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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连灼     宛在青山外txt下载     宛在青山外最新章节 收藏本书

第二十五章 容画

    承平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午时。

    北戎骑兵的长刀砍断了大梁旌旗,明黄色的旗帜飘扬着落下,盖住了旗手圆睁的双目。

    远方有人吹响了退兵的号角,旗手已经被削去了半边身子,听到这声号角后,他明白,无论是他还是这杆棋,都不可能被带回故土了。

    既然是要逃跑,那他恐怕连马革裹尸都混不上,不过就算混上了,他的右手也找不回来了,这就叫死无全尸吧。

    他用左手慢慢扯下了蒙在脸上的旗布,昨日张小八还说执旗是最轻松的差使,能安稳待在后方,轻易不会与北戎人交战,不费力又能保命,当真是肥差。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连他这个旗手都死了。

    北戎的骑兵队伍如一把钢刀,轻易就撕开了他们的防守,直取兵阵心脏。

    盾牌和前方弟兄的血肉都没能拦住挥来的草原弯刀。

    剧痛中,旌旗被风刮开,他撑开眼皮,最后一次看北地的天空。

    真蓝啊。

    一只打了铁掌的马蹄骤然落在他头上。

    疯狂追击的戎兵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不过是血海肉山,大梁那黄得刺目的旗帜撕裂成两半,慢慢被血浸透。

    天空还是这样蓝,戎兵看着前方溃逃时连兵器都扔了的大梁人,朝着天空痛快淋漓地长嚎一声。

    戎兵挥舞着长刀,刀上的鲜血朝着空中洒去。

    血雨中,戎人的欢呼响成一片。

    定州城,未时。

    江宛带着妃焰和霍忱站在通判府门口,府前马车来来去去,城里的官员都紧紧裹着斗篷,如丧家之犬一般,互相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行李收拾好没有。

    江宛:“定州城乱了。”

    霍忱:“那该如何是好?”

    江宛看他一眼:“你觉得余蘅让你跟我一起回来,是为什么?”

    霍忱底气不足道:“想让我保护你?”

    “这个陆宇中陆通判,我听余蘅提起过,他是益国公霍著的旧人,受过益国公的恩情,现在益国公不在了,只能由你去挟恩图报了。”

    霍忱眼睛瞪大:“我?”

    他倒是信了。

    但江宛暂时还不准备用他。

    江宛问:“妃焰,我让你去请霍娘子,人呢?”

    “应该快到了。”妃焰道,“属下再去问问。”

    江宛被一群护卫围在中间,其实挺引人注目的,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人在乎她是谁。

    绛烟道:“夫人,如今您有何打算?”

    “什么意思。”

    “殿下吩咐过,若是夫人想离开,我等会护送夫人回京。”

    “那他呢?”

    “殿下应该会留在北地。”

    江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我也会留下。”

    她抬手:“绛烟,这么等下去不行,你现在派人进去看看,这个陆通判到底在忙什么。”

    绛烟道:“属下立刻派人去。”

    这时,江宛看见了霍娘子:“不用了。”

    霍娘子迎上她,把江宛从头到晚看了一遍:“团姐儿,还好你没事,现在立刻跟我走。”

    霍娘子说着,就要来抓她的手。

    江宛后退一步:“绛烟。”

    绛烟挡在江宛身前,拦住霍娘子。

    江宛淡淡道:“我不能走,五姨,我必须留下。”

    风平浪静,力有千钧。

    同是未时,北戎营地里,呼延斫的红顶帐篷后的小帐中,骑狼与博妲相对站着。

    “霍姑娘,我们长话短说吧。”骑狼道。

    霍容画点头,生涩地用官话道:“我明白。”

    她常年被关在帐篷里,肌肤显出一种病态的白,越发凸显五官,才让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能联想到霍当家或者霍女侠。

    骑狼并没有功夫欣赏美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就是药丸,下在菜里或者酒里都不保险,虽然我还是会试着下手,但由你来做这件事把握更大。”

    霍容画接过纸包:“怎么用?”

    骑狼道:“这药丸化开是红色,你可以抹在嘴上。”

    霍容画低头看着纸包,这人的意思是她也会死吧。

    “要吃多少,才能保证……”

    “若是可以,自然是叫他吃下一整颗最好,但若是没有机会,少点也无妨,毕竟你还有匕首。”

    霍容画点头。

    骑狼竖起耳朵听了听外边的动静。今日北戎军队倾巢而出,他则被呼延斫留下看管霍容画,这才有了机会进来和她说两句话。这机会实在来之不易,不容有失。

    “我走了。”骑狼道。

    “等等,”霍容画叫住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霍容画?”

    十余年不说汉话,也有十余年身上只剩下博妲这个名字,霍容画念起自己的名字时,竟然觉得难以启齿。

    骑狼道:“你和你三姐还有五姐长得很像。”

    “三姐和五姐?”霍容画瞪大眼睛,漆黑的眸子流淌着惊喜,“她们都还活着,她们还好吗?”

    她说话一下子就流畅起来,整个人都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像漂亮的傀儡娃娃被点化活了起来。

    “好,都好。”骑狼敷衍道,他实在不能久待,对她抱了抱拳,就闪身出去。

    霍容画还有许多话想要问,却也只能咽回去了。

    原来三姐和五姐还活着呀。

    真好。

    三姐是个武痴,寒冬腊月也在院子里练枪,把所有姐妹都吵得睡不好觉,但三姐心眼最实,红包也最好骗,掉两滴眼泪就能把三姐的银子全哄过来。

    五姐就是个调皮鬼,总是爱欺负她,把她惹哭以后哈哈大笑,但是她还是最喜欢五姐,因为五姐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编得可像了。

    真想再见她们一面啊。

    霍容画低头看着纸包,先是怅惘,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今日是真的高兴。

    这样赴死,哪怕会有一点点舍不得,一点点遗憾,但她心甘情愿。

    能为自己报仇固然是痛快,但是更好的是她的两个姐姐还活着,还活得很好。

    苍天果然还是有眼的吧,这些苦叫她受了,就保佑了她的姐姐们平安喜乐,一声顺遂。

    那么她心甘情愿。

    能在死前手刃仇敌,能在死前听到这么好的消息——

    霍容画,你是有多贪心,才会觉得仍有遗憾啊!

第二十六章 步步

    定州城,未时过半。

    江宛终于见到了陆宇中。

    这位陆通判眼下俨然成了定州城的第一大忙人,毕竟知州阮炳才去北戎玩碟中谍了,他这个通判立刻成了定州最大的官。

    所以烦呐。

    陆通判出现时,江宛就觉得这人长了一张很不好惹的脸,表情凶神恶煞,块头也不小,到底是武将出身,身上有一股凶悍之气。

    陆通判见了霍娘子,凶恶的气势便是一敛:“霍当家。”

    霍娘子大方还礼:“陆通判,别来无恙。”

    “不知霍当家寻我所为何事,”陆宇中倒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那头陈知军还在等我议事。”

    “倒不是我寻你,而是,”霍娘子让开,露出江宛,“她寻你。”

    江宛单刀直入:“我要你下令,立刻关闭南城门。”

    “嗬,哪来的小娘子,口气倒不小。”陆宇中上下打量江宛,“如今城中官家富户都从南城门往外逃,你若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闹起来可不是小事。”

    “他们逃不走,我收到消息,北戎尚有两部在外,刚打下邢州,如今粮草充沛,很可能会与北戎大王呈夹击之势围城,如今他们逃出去,不过是羊入虎口。”

    陆宇中看她双十年纪,花容月貌的,心中先带上两分不屑,纵然听她说得有些道理,也只说:“姑娘的话,本官记住了,若查明属实……”

    “没有时间给你查了!”江宛斥道。

    陆宇中被她吼了一声,面上挂不住了,质问道:“你是何处得到的消息,若不说明白,谁知道你是不是细作!”

    江宛按着额头:“通判是几品官来着?顶多也就四品吧。”

    陆通判乐了:“那你身上有几品的诰命?”

    “不晓得几品的诰命夫人才能让通判大人相信?”

    陆宇中既要找回面子,自然往大了说:“一品吧。”

    他说完,嗤笑一声。

    “我不是一品……”江宛道。

    陆宇中:“你这小丫头……”

    “那还有谁能是一品的郑国夫人?”江宛逼视着他,“陆大人,官大一级就压死人,我比您大了几级啊?”

    “这城门,你到底是关还是不关?”江宛问。

    话音方落,绛烟等护卫一同拔刀。

    这时,镇北军营里,宁剡强行把宁统拽出了帐篷。

    宁剡对亲卫示意把马牵过来:“父亲,就要来不及了,快走吧。”

    “怎么走!”宁统双目通红,状若疯癫,“输了,都输了!”

    “我已下令让残部往定州城撤,定州城坚池固,纵然那些狨子赶到,也难破城,等援军到了,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宁统听进去了他的话,终究是不挣扎了,可还是失魂落魄的。

    宁剡大急:“父亲,就当是为了我,快走吧,眼前胜败终成昨日,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父亲!”

    “你说得对。”宁统冲回营帐中,取出兵符将印,即刻上马,在百余亲信以及宁剡的护卫下,朝着定州城冲去。

    死里逃生的普通兵丁则回到了军营里,便发现军营里没有主帅,也没有令官,他们互相询问着,为何只听到撤退的号角,回营后却没有任何安排,将军呢,伍长呢?

    定州城,申时。

    妃焰在江宛耳边汇报:“城门虽然关上了,但是那些想往南逃的富户们根本不信外有敌军,正纠结家丁准备强闯城门。”

    “劝过吗?”

    “他们根本不听劝。”

    “那就……加以威慑。”

    霍娘子忽然开口,语气听来有些嘲讽:“定州城尚武,养得起家丁的人家也都有奴兵,那些人跟死士没什么两样,光靠十来个城门兵可拦不住他们。”

    江宛沉着以对:“那就让陆通判过去露个脸,妃焰,你带人保护,让陆通判告诉那些百姓留在定州城里才是最安全的,还有,就说战局未定,不必太过惊慌。”

    霍容棋道:“让我的人去吧,你的人留在这里,保护你我。”

    江宛低头,看着定州舆图:“也好。”

    绛烟进来回报:“夫人,陈知军已经清点了府兵,约有五千众。”

    “兵械如何?”

    “充足。”

    “那就好,让他先带人上城楼吧,”江宛提笔在舆图上圈出北城门的位置,“探子回来没有?”

    “不曾。”

    江宛道:“那你先和知军大人一起上城墙。”

    绛烟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儿,护卫前来回报:“夫人,探子回来了。”

    “如何?是胜是败?”

    面色惨白的探子被拎进屋里,他哆嗦着坐倒在地:“镇北军,一败涂地……”

    江宛一捶桌子,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败了,还是败了……

    也不知道余蘅受着伤,到底能不能逃出来。

    那么坚守北地的最后一关就是这座定州城了。

    她站起来:“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有个宁将军带人往定州这边逃了。”

    宁统逃了?

    情况到底已经恶劣到怎样的地步,才会让一军统帅做出弃营而逃的决定?

    江宛的心沉了下去。

    她因在陆通判跟前拍过胸脯,所以必须尽快拿出安抚城中百姓的方案。

    这陆通判虽说是受过益国公恩情,但是办起事来还不如陈知军利索。

    这民心该怎么稳呢?

