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五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三)
垦荒公司得令,赶紧派人去把刘钰说的几件事,和那些仍旧在誓死捍卫自己生存必须条件的盐户百姓。
而这些选择投降的场商契主,刘钰也暂时将他们留在这里。只是叫他们保留好契票,交易暂时不要进行。
林敏知道刘钰必有后手,甚至从刘钰的做法里,大概也猜测到了刘钰的后手,便道:“国公,我以为,你我之间,还是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谈道义、不谈百姓。”
刘钰对此并不反对。
“我也正有此意。若是你我之间不能同心协力,实在有负陛下嘱托。”
挥了挥手,示意这里的人全部都先撤出去。
待人都撤出去后,林敏先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国公,江苏诸多事,首要之重,在于产盐。产盐是变法之根本。我觉得,国公是不是有些舍本逐末了?”
刘钰却道:“产盐有什么要管的?”
“资本、技术、雇工,三样都不缺,实在没什么可管的。”
“既放出了消息,你觉得大商贾会错过这个入股产盐的机会吗?资本指挥涌来,却丝毫不必担心缺乏。”
“资本不缺,技术已有,雇工到处都是。林大人完全不必担忧此事。而且那边的事,你我根本不用管。”
“工厂自有制度、朝廷自有监管,他自产他的盐,你我自来办这边的事。”
“所谓变革,就是利益之争。与人斗,才是重中之重。林大人也该与我交个实底,这边的事你到底如何看?”
林敏知道刘钰此言不虚,既然说产盐工厂的事不需要他们管,也一样可以正常生产。那么,确实,最麻烦的事就是处理好这些注定被淘汰的盐户了。
这些盐户的背后,没有人。
但有人喜欢拿这些盐户说事,之前盐户“食蛆酱、季无衣、年无钱”的时候,也不曾真的有人站出来改变他们的生存环境。
可是,一旦和改革联系在一起后,就会有铺天盖地的声音,为民发声、为民请愿。
而真正的民……也就是那些真正的、傻呵呵听话不敢熬私盐、或者压根没多余草荡熬煮私盐的盐户,他们基本不识字,自然也就没声音。
私盐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就像是新出现的荒滩芦苇荡,朝廷还未登记在册。
那么,一个有团队有资本有势力的豪商,能得到呢?还是穷的吃的就饭菜大部分都是生蛆的虾酱的盐户能得到的?
显而易见。
煮私盐赚钱,是需要不登记在册的芦苇荡的。只要登记在册,朝廷没有什么精算师,但是最起码一百亩芦苇能够煮多少盐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些真正受益的盐户、愿意垦荒的盐户,他们是发不出声音的。
面对刘钰的问题,林敏只能说道:“国公,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是盐政改革派,但我想的办法,和你想的根本不一样。你我其实在淮北时候就已歧路。”
“只是,我现在已经被绑住,退也无法退。陛下也有交代,这一次乃是关乎社稷的百年千年大计,我必是要尽心竭力的。”
“事情,我是一定要办的。但是,国公手段粗暴。古人云,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过犹不及,必要中庸调和。”
“陛下命我节度江苏、监管盐政,我以为也正是因此。应是怕国公手段过于粗暴,以为一切尽可以力降服,堵住扬、淮大商文生之口。而遣我来副佐,以免过火。”
林敏的担心,源于刘钰对这件事的处置方式。
一开始,刘钰逼着那些场商来送契约文书,林敏以为这是准备直接血流成河了。
只要拿到契约文书,就可以直接上军队驱赶,若有不从甚至反抗,通通抓走,送南洋种植园。
不想走的,产业也没有了,多半要沦为土匪,那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以“剿匪”的名义,抓起来枪毙了。
但,刘钰并没有直接这么干。
而是通知垦荒公司,让他们去通知一声那些盐户,说场商契主已经投降了。
刘钰大概要干什么,林敏心里又没底了。
但估摸着,手段肯定也会极为粗暴。
诉说完自己的忧虑和猜测,林敏较近脑子在想怎么解决这件事,能让动静最小。
然而刘钰听完林敏的担心,笑道:“林大人,我曾读过一本异书,名为《论矛盾》。”
“此书极妙,本来是个教你怎么找准问题、解决矛盾、治标治本的正道明途。”
“但我再三研读,却发现,若是逆练的话,亦精妙绝伦。”
林敏也不止一次听刘钰谈论矛盾,心里相信可能真有这么一本异书。
“逆练?”
稍微思索了一下这个词,林敏似有所悟。
“国公的意思是,这本书,是教人怎么看透问题。需得看透问题,才大概知道该如何解决问题。这逆练……”
刘钰笑道:“所谓逆练,就是浑水摸鱼,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回避,以末为本,以次为主。本无矛盾,制造矛盾,来掩盖真正的矛盾。”
“毕竟首先你得知道真正的矛盾是啥,才能够回避、隐藏真正的矛盾。但实际上正练是教你怎么解决的,逆而用之,其妙无穷。”
当即,刘钰便用林敏基本能够理解的道理,分析了一下这一次盐改问题的各种矛盾。
所有矛盾的根本,就在于大盐场初步工业化模式,对小盐户小生产者模式的冲击。
在这个根本矛盾下,又生出许多由此产生的对立。
先讲清楚了这其中的主要矛盾。
林敏联想了一下刘钰说的“逆练”,恍然大悟。
“国公在淮南垦荒,也可以算作是为了掩盖这个根本矛盾。”
“无中生有,将盐户的小生产模式与淮北大盐场模式的矛盾,引导为垦荒公司和盐户之间的矛盾。”
“假如淮南不垦荒的话,说不定就有人能看透这件事的根本,把问题引向大盐场?”
