罗刹女在手,我们便能威胁罗刹王。”
余蘅道:“如今既然有了地道可用,也可将罗刹女送去城中。”
这时,外头来人回禀:“殿下,探子送消息来了。”
“快进来。”
探子下跪:“拜见殿下,魏将军。”
“起来吧,如今外头有什么消息?”
“我等无能,只探得两条消息,一是,北戎手里有一名人质,听说是宁统的侄子,今日北戎大王带人质在定州城下威胁宁统将军,宁将军有意相救,但被阻拦,二是,北戎俘虏镇北军约八千人。”
“下去休息吧。”余蘅道。
魏蔺若有所思:“宁统有侄子?”
“此事不明,暂且不论,我看罗刹女还是该送进城里,我们势单力薄,如今能站得起来的兵丁也不过四百余人,与罗刹王对上没有胜算,还容易暴露自身。”
“那就送她入城。”魏蔺道。不过余蘅要送罗刹女进城想来也没有这么深明大义,那宁统侄子的事委实反常,他送罗刹女进城,恐怕也是为了郑国夫人的安危吧。
第三十六章 地道
承平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卯时。
天边将明。
余蘅推开上方压着的石板,探出头去,狠狠吸了几口气。
他单手撑在石板上,跃出地道。
地道的出口在一间屋子里,出口左边有一个炭盆,里头堆着已经烧灰了的炭块和一把铜壶,出口右边则是被挪开的石板,上头有被烧黑的痕迹,想来这炭盆就是放在这块石板上的,不过在他来之前,就被人挪开了,只是不知席先生是知道他会带人用地道,故而事先挪开,还是席先生已经用过了这个地道,离开了定州。
这屋子里的气味比地道里也没好多少,似乎是稻谷发霉的味道,还有些淡淡的腐臭气,屋里一角摞着麻袋,估计装着稻米,除此以外,便是空空荡荡,唯有两把小板凳依偎着靠墙摆着。不过这屋子本来便十分狭小,也放不下什么。
护卫一个接一个钻出来,最后一个把罗刹女提了起来。
四个人将屋子装得满满当当。
余蘅按住隐隐作痛的肩膀,吩咐道:“赤灯,你先出去查探一番,从后门走。”
赤灯领命离开。
余蘅环顾四周,道:“既然有米,那就先煮点粥喝,别让公主殿下饿坏了。”
被堵着嘴的罗刹女两日没吃东西,已经饿得满脸空白,连嫌弃的表情也做不出来了。
江宛刚睡醒,晕晕乎乎地下了床。
婢女替她更衣梳洗,送上早膳。
江宛吃了一点,只觉得没胃口。
出了门,妃焰正在外守着,神色颇为焦急。
江宛忙问:“怎么了?”
“五十里外见北戎旌旗,人数逾万。”
江宛莫名:“他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明日给结果吗?”
妃焰解释道:“不是北城门,是南城门,另来了一队戎兵。”
江宛面色惊变:“是攻打邢州的那支戎兵,他们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没出城的确实心中侥幸,但与庆幸相伴而来则是惶惧,北戎兵力又增,而城中却只有不到一万镇北军,本就敌强我弱,人家一个能打三个,如今更是兵力悬殊,似乎更没有胜算了。
江宛的马车在城中驶过,见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由叹息一声。
“如今非常之时,若百姓皆能紧闭门户,不生事端,倒也是好事。”妃焰道。
江宛笑着看他:“你倒是善解人意。”
马车又往前驶了一段,江宛忽然听见哭声。
“妃焰,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弱,妃焰拎着一个绑好的男人回来。
“此人闯进别人家里抢粮食,还打伤了一位老人。”妃焰道。
江宛盯着那个小混混:“这是以为世道要乱了,做贼做强盗都没管了,对不对?”