    某个念头出现在江宛脑海中——造神。

    她看向身边的霍忱。

    余蘅让霍忱追上他们,会否一开始就预见了此时的局面。

    无论如何,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

    霍著的儿子替他回来了。

    霍家的荣光悄然存续,战神的英魂重新降临。

    北城门也有不少往外逃的人,这些人收到南城门被封的消息,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从北城门冲出。

    但是北城门也有进城的本地百姓,存着要和家人死在一起的念头,也有逃难而来的流民,想着无论多乱,进了城总能讨到一口吃的。

    正是午后,阳光正好,背着孩子的妇人抬头看了看天光,她听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要往外逃。

    野地里的日子可难过了,连残羹剩饭也捡不到。

    宁统的马头冲过了城门,带起的风差点把可怜的妇人刮倒在地。

第二十七章 城门

    定州城,申时一刻。

    妃焰冲进来:“夫人,不好了,宁将军进城了,正叫人关闭北城门。”

    江宛这时正在教霍忱说话,随口回了句:“随便吧。”

    再一想,不对啊!北城门怎么能关,余蘅和魏蔺还没回来呢。

    “不行!”江宛道,“你去找陆通判,让他把印信给你,然后给我备马,我稍后就去。”

    妃焰领命而去,事关余蘅能否平安进城,他走着走着,就忍不住飞了起来。

    江宛继续交代霍忱:“你就按我刚才说的……”

    说到此处,江宛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这里给她镇场子的霍娘子。

    她忘了一件天大的事——霍娘子还不知道霍忱就是她最小的弟弟。

    江宛对霍娘子笑了一笑:“五姨,完蛋了,我忽然发现,我要是一直管你叫五姨,就小了霍忱这家伙一辈了。”

    霍忱莫名其妙,霍娘子也懵了一瞬。

    霍娘子反应过来:“他就是……”

    “他是你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江宛道。

    “臭蛋子,你是臭蛋子?”

    霍忱手足无措,主要“臭蛋子”这个名字也太难听了。

    “姐……姐?”

    江宛叹了口气:“要不你们的姐弟情深等会儿再叙,五姨,你带他去南城门安抚百姓,好不好?”

    霍容棋看着呆头呆脑的霍忱,也只能答应:“好吧。”

    正逢妃焰取了印信回来。

    “这印信先给你们用吧。”江宛送他们出去。

    霍忱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走前竟然挑衅江宛:“那我就是你八叔了!”

    江宛:“……”

    好好笑哦。

    江宛赶到北城门的时候,城门口的情形实在不好。

    门已经关了半扇,城门外,被阻拦的百姓群情激奋,吵嚷着要挤进来,结成人墙的镇北军的刀半出了鞘,正努力拦住他们,另一股镇北军城正在推另外半扇门,城门兵在门的另一边跟他们比着使力,不让他们关门。

    角落里有个城门兵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宁统宁剡父子二人则高踞马上,与城门隔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着。

    “一群蠢货。”江宛低声骂道。

    江宛回马拦在宁统马前,笑吟吟道:“宁将军,别来无恙。”

    江宛穿着雪狐皮缝制的斗篷,气定神闲,笑容晏晏,在周围这些灰头土脸的家伙映衬下,非常醒目。

    宁统原本笃定这城门会立刻关上,现在却觉得未必。

    这女人不简单。

    此时,宁统起了杀心。

    江宛怎能看不出宁统的心思,这将军吃了败仗,大抵委实受了一番打击,情绪丝毫不加掩饰,眼神里的杀意直白地射向她,叫她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江宛头一偏:“还有宁少将军,也是别来无恙。”

    她说着,对妃焰打了个手势。

    妃焰带走一半护卫,到城门口,推开了关着的半扇门。

    镇北军又要跟城门兵角力,又要拦着愤怒的百姓,眼下还要分出人手来与妃焰等护卫纠缠,自然左右支绌。

    江宛不准备介入到镇北军与百姓还有城门兵之间的矛盾中,她只告诉妃焰,反正他们就管半扇门,确保北城门必有半扇门开着。

    当然,江宛这也是无奈之举,余蘅在定州城中所有的人手在她这里了,也就三十几人,如今南北城门都需要派人看着,各处跑腿和打听消息的人也不能少,江宛带到北城门的护卫只有二十人,无力与百余镇北军硬碰硬。

    见门又被推开,宁统心中大急,想要驱马前去,才发现路已经被江宛带着十个护卫拦住了。

    “江氏,我劝你识时务,快些让开!”

    江宛拽得很:“巧了,这世间我什么都识得,偏就不识时务。”

    宁剡开口:“江宛,你别不知好歹。”

    江宛盯着他:“你我都明白,城门绝不能现在就关。”

    “北戎骑兵就快到了,你的门要为他们留着吗?”宁剡语气平静,他看见江宛的护卫煽动百姓推门了。

    江宛也回头看了一眼,见妃焰高举手臂,不由感叹这家伙脑子确实灵活,连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也参透了。

    江宛就更不着急了。

    “你们二位的铠甲上连点血迹也没有,想来根本不曾与北戎人交战吧。”江宛冷笑,“宁剡宁少将军,您指责于堪用做逃兵的时候倒是大义凛然,轮到自己却宽容得很呢。”

    “你……”

    “我怎么了?”江宛高声反问,“若是我的袍泽在城外与北戎人死战一场,正伤痕累累地朝此地赶来,我绝不会关上这扇门,让他们受着伤流着血却不得入城,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血是为猪狗不如的东西流的!让他们后悔上了战场,白白为庸将蠢将赔了性命!”

    这些话,江宛不怕人听,宁统怕呀,这老匹夫怒吼一声拔了刀。

    江宛冷冷看着他:“你要是敢在这儿把我杀了,我还敬你算个男人。”

    这时,街上又有大波人马赶到。

    宁统回头看去。

    江宛认出领头那人后,不由笑了。

    卞资勒马,与江宛隔着宁统的人相望,毫不在意地打招呼:“当家怕夫人这里人手不够,让我带了点伙计过来帮忙。”

    这哪里是一点伙计,持着棍棒的男子起码有百众。

    江宛舒了口气,这下总算是不用担心人手不够的问题了。

    “宁将军,看来今日的北城门还是我说了算。”

    “你一介妇人,无官无品,口气倒很大。”

    卞资插言:“巧了这不是,当家让我给夫人送陆通判的印鉴呢。”

    江宛微笑:“宁将军是觉得抢先一步到定州,必能顺利接管定州城吧,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申时过半,太阳已罩上一层浅浅的暮色。

    城门大开,要走的百姓能走了,要进的百姓也能进来了。

    天边忽然出现一匹血红色的马。

    近了,原来那马上还坐了人,那人身上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又近了,原来不只一匹马,也不只一个人。

    鬃毛带血的马冲过城门,铠甲被血染透的男人滚下马,按着断臂跪在地上,痛哭道:“玄武二营周恤银拜见将军,末将已无颜苟活于世,是打是杀听凭将军处置。”

第二十八章 接连

    定州城,酉时。

    江宛道:“问得如何?”

    妃焰道:“那伤兵说了两句就累了,属下便多问了几人,总算能推出个七七八八。”

    “说吧。”江宛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远方,源源不断的梁兵正朝定州城涌来,多是残兵散投,其中并没有江宛想见的人。

    “斥候发现约有三万戎兵出现在大营五十里外,约是午时左右,宁将军下令营中五军尽数迎战,中军玄武由宁将军指挥,我问的都是玄武的人,他们说北戎的马上也有披挂,他们的阵型顷刻间就被冲乱,矛兵盾兵全被踩成了肉泥,而且戎兵中有人使一种带钩子的长铁链,可以绊马腿也可以缠人脖子,反正他们是溃不成军,很快就听见投降的号角,有人说是一个跟一个稀里糊涂就逃到了定州城,也有人说是听了最先到的那位玄武周副将的话,才逃来定州。”

    “你的意思是,另外三军之所以迟迟未到,很可能是为玄武和中军这两拨逃回来的人挡去了戎兵追击。”

    “玄武兵说战场太大,并不清楚魏将军那边的情形,属下也不敢妄加揣测。”

    “我看宁统的铠甲上一丝血迹也没有,他应该没上战场吧。”

    “千金之体,不坐垂堂。想来宁将军也可能觉得自己不必亲临,也能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江宛疲惫地眨了眨眼:“眼下什么时辰了?”

    “酉时。”

    “这城门开不了多久了。”

    妃焰急道:“夫人!”

    “这些玄武残兵跑得快,后头来的就未必是自家兵了。”

    妃焰脸色凝重。

    他们都在关心同一件事,却微妙地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们都不能接受这件事滑向一个他们不能接受的结局。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江宛喃喃道。

    “夫人,”绛烟快步走来,“伤兵越来越多,光靠访安堂那几个大夫照顾不过来的。”

    “那就让人全城去找,但也不要都搜罗来,总要留两个看店,毕竟寻常百姓或也有个头疼脑热的。”江宛冷静道,“药材和吃食那边,我已拜托给了霍当家,如今应该是卞资在负责调配,你去寻他便可,顺道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药材和吃食的去向都要记录下来,不能做糊涂账。”

    “属下领命。”绛烟走了。

    “夫人,”护卫张椋走上来,他是在南城门保护霍娘子的,“南城门又闹起来了。”

    “霍当家和霍忱没有稳住局势?”

    “他们闹着要见陆通判,霍当家把印信交给了您,如今没有凭证,恐怕弹压不住了。”

    “陆通判……”江宛一拍脑门,早前虽让人去请陆通判,想叫他去南城门露个脸,这老小子硬是拖着没去,还赖在他的通判府里,若非霍当家施压,陆宇中连印信也不愿意交出来。

    “这印信不能给你,北城门还要用这印信来关,”江宛想了想,“这样吧,我请陈知军大人和你去南城门一趟,再带些兵去。”

    张椋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知军为人老实,原先是以陆宇中马首是瞻,眼下不知他进行了什么心理活动,倒是对江宛言听计从。

    陈知军也在北城门上,江宛走过去先施礼:“如今南城门那头有人闹事,想请知军大人去安抚一二。”

    陈知军说话简明痛快:“陈某责无旁贷。”

    但听他话音,隐隐是把自己放在了江宛之下。

    江宛疑惑:“陈大人似乎很相信我?”

    知军一职虽然品级比通判还有知州低,但说白了,通判有监察之责,知州有管辖之责,知军则是统领府兵,全知军事,严格来说,是三足鼎立之势,所以知军与通判相比,并非处于弱势,可他如今却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实在让人费解。

    陈知军回头:“既是受人之托,也是夫人的确能干。”

    说完就走了。

    江宛莫名其妙,陈知军说是受人之托,可到底是受谁之托?

    待要细问,人却已经走得没影了。

    江宛按下疑虑,淡淡道:“张椋,快跟陈知军去吧。”

    张椋迅速跟上。

    一转身,又见一个护卫匆匆赶来,这人生得极为普通,名叫赵舵,负责情报工作,手底下还有五人,走街串巷的,消息十分灵通。

    他匆忙前来,应该也是出事了。

    江宛问:“怎么了?”