刘钰笑了笑,又把剩下的几项衍生出的、或者制造出来的矛盾,分析了一下。
最后,他提出了“逆练”之后,找的两个解决办法。
“第一个办法,便是把垦荒公司和原本盐户之间的矛盾,引向盐户自己内部的矛盾。”
“将有草荡产权的盐户、和无草荡产权的盐户,对立起来,制造他们之间的内斗。不给他们联合起来,反对大型蒸汽机晒盐公司的机会。”
“斗则内耗,耗则无力,无力则势微,势微则可破。”
“第二个办法,叫做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
逆练之后的第一个办法,让盐户内斗,让有草荡的盐户和没草荡的盐户,先打起来。
这个办法,林敏觉得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甚至,他联想到刘钰让垦荒公司先不要轻举妄动的举动,隐约间好像野有思路了。
而第二个办法,所谓的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这就让林敏有些不得其解。
这件事,必要林敏这个江苏节度使配合,否则根本做不成,必然会弄的一地鸡毛。
是以刘钰便道:“林大人,你要先想一想,这些反对圈地的盐户场商,他们到底在反什么?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们到底为什么反对?”
林敏思考一阵,嗯了一声。
“我明白国公的意思了。他们反对的原因,不是要维护他们做正常盐户的身份。”
“他们反对圈地,不是反对圈他们的草荡。而是反对,垦荒公司圈那些‘无主’的草荡。”
“他们不反对圈他们的荡地,因为给补偿。但反对圈无主公地,因为他们从无主地得利,但却不给补偿。”
这个本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东西。
如果每个盐户,都是正常的、合法的盐户,那么垦荒公司给的条件,相对他们原本吃蛆的生活,非常优厚。
虽然,其实这个条件,是朝廷放开了淮南盐政之后,放松了“不需垦荒”的政策而导致的。
也虽然,这个条件的根本,是因为制定条件的人相信小农经济的抗风险能力极差,而且这里种地需要技术,三年之内必然破产,然后可以低价收地。
这等于是公司几乎没花钱,把地给骗到手了。
要不然,给现金补偿的话,还更贵呢。
现在就给盐户补偿25亩地,一分钱不用给了。这个修水利的时候,得地的盐户也得上,毕竟以后得用嘛。
等着两三年后,地力耗尽,贷给点钱,就按36%的正规利息,还不起收地,说不定还能白赚一年利息呢。这一年利息的欠债,正好做工偿还,也不用发工钱了。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小农破产非常容易是真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这倒是句废话了。别的地方不管说,就苏北现在这种还未冲刷反草的盐碱地,加墨西哥棉,加水灾、风暴潮、加反盐,单独小农三年若是竟然还不破产,只能说王母娘娘是他亲妈。
但在这些盐户看来,自己能够拿到二三十亩初步开垦过的土地,而且还可以组织村社,租赁耕牛,借用公司的水利设施,这可以说是非常优厚的。
不会种棉花不怕,人家咋种自己就咋种呗,似乎那还不简单吗?
万一自己积攒了家业,最后兼并百亩土地,当了地主了呢?
之前,可是严禁垦荒的,怕耽误盐业生产,怕煮盐的草不足。
现在大部分的反对者,真要分析本质,他们反对的不是圈他们的草荡,而是反对圈那些‘无主’草荡。
因为‘无主’只是不在朝廷明面上的无主,但实际上是有主的。
这些包场的盐商,凭借关系、凭借财力,实则把持了那些无主的草荡,并且用来煮盐。
垦荒公司圈走这些无主地,使得他们没有煮私盐的机会了,这才坚决反对。
林敏理清楚了反对的根本原因后,对刘钰的那句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的思路,便有了些端倪。
刘钰又道:“此事,如果只是这些盐户反对,其实非常简单。抓起来,送南洋。按契约办事、按之前的完课印串办事。”
“但是,这件事就麻烦在,有人会借机生事。以‘夺民之产’、‘与民争利’、‘毁坏盐统’为理由,来大造声势。而且,显然,人会不少。”
“一来,一些读书人心里,是真有浩然之气的,也是真有恻隐之心的。”
“二来嘛,既是淮、扬那些盐商豢养的吠犬。他们是读书人,能量大,有功名,而且大义加身,以仁义、小民、民产、民生,来压我等。”
“你敢反对维护小生产者模式吗?你敢反对仁义道德吗?你不敢,我也不敢。这是政治正确。”
“那怎么办?”
“这就要,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了。”
第七五六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四)
“你不是要仁义吗?要制民恒产,要不与民争利,要维护传统盐法吗?”
“好,我比你更仁义、更复古、更保护小民、更制民恒产、更加一道更紧的锁链。”
“林大人需得明白,现在这些反对的盐户场商,他们可是一点都不想真的制民恒产、不得脱籍、严加管控的。”
“他们反对的,是圈那些无主地。”
“但林大人可以扛着仁义大旗,要把那些无主地,都招募灶丁,全部分掉,不得私占。”
“所有灶民,编籍在册。若要脱籍,收回草荡;所有商贾,全部按照盐法来,不得占有草荡,勒令退回或者抄没;朝廷全面接管盐业,复前明开国时候的制度,加强人身控制;清查草荡,朝廷编号升荡,招募小民补位,不准他人割草……”
“你猜,到这一步,这些盐户会不会直接弄死那些之前替他们说话的人?会不会烧了他们的房子、打死那些高喊仁义的人?”
“原本是谁和谁的矛盾?搞到这一步又变成谁和谁的矛盾了?原本是盐户伸冤儒生呐喊,二者合力,现在呢?”
说罢,刘钰大笑道:“我负责不仁不义,林大人负责大仁大义。你要知道,保守派,既仇视进步派,也仇视反动派。反动,也是改革嘛,也要改变现状。他们才不管往前走还是往后走的,只要动弹一下,他们就会反对。”
“只是他们明明是保守派,却高举反动派的大旗。既然如此,林大人何不把反动的大旗扛起来?”