那小混混不服气,刚要开口,便被妃焰一脚踢倒。
“把他送去陆通判处,让陆通判派几个官差带着他游街,告诉大家,有冤屈还是可以去找官府,拿出当时魏蔺领他们没日没夜巡街的架势,该抓就抓,该打就打。”
妃焰:“属下明白。”
如今是被围城的第二日,百姓有些过度反应,想来等他们再适应适应,就会好起来。战时虽不是平时,也不能不许孩子笑吧。
江宛坐回去,脚边忽然踢到了什么。
是个灰色的布袋,昨夜席先生给她的。
江宛费力地把布袋子拽到座上,打开看了看其中的弓。
一股酸臭之味扑面而来,但这弓的确古朴光润,看着有点名兵的意思。
昨夜席先生说的话,也委实令人费解。
不对,昨日席先生的口气分明是要去赴死。
江宛猛地坐直:“妃焰,去一斗粮!”
一斗粮在街尾,如今街上没有店铺开门,开了门的也格外冷清。
马车停在一斗粮门口时,江宛闻到了一股米粥的香气。
有人在里面煮粥,那就是席先生还在。
江宛上前拍门,骤然吸了一口米粥味的热气,冷热相激,她不由吸了吸鼻涕。
里头有人问:“何人叫门?”
赫然不是席先生的声音。
江宛退了一步,妃焰上前道:“路过想讨碗粥喝,您行行好吧。”
里头人道:“没有粥,你们到别处乞讨去!”
江宛咳了一声:“这是我家的店铺,小贼,你最好快些开门,否则我去找捕快来了!”
江宛朝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就要踹到门上。
门板却动了。
妃焰放下腿,门后那人似乎对门板不熟悉,差点被砸,才将门板彻底挪开,露出真容。
江宛瞪大眼睛,伸手指着他:“余余余……”
余蘅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指尖:“我回来了。”
……
骑狼是被吵嚷声吵醒的,他出帐伸了个懒腰,见胡合鲁匆匆跑过,忙拉住他:“你这么着急去哪儿?”
胡合鲁一看是他,生气道:“我早上叫了你好几遍,你也不起,你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你既然知道我没起,自然也该明白我不可能知道什么大事。
骑狼腹诽一通,装傻:“什么大事?”
“那个人跑了!”
“谁?”
胡合鲁不耐烦:“那个人就是梁人将军的儿子,被阿瑞散殿下看着的那个,跑了,没了!”
程琥跑了,无咎怕是会被问责。
骑狼忙问:“你这么着急,是要看什么热闹?”
“人没了,大王生气,说是要鞭打看守的马噶塔勒,我当然要去看热闹了。”
骑狼暗地里松了口气,又气愤道:“大王不该只鞭打马噶塔勒,我觉得也很应该鞭打二王子。”
“你也太喜欢大王子了,竟然还敢说这话,大王可喜欢二王子了。”胡合鲁震惊。
看来无咎暂时不会受皮肉之苦,这事虽然麻烦,但利用好了,反而对无咎是一桩好事。
大王现在还生龙活虎要鞭打马噶塔勒,看来昨夜霍容画没有动手,不知道这小妮子是不敢,还是认为昨日时机不佳,还需等待。
骑狼捋清楚了眼下的情况,大声道:“我毕勒格的命都是大王子的,管他二王子去吃屎。”
“你小点声吧,你既然这么讨厌二王子,”胡合鲁拉着他,“那你和我一起去看鞭打吧。”
第三十七章 行刑
胡合鲁拉着骑狼挤进人群里,广场上如今人头攒动,他傻呵呵道:“哇,好多人啊。”
骑狼还不知道刚才的言行已经落进了大王子眼中,他也急着看无咎如今的情况,便也拉着胡合鲁往前挤。
他们俩一路挤,一路被人抱怨,期间胡合鲁还不小心摸了一个北戎人的屁股,那人转身就是一拳,打在一个无辜围观的北戎人鼻子上,然后两个无辜的围观群众打了起来,又被其他围观群众合力扔出了人群。
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骑狼出了一身大汗。
刚过酉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呼延律江坐在垫高了的座位上,而他面前的立柱上绑了裸着上身的马噶塔勒,无咎单膝跪在马噶塔勒身边。
周围太吵了,骑狼分辨不出无咎是不是在说话,只能尽力竖起耳朵去听,也许是他听得太专注,被人扯了好几下也没发现,直到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快让开!”
胡合鲁的声音永远这么有穿透力……
骑狼回过神,正要批评胡合鲁声音太大容易把人震聋,一转头,先被钦噶那张不苟言笑的黑脸吓了一跳。
不对啊,如今钦噶在这里,那么大王子……
骑狼的头又往后转了一点。
大王子正微笑着看着他。
危矣!