    “有人在城中煽动百姓,叫他们去南城门闹事,逼开南城门。”

    “北城门还开着,照理说,他们可以从北城门离开的。”

    “有人造谣,说镇北军马上都要进城了,城里的粮食会被强征做军粮,百姓只能等死,而且还是饿死,也有人说,镇北军只剩些伤兵,根本拦不住北戎人。”

    这个瞬间,江宛也忍不住动摇了。

    她要求通判关城门,本是考虑到路上并不会太平,打下邢州的那支北戎军队在邢州补充粮草,休养整军,很有可能已经朝着定州而来,她不想这些百姓去白白送死,可若她判断失误,来日城破,那些本能逃出去的人因她的决定而死,她恐怕余生都不得安枕。

    “夫人!”妃焰提醒她。

    江宛望向城楼之下,那是源源不断进城的镇北军。

    决定已下,不可更改。

    江宛道:“你们没抓到传谣的人。”

    赵舵:“属下无能。”

    “不能怪你们,如今这传谣的人身份不明,若是城中米商准备借此抬高粮食的价格倒罢了,就怕城中已经混入了北戎细作,为乱民心,后续还有手段。”

    赵舵道:“依夫人看,属下该如何行事。”

    “唯有坚守城池,方得一线生机。”江宛道,“让人去街巷间说,将军通判都在城里,肯定守得住,至于粮食的事,天黑之前,我会安排人在中轴街施粥,城中如今多了不少难民,维持秩序还需要霍当家的人手,你去扈庆酒家找卞资。”

    “不知属下该如何取信这位卞爷。”

    “给他看你们轻履卫的令牌便可,抓奸细的事情还是更重要一些,我看还是由你来办,施粥的事情就交给卞资吧。”

    “属下领命。”赵舵飞快地下了城楼。

    妃焰忽然惊呼一声:“夫人快看!”

第二十九章 守门

    天边,一匹披甲战马飞驰而来,马上坐着的人穿着翻领长毛牛皮袄,头顶的髡辫竖起,手中的刀形制独特,刀身长平,刀尾微勾,像是蝎子翘起的尾巴,尾针莹莹泛红,结着无数冤魂的嘶吼。

    妃焰不由提醒江宛:“夫人,快下令关城门!”

    “不行……”江宛喃喃道。

    那戎兵马速极快,两句话的工夫,便往前冲了一大截,甚至足够让江宛看清他眼中杀意染出的癫狂。

    “夫人!”

    “还有人没回来……”

    戎兵的压迫极强,看守城门的兵丁已经列队奋力关了半扇门,城外还在路上的百姓则拼命朝着城门跑来。

    那戎兵挥舞弯刀,半个身子探出去,轻轻巧巧削下了一个男人的头。

    那男人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孩子显然被吓傻了,有个趴在野地里的大娘扑过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然后牵着孩子往城门处跑。

    不光是为了余蘅、魏蔺和孙羿,也为了还没进城的百姓和普通兵士,她若此时下令关门,这些人就都进不来了。

    怎么能留他们在城门口面对即将赶到的北戎大军!

    怎么能!

    江宛几乎把这块小印攥进了肉里。

    那戎兵就要到了。

    江宛冷静道:“妃焰,杀了他。”

    “是!”妃焰道。

    话音未落,便见一杆长枪突出,贯穿了那戎兵的心脏,那戎兵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下半张脸还在狂笑,却已然从马上坠落,这时,有人飞身出城,与那尚不知主人坠落的奔马擦身而过,在身体抽搐的戎兵前收势站定,单手握住枪杆,猛地一拔。

    血花四溅。

    宁剡持枪而立,素铠当风。

    他再也不是那个集仙楼里憋屈地用木棍平乱的少年了。

    这是北地,粗粝的风沙中,惶恐的百姓里,他站在戎兵的尸体前,背影中透出挺拔正直的精气神,蛮横地夺走了观者的全部注意,叫人站在高处也要仰视他。

    少年将军,举世无双,这说书先生嘴里常用来形容他的八个字,委实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江宛舒了口气:“暂时还不能关城门,且看宁剡还能守多久吧。”

    妃焰道:“夫人,他只有一人,可不是万马千军。”

    逃进城里的镇北军中也不全是伤兵,见宁剡出去,也都提起了武器。

    虽无万马千军,但依旧有人愿意挡在众人前,面对穷凶极恶的敌军。

    “我心里有数。”江宛道,“再等一等吧。”

    时间难熬地一点点流逝,戎兵渐渐多了起来,百姓和镇北军却少了许多。

    江宛搓着印信,焦虑情绪如一条小蛇,将她的心啃得七穿八孔。

    不知又过了多久,宁剡带领的镇北军中也出现了伤者。

    江宛明白,是时候了。

    晚霞氤氲的天边忽然出现了一杆红色的旗帜。

    “那是北戎的旗,夫人!”妃焰跪下,艰难道,“关城门吧。”

    江宛慢慢举起印信,她想,自己即将断送很多人的性命了。

    他们都是无辜的人,是被战乱逼得骨肉分离的老人,是无依无靠流离失所的孤儿,是背着早被饿死的婴儿的母亲,是拖着板车载着妻儿艰难跋涉至此的父亲,他们都进不了城。

    他们能往哪里逃呢?

    江宛吼道:“宁剡,且战且退,关闭城门。”

    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还有余蘅,她还没亲口和他说,她喜欢他。

    妃焰慢慢站起来,看着天边集结而来的北戎军队:“殿下……”

    “他会没事的。”江宛道,“他一定会没事的。”

    最后一个镇北军退入城门。

    仅迟了一步的戎兵挥刀砍在厚重的门上。

    江宛居高临下,见夕阳绚烂,心中悲凉前所未有。

    她看见那些就差一步便能进城的百姓,他们就像杂草一样,被辗过的北戎军队收割。

    她看见漫天晚霞,漫天鲜血。

    以致于一直高擎着印信,像握着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火把。

    夕阳坠落,大地归寂。

    定州城,酉半,天已经黑透了。

    最后一碗粥已经送到了灾民手里。

    明氏腾空了好几间铺子,用来安置老弱病残的灾民,还给准备了被子,本地百姓不会大清早出门,见路有冻死骨了。

    但是有些话还是不能不说。

    卞资看着这些灾民,咳嗽一声道:“还是那句话,偷窃或欺辱他人者,不光会被赶出去,还会被痛打一顿。”

    他故意做出凶恶的表情,又安排了身高力壮的伙计守夜值班,这些难民倒都是老老实实的,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人存了坏心思。

    这边事情一了,卞资就去找江宛复命了。

    兵临城下,不过瞬间。

    江宛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楼前的北戎军队。

    她身边除了自己的护卫,还有宁统宁剡父子和镇北军,以及陈知军和一些持弓箭的府兵。

    总之是满满当当,火把通明。

    卞资溜上来的时候,愣是在人群里扒拉游走了好久,也没看见江宛。

    实在没奈何呀,江宛也忒矮了。

    好容易发现了江宛身边那个名字娘们唧唧的护卫,正要过去,卞资迎头撞上一个梆硬冰凉的铠甲。

    “哎哟,我的头。”卞资哀嚎一声。

    宁统一掌拍出去:“何人造次!”

    卞资捂着额头,飞快退后一步,躲过这一掌,掌风带起发丝,凌厉非常。

    若真中了这掌,怕是肩膀都要被震碎,不过是没留心罢了,何处出这样的重手?

    卞资一阵心有余悸,他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道:“哟,哪位怕死的小兵在城门上还要穿这破铠甲啊,也不嫌沉得慌。”

    说完,卞资就溜了。

    天黑人多,人刺溜就不见了,独留宁统气得一阵胸闷。

    卞资蹭到江宛的身边的时候,北戎那边有人说话了,七八个火把凑在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脸旁边。

    “宁将军,你可还认得自己的侄子?”

    城楼上,宁统看着那位异常眼生的少年,若有所思道:“还当那封信是假的,莫非此人真是家中子侄?”

    兄弟偷摸在外头生的?

第三十章 拖延

    江宛道:“宁将军恐怕是误会了,那人不是你的侄子。”

    宁统接过手下递给他的长弓,拉弓瞄准,他的意思很明确,既然不是他侄子,那就可以去死了。

    江宛却拉偏他的弓:“你不能杀他,他是江宁侯府的三公子,是我外甥。”

    宁统一听,面上的表情便有些玩味了,“夫人,眼下可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他们在城楼上的交谈很小声,并不能传到底下。

    程琥的表情被火把照得一清二楚,他紧紧闭着眼睛,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任何表情。

    不能恐惧,不要哀求。

    他心甘情愿为他们牺牲。

    江宛看着程琥,他越是视死如归,她就越不能放弃他。

    “若因他开了城门,会害死满城百姓的。”宁统嘲讽道。

    “不,我们可以利用他行缓兵之计,将军佯装要救他,被旁人阻拦,北戎肯定会允你几日考虑,总能为我们再争取一点时间。”

    也可以让程琥再多活一会儿。

    从城楼望下去,江宛忽然发现呼延律江马后是无咎。

    火把照耀下,无咎对她点了点头。

    她要相信无咎。

    江宛夸张地做出气愤的表情,走到陈知军身边,对他道:“知军大人,帮我拉住宁将军吧,这时候他可不能冲动啊。”

    卞资鬼得很,立刻冲上去,做出拦住宁统的动作。

    “宁将军,得罪了。”卞资笑眯眯地说。

    宁统平白无故被人抓住,自然是要挣扎的,可他越挣扎,还越像那么回事儿。

    卞资示意陈知军来帮忙,一面大声道:“宁将军,你可别为了自家侄子,叫我们都陪你去死啊。”

    宁统左臂被陈知军锁着,右臂被卞资抓着,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气急败坏地看向宁剡。

    宁剡自然也是认识程琥的,到底有交情,况且眼下江宛也并非要开城门迎入敌军,他私心里还是不愿意射杀程琥。

    虽然,杀了程琥,便无后患之忧。

    卞资大声喊道:“宁将军,为了定州百姓,您可别做傻事啊。”

    妃焰跟着喊:“快把宁将军绑起来。”

    这七手八脚的,宁统竟然真的被捆了起来,他自己也觉得荒谬:“你们倒是哪儿来的绳子?”

    江宛对卞资耳语两句。

    卞资扯着大嗓门道:“我们夫人说了,大王还是打道回府吧,这城门绝不会开的。”

    绛烟与他唱对台戏:“我们将军说要开,这城门必须要开,这可是我们将军的亲侄子。”

    “绝对不能开!”

    “必须给我开!”

    二人便吵了起来。

    城楼下的北戎人看戏看得很高兴,以为他们真在狗咬狗,不时哈哈大笑。只有程琥,纵然紧闭双目,也满脸痛苦之色。

    他真恨不得立刻自裁,免叫宁将军左右为难。

    呼延律江看够了戏,大手一挥:“行了,我再给宁将军一日考虑,一日之后再见。”

    说完,呼延律江调转马头,穿过重重骑兵,打了个呼哨,纵马而去。

    江宛顿时松了口气。

    宁统扒拉掉身上的绳子:“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他既然说是一日后再来,若是后日你不能叫他满意,那孩子还是要死。”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江宛招手:“走吧。”

    她在护卫的拥簇下离开。

    走下城楼,江宛才问:“我听说宁统已经去拜访过陆宇中了?”