林敏琢磨了一下这些词,奇道:“那,谁是真正的反动派?”
刘钰笑道:“那些真的准备复井田、重身份、定匠籍的那些人啊,那才是真正的反动派。他们是真准备这么干的,可那些口头上拿儒家仁义压人的,可只是嘴上的反动派、实际的保守派。”
“所以,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给程廷祚写封信,让他召集颜李学派的激进弟子,大有一副要在江苏‘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的态势。这才叫真的制民恒产、仁义礼法嘛。”
林敏回味儿了一阵,觉得这个主意真的是过于恶毒。
再想了一阵,恍然道:“按国公这个反动、保守、进步的分法,其实我是保守派?”
刘钰大笑道:“你以为呢?你的盐政改革那一套,一没有让产盐量上升、二没有调整产盐与场商之间的关系。”
“你那一套改引为票,我不早说了吗?就是均田、兼并再均田。修修补补这一套,只不过换批人赚这笔钱就是了,按你这么改,十年后的票贩子,就是昨日的囤引商。由此可见,你不是进步派。”
“那么,你支持全面反动,复井田、复士商之别、复周礼吗?显然,你也不支持嘛。”
“所以很显然,你就一保守派。”
这时候,这些词还没有特殊含义,保守派反而是个非常好的词。
因为,进步派没良心;反动派没脑子。
这几乎是朝廷内部公认的评价。
虽然没有具体的词汇,但朝中肯定明白刘钰和复古儒的区别。
得有现实和保守,才能判断哪个是反着动、哪个是往前走,这个反动和进步的定位,也伴随着时代现实而变化。
林敏对刘钰给自己扣的这个保守派的帽子,非常满意,心道你要是把我划到和你一样的所谓进步派,我还不乐意呢,丢不起那人,也对不起自己良心。
不过根据刘钰说的逆练法门的推理,林敏倒也认为,这么办,似乎还真是个能把风波闹到最小、闹到最后闹成不杀人只诛心的局面。
具体细节,两人又议论一阵,有了个大概的章程,便联名给皇帝写了一封秘密奏疏。
也算是刘钰让林敏签字画押,不要搞到一半跳反。
…………
几日后,本地县城,出现了一群奇怪的人。
他们都是老人,而且是那种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苦活累活的老人,年纪约莫也就五十多岁,却已经被折磨的如同养尊处优之家七老八十的模样。
这四十多号老人,都穿着他们准备死时下葬时候穿的最体面的、最干净的衣衫。
也就是活着时候,就先把他们准备好的寿衣穿上了。
一进县城,就开始哭,高喊着冤枉。
人群里,还有四五个读书人跟着,为首的几个老者捧着状纸,朝着县衙而去。
城中的百姓,若是不忙的,都跟着来看热闹,呼啦啦地跟在后面,朝着县衙而去。
这四十多个老人一边走,一边哭,一边用本地方言诉说他们的冤屈。
县城里的人这才知道这些人的冤屈,一个个也都气满胸膛,再联想到平日里受到的欺压盘剥,顿觉这世道是要完了。
朗朗乾坤,竟有这等往死里逼人的事,于是纷纷鼓噪。
老者中的一个有功名的年轻人,咬牙切齿,浩气荡然,高声诉说着这些老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灶户所遭受的冤屈。
“垦荒公司拿着那些契,便说这些灶户唯一能谋深的草荡,就不是他们的了。”
“他们要把灶坑全都填平,还一分钱不给,霸占土地!”
“还说,限他们两个月内搬走,不但人要搬走、房子要拆,连祖坟都让他们迁走呐!”
别的倒是还好,听到连祖坟都要逼着人迁走这句话,所有跟过来的百姓全都怒了,火气直冲霄汉。
这句话的杀伤力,可是太大了。
大顺海军的第一次哗变,就是因为死了之后,到底是埋在船舱砂子里,还是直接扔海里所引发的。
而这里这句要逼人迁祖坟的话,顿时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至于这事是真是假……
刘钰制定的海军条令,要求必须海葬,那是因为远洋作战,弄些死尸往船舱里放,那是生怕现在将近10%的远航死亡率低了,准备提回50%。
垦荒公司的人不是啥好鸟,但至少他们还是大顺人。
动人祖坟的罪过和仇恨,垦荒公司的人又不是不明白。
这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垦荒公司是种地盈利的。真要逼人迁祖坟,棉花成熟的时候来一把火,又是规划的上千亩的大型农田,到时候哭都不知道上哪哭去。
本来矛盾就够大了,这时候没事找事给自己加点料?
不过,真假这种东西,意义不大。
重要的,是极端的谎言,最容易引爆众人的情绪。
县城里的人再看看这些劳累了一辈子、却连寿衣都这么差的老灶户,这些县城里的商贩市民,无不动容。
这些老灶户也直接放出话来。
如果要是县令老爷不秉公办理,不给他们的公道,他们就要撞死在县衙前。反正寿衣都已经穿好了。
反正,不是死在县衙前,也是被人圈占土地之后饿死,早晚都是死,不如死个惊天动地。
事实上,很多读书人已经提前准备写文章,称赞这些人的死了。很多人激发了灵感,觉得到时候雄文一出,必然誉满扬州。
县衙里,本地县令听闻这个消息后,没有丝毫的慌张。
因为,他就知道,早晚要出事,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按说,盐户的事,一般来说找不到他,有专门的盐政来管。
但自从这边开始垦荒之后,县令就明白,这事儿肯定要闹到自己这边。
再说,之前已经出过一次事了,刘钰之前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
这一次虽然刘钰没打招呼,但节度使可也打过招呼了。该怎么办,他心里是有数的。
事情早晚要出,既是出了,那也倒好,省了一桩心事。
淡定升堂,淡定取过状纸,然后淡定地惊堂木一拍。
“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竟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本官既知,岂能不管?你们放心,若此事为真,本官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来人,去那垦荒公司,把垦荒公司的人带来。”
“三日后,就在城中,本官要公断此案!不管这垦荒公司背后是谁,本官只知律法、只知朝廷!”