骑狼连忙往旁边跨了一大步,按着左胸道:“不知殿下在此,毕勒格失礼了。”
心眼不咋大的大王子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
说完,大王子甚至还充满鼓励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骑狼直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大王子带着钦噶朝前走去,神态自若地向大王行了礼,然而在他低头的瞬间,眼中恨意一闪。
呼延律江看见大王子过来,脸色稍稍好转。
大王子故作不解:“父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二弟怎么跪着?”
“他的人跑了,我要惩罚他,却不知道该罚多重。”呼延律江道。
话虽如此,他手一抬,行刑人便开始鞭打马噶塔勒。
这鞭子是用老牛皮一点点绞的,粗横的牛毛也不曾烫去,根根如钉,刮在人身上,直带下丝丝血肉。
第一鞭落在马噶塔勒胸口,皮开肉绽,马噶塔勒的声音都痛得变了调子。
第二鞭落下时,无咎反身抱住了马噶塔勒。
马噶塔勒连忙道:“殿下,不要管我!”
可已经太晚,鞭子轰然落下。
狠狠甩在无咎背上,这一鞭因有衣物阻隔,所以只有鞭稍带到一点无咎的皮肉。
马噶塔勒曾以为他娘死后,自己就永远不会再哭了,可这一回,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二王子,眼中又渗出了泪水,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道:“殿下,快走啊!”
“不,”无咎道,“是我要看管人质,你是我的人,你犯了错,就是我犯了错,既然是我犯错,理应我来受罚,父亲,您说对吗?”
“好!”
无咎为马噶塔勒挺身而出,就算是呼延律江怒气正盛,也要敬他算个英雄,“你既然要挡,我就看看你能替他挡几鞭吧。”
行刑人放下鞭子,对大王行了个礼:“我第一次见受罚狼鞭的人是穿着衣服的。”
无咎立刻解开腰带,剥去上袍,袒露上身:“来吧。”
“二殿下……”马噶塔勒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起来,“放开我,来惩罚我,是我看守疏忽,不小心让那个小子溜了,不要打二殿下!”
啪!鞭子狠狠甩在无咎身上。
无咎生得清秀,一身皮肉虽劲力内蕴,但相较肌肉夸张的马噶塔勒,看起来还是无比柔弱。
白皙的皮肉上血痕横贯,血液四溅,看来可怖非常。
可无咎咬牙站住,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再来!”
骑狼都有些不忍心看了。
又是一鞭。
无咎踉跄着向前一步,真疼啊。
这鞭子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可没办法,若想要马噶塔勒这些被未被大王子信任的人在短时间内转投于他,还要忠心,这出苦肉计,纵然要去他半条命,他也非得咬牙演下去。
胡合鲁震惊道:“这二王子生得虽然瘦小,但也是个巴塔尔。”
他用手肘撞了一下骑狼:“你说他最多能挨几鞭才会昏过去。”
骑狼凉凉地看他一眼,嘀咕道:“我倒希望他聪明些,立刻昏过去才好。”
无咎背上两道血痕交错,血淌了半背,简直触目惊心。
可他还是硬挺着,站得很直。
他对面那个号称支狼部第一硬的马噶塔勒眼泪都淌成河了,后来马噶塔勒被救下来,还哭着和他兄弟们说,除了他娘和二王子,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不过那是后话,眼下无咎还得继续被鞭打。
第三鞭,行刑人高举鞭子,无咎闭上眼睛,放平呼吸。
鞭子就要落下。
“停吧。”大王说话了。
骑狼顿时松了口气,面上还不忘做出愤愤不平的表情。
无咎力竭跪下,疼痛和寒冷都让他不住打着哆嗦:“请父王不要徇私,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儿子能受得住。”
可是老父亲的心受不住啊。
昨夜与那女奴欢好一场,呼延律江心中却越发空虚,骤然看到无咎咬着唇时的倔强模样,便又想起了霍容诗。
还是有些心疼的。
“算了,那小贼肯定还在营地中,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都去搜!”呼延律江看起来怒气未熄。
胡合鲁低声嘀咕道:“舍不得打儿子,就来打我们了。”
骑狼跟着人群散去。
他昨夜把霍容画送到主帐,生怕呼延斫怪罪他,所以刻意没有出现,不过他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却莫名觉得这程琥失踪跟呼延斫脱不了干系。
而此时的程琥,正在阮炳才的帐篷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事情一发生,阮炳才是第一个遭到怀疑的人,毕竟他是营地里唯一的梁人。
阮炳才被赶出帐篷,不光帐篷被翻得乱七八糟,本人还遭遇了险些被扒光的搜身,好似他能把程琥缩小了揣在裤裆里一样。
等搜查的人走了,钦噶就把程琥送到了阮炳才的帐篷里。
第三十八章 不舍
阮炳才给程琥倒了杯水:“你也别盯着我了,我和你是一条心啊。”
程琥:“你认识江宛?”