    妃焰道:“的确,不过陆通判并不曾许诺他什么。”

    江宛头脑发晕,不由停住脚步。

    “夫人,您先去休息吧。”妃焰看她脸色不好。

    江宛按了按眉心:“我的确该休息了。”

    妃焰:“马车已经备好,夫人上车吧。”

    江宛踩着马凳,腿忽然一软,她眼冒金星,头脑发昏,若非下意识反应抓住了车框,想来已经摔在地上了。

    疲倦如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可是她不能任由自己沉没,她必须撑下去。

    北戎虎视眈眈,余蘅下落不明,宁统心怀鬼胎,陆宇中立场暧昧,霍娘子随时可能撂挑子不干,城中或许还有奸细之流作乱,她必须站住,不能倒下。

    可是她真的太累了。

    松懈的每一秒,她都在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该留下,不该争这个权。

    江宛用力打了一拳车壁。

    寒风从衣领灌进去,江宛猛地一哆嗦,手背却因疼痛一阵发烫。

    头脑冷却,疼痛刺激,她瞬间脱离了自怨自艾,冷静下来。

    在这个时候,她要别人信她,就必须先相信自己。

    况且,她也没有能相信的人了。

    想到这里,江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夜色深沉,江宛是多么想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好好睡一觉啊。

    “去一斗粮。”江宛矮身钻进马车。

    戌时,北戎营地里灯火通明,正在庆祝大胜,篝火歌舞一样不少,呼延律江的营帐中则举行了盛大的酒宴,邀请了各部头领和杀敌最多的战士参加,牛羊肉和美酒流水一样端上来,女奴又把骨头和空酒坛传下去。

    欢庆的氛围中,呼延律江把大王子叫到身边。

    这次大王子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但是带人偷营,带回了梁人的大批粮草。

    “好儿子,真正的巴塔尔!”呼延律江高高举起大王子的手。

    从无咎的角度看过去,大王子激动得眼睛发亮。

    这对父子虽然互相防着,各自都有小算盘,但大王子对呼延律江的崇拜却做不得假。

    无咎站起来:“我也敬大哥一杯!”

    说着,将杯中酒喝尽。

    毕竟高兴,大王子也乐意给他这个面子,也举起杯子,喝了酒。

    呼延律江看他们兄弟和睦,连连点头:“好,都是我的好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无咎微微发红的脸上,无咎随他娘,生得比草原人都白一些,眉眼长得也好。

    酒意上头,呼延律江露出一点怀想之色。

    无咎看在眼里,心知时候到了。

    无咎放下杯子,兴奋道:“一向听说哥哥那里有个像天仙一样漂亮的女奴,不知道能否叫那女奴也来跳个舞,叫弟弟见识一番。”

    酒液划过喉咙,大王子脸色遽变。

第三十一章 交易

    无咎话音未落,便被呼延斫的眼神狠狠刺了一下。

    无咎坦然自若:“大哥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呼延律江也有私心:“不过一个女奴而已,何至于藏着掖着?”

    其余头领不明所以,既然大王也想看那个女奴,自然该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也跟着起哄。

    今日是大胜的日子,纵然呼延斫满心不悦,也不能扫兴,只得吩咐钦噶去把人带来。

    今日在霍容画帐篷前站岗的还是骑狼,他远远看见钦噶过来,便知道他们的计划在今夜能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了。

    只要霍容画搭上大王,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钦噶与骑狼对着捶了捶胸口,在帐外喊道:“博妲,殿下要见你,走吧。”

    骑狼觉得不对:“你不是在酒宴上喝酒吗,怎么突然要带博妲过去?”

    钦噶实诚道:“大王叫她去跳舞。”

    骑狼便做出关心的模样:“那应该叫博妲打扮一番,如果灰头土脸地过去,恐怕会让殿下被人嘲笑。”

    钦噶也觉得对,而且要跳舞,肯定要穿舞裙,便让霍容画换上最好看的裙子。

    一来二去,到底耽误了些功夫。

    等他们把霍容画送到的时候,在座的除了主位三人,其余的头领沉溺酒色,已经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火热的帐篷里吹进一丝凉风,热闹的喧哗声骤然一静,众人注视着蒙着面纱而来的少女,她青蓝色裙摆被寒风缠绕飘送,似一片海上林间的云,轻灵飘逸不可捉,她赤足而来,白皙的足尖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腕间铃铛声声清脆,一步步,似踏在掌心,落在心间。

    呼延斫望着博妲,心间又爱又痛,他多想把博妲藏起来,永远藏起来,可是现在他的博妲却被无数男人用亵玩的眼神舔舐着,他心头怒火陡生,几乎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也要将这些人烧成焦炭。

    他要杀了他们!

    绝对要杀了他们,不光要杀,还要挖出他们的眼睛,让神灵降下无目的诅咒。

    霍容画低着头,慢慢解下面纱,跪在呼延律江面前。

    “博妲见过大王,愿喀密亚神河永不干涸,愿阿瑞乌神山光辉永存。”

    “抬头。”呼延律江道。

    霍容画怯怯抬起头,眼中朦胧,似含着清透的泪水。

    呼延律江的心骤然软了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这双眼,这个人,都让他不自觉想到山呼海啸的初次悸动。

    为了这悸动,神河倒流,神山崩摧。

    呼延律江:“伯克汗,用她来交换恕州,你愿意吗?”

    呼延斫已经明白了他爹的意思,既然是交换,那么博妲归他爹,恕州就归他了,只要他点头,恕州就能完整地属于他,成为他的封地,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用一个女奴来交换,实在是太过微小的代价。

    可这个人是博妲。

    是博妲!

    在父王开口向他讨要博妲前,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不能失去博妲。

    他看向博妲,博妲双眼含泪回望着他,如一头即将被推入风雪中的小羊羔,乞求他不要答应。

    呼延斫的心都碎了。

    他就要拒绝,无咎却笑眯眯地开口了,他高高举杯:“恭喜大哥,大哥从此就是有封地的人了!”

    无咎笑得十分纯良,似乎真的在为他高兴。

    呼延斫连忙道:“不,父王……”

    呼延律江警告地扫他一眼,低声道,“伯克汗,不要贪心。”

    说完这句话,呼延律江就微微带笑看向霍容画:“把她带下去,送到我的营帐里去。”

    呼延斫看着父亲脸上令人恶心的荡漾神情,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阮炳才那日劝他的话犹在耳边:“成王路上注定有太多的绊脚石,二王子就是您要踢开的第一块!”

    可惜今日大宴,阮炳才不够格参加,否则阮炳才应该会劝他忍下这奇耻大辱。

    一时的忍耐,是为了将来。

    他不光要夺回博妲,还要战胜他的父亲。

    如果博妲真的被父亲玷污,那么他也要亲手杀了博妲。

    就掐死她吧,在他砍下父亲和弟弟的头颅后,就一边欣赏她窒息时的挣扎,一边用手捏断她纤细的脖颈。

    天知道他有多么爱博妲那白皙修长的颈子,每一次他都吻不够。

    呼延斫盯着霍容画的背影,几乎把杯子捏碎,那是他的博妲,他的!

    心痛如刀割,呼延斫低头掩饰狰狞的表情,猛地跪下,抬起头时,已经是一脸真挚感激的笑容。

    “谢父王,儿子一定不辜负父王的信任。”

    呼延律江的手落在他肩上。

    呼延斫忍住把这只手砍断的冲动,依旧笑着。

    笑吧,来日你跌落王座时,这样笑的人就是我了。

    同一时刻,孙羿正伏在草丛里。他能察觉到自己被冻得发抖,但是尽力把抖动的幅度控制得最小。

    他苦中作乐地想,还好今日没有下雪,否则趴在雪地里,恐怕没一会儿就要冻僵了。

    他运完粮,本来早该回京复命,奈何刚要走,就听说要打仗的消息,他虽然没什么本事,总能顶个人头。而且昭王殿下也让他暂时不要急着离开,说他此时离开,不光路难走,还很可能被刺杀,死在半路。

    他死了,这粮草被换成沙子的案子便少了一个证人。

    但是他现在做的事,似乎也安全到哪儿去——他要潜入北戎人的营地。

    不过,此营地非彼营地,这个营地并不是北戎大王的营地,而是另一股北戎势力的营地,这股势力刚从邢州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就在定州南方约莫二百里的地方扎下了营。

    孙羿是来探营的。本来这差事轮不上他,但是殿下可用的人里,竟然是他这个才学了几个月北戎话的人北戎话最好,再加上他功夫不弱,为人也还算沉稳,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差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容易在北戎人这时候忙着寻欢作乐,天又黑,他能轻松潜进去,难的地方则是到底要冒风险,这风险还是一旦被发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十二章 是你

    孙羿深吸一口气,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地上,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帐篷群中。

    他运气不错,迎面遇上一个醉鬼,一个手刀下去,醉鬼就晕了,他扒了醉鬼的衣裳换上,然后堂而皇之地往营地里走。

    好运气一直伴随着他,他东绕西绕,偶尔隐匿身形,还真转悠到了一看就是大人物住的帐篷群附近。

    孙羿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转了出去,刚走一步,就被一个女人的惨叫吓了一跳。

    来之前,昭王和他说过,这营地里一共有三部人,分别是北戎第一大部罗刹部,号称草原之鬣的赫兰卓尔部,还有别称马部的伊得部。

    赫兰卓尔部的人对女人的手段十分酷烈,听说还曾吃过怀孕的妇人。

    但是这时候他什么也不能做。

    孙羿狠心绕开这顶不断传来惨叫的帐篷,忽然发现前方有一顶非常豪华的帐篷,看不出帐篷顶上是有十个角还是九个角,反正每个角上都挂着琉璃灯,帐篷外头还绕着许多彩带,当然了,守卫也很多。

    这肯定是首领的帐篷,硬闯不现实,孙羿悄悄在外围转了一圈,忽然发觉大帐边上就是一顶装饰精美的小帐,但是那小帐篷里一片漆黑,并没有人。

    孙羿考虑了一会儿,趁人不备,悄悄钻进了那顶小帐篷里。

    天色昏黑,小帐篷里没有点灯,孙羿摸着黑走,摸到了一张床,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孙羿立刻钻到了床底下。

    他滚到床的最里面,后背紧紧贴着帐篷,小心地掩盖了呼吸。

    来的人有三个,带了灯进来,其中一个的袍角上用金线装饰,腰间的金链子几乎拖到地上,一看地位就很高。

    这时,有人说话了。

    孙羿的北戎话其实没有那么好,只能靠半蒙半猜去理解他们的意思。

    他听见一个相对苍老的男声反复提到一个名字,似乎是他的女儿,他在感慨女儿失踪多日。

    孙羿脑海中隐隐闪过什么。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则说起北戎大王,然后几个人一起骂了一会儿北戎大王。

    孙羿这里没怎么听懂。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本来要把女儿嫁给北戎大王的儿子,听说现在多了一个王子,就可以选了,可惜的就是始终没有女儿的消息,必须去找北戎大王,让大王帮助寻人。

    孙羿忽然意识到,这老人肯定是个部落的首领,否则别人不会管他女儿叫公主。

    说起来,昭王殿下似乎捉住了罗刹部的公主。莫非他们提到的失踪公主就是那个看起来跟个男人似的罗刹女?

    又听人劝那老人:“大王别担心了,罗刹部还需要大王。”

    还真是罗刹王!

    罗刹王这么担心女儿,罗刹女就是一个不错的人质。

    罗刹王又对北戎大王不满,其中便有挑拨的余地。

    孙羿心中大喜,他这趟还真是没白来。

    ……

    还是戌时,江宛走下马车,仰头看着一斗粮的招牌。

    妃焰上前叫门,里头人很快就挪开门板,果然是席先生。

    江宛对他一笑:“席先生,一向可好?”