说罢,顿时欢声雷动。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欢呼声中,县令当即派出了衙役,且去垦荒公司拿办涉案人员,号称定要给这些灶户一些交代。
百姓更是知道,这垦荒公司的背后,到底是谁。
原本以为本地县令只是个泛泛之辈,贪污受贿,多加摊派,没想到竟然是个铁骨铮铮之辈。
果然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众人均想,若是真敢严办那罪大恶极、要挖人祖坟的垦荒公司,那县令大人也当得起青天大老爷这个称号。谁当官不贪呢,虽然平日里也不见得多清廉,可是真到事上,人家是真敢站出来为老百姓说话的,贪一点也不算什么了。换个别人,也一样。
几声青天大老爷,叫的真心实意。更多的人,则对三日后的审判,充满了期待。
只是,他们却并不知道。
这个县令之所以敢当这个青天大老爷,因为节度使告诉他,你可以当;刘钰也打过招呼,你可以当。
至于怎么当,县令并不担心。
既然已经告诉他可以当青天大老爷了,那么就正常当便是了。那边自会准备手段,让他既当的成这个青天大老爷,也办得成事。
至于说,什么叫青天大老爷,这其实也是有一套简明流程的,这倒不用节度使还来专门嘱咐说该怎么办。
大部分时候,不当青天大老爷的原因,要么是不想当、要么是不敢当,但从来没有说不会当的。
要当青天大老爷有个非常简单的途径,就是把握住“民与诸生讼,必要袒民;诸生与士绅讼,必袒诸生;士绅与公卿讼,必袒士绅”,这属于是近途,捷径。
青天大老爷在这个时代,再一个就是万万不可维护法律,不能依法办事。因为这是吃人的旧社会,依法办事,大部分时候等同于帮着吃人。
只不过,后者比前者要低一个优先级。
既然节度使和刘钰都打过招呼了,县令觉得自己赚大了。
白得一个敢于对抗权贵的官声,日后百姓必送万民伞。
第七五七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五)
现在事情已经闹得稍微有点大了。
真正的老百姓最多也就看看热闹,而江苏省各府的流氓们,已经先忙碌起来了。
打行,兴起于前朝,也算是经济发展的副产物。
一开始倒是还有点侠义气,但几乎是必然的,就和青莲教、白莲教、闻香教之类一样,发展发展就乱七八糟了。
打行起源于苏州府,源于苏州府募兵防备倭寇,但倭乱结束后,这些人被遣散了。
一群练武的,进了城市,然后被遣散了,没有生计,所以他们会干啥,也就显而易见的。
当时的应天巡抚来处置这些问题,刚来就被这群人来了个下马威,冲进去给了一耳光,告诉应天巡抚别鸡儿没事找事作死,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后闹到了要起事攻下苏州府、武力弄死应天巡抚的地步。
显然,封建铁拳教了教这些人,流氓和军队有巨大区别。
这也导致了一个后果,就是这些人流散各地,嘉靖年间于苏州府,到了万历年间已经扩散到松江府。
而这些年,大顺废运河,大量漕工,也为江南干这一行的输入了大量的新鲜血液,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最迟到万历中期,打行就已经“初步专业化”了。
最下层是敢玩命的马仔、打手。
上层,以秀才为主。
秀才大量参与流氓组织,是从万历年间兴起的特色。
民告官,甭管有没有理,先挨打。
秀才有特权,不需要。所以迅速催生出了秀才打行这种高端组织,毕竟正规的黑社会也得需要名牌大学的律师会计之类的嘛,都差毬不多。
秀才作为读书人阶层的特殊群体,是有一定的豁免权的,而且一般情况地方官也不敢下死手。
封建王朝,从不光鲜。
但看明末江南,经常出现民众打的衙役、士兵抱头鼠窜的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喝血的衙役都是人民子弟兵,不可能对百姓下手呢。
实则上这些百姓带头的,是专业的打行秀才。
秀才领着,生员带头,随便一搞,谁也不敢真的下手。
百姓,百姓一年死几十万,也没见什么事。可要是打死个生员、秀才,那事可大了去了。
伴随着大顺废弃运河,甚至更早从开始海运算起,大顺江苏的打行也迅速分化了。
松江府作为海运最先兴起的地方,大量的外地人、漕工、以及山东登州府等地的水手等涌入,新帮派和旧打行,迅速出现了冲突。
而松江府的新兴资本、工商业的发展,也继续搞自己的“专业队伍”,两边斗了几年,最终伴随着大顺废运河这个决定性的打击,旧打行全面溃败。
松江府的秀才们,很多也摇身一变,成为了新兴阶层、工商业资本的附庸。
而在扬州府,旧打行这些人,依旧还是依附盐商为生的,包括大量的秀才,有文有武。
有笔杆子,也有专门的枪杆子。
至于百姓,百姓在被组织起来之前,其实力量不大。
现在因为盐政改革闹出来的矛盾,是立体的斗争。
上层有朝堂争斗。
中层有官员扯皮。
下层……下层,其实就是盐商的冲锋队,和新兴资本家的冲锋队,两边在打。