多日无言,初初开口直觉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堵住了,程琥皱眉,清了清喉咙。
“要不是江宛,我也不会在此处忍辱负重。”阮炳才冷哼一声,端了水喂他。
喂得太急,程琥被水呛得咳嗽,还不忘维护江宛道:“我……咳咳……我表姨……可好了……”
“你先把水咽下去再说话吧,这要是他们杀个回马枪,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这大王子对他依旧是用过就丢,没有半分情谊。
“如果我在你这被发现,你是他的人,他也没好果子吃。”程琥道。
“可他也能说我居心叵测蒙蔽了他。”
“你觉得他爹能信吗?”
“他现在牛了,恐怕不在乎他爹信不信了,”阮炳才话风一转,“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哥俩就在此处等着吧,生死有命,不操心了。”
阮炳才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不停地用袍角擦着桌子,桌子都要被擦出坑了。
程琥看着他,忽然说:“我是不怕死的。”
阮炳才手上动作一停,手捏着袍角停在半空中。
程琥看着他,目光坚毅,明明手还被绑在身后,却好似已脱开束缚,挥剑指苍穹:“我不怕死!”
阮炳才望着他,心知他这么不管不顾地喊两嗓子,既有可能引来人,也没委实没甚用,但他莫名心中震动,像是心中费力垒起的某堵高墙崩塌了。
他少年时,心中也是没有这堵墙的。
少年声音沙哑,明明是困兽,却又像立于山巅浪尖,无畏无惧。
他不怕死,他当然不怕死,热血挥天地,赤心映日月,他还那么年轻,不晓得这世间有多少放不下,有多少不能舍。
阮炳才重重叹了口气,松开袍角,对程琥抱了抱拳:“你了不起。”
阮炳才心中五味杂陈,面上也带出一些。
程琥却不在乎,他道:“如果对情势有利,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傻小子,”阮炳才笑了,“我是个文人,连鸡都没杀过,怎么杀人啊。”
怎么不能杀人,他这个被杀的都愿意。程琥不服。
阮炳才道:“你被绑着累不累,我给你松松绑吧。”
……
辰时的定州城渐渐多了点人气,外头隐约传来一两声叫卖。
余蘅侧耳,然后笑道:“商人逐利,纵然天塌了也不能拦住他们挣银子。”
“未必,霍娘子出钱出力,可没问谁要过报酬。”
余蘅挑眉,不置可否。
江宛与他相对坐在那小小的炭盆边上,竟生出了恍惚依稀之感,昨夜,她与席先生也曾如此对坐。
会否是最后一面?
江宛问:“你可知席先生的去向?”
余蘅摇头。
“你怎么会在城中?”江宛看着他衣袍之上满是灰土,发间也是,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又似瘦了一圈,脸颊都有点凹下去。
“有个地道,就在这炭盆底下。”余蘅道,他专注地看着江宛。
江宛与他视线相触,顿时忍不住了:“你伤势如何,战场中是如何脱困的,有没有受新伤?”
“我左肩受伤,又怎会上战场做他们的负累,”余蘅为宽江宛的心,隐瞒实情,“我们脱困则是因事前布置,虽有侥幸,却也容易。”
江宛对他柔柔一笑:“如今城里中军和玄武约有五千人,不知道你那边的三军还剩多少人。”
不足五百。
余蘅心中懊悔,只顾着将情况说得好些,却忘了事实便能将他的谎言戳穿。
江宛噗嗤笑了:“想来你很少与人说瞎话吧,编都编不圆。”
这倒也不是,他三岁上就掌握了见人说人话见狗说狗话的本领了,不过是……不过是在江宛面前,忽然变得笨了一点点。
不过,看着江宛难得真心的笑,明明步步绝地,他也忍不住从心底笑出来。
余蘅不好意思低了头,抬头时满脸平静,独耳尖一抹红:“城中粮食能支撑多久?”