    席先生穿着袄子,把手缩在袖筒里:“好着呢,进来吧。”

    江宛对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便留在了外面。

    走进小粮铺,一切都没变,空气里还是粮食的霉味,一盏小油灯,火焰跳动着撑起了一点昏暗的光晕,火盆半死不活地熄着,几个红薯散落在地上,看着都快虫蛀光了。

    唯独不寻常的,是小墩子边上的一张弓。

    席先生关上门,坐到了墩子上:“不知夫人此来有何贵干?”

    江宛拎起一个瘸腿板凳放在火塘边:“我也来过你这店两回了,算上这回,也算是三顾先生于一斗粮之中。”

    席先生挨个拿起红薯,挑拣了一番,可惜哪个都不太能吃,他随手都扔进火塘里:“夫人抬举我了,我哪里能与诸葛先生相提并论?”

    席先生拿起了那把弓,用布细细擦了起来,他脚边放着一罐油脂样的东西,在火盆边温着,散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江宛看着席先生擦弓的架势,一看就不是个生手,正想出言调侃两句……

    她忽然想到寿州城外,擦着她的头皮划过的那支箭。

    席先生自称是提醒余蘅去救她的人,可他又怎么知道余蘅一定亲自出现救了她。

    除非,他也在场,他见到了余蘅。

    由心底而发的惊惧让江宛猛地站起,连退了两步。

    她盯着那把弓。

    “是你。”

    覆天会,安阳大长公主,沈望,席忘馁……

    这些人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大事里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弄清楚了,但是此时才发现,她始终在迷雾中,那些所谓的证据与马脚,也许都是对方刻意为之。

    也许从她一睁眼开始,席先生的谋划就在暗处运转了,他说余蘅要利用她,可实际上,余蘅又何尝不是他的棋子?

    江宛背后发凉。她做出的那些决定,她做决定时的纠结痛苦,好像都成了别人安排好的剧本,她就这样轻易被料准了,看透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为什么她只是普通人?

    为什么不给她金手指,不让她力大无穷,不让她多智近妖,不让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善是恶?

    江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席先生今日持弓的这一番表演,又是刻意为之吧。

    又要利用她了吧。

    江宛想夺门而逃,可是她掐着手心,告诉自己,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无数人的生死与她息息相关,她不能逃,她要立住,站稳。

    可是这段沉默实在太长,足够席先生看透她心中所想。

    “其实你是个不好猜的人。”席先生道。

    江宛没法让自己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只能控制自己不做出任何表情。

    她反问:“何出此言?”

    我还不够傻白甜吗?

    一眼看不到底,第二眼总行了吧。

第三十三章 坦诚

    席先生擦着弓,空气里满是腐臭刺鼻的油味。

    他不紧不慢道:“大抵是因为大梁,或者说这世道无论何处都养不出你这样的姑娘。”

    江宛不动声色:“我哪样了?听着不像好话呀。”

    “不说你孤身与我共处一室,没有半点不自在,就说你每次开口,总是直视别人的眼睛,”席先生好奇地问,“你为何无畏无惧?”

    “据我所知,江少傅并非是个太离经叛道的人,你应当是跟着嬷嬷长大,却好似从未学过三从四德,丝毫不知避忌,纵然是安阳,也不会如你一般将规矩礼法视若无物,在你眼中,你与所有人都是平等相对,无分高下,”席先生道,“那个女婴有何原因非救不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不过,你这样的姑娘总是讨人喜欢的。”

    席先生细细解释,江宛自然明白其意。

    他问为何,可她却不能说。

    因为她压根也不是在这个破地方长大的。

    不同的社会制度下长成的人当然不同,她的道德观和世界观与这些生活在封建制度下的古人迥然相异。她自己清楚这一点,却未想过别人也可以轻易发觉她的与众不同,纵然她拼尽全力去伪装融入,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如同打在面上的烙印,光靠一条薄薄的面纱,不光遮不住,还可能欲盖弥彰。

    所以,席先生说她讨人喜欢。

    并不是她讨人喜欢。

    这些区别于常人的特质背后体现的是一种相对大梁更文明的制度,吸引他们的归根结底并不是江宛这个人,而是一种对他们来说陌生的文化。

    席先生好奇哪里养出她这样的脾气,别人自然也好奇。

    江宛忽然想到要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喜欢的开始便是好奇。

    她垂眸,面上浮起一丝落寞。

    席先生道:“你真的是江宛吗,是在池州受了五年冷待磋磨还一如既往的江宛吗?”

    江宛一震。

    “我不是江宛,还能是何人?”她慢慢道,“席先生有此问,实在叫我糊涂。我的确长于嬷嬷之手,纵然不喜欢德容言功,也要耐下性子去学,后来嫁到池州,人生地不熟,又不愿意叫祖父背负教导孙女无方的恶名,便一味隐忍,不过后来,宋吟死了,我也想通了,人这一生终归是要为自己去活,这世人汲汲营营,熙熙攘攘,都只为了活下去罢了,又有何贵贱之分,譬如......墨子之兼爱?”

    席先生一笑,并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江宛肃容道:“我找先生,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无稽之言,先生若不愿与我谈定州之危,我便就此告辞了。”

    “定州之危是否可解,你我都是无能为力,说到底还是要看北戎,也就是夫人的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倒是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他们现在无兵无将,与北戎对上无异于是鸡蛋碰石头,所谓解危局,恐怕到最后,也只能让陆通判开了城门,袒臂归降,将这城池双手奉上,恳求戎人收敛些,不至于在城中烧杀掳掠。

    只能指望无咎,骑狼还有阮炳才能将北戎折腾得乱一些,叫他们暂时顾不上进攻中原。

    江宛沉默,看着那张弓在席先生一次次的擦拭中变得油光水滑,忽然发现那弓上刻了字。

    “释。”江宛不自觉念道。

    席先生听她这么说,调转长弓,看向弓尾刻着的字:“这是我多年前刻的,这把弓也传了百余年了。”

    “这是前朝皇室之物吧。”

    “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弓,年头久些罢了。”席先生笑道。

    江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不明白,寿州城外那一箭如果真是你射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你的立场来看,不该杀我才对。”

    席先生把保养好的弓放进一个布袋里,没说话。

    江宛皱眉,她太想知道原因了。

    如果她没有活着到汴京,会怎么样呢?

    一直以来,她对全局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能肯定的只是,没有人会救下阿柔,无咎,沙哥儿,余蘅会对安阳大长公主所作所为冷眼旁观,也不会来北戎。

    无咎不会成为北戎的二王子,余蘅的势力也不会突进北地。

    说来说去,还是北地这点事。

    可无咎和余蘅的这些举动是不可预料的。

    所以不管是想杀她的人,还是想保她的人,在半年前,都不会猜到今日局面。

    她增加了棋局的复杂性,正是因为她的行事出乎意料。

    而杀了她,无非是让局面看起来不那么复杂。

    承平帝用她做饵,她却东游西逛,把池水搅浑。

    倒是称了覆天会的意。

    那么席先生是不想让覆天会如意?

    “你还是为了天下苍生。”江宛道。

    “我那支箭并不是想杀你,是想示警。”席先生道。

    江宛大感荒谬:“那箭就擦着我的头皮过去的,差一点我就死了,你跟我说是示警?”

    席先生摊手:“谁能想到你忽然坐下了,你仔细想想吧。”

    “确实,你那支箭没伤到人,还给我们提了醒,毕竟后来那驿站中起码有五六个弓手,若是一起发箭……”江宛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我初次见你时,你扮作算命先生,那时你应该已经脱离了覆天会的控制,可我到汴京时日尚短,距离寿州那回也就一个月。”

    “我得以逃脱他们的监视,也是借了你的手,将他们杀了个干净。”席先生道。

    “我原以为你在覆天会里不会做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

    席先生挑眉,不置可否。

    江宛道:“我就说沈望能调用的覆天会的权力有点太大了,他就是接手了你留下的摊子吧。”

    席先生点头:“确然,但也并非我愿。”

    “你救了蜻姐儿一回,也帮我从北戎脱身,你提醒我怀疑宁统,也帮牧仁回到回阗,”江宛道,“你助我良多,纵然曾想杀我,也无所谓了,毕竟想杀我的人太多。”

    席先生面上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似乎有话要说。

    江宛本以为他还想说刺杀的事,席先生却道:“其实平侯本性并不坏。”

第三十四章 锦囊

    平侯是沈望的字,江宛也是费了点劲才想起来。

    席先生把装着弓的布袋放到膝上,双手捧起:“我想请你把这张弓交给他。”

    江宛一怔,下意识接过弓,倒是沉得很,险些没拿住:“先生何不自己给他?”

    “夫人可还记得,席某已经时日无多,”席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袖上的灰尘,“以此残躯,也敢覆天,总要让我为这天下苍生再做些事。”

    “这张弓,”他弯腰施礼,“就托付夫人了。”

    江宛捧着弓,屈膝还礼:“不敢当。”

    离开一斗粮时,江宛有些晕晕乎乎的,她本是想问席先生要良策的,结果说了这么久,却好像根本没聊这个。

    妃焰想帮江宛拿弓:“夫人,给属下拿着吧。”

    江宛把弓递给他,转身望去,一斗粮的门板又合上了,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虚弱的光来。

    “他想做什么?如今城门紧闭,他总不能飞出城墙,去杀了北戎大王吧。”江宛喃喃道。

    妃焰没听清:“夫人可有吩咐?”

    “没有,”江宛道,“你将这张弓保管好。”

    “这弓透着股鸊鹈膏的味儿,定然是行家,也该是把好弓。”妃焰道。

    江宛想起那弓上刻着的“释”字。

    这个“释”字,或许是想劝沈望释怀,但江宛第一反应,却是前朝禅帝自刎的那个缚天阁。

    释对缚。

    亥时。

    江宛回到了霍娘子的府上,没见到霍娘子和霍忱,就洗漱后先睡下了。

    而北戎营地里,大王举办的酒宴刚刚散了,大王先走了,过了一会儿,呼延斫才与各部头领寒暄着出来。

    送走头领后,呼延斫的脸就沉了下来。

    骑狼把霍容画送来,又看见别人把霍容画带走,对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呼延斫的霉头,先溜了。

    大王子的禁脔今日被送进了大王的营帐里,营地里早就传开了,北戎人虽然莽,但都不是傻子,这时候也都绕着呼延斫走。

    独钦噶不在意这些,他与呼延斫从小一起长大,为了呼延斫,胸口中过刀,胳膊中过箭,还被狼咬掉了一个脚趾。

    呼延斫也就对钦噶还有点好脸色。

    钦噶道:“殿下,那个梁人在帐篷里等你。”

    呼延斫知道他说的是阮炳才,正好,他也有事和阮炳才商量,于是飞快地回了自己的帐篷。

    骑狼悄悄跟了上去。

    阮炳才那头也知道了消息,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肯定是要在呼延斫的怒气上添把柴,浇点油的。

    一见呼延斫,阮炳才就道:“殿下,今日之辱非人之所能忍。”

    呼延斫抬手:“进去说。”

    进了帐篷,呼延斫坐下,先喝了一杯冷透了的浓茶,让自己保持清醒。

    阮炳才站着,满脸的痛心疾首。

    呼延斫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计谋,就说吧。”

    “是时候对那位动手了,殿下一忍再忍,可曾想过忍到最后是什么结果,难道狼王会把王位交给一个被群狼踩在脚下的狼吗?”