当然,这有点侮辱德纳冲锋队,论组织力确实差得远,但某些方面差不多。
双方出于不同的目的,都把下层争斗的焦点,放在了这一次废盐改垦上。
至于说这件事真正的利益相关的几十万盐户……不过是被利用的而已,他们自己是没有任何发声渠道的。真正能把这几十万盐户、松江府工人组织起来的强力组织,打这群人跟玩似的,但现在他们还未登上历史舞台。
两边依附旧盐商资本,和依附新兴工商业资本的两大冲锋队,在资本的命令下,迅速展开了动员。
旧盐商体系那边,快速找到了专业打行,大量秀才开始写文章,痛批垦荒公司夺民之产、使民无业、逼死百姓、不给小民活路、天日昭昭六月飞雪的大量文章,开始在旧盐商控制的各个府县传播。
而专门负责仗着秀才身份闹事、见官不拜、地方官不敢打死、衙役不敢真下狠手的武打行,也组织了三十多名有功名的秀才,带着大量的中下层地痞,向事发县集中。
新工商业体系这边,也快速找到了在松江府灰色斗争中大获全胜的新帮派,这些融合了漕运漕工狠劲儿、或者逃避朝廷追捕的香教堂口,也迅速组织了人手。
而松江府等地已经开始依附新兴资本的秀才、生员们,也领导了钱,开始写文章描绘盐户生活的苦难,猪狗不如的生活,盛赞盐政改革的好处,痛批那些盐蠹是百姓口淡的祸根、是朝廷盐税少官盐难卖的根源。
而负责诸如冲击衙役、“义愤”殴打官员的秀才生员们,也都准备好了。
封建社会嘛,黑社会也是要看身份等级的。
能打对面秀才的,只能是秀才,不能越身份等级闹事。
正所谓,京城有京城的规矩,江南有江南的规矩。
有些事,在江南,就得用江南的办法。
前朝内阁首辅朱国祯,在《皇明大事记》中,已经将江南打行,与甘州兵变、大同兵变、辽东兵变等,视为同等的大事。
应该说,能当首辅的,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虽然他无法理解这是商品经济发展、大明基层失控、工商业发展的必然,但也意识到这是一种“崭新的”、可以和甘州兵变辽东兵变等并列的大事。
在封建王朝,当朝首辅将其视为与兵变同等重要的大事,也足见其严重程度。
应该说,朱国祯的预见是正确的。
从嘉靖末年到明亡,江南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的官民争斗、抗税、党争等等,这些打行的人全程参与。
无组织的民众,是成不得事的。
即便打行只是封建帮派的兴致、专业打手、流氓无产者的性质,组织松散,但终究是有组织的。
否则,是无法解释诸多奇怪的记载的,怎么百姓就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
哪怕到了甲申年,崇祯上吊,江南哭临,这些打行“流氓冲锋队”,也露了脸。
阉党想要列班祭拜,复社反对,写檄文羞辱。
阉党就雇佣了一批当地流氓,上街去打复社的人。
复社也知道,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于是复社的徐武静、张子退,立刻从东阳、义乌等地,雇佣了大量的打手。
崇祯吊死江南哭临期间,阉党的冲锋队和复社的流氓冲锋队,就在街上开干。
最终还是复社那边的人更多,打的阉党的人抱头鼠窜,完全控制了市井局面,让阉党在市井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复社迅速控制了市井间的舆论风向。
顾炎武在其《生员论》里,就指出过这个问题。
朝廷年年科举。
科举那么多的秀才举人生员。
然后并没有那么多的官缺。
大家读书是为了当官,你又没有那么多的官缺,然后还要体现重视儒家而给生员诸多优待,这些生员能干啥?
显然啊,迅速流氓化啊。
利用朝廷给予的特权,当黑社会的头目。
底层流氓不敢打的人,我来打;底层流氓不敢骂的人,我来骂;底层流氓不敢干的事,我来干。
上层结党结社。
基层秀才当上层打手。
最底层是流氓无产者组织的专业打手。
当然,顾炎武虽然发现了问题,但解决问题的想法比较扯淡,认为要改变这种情况的办法,是复“察举制”,认为每个县举荐四五人,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了……就挺有想法的……
总之,正所谓,流氓不可怕,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不但有文化,还有国家给予的身份相关的诸多特权,那就更可怕了。
这也算是工商业发展起来之后,在工商业比较发达的城市、且朝廷的中央集权基本崩掉对基层毫无控制力时候,闹事的标准套路。
笔杆子写文,掌控舆论,占据道德制高点,煽动情绪。
底层打手出动,搜捕对面的打手,打的他们不敢露面,那么他们的舆论也就无法在市井传播。
朝廷干涉,生员打手出面带头,以有组织的一批专业打手攻击衙役等,带动城市不明真相的百姓,造成法不责众的效果。
这一招在明朝是一直有效的。
而这样的招数,最怕啥?