“霍娘子早有积蓄,再加上城中米商囤积,若城不破,约可以支撑一月有余。”江宛道,“对了,北戎大王抓走了程琥。”
“程琥?不是说抓的是宁统的侄子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北戎人认为他是宁统的侄子,并且以此要挟宁统开城门,我假意与宁统争执,拖延了一日,呼延律江说明日会再来,届时,要么城门开,要么程琥死。”
“此事倒好解决。”余蘅道,他看向江宛身后。
江宛随他的视线转头,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罗刹女,惊喜道:“你把她也带进来了!我昨日还在想若是罗刹女还在就好了,如今有了谈判的筹码,程琥的命想来该是能保住的。”
不过……
江宛黯然:“席先生由地道离开了。”
余蘅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他走了,他要去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倒像是要捐躯赴国难。”
余蘅微怔,旋即道:“我倒觉得他应该是去……”
“哪儿?”
“用一张我们至今未用的底牌。”
江宛茫然。
余蘅道:“回阗。”
其实回阗人这些年在北戎的压制下东躲西藏,过得很不容易,这回若卷入大梁与北戎之战,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便都白费了。
江宛表情一凝,然后猛吸了一下米香:“我饿了,我要喝粥。”
方才在霍娘子府上,看着众多精致的小菜也没有胃口,到了此处却对一碗白粥嘴馋。
“我去给你端。”余蘅站起。
江宛跟着站起:“你手受了伤,我自己去。”
她拉住余蘅的袖子。
余蘅低头看她,眼神温软。
江宛发现余蘅浓而密的睫毛上竟挂着一根草屑,他鬓发微乱,下巴上冒出来不及刮的胡茬,多了些落拓不羁之气,比以前更顺眼一些。
其实他自离开京城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譬如小刺猬收起了身上的刺,向她袒露柔软的肚皮。
猛兽断獠牙,苍鹰断利爪。
她也不舍得他重回樊笼。
第三十九章 救人
一斗粮后头的小厨房里,江宛捧着一碗粥喝。
余蘅则托腮看着她喝。
城外大拨敌军虎视眈眈,他二人却好似寄身田园,得享片刻安宁。
江宛用调羹喝了半碗,就捧着粥不动了。
余蘅问:“你在想什么。”
“如今你那边的诸人下落都分明了,可无咎他们在北戎却一点消息没有,你说阮炳才和骑狼琢磨什么呢,莫非是在帮无咎夺嫡?”
……
北戎营地,辰时过半,日升云聚。
“罗刹王来拜访北戎大王了,刚才还看了行刑全程。”
呼延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亲卫,点头道:“做得不错,先下去吧。”
如今罗刹王来了,他们若在此时“寻回”人质便不太合适,还是先去会一会罗刹王为好。
呼延斫刚走到大王帐外,便听呼延律江感叹:“如罗刹王所言,阿瑞散的确心性坚韧,叫他做大王也未尝不可。”
呼延斫面上满是怨恨。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因为他早就知道,自从无咎来了,他就不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了。
许多人以为君王传位要为天下计较,必得将儿子们百般比较,择出最贤能的一个托付江山,实则不过是凭一念喜恶罢了。
若是心里喜欢,纵然儿子天资蠢钝,也可以选贤臣辅佐,再者说,这天下绵延几何与个死人有甚干系。
说一千道一万,其实也不是那小贱种真有那么讨人喜欢,呼延律江从始至终最爱的只是小贱种他娘亲。
他娘赢了,也替她儿子奠定胜局。
好一个子凭母贵啊。
他这个没娘的,只能靠自己了。
阮炳才说得对,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手上没沾过亲人血的寥寥无几,也不缺他这一个弑父弑弟的。
呼延斫深深吐出一口气,带起笑来。
“父王,”他喊了一声,然后掀开帘子,“原来罗刹王也在。”
呼延斫对罗刹王行礼。
罗刹王还礼:“大王子风采依旧。”
呼延斫点头:“罗刹王拿下邢州,当真是神勇无边。”