    “不会。”呼延斫冷漠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况且如今殿下在那位身边也有人了,那女奴……”

    呼延斫一个眼刀扎过来。

    阮炳才立刻改口:“想来那姑娘对殿下情深义重,会为了殿下冒险的,我知道大王神力盖世,武艺无双,可他真的会防范一个睡在枕边的柔弱的女奴吗?”

    “博妲杀不了他。”呼延斫道。

    “殿下言之尚早,清醒时的狼王是狼王,可若他睡了,若他醉了,不过是一块死肉罢了,要插多少刀,就是别人说了算了。”阮炳才收起狞笑,“此事尚需徐徐图之,不过眼下最该让部落诸位头领看到殿下的本事比二王子强得多,如是,殿下一来得了人心,为往后称王扫平障碍,二来,可打压二王子的气焰,叫他后悔嚣张若此,也让大王更加信任殿下。”

    “他出乱子我平乱,也不错。”呼延斫道。

    阮炳才暗喜:“二王子自请看管那宁统的侄子,正是一个制造乱子的好机会。”

    虽然无咎要求看管程琥,肯定是为了自己方便放人,但是这时候让他这个盟友利用一二,也不为过吧。

    ……

    孙羿走进一家农户中,三长两短敲了门。

    门从里打开。

    孙羿跨进去,看见魏蔺和余蘅正围在张破桌子前,就着油灯看舆图。

    看见孙羿进来,二人都站了起来。

    余蘅的胳膊伤势未愈,还吊着,面色也不好。

    魏蔺也是满脸疲惫,其实今日他们在战场冲杀了一通后,谁都没有休息过,尤其是魏蔺和余蘅,不光要操心这些受伤将士的安置,还要找药找吃的。

    北戎骑兵来势汹汹,中军和玄武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最后全跑了,还跑得毫无章法,甚至朝他们这里跑,将他们的阵型冲乱,魏将军坚持死战,可军心因那几声回撤的号角早就动摇,再加上北戎骑兵转头全朝着他们来了,战场上全是连人都没杀过的新丁,别说招架了,迎面遇上挥舞长刀的北戎人,早先吓破了胆子。

    他们也没能坚持多久。

    魏将军杀红了眼,怎么也不肯走,是昭王强行叫人吹了撤退的号角。

    一队朱雀军为他们引走了北戎人,他们才得以逃脱。

    后来寻到了这个小村落,村子里的人被扫荡的戎兵杀了个干净,魏将军认为戎兵暂时不会再来,就下令在这里落脚了。

    伤的伤,死的死,哪怕贵为王爷,也是满身狼狈,连药都舍不得用。

    孙羿觉得喉头酸涩,清了清嗓子道:“我听到北戎的罗刹王说十分想念女儿。”

    魏蔺给他递了个水囊,与余蘅交换眼神:“那罗刹女如今在何处?”

    “护卫会把她送来的。”

    魏蔺面上却依然凝重。

    孙羿喝完水后,魏蔺对他道:“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孙羿没多留,直接走了。

    余蘅闭着眼睛,眼下青黑,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睁开眼:“说起来,我这里还有个锦囊。”

第三十五章 尧舜

    “锦囊?”魏蔺笑了,“你说书呢?”

    余蘅摇头:“是席忘馁给我的。”

    护卫送上沾了血的锦囊。

    余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好的纸条,递给魏蔺:“你看吧,魏将军。”

    “你就是怕打开有毒,”魏蔺吐槽一句,然后展开纸卷,“这……”

    他满脸惊色。

    余蘅把头凑过去:“这还真是……”

    魏蔺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你早知道吧。”

    “我虽在藏书阁读笔记时,确实读过前朝的定州知府挖了条地道,但书上也说这条地道早就被填起来了。”余蘅道。

    魏蔺:“信你才有鬼。”

    余蘅若是真的一无所知,岂能如此淡然。

    “下面这句诗是什么意思?”魏蔺指着地道入口地点下的一行字。

    “当峰逐云日已久,思因劫年淬剑人。邀名济往山海归,瞬息寒魄惊流雷。”余蘅念了一遍,莫名其妙道,“首字相连是,当思尧舜。”

    魏蔺眼神一变。

    余蘅叹息:“这老小子还提防着我走赵光义的路呢。”

    魏蔺心中有了计较,转移话题:“方才见了小孙大人一面,我倒觉得户部的确有问题。”

    “这是自然的,”余蘅知道他不会平白提起,便反问,“你想到什么?”

    魏蔺道:“官道案。”

    官道案其实是由福玉失踪引起的一桩案子,那年大雨,太后携官眷诰命去大相国寺拜佛,福玉与靖国公府的李六姑娘口角,一气之下驾车冲进大雨中,魏蔺率队去追时,只见官道塌陷,马车倾覆,公主失踪,后承平帝大怒,严惩了户部经手过官道督造的一干官员。奇怪的是,那些官员在游街时,被从天而降的杀手杀了。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明说。

    余蘅道:“涉案官员都是些小官,当时诸事繁杂,我也不曾细查,如今困于荒村,若是你想看当年文卷,恐怕还要费些功夫给你调来。”

    “他们既然对官员都下了杀手,便是为了混淆视听,挨个查过去,太麻烦了,这官道案,恐怕是他们为了铲除异己。”

    当时铲除异己,当然是为了现在这粮食调换之事做得更顺些。

    官道案并非大案,却也被安阳大长公主利用得干干净净。

    余蘅叹了口气:“只因那时撞上春闱殿试,又有外族人进京,没多少人留心此事。”

    余蘅话说到此,便是一顿,惊讶地看向魏蔺:“你查了?”

    “我查了,不过没查出什么,倒是发觉了另一件事。”魏蔺道,“安阳大长公主是我外祖母,因她与母亲不睦,故我从小与大长公主不亲近,不过,她到底是长辈,小青山诸事,我还是留心了一些,小青山有山有水,可自给自足,其中仆从也甚少出门,不过,那日我跟着一位户部官员进了集仙楼,竟然发现他与小青山的一位女官相见。”

    说到此处,魏蔺语带揶揄道:“素闻集仙楼是昭王殿下的私产,未料你竟不知。”

    余蘅哼了一声:“纵然你发觉他们相见,又如何?”

    “你是否知道十余年前的假驸马案。”

    “莫非那女官就是……”

    “的确,那女官如今叫史音,便是曾以女身科举,险中状元的曾子佳。”

    余蘅若有所思:“户部有一员外郎名曾晰。”

    “二人本系表兄妹,曾子佳本姓尚,家中贫寒,其母将其送给娘家抚养,往事说来话长,总之曾子佳与曾晰儿时有谊,当年她殿试时被逐出宫门,收留过她的便是曾晰。”魏蔺道,“假驸马之事被视作科举之耻,因曾子佳在大殿之下放出狂言,道是天下男儿尽不如,娥英如今称状元,故而此事多年不曾为人提起,当时先帝虽不曾惩戒她,但她还是被人报复折磨,从此了无音讯。”

    “此女非小志。”余蘅道。

    魏蔺道:“她想将天下男儿踩在脚下,想要在朝堂上一展抱负,她若以为大长公主是志同道合之人,大长公主也许想......称帝。”

    余蘅却浑不在意,“女皇登位,再添一个女宰相,挺有意思的。”

    魏蔺听余蘅语气不正经,无语道:“倒是便宜了你看好戏。”

    其实他今日并不想提起此事,若非看到那个锦囊上有“当思尧舜”一句……当思尧舜,这句话是劝诫之语,教人不忘历代明君,难道会有人这样告诫一个卖西瓜的吗?

    既然有人劝余蘅做明君,那么他首先是君。

    既然天下已经乱了,人人都想造反,那么余蘅登位对他,对江宁侯府未尝不是好事。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余蘅的性情他是清楚的,虽看着万事无所谓,其实真当其位,必定鞠躬尽瘁,而且余蘅也确实比承平帝心胸宽广些。

    魏蔺的这一番心理活动是绝对不会现在就说出口的,他不说,余蘅就当他没想,只关心眼前事。

    “闲事就别提了,眼下当务之急是罗刹女的去留。”余蘅敲了敲桌子。

    魏蔺收心:“罗刹女在手,我们便能威胁罗刹王。”

    余蘅道:“如今既然有了地道可用,也可将罗刹女送去城中。”

    这时,外头来人回禀:“殿下,探子送消息来了。”

    “快进来。”

    探子下跪:“拜见殿下,魏将军。”

    “起来吧,如今外头有什么消息?”

    “我等无能,只探得两条消息,一是,北戎手里有一名人质,听说是宁统的侄子,今日北戎大王带人质在定州城下威胁宁统将军,宁将军有意相救,但被阻拦,二是,北戎俘虏镇北军约八千人。”

    “下去休息吧。”余蘅道。

    魏蔺若有所思:“宁统有侄子?”

    “此事不明,暂且不论,我看罗刹女还是该送进城里,我们势单力薄,如今能站得起来的兵丁也不过四百余人,与罗刹王对上没有胜算,还容易暴露自身。”

    “那就送她入城。”魏蔺道。不过余蘅要送罗刹女进城想来也没有这么深明大义,那宁统侄子的事委实反常,他送罗刹女进城,恐怕也是为了郑国夫人的安危吧。

第三十六章 地道

    承平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卯时。

    天边将明。

    余蘅推开上方压着的石板,探出头去,狠狠吸了几口气。

    他单手撑在石板上,跃出地道。

    地道的出口在一间屋子里,出口左边有一个炭盆,里头堆着已经烧灰了的炭块和一把铜壶,出口右边则是被挪开的石板,上头有被烧黑的痕迹,想来这炭盆就是放在这块石板上的,不过在他来之前,就被人挪开了,只是不知席先生是知道他会带人用地道,故而事先挪开,还是席先生已经用过了这个地道,离开了定州。

    这屋子里的气味比地道里也没好多少,似乎是稻谷发霉的味道,还有些淡淡的腐臭气,屋里一角摞着麻袋,估计装着稻米,除此以外,便是空空荡荡,唯有两把小板凳依偎着靠墙摆着。不过这屋子本来便十分狭小,也放不下什么。

    护卫一个接一个钻出来,最后一个把罗刹女提了起来。

    四个人将屋子装得满满当当。

    余蘅按住隐隐作痛的肩膀,吩咐道:“赤灯,你先出去查探一番,从后门走。”

    赤灯领命离开。

    余蘅环顾四周,道:“既然有米,那就先煮点粥喝,别让公主殿下饿坏了。”

    被堵着嘴的罗刹女两日没吃东西,已经饿得满脸空白,连嫌弃的表情也做不出来了。

    江宛刚睡醒,晕晕乎乎地下了床。

    婢女替她更衣梳洗,送上早膳。

    江宛吃了一点,只觉得没胃口。

    出了门,妃焰正在外守着,神色颇为焦急。

    江宛忙问:“怎么了?”

    “五十里外见北戎旌旗,人数逾万。”

    江宛莫名:“他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明日给结果吗?”