怕真敢抓人的军队。
他们成不得事的原因,也就是他们的局限性。
那些打行的生员,得益于朝廷稳定,因为他们的特权本来就是朝廷授予的,所以他们的依靠就是自己的特权。
所以他们惧怕,且绝对不敢发动真正的民众的力量,因为他们知道民众的力量一旦爆发,如同江南奴变和更早的江南借粜事件,他们会一文不值。
他们在用工商业发展之下的城市街垒斗争的雏形套路做事,却又绝对不敢反封建,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封建王朝的特权受益者,这也注定了他们只能是一群战五渣,萌芽至死仍旧萌。
而打行流氓,相对于无组织的百姓,是强大的。
但他们,又是所有有组织的群体中,最弱鸡的那种,哪怕对面的组织方式是宗教,他们都打不过。
这一次,盐商那边认定刘钰不敢真的在城市杀人,所以依旧还是采取这样的套路。
而松江府这边的新兴阶层,也只能采取这样的套路对抗。
而且,相对来说,松江府这边,专业性更高一些。
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经过刘钰的处置,使得松江府的流氓……专业化了。
第七五八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六)
这件事,也算是一个社会转型期基本会遇到的很有普遍性的事件。
原本的小圈子熟人社会,伴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工商业发展,逐渐瓦解。
城市所谓的中产市民,每一天都在保证自己不要阶级滑落,充满了焦虑。
港口发展、贸易发展带来的大量外来务工人口,而这些外来务工人口又因为籍贯、方言、乡音等缘故,结成小圈子。
而且因为是外来人口,是以在城市中,他们只能从事一些低端劳动,居住的地方又偏远一些。
这就很容易产生一些群体性的恐慌谣言,而且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这种具体性恐慌的谣言,会传播的极快。
类似的事件,比如那个黑暗童话,哈默尔恩的吹笛人。出现的时候,源于德国向波罗的海区移民,这个故事产生之后,随后沉默,一直到17世纪,市民经济发展起来,这个东西又被挖了出来。
再比如日本的河童,一群外地来的苦力,和本地人根本无论在阶层上还是职业上都差一级,在河边从事重体力劳动,本地中产对他们充满警惕,又因为过度焦虑担心他们抢了自己的生活导致阶级滑落,逐渐演化出吃小孩的河童故事。
总之,传统的男耕女织、田园经济、或者小圈子的熟人社会,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分工的分化,城市的发展,外来移民的进入,城市中产的心理恐慌,等等,在转型期,这种类似的事件是很容易出现的。
而且也是非常容易传播的。
大顺在松江府这边类似事件,则更加了一层外地人来到这里,与本地底层争夺工作的情况。
比如码头,盖房子、挖河、运输等等这些因为港口发展而急需人力的地方,涌入了大量原本是干漕运的河工。
加上海运发展,使得不少山东、河北、广东、福建等地的人,来到这里讨生活。
市民焦虑、对转型期大量外来人口的恐惧、以及底层帮派之间争夺工作机会的斗争,都使得这种谣言,充满了恶毒。
简单来说,就是本地的帮派,和外来帮派在干苦力这件事上发声了冲突。
而外来的这些人,或是以地域聚集、或是漕工那种又有地下宗教组织的。
本地人就编造了一个谣言。
就说那些外来的人里面,混有一些会做法的,他们会把孩子的魂儿吸走,使得孩子夭折。
这事儿,倒也不是纯粹的空穴来风。
主要是这几年米价降低,工商业发展,以及牛痘之类的接种,简单的卫生常识的普及,生活水平稍微改善但距离担心阶级滑落的水平还差得远,加上大量的外来人口,使得小孩的出生率暴增。
而这年月,小孩出生率暴增,成活率依旧不高,很容易死。
小孩死了,有专门扔小孩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位置,又和那些外来人口居住区很近。
而刘钰又下令,要求收容死去的小孩,尽可能一把火烧了,免得出瘟疫。是以那些地方,天天冒烟,这就显得好像每天都有大量的小孩死呢?
本来就有类似的谣言了,而本地帮派、本地打行,便借机散播了这样的谣言。
谣言一出,立刻引发了本地人和外来人的对立。
而刘钰的处置办法……
只能说,非常操蛋,无耻至极。
他没有去辟谣,因为他觉得,就现在这情况,越辟谣,传的越快。
所以他果断地带人抓了替罪羊。
替罪羊,是一群和尚。
和尚嘛,也是要过那方面的生活的,尤其是一些有地产的寺庙。
帮佃户娶老婆,和尚睡第一个月这种事,非常正常。
所谓庙前庙后十八里,远近都是丈人家嘛。
抓了这些和尚之后,刘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与和尚完全无关,但他就来了一波非常恶心的操作。
和尚睡佃户的媳妇,就一定干别的坏事吗?
从法律上来讲,这肯定不是啊。他道德败坏,也不能说有人死了就一定是他杀的。
刘钰则网罗了一堆确实的罪名,比如放贷啊、催债啊、睡人妻女啊之类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封建礼教吃人,刘钰也真不是个玩意儿。
他把这些事爆出来之后,当天就有几个妇女上吊死了。
刘钰也只能出钱,让周边真有类似情况的人家,都搬迁到无人认识的地方,比如去海外。
和尚对这些事也不得不承认,刘钰又屈打成招,逼着和尚说,这些谣言就是他们造出来的。
因为造出来这样的谣言,有助于大家去寺庙求平安、保平安、送香火钱云云。
虽然,虽然有些和尚确实管不住下面的玩意儿,市井间对此也非常清楚。真爆出来之后,大肆传播,要说和尚也是冤,自己确实是睡过人家妻女,但是真的没有传播这样的谣言。
可这时候有和尚已经扛不住,画押认了。
冤假错案一出,以谣言破谣言,人们果断相信,就是这么回事,就是和尚为了制造恐慌,要香火钱,故意传播谣言的。
在这件事解决之后,刘钰又果断重拳出击。
一方面,划分出来新的城区,进行城区改建,将外来人口打散。