罗刹王对他一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呼延斫顿时警惕,罗刹部的勇士素来勇冠北戎,而且罗刹部是第一大部,如果他得不到罗刹王的支持,那么许多事就更棘手了。
呼延斫立刻关切道:“不知罗刹王是否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让父王与我为罗刹王分忧。”
“小王的确有一事十分为难,事关我的女儿。”
罗刹王如实把事情说完。
呼延斫心中便有了计较,既然那罗刹女是为刺杀宁统,才去了镇北军的营地,如今没有音讯,肯定是被镇北军的人捉住了,想来也会用来威胁他们。
之前不曾用,可能是想留作后手。
一个部落的小公主,他父王可不会放在眼里,若是罗刹王指望着父王出手相助,乃至于在必要时让步,救下罗刹女的性命,这便是痴心妄想了。
呼延斫面上露出焦急之色:“我料想公主定然是被镇北军带走了,如今我等与镇北军势同水火,恐怕公主的处境不会太好。”
他料定罗刹王将公主视作命根子,一定会想救公主。
罗刹王闭了闭眼,面露痛苦之色:“我的温珠!”
“大王,”罗刹王单膝跪下,“小王恳求您去问一问那镇北军,是不是真的捉了我的女儿。”
怪不得是头领,看着直爽憨厚,其实多会说话啊,只求大王去问问镇北军,却丝毫不提若是镇北军真的捉了他女儿,他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交换。
呼延斫不动声色,和罗刹王一起看向大王。
谁也不知道短短一瞬呼延律江想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大王忽然笑了:“这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温珠真的落在镇北军手里,我一定会让她回家。”
罗刹王得了呼延律江的许诺,面色稍缓:“那就拜托大王了。”
呼延律江把他扶起来:“你和我是多年的兄弟,无需这样客气。”
呼延律江让罗刹王先坐下,然后提议:“我那里正俘虏了一群梁兵,不多,也就万把人,叫巴塔尔们给你杀几个助助兴也好。”
罗刹王欣然应允,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分享了一下近来打仗的收获,就一起去看杀俘虏了。
期间,呼延斫一直保持沉默,做足了晚辈姿态。
呼延律江想向罗刹王炫耀俘虏,二人一起离开营帐,呼延斫才趁机在呼延律江耳边道:“父王请放心,儿子一定会将逃奴捉回来。”
表完忠心,呼延斫就打道回府了。
这一片的帐篷都是他的,里头住的也是他的人,呼延斫在这里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他直接进了阮炳才的帐篷。
阮炳才虽让程琥松快了一会儿,但也早把他绑好了,这时呼延斫进来,只看见阮炳才和程琥坐在炭盆边。
见呼延斫过来,阮炳才立刻站起来行礼,脸上谄媚与诚恳交织,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呼延斫坐下,直入主题:“罗刹王来了,他爱女非常,女儿却被梁人捉走,他来求大王救他女儿。”
呼延斫虽说得省略,但阮炳才已经从中咂摸出三四层意思。
斟酌再三后,阮炳才道:“依下臣看,这罗刹女还是不救为好。”
“大王与罗刹王离心,才会向殿下靠近,罗刹王桀骜,始终与大王兄弟相称,不愿低头,若非殿下对罗刹王有大恩,罗刹王恐怕也很难对殿下低头。”
“继续。”
阮炳才道:“本来能一命换一命,把罗刹公主平安换回来,可这人质偏就在此时跑丢了,罗刹王难道不会怀疑吗?咱们虽是想陷害二王子,眼下却歪打正着了。”
“未必,毕竟人质走失发生在罗刹王来之前。”呼延斫想起帐外听见罗刹王夸奖二王子,脸色便是一沉。
阮炳才意味深长道:“痛失爱女的罗刹王恐怕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合作吧。”程琥忽然出声,“我也不想死。”
少年低着头,声音低哑,看起来已经被挫去了所有锐气。
呼延斫眼中划过一丝讶色,阮炳才则掩去眼中的了然。
“未尝不可。”呼延斫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