    妃焰解释道:“不是北城门,是南城门,另来了一队戎兵。”

    江宛面色惊变:“是攻打邢州的那支戎兵,他们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没出城的确实心中侥幸,但与庆幸相伴而来则是惶惧,北戎兵力又增,而城中却只有不到一万镇北军,本就敌强我弱,人家一个能打三个,如今更是兵力悬殊,似乎更没有胜算了。

    江宛的马车在城中驶过,见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由叹息一声。

    “如今非常之时,若百姓皆能紧闭门户,不生事端,倒也是好事。”妃焰道。

    江宛笑着看他:“你倒是善解人意。”

    马车又往前驶了一段,江宛忽然听见哭声。

    “妃焰,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弱,妃焰拎着一个绑好的男人回来。

    “此人闯进别人家里抢粮食,还打伤了一位老人。”妃焰道。

    江宛盯着那个小混混:“这是以为世道要乱了,做贼做强盗都没管了,对不对?”

    那小混混不服气,刚要开口,便被妃焰一脚踢倒。

    “把他送去陆通判处,让陆通判派几个官差带着他游街,告诉大家,有冤屈还是可以去找官府,拿出当时魏蔺领他们没日没夜巡街的架势,该抓就抓,该打就打。”

    妃焰:“属下明白。”

    如今是被围城的第二日,百姓有些过度反应,想来等他们再适应适应,就会好起来。战时虽不是平时,也不能不许孩子笑吧。

    江宛坐回去,脚边忽然踢到了什么。

    是个灰色的布袋,昨夜席先生给她的。

    江宛费力地把布袋子拽到座上,打开看了看其中的弓。

    一股酸臭之味扑面而来,但这弓的确古朴光润,看着有点名兵的意思。

    昨夜席先生说的话,也委实令人费解。

    不对,昨日席先生的口气分明是要去赴死。

    江宛猛地坐直:“妃焰,去一斗粮!”

    一斗粮在街尾,如今街上没有店铺开门,开了门的也格外冷清。

    马车停在一斗粮门口时,江宛闻到了一股米粥的香气。

    有人在里面煮粥,那就是席先生还在。

    江宛上前拍门,骤然吸了一口米粥味的热气,冷热相激,她不由吸了吸鼻涕。

    里头有人问:“何人叫门?”

    赫然不是席先生的声音。

    江宛退了一步,妃焰上前道:“路过想讨碗粥喝,您行行好吧。”

    里头人道:“没有粥,你们到别处乞讨去!”

    江宛咳了一声:“这是我家的店铺,小贼,你最好快些开门,否则我去找捕快来了!”

    江宛朝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就要踹到门上。

    门板却动了。

    妃焰放下腿,门后那人似乎对门板不熟悉,差点被砸,才将门板彻底挪开,露出真容。

    江宛瞪大眼睛,伸手指着他:“余余余……”

    余蘅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指尖:“我回来了。”

    ……

    骑狼是被吵嚷声吵醒的,他出帐伸了个懒腰,见胡合鲁匆匆跑过,忙拉住他:“你这么着急去哪儿?”

    胡合鲁一看是他,生气道:“我早上叫了你好几遍,你也不起,你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你既然知道我没起,自然也该明白我不可能知道什么大事。

    骑狼腹诽一通,装傻:“什么大事?”

    “那个人跑了!”

    “谁?”

    胡合鲁不耐烦:“那个人就是梁人将军的儿子,被阿瑞散殿下看着的那个,跑了,没了!”

    程琥跑了,无咎怕是会被问责。

    骑狼忙问:“你这么着急,是要看什么热闹?”

    “人没了,大王生气,说是要鞭打看守的马噶塔勒,我当然要去看热闹了。”

    骑狼暗地里松了口气,又气愤道:“大王不该只鞭打马噶塔勒,我觉得也很应该鞭打二王子。”

    “你也太喜欢大王子了,竟然还敢说这话,大王可喜欢二王子了。”胡合鲁震惊。

    看来无咎暂时不会受皮肉之苦,这事虽然麻烦,但利用好了,反而对无咎是一桩好事。

    大王现在还生龙活虎要鞭打马噶塔勒,看来昨夜霍容画没有动手,不知道这小妮子是不敢,还是认为昨日时机不佳,还需等待。

    骑狼捋清楚了眼下的情况,大声道:“我毕勒格的命都是大王子的,管他二王子去吃屎。”

    “你小点声吧,你既然这么讨厌二王子,”胡合鲁拉着他,“那你和我一起去看鞭打吧。”

第三十七章 行刑

    胡合鲁拉着骑狼挤进人群里,广场上如今人头攒动,他傻呵呵道:“哇,好多人啊。”

    骑狼还不知道刚才的言行已经落进了大王子眼中,他也急着看无咎如今的情况,便也拉着胡合鲁往前挤。

    他们俩一路挤,一路被人抱怨,期间胡合鲁还不小心摸了一个北戎人的屁股,那人转身就是一拳,打在一个无辜围观的北戎人鼻子上,然后两个无辜的围观群众打了起来,又被其他围观群众合力扔出了人群。

    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骑狼出了一身大汗。

    刚过酉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呼延律江坐在垫高了的座位上,而他面前的立柱上绑了裸着上身的马噶塔勒,无咎单膝跪在马噶塔勒身边。

    周围太吵了,骑狼分辨不出无咎是不是在说话,只能尽力竖起耳朵去听,也许是他听得太专注,被人扯了好几下也没发现,直到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快让开!”

    胡合鲁的声音永远这么有穿透力……

    骑狼回过神,正要批评胡合鲁声音太大容易把人震聋,一转头,先被钦噶那张不苟言笑的黑脸吓了一跳。

    不对啊,如今钦噶在这里,那么大王子……

    骑狼的头又往后转了一点。

    大王子正微笑着看着他。

    危矣!

    骑狼连忙往旁边跨了一大步,按着左胸道:“不知殿下在此,毕勒格失礼了。”

    心眼不咋大的大王子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

    说完,大王子甚至还充满鼓励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骑狼直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大王子带着钦噶朝前走去,神态自若地向大王行了礼,然而在他低头的瞬间,眼中恨意一闪。

    呼延律江看见大王子过来,脸色稍稍好转。

    大王子故作不解:“父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二弟怎么跪着?”

    “他的人跑了,我要惩罚他,却不知道该罚多重。”呼延律江道。

    话虽如此,他手一抬,行刑人便开始鞭打马噶塔勒。

    这鞭子是用老牛皮一点点绞的,粗横的牛毛也不曾烫去,根根如钉,刮在人身上,直带下丝丝血肉。

    第一鞭落在马噶塔勒胸口,皮开肉绽,马噶塔勒的声音都痛得变了调子。

    第二鞭落下时,无咎反身抱住了马噶塔勒。

    马噶塔勒连忙道:“殿下,不要管我!”

    可已经太晚,鞭子轰然落下。

    狠狠甩在无咎背上,这一鞭因有衣物阻隔,所以只有鞭稍带到一点无咎的皮肉。

    马噶塔勒曾以为他娘死后,自己就永远不会再哭了,可这一回,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二王子,眼中又渗出了泪水,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道:“殿下,快走啊!”

    “不,”无咎道,“是我要看管人质,你是我的人,你犯了错,就是我犯了错,既然是我犯错,理应我来受罚,父亲,您说对吗?”

    “好!”

    无咎为马噶塔勒挺身而出,就算是呼延律江怒气正盛,也要敬他算个英雄,“你既然要挡,我就看看你能替他挡几鞭吧。”

    行刑人放下鞭子,对大王行了个礼:“我第一次见受罚狼鞭的人是穿着衣服的。”

    无咎立刻解开腰带,剥去上袍,袒露上身:“来吧。”

    “二殿下……”马噶塔勒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起来,“放开我,来惩罚我,是我看守疏忽,不小心让那个小子溜了,不要打二殿下!”

    啪!鞭子狠狠甩在无咎身上。

    无咎生得清秀,一身皮肉虽劲力内蕴,但相较肌肉夸张的马噶塔勒,看起来还是无比柔弱。

    白皙的皮肉上血痕横贯,血液四溅,看来可怖非常。

    可无咎咬牙站住,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再来!”

    骑狼都有些不忍心看了。

    又是一鞭。

    无咎踉跄着向前一步,真疼啊。

    这鞭子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可没办法,若想要马噶塔勒这些被未被大王子信任的人在短时间内转投于他,还要忠心,这出苦肉计,纵然要去他半条命,他也非得咬牙演下去。

    胡合鲁震惊道:“这二王子生得虽然瘦小,但也是个巴塔尔。”

    他用手肘撞了一下骑狼:“你说他最多能挨几鞭才会昏过去。”

    骑狼凉凉地看他一眼,嘀咕道:“我倒希望他聪明些,立刻昏过去才好。”

    无咎背上两道血痕交错,血淌了半背,简直触目惊心。

    可他还是硬挺着,站得很直。

    他对面那个号称支狼部第一硬的马噶塔勒眼泪都淌成河了,后来马噶塔勒被救下来,还哭着和他兄弟们说,除了他娘和二王子,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不过那是后话,眼下无咎还得继续被鞭打。

    第三鞭,行刑人高举鞭子,无咎闭上眼睛,放平呼吸。

    鞭子就要落下。

    “停吧。”大王说话了。

    骑狼顿时松了口气,面上还不忘做出愤愤不平的表情。

    无咎力竭跪下,疼痛和寒冷都让他不住打着哆嗦:“请父王不要徇私,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儿子能受得住。”

    可是老父亲的心受不住啊。

    昨夜与那女奴欢好一场,呼延律江心中却越发空虚,骤然看到无咎咬着唇时的倔强模样,便又想起了霍容诗。

    还是有些心疼的。

    “算了,那小贼肯定还在营地中,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都去搜!”呼延律江看起来怒气未熄。

    胡合鲁低声嘀咕道:“舍不得打儿子,就来打我们了。”

    骑狼跟着人群散去。

    他昨夜把霍容画送到主帐,生怕呼延斫怪罪他,所以刻意没有出现,不过他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却莫名觉得这程琥失踪跟呼延斫脱不了干系。

    而此时的程琥,正在阮炳才的帐篷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事情一发生,阮炳才是第一个遭到怀疑的人,毕竟他是营地里唯一的梁人。

    阮炳才被赶出帐篷,不光帐篷被翻得乱七八糟,本人还遭遇了险些被扒光的搜身,好似他能把程琥缩小了揣在裤裆里一样。

    等搜查的人走了,钦噶就把程琥送到了阮炳才的帐篷里。

第三十八章 不舍

    阮炳才给程琥倒了杯水:“你也别盯着我了,我和你是一条心啊。”

    程琥:“你认识江宛?”

    多日无言,初初开口直觉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堵住了,程琥皱眉,清了清喉咙。

    “要不是江宛,我也不会在此处忍辱负重。”阮炳才冷哼一声,端了水喂他。

    喂得太急,程琥被水呛得咳嗽,还不忘维护江宛道:“我……咳咳……我表姨……可好了……”

    “你先把水咽下去再说话吧,这要是他们杀个回马枪,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这大王子对他依旧是用过就丢,没有半分情谊。

    “如果我在你这被发现,你是他的人,他也没好果子吃。”程琥道。

    “可他也能说我居心叵测蒙蔽了他。”

    “你觉得他爹能信吗?”

    “他现在牛了,恐怕不在乎他爹信不信了,”阮炳才话风一转,“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哥俩就在此处等着吧,生死有命,不操心了。”

    阮炳才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不停地用袍角擦着桌子,桌子都要被擦出坑了。

    程琥看着他,忽然说:“我是不怕死的。”

    阮炳才手上动作一停,手捏着袍角停在半空中。

    程琥看着他,目光坚毅,明明手还被绑在身后,却好似已脱开束缚,挥剑指苍穹:“我不怕死!”