另一方面,利用之前两边的小规模械斗,果断抓捕了大量的底层打手头目。
这就使得松江府的底层组织,迅速分化。
一部分人,凭借威望,成为行业的“西行家”,将底层的苦力工人组织起来,和新兴的资本集团对抗。
通过拆分,使得本地底层和外地来的底层掺和在了一起,又通过海运码头罢业事件,使得底层的地方隔阂逐渐减轻。
另一部分人,则成为了专业的流氓,成为了新兴资本集团的专业打手。这些人,既有原本的本地打行的人,也有外来漕工的一批专业流氓。
这批专业的流氓,得靠新兴资本养着,负责和那些故意被刘钰暗中组织起来的码头雇工们对抗。
新兴资本,也急需一批专业流氓,来维护他们的产业、防备雇工罢业。
底层雇工向流氓和工人分化,使得松江府的流氓专业化,大家互相交流经验,流氓技巧急速上升。
比如,北方流氓通过经验交流,大家互相研讨,学会了南方流氓的“打人晚死”的手段。
南方打行的专业流氓,可以把人打的三个月、半年之后再死。这样一来,他们就能逃脱惩罚。
再比如,南方流氓通过经验交流,学会了北方漕工系流氓的狠劲儿。
动不动就赌命,两边出人谈判抢活,看谁对自己更狠,谁对自己更狠就能把别人吓住。而且,若是死了,内部也有安排后事、照顾家人等举动。
新兴阶层有钱,又因为生意不得不居住在城中,也正需要这些专业流氓给他们看家护院当打手、必要的时候去殴打罢业雇工。
同时,松江府的大量多余秀才,也迅速向新兴阶层靠拢。这群人,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
而新兴阶层根基又浅,往往遇到诸如有人以“坏了风水”等理由,阻碍建厂,这就需要有专门的有功名的流氓秀才,去和那些人撕逼。
和北边依附盐商的不太一样。
松江府的流氓秀才们,逐渐向着“专业讼师”的方向转化。
因为新兴阶层没有参与政治、党争的资格。而这边的“武力斗争”方向,又主要是和罢业雇工对阵,因此专业的流氓文化人讼棍,也就逐渐成型。
松江府这边,刘钰一直在“移风易俗”,不断抹去前朝“松江太守明日来”的那种田园乡愿风气,鼓动互相告状,法律解决,也算是催生了文化流氓专业化。
而盐商那边的打行秀才,则依旧保持着“文武”分化,因为他们是可以参与朝廷政治的,不管是宗族还是文人圈子,都有入朝为官的。
文的管舆论,武的负责党争时候动手打人,读书人终究还是有特权的。
这事儿吧,往好了看,这叫社会发展促进了社会分工。
而且,新兴阶级的阶级斗争,迅速催动了分化。
流氓也得社会分工、专业化啊。
有负责打人的、有负责骂人的、有负责杀人的、又负责造舆论的、也有负责打官司的。
越分化,专业性越强。
专业性越强,处理这种事就越有经验。
毕竟,北边那群依附盐商的,二百年来还是一样的套路,而这边的原本地流氓对这些套路都非常熟悉。
然而,松江府这边的流氓,可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逐渐开始经历社会转型的。
行业罢业,见过,且知道怎么镇压。
舆论不利,见过,且知道怎么扭转。
新兴阶层和地主冲突,不但见过,而且是前二十年的主流矛盾,更是身经百战。
那边的垦荒公司出了钱,找了中介。
中介直接表示,钱到位,对付那边那群老古董,绝对全胜。
中介之所以信心满满,因为中介也不傻。
明显的,这件事背后的主持者是刘钰,在上层斗争中,应该立得住。
而只要上层立得住,下面这些事就好办了。
上面有上面的斗争逻辑、潜规则和规则。
下层有下层的斗争逻辑、规则和潜规则。
只要上面立得住,中介认为,凭松江府这些年的发展,各式各样的事什么没见过?北边那群依附盐商的,终究本事差了些,主要是缺乏实战锻炼,这些年估计都养废了。
大顺既然承认了当初的种种规矩,包括盐引制度等,那边其实这些年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斗争场面,文流氓退化成打嘴炮,辩大义,老百姓听得懂吗?
而松江府这边,可是锻炼了十几年了。怎么殴打罢业雇工、怎么煽动民众情绪、怎么打死人不偿命、怎么把白的说成黑的,都是练出来的。
第七五九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七)
除此之外,松江府这边的流氓中介,也认为那边那些旧打行政治敏感性不足、不能把握正确的矛盾方向和斗争技巧。
他们倒是不能用这样的语言来形容,但心里那意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毕竟这边也有一群旧打行出身的,对旧打行这一套东西,还是非常了解的。
依附党争,参与政治斗争,只是这些旧打行的副业。
而主业,则是杀人、放火、抢劫、偷盗、收保护费等等。
包括且不限于:
如,逼寡妇改嫁,或者把寡妇逼死。一般这都是寡妇的婆家人出钱,因为寡妇改嫁或者死后,就可以把那些财产收回。所以亲戚出钱雇这些旧打行的人,在寡妇门前辱骂、羞辱、造谣,如果这还逼不死寡妇,就强行说媒,使之丧失家族财产。
如,设仙人跳,嘉靖万历年间的文人叶权的《贤博编》里,就有不少专业的仙人跳套路。比如找妓扮良家闺女,寻找有钱的,卖弄风骚,撩起火时,“父亲”忽然带着“兄弟”冲进来。
剩下的,如扒坟、放火、抓人卖窑子、开赌场,都和这些类似,属于他们的主业。也都是非常正常的犯罪行为,犯罪分子嘛,不这么无耻就不正常了。侠义故事都不是屎里挑豆子,而是大海里摸针。
而,受雇于大户人家、有权有势的家里,用来打人、护院、抢夺地产、参与党争什么的,属于副业。
旧打行,参与的政治,还是以旧时代内部矛盾为主。
而松江府这边经过刘钰重新拆分整合后的打行群体,是出现了严重分化的。
平时参与的诸多事件,也都和这一次废盐改垦的情况类似,属于是“新旧时代之交”的新问题、新矛盾。
刘钰总说,大顺的官员,其实连地主和农民之间的事都管不太明白,更何况新兴阶层之间的矛盾了;这些打行也一样,这些新生的矛盾,旧打行其实专业不对口。
而松江府这边的新打行、新文人流氓,那都是干什么的?
有些事,官员作为朝廷的代表,不便去干,比如圈地建厂之类,那都是靠谁去干的?干的时候,怎么才能煽动舆论,保证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暴动?怎么平息舆论?