    阮炳才望着他,心知他这么不管不顾地喊两嗓子,既有可能引来人,也没委实没甚用,但他莫名心中震动,像是心中费力垒起的某堵高墙崩塌了。

    他少年时,心中也是没有这堵墙的。

    少年声音沙哑,明明是困兽,却又像立于山巅浪尖,无畏无惧。

    他不怕死,他当然不怕死,热血挥天地,赤心映日月,他还那么年轻,不晓得这世间有多少放不下,有多少不能舍。

    阮炳才重重叹了口气,松开袍角,对程琥抱了抱拳:“你了不起。”

    阮炳才心中五味杂陈,面上也带出一些。

    程琥却不在乎,他道:“如果对情势有利,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傻小子,”阮炳才笑了,“我是个文人,连鸡都没杀过,怎么杀人啊。”

    怎么不能杀人,他这个被杀的都愿意。程琥不服。

    阮炳才道:“你被绑着累不累,我给你松松绑吧。”

    ……

    辰时的定州城渐渐多了点人气,外头隐约传来一两声叫卖。

    余蘅侧耳,然后笑道:“商人逐利,纵然天塌了也不能拦住他们挣银子。”

    “未必,霍娘子出钱出力,可没问谁要过报酬。”

    余蘅挑眉,不置可否。

    江宛与他相对坐在那小小的炭盆边上,竟生出了恍惚依稀之感,昨夜,她与席先生也曾如此对坐。

    会否是最后一面?

    江宛问:“你可知席先生的去向?”

    余蘅摇头。

    “你怎么会在城中?”江宛看着他衣袍之上满是灰土,发间也是,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又似瘦了一圈,脸颊都有点凹下去。

    “有个地道,就在这炭盆底下。”余蘅道,他专注地看着江宛。

    江宛与他视线相触,顿时忍不住了:“你伤势如何,战场中是如何脱困的,有没有受新伤?”

    “我左肩受伤,又怎会上战场做他们的负累,”余蘅为宽江宛的心,隐瞒实情,“我们脱困则是因事前布置,虽有侥幸,却也容易。”

    江宛对他柔柔一笑:“如今城里中军和玄武约有五千人,不知道你那边的三军还剩多少人。”

    不足五百。

    余蘅心中懊悔,只顾着将情况说得好些,却忘了事实便能将他的谎言戳穿。

    江宛噗嗤笑了:“想来你很少与人说瞎话吧,编都编不圆。”

    这倒也不是,他三岁上就掌握了见人说人话见狗说狗话的本领了,不过是……不过是在江宛面前,忽然变得笨了一点点。

    不过,看着江宛难得真心的笑,明明步步绝地,他也忍不住从心底笑出来。

    余蘅不好意思低了头,抬头时满脸平静,独耳尖一抹红:“城中粮食能支撑多久?”

    “霍娘子早有积蓄,再加上城中米商囤积,若城不破,约可以支撑一月有余。”江宛道,“对了,北戎大王抓走了程琥。”

    “程琥?不是说抓的是宁统的侄子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北戎人认为他是宁统的侄子,并且以此要挟宁统开城门,我假意与宁统争执,拖延了一日,呼延律江说明日会再来,届时,要么城门开,要么程琥死。”

    “此事倒好解决。”余蘅道,他看向江宛身后。

    江宛随他的视线转头,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罗刹女,惊喜道:“你把她也带进来了!我昨日还在想若是罗刹女还在就好了,如今有了谈判的筹码,程琥的命想来该是能保住的。”

    不过……

    江宛黯然:“席先生由地道离开了。”

    余蘅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他走了,他要去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倒像是要捐躯赴国难。”

    余蘅微怔,旋即道:“我倒觉得他应该是去……”

    “哪儿?”

    “用一张我们至今未用的底牌。”

    江宛茫然。

    余蘅道:“回阗。”

    其实回阗人这些年在北戎的压制下东躲西藏,过得很不容易,这回若卷入大梁与北戎之战,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便都白费了。

    江宛表情一凝,然后猛吸了一下米香:“我饿了,我要喝粥。”

    方才在霍娘子府上,看着众多精致的小菜也没有胃口,到了此处却对一碗白粥嘴馋。

    “我去给你端。”余蘅站起。

    江宛跟着站起:“你手受了伤,我自己去。”

    她拉住余蘅的袖子。

    余蘅低头看她,眼神温软。

    江宛发现余蘅浓而密的睫毛上竟挂着一根草屑,他鬓发微乱,下巴上冒出来不及刮的胡茬,多了些落拓不羁之气,比以前更顺眼一些。

    其实他自离开京城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譬如小刺猬收起了身上的刺,向她袒露柔软的肚皮。

    猛兽断獠牙,苍鹰断利爪。

    她也不舍得他重回樊笼。

第三十九章 救人

    一斗粮后头的小厨房里,江宛捧着一碗粥喝。

    余蘅则托腮看着她喝。

    城外大拨敌军虎视眈眈,他二人却好似寄身田园,得享片刻安宁。

    江宛用调羹喝了半碗,就捧着粥不动了。

    余蘅问:“你在想什么。”

    “如今你那边的诸人下落都分明了,可无咎他们在北戎却一点消息没有,你说阮炳才和骑狼琢磨什么呢,莫非是在帮无咎夺嫡?”

    ……

    北戎营地,辰时过半,日升云聚。

    “罗刹王来拜访北戎大王了,刚才还看了行刑全程。”

    呼延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亲卫,点头道:“做得不错,先下去吧。”

    如今罗刹王来了,他们若在此时“寻回”人质便不太合适,还是先去会一会罗刹王为好。

    呼延斫刚走到大王帐外,便听呼延律江感叹:“如罗刹王所言,阿瑞散的确心性坚韧,叫他做大王也未尝不可。”

    呼延斫面上满是怨恨。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因为他早就知道,自从无咎来了,他就不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了。

    许多人以为君王传位要为天下计较,必得将儿子们百般比较,择出最贤能的一个托付江山,实则不过是凭一念喜恶罢了。

    若是心里喜欢,纵然儿子天资蠢钝,也可以选贤臣辅佐,再者说,这天下绵延几何与个死人有甚干系。

    说一千道一万,其实也不是那小贱种真有那么讨人喜欢,呼延律江从始至终最爱的只是小贱种他娘亲。

    他娘赢了,也替她儿子奠定胜局。

    好一个子凭母贵啊。

    他这个没娘的,只能靠自己了。

    阮炳才说得对,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手上没沾过亲人血的寥寥无几,也不缺他这一个弑父弑弟的。

    呼延斫深深吐出一口气,带起笑来。

    “父王,”他喊了一声,然后掀开帘子,“原来罗刹王也在。”

    呼延斫对罗刹王行礼。

    罗刹王还礼:“大王子风采依旧。”

    呼延斫点头:“罗刹王拿下邢州,当真是神勇无边。”

    罗刹王对他一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呼延斫顿时警惕,罗刹部的勇士素来勇冠北戎,而且罗刹部是第一大部,如果他得不到罗刹王的支持,那么许多事就更棘手了。

    呼延斫立刻关切道:“不知罗刹王是否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让父王与我为罗刹王分忧。”

    “小王的确有一事十分为难,事关我的女儿。”

    罗刹王如实把事情说完。

    呼延斫心中便有了计较,既然那罗刹女是为刺杀宁统,才去了镇北军的营地,如今没有音讯,肯定是被镇北军的人捉住了,想来也会用来威胁他们。

    之前不曾用,可能是想留作后手。

    一个部落的小公主,他父王可不会放在眼里,若是罗刹王指望着父王出手相助,乃至于在必要时让步,救下罗刹女的性命,这便是痴心妄想了。

    呼延斫面上露出焦急之色:“我料想公主定然是被镇北军带走了,如今我等与镇北军势同水火,恐怕公主的处境不会太好。”

    他料定罗刹王将公主视作命根子,一定会想救公主。

    罗刹王闭了闭眼,面露痛苦之色:“我的温珠!”

    “大王,”罗刹王单膝跪下,“小王恳求您去问一问那镇北军,是不是真的捉了我的女儿。”

    怪不得是头领,看着直爽憨厚,其实多会说话啊,只求大王去问问镇北军,却丝毫不提若是镇北军真的捉了他女儿,他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交换。

    呼延斫不动声色,和罗刹王一起看向大王。

    谁也不知道短短一瞬呼延律江想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大王忽然笑了:“这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温珠真的落在镇北军手里,我一定会让她回家。”

    罗刹王得了呼延律江的许诺,面色稍缓:“那就拜托大王了。”

    呼延律江把他扶起来:“你和我是多年的兄弟,无需这样客气。”

    呼延律江让罗刹王先坐下,然后提议:“我那里正俘虏了一群梁兵,不多,也就万把人,叫巴塔尔们给你杀几个助助兴也好。”

    罗刹王欣然应允,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分享了一下近来打仗的收获,就一起去看杀俘虏了。

    期间,呼延斫一直保持沉默,做足了晚辈姿态。

    呼延律江想向罗刹王炫耀俘虏,二人一起离开营帐,呼延斫才趁机在呼延律江耳边道:“父王请放心,儿子一定会将逃奴捉回来。”

    表完忠心,呼延斫就打道回府了。

    这一片的帐篷都是他的,里头住的也是他的人,呼延斫在这里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他直接进了阮炳才的帐篷。

    阮炳才虽让程琥松快了一会儿,但也早把他绑好了,这时呼延斫进来,只看见阮炳才和程琥坐在炭盆边。

    见呼延斫过来,阮炳才立刻站起来行礼,脸上谄媚与诚恳交织,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呼延斫坐下,直入主题:“罗刹王来了,他爱女非常,女儿却被梁人捉走,他来求大王救他女儿。”

    呼延斫虽说得省略,但阮炳才已经从中咂摸出三四层意思。

    斟酌再三后,阮炳才道:“依下臣看,这罗刹女还是不救为好。”

    “大王与罗刹王离心,才会向殿下靠近,罗刹王桀骜,始终与大王兄弟相称,不愿低头,若非殿下对罗刹王有大恩,罗刹王恐怕也很难对殿下低头。”

    “继续。”

    阮炳才道:“本来能一命换一命,把罗刹公主平安换回来,可这人质偏就在此时跑丢了,罗刹王难道不会怀疑吗?咱们虽是想陷害二王子,眼下却歪打正着了。”

    “未必,毕竟人质走失发生在罗刹王来之前。”呼延斫想起帐外听见罗刹王夸奖二王子,脸色便是一沉。

    阮炳才意味深长道:“痛失爱女的罗刹王恐怕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合作吧。”程琥忽然出声,“我也不想死。”

    少年低着头,声音低哑,看起来已经被挫去了所有锐气。

    呼延斫眼中划过一丝讶色,阮炳才则掩去眼中的了然。

    “未尝不可。”呼延斫沉吟道。
本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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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青山外介绍:
出了车祸的江宛刚睁眼,就在陌生朝代喜提一个大胖儿子。
未曾谋面的夫君为救皇帝而死,给她留下了一品诰命。
就在她准备这个陌生朝代大干一场的时候,血气森森的长刀忽然架到了脖子上。宛在青山外已经完结,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宛在青山外,各位书友要是觉得村宛在青山外最新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