再比如,一些新兴的工场内,发生了米贴运动、齐行叫歇之类。怎么才能分化、瓦解、平息这些运动?怎么才能引导罢业的雇工把领头的献祭了,然后平息乱局?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又有人说,水涨船高。
斗争嘛,在斗争中学习、在斗争中进步,你死我就活、你活我就死。
谁不抓紧时间总结经验、变换手段,谁就会在下一次的斗争中失败。
伴随着刘钰让这边的打行分化,从地域之争引导为阶级间的斗争,两边斗了十多年了。
这些依附新兴阶级工商集团的新打行,可谓是斗争经验极其丰富了,估摸着再有十年,就要把雇工阶层逼出来专业脱产纠察队了。
以这种丰富的斗争经验,实践中成长、实践中学习、实践中进步的新兴资本家的乏走狗们,对付一群老旧依附大地主士绅阶层的旧打行,优势在握。
…………
几日后。
这场【为了拉拢人民,封建主们把人民的乞食袋当做旗帜来挥舞。但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发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的闹剧,正式开场。
一大早,准备看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这场大戏的县城市民,发现城中一下子涌入了大量的贫民。
他们穿着烂乎乎的衣裳,很多人的裤子只能到膝盖,露出来的脚丫子被海水泡加上太阳晒,仿佛是一块用火烧烤后硬的能把牙硌碎的猪肝。
显然,这是一群盐户。
这些盐户抬着天官、地官的像,一边走一边呼号着一些祈福的口号。
县城里的市民对此倒是并不陌生,每年正月十五,这些盐户、盐工、盐丁们,也会组织这样的活动。
但现在并不是正月十五。
而且,这些盐户和上次来的那些老盐户好像很不一样,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到了城中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像是正月十五时候祈福活动那样。
几个巨大的香炉摆出来,盐户中的老者给香炉上了香。
市民们虽然觉得古怪,也知道今日怕是要出事,而且今日并不是正月十五,但还是像正月十五时候那样围过来看热闹。
天官、地官的塑像摆在香炉之后,这些盐户纷纷跪拜。
这时候,盐户中走出来一个人,来到了香炉面前。
这人……其实不是盐户,诨名叫炒盐豆。
虽然诨名里带着个“盐”字,但实际上炒盐豆和盐户一点关系都没有。
炒盐豆是专业的流氓。
在江苏盐区这边,豆,尤其是盐豆,实际上指的是蚕豆。
但炒盐豆的这个豆,指的是黄豆。
这个简称的区别,证明这厮显然是从北方、很可能是山东或者京畿附近流窜过来的。
炒盐豆的诨号,源于北方的炒酱豆,炒不好,硬的跟石头似的。
而江南这边也有炒盐豆,但并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炒盐豆,在流氓界,也是有文化差异的。
江苏省的流氓界,也就是兴海运之前的旧打行,其“文化”内涵是:他们白天在地方上偷盗东西,故意被人识破,扭送官府。同党半途劫道,把扭送者狂打一顿,再往身上尿尿。时间一久,白天偷东西也没人敢管了,这是南方流氓界的炒盐豆。
而北方流氓界的炒盐豆,其“文化”内涵是:上人门前讹诈,按照和稀泥法律,死在门前,主人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所以呢,想要去讹诈、或者想要在流氓界内混出来,第一步,先挨打。
挨打不还手,任人打。但因为要是打死人要担官司,所以也不往要害处打。就是非要害的地方招呼,不但打,还拿盐水往伤口上泼。
但凡这流氓要是哼哼一声,那就算输。但要是被打个浑身是伤,往身上泼盐水也一声不哼,被讹诈的这边也就服气了:给钱,认栽,惹不起。
这炒盐豆的诨号,就是这么来的。
他压根不是盐户,但今天却要“为盐户的利益”而斗争。
因为中介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好活,120两银子,亦算是低端流氓界的天价买卖了。
也亏得他从北方来这边来得早,而且有段时间一直在淮北地区混,对这边的方言算是比较熟悉,要不然中介也不可能把这好活交给他。
只需要剁一根手指头、再割掉胸口上的一块肉,就给120两银子,而且只需要剁小拇指就行。
这么好的活,要不是有语言要求,怕不是要抢破头,如何轮得到他?
现在松江府这边的流氓界,也是内卷严重,很多时候那边雇人都要专业的高技术人才。
比如弹压雇工争取工资的时候,要雇下手有轻重的、保证打不死人的;比如要悄悄打死雇工中的领袖人物时,要雇那种能打完之后当时不死,但留下内伤隔个几个月再死的。
这些都是“手工业技术”范畴,是有师徒传承体系的,炒盐豆这种从北方跑到江南混饭吃的流氓,是挤不进这个学术圈的,是以只能干些不需要专业技术的事。
剁手指头和割自己的肉,这就没啥技术含量。中介说了,医生都备好了,剁完手指头就有医生止血,海军退役的船医,以前在船上经常给人锯腿、锯胳膊,他锯的人,死亡率只有50%,区区这点伤绝对没问题。
炒盐豆摸了一下藏在腰间的刀子,心想还得等一会儿,得等香炉里烧热了之后再割。
这样扔到香炉里滋滋冒油,效果更好。既收了人家120两银子,事儿可得干漂亮了。
炒盐豆的旁边,站着两三个秀才。
这几个秀才,在松江府的打行界也小有名气。
他们主要是负责洗地的,因为有秀才身份,所以是高端打手。
松江府这边的文人流氓,也进行了二次分化。
一部分,成为了专业的讼棍。
另一部分人,则成为了专业的舆论导向人员。
因为松江府的情况不太一样,所以这些负责舆论导向的秀才打手们,也卷的厉害。
很多跟不上时代的人,已经被时代所淘汰了。尤其是那些还抱着旧思想、旧手段、旧技术混饭吃的人,转型失败,在新时代逐渐落寞,只能去干最低端的动手的那种秀才。
秀才未必都是文弱书生,能打的颇多,尤其是前朝经验,对抗官府、衙役的时候,一定得有秀才身份的人先动手,混在人群里,地方官才会投鼠忌器不敢下狠手。
一些把握住时代潮流的秀才,又因为专业素养问题和天赋问题,无法当专业讼棍的——幸存者偏差,新时代能混得开的,都明白,需得深入群众,尤其是松江府工商业过度发展,市民阶层增多的背景下,尤其要注意。
只有深入百姓、了解百姓、接近百姓,才能有效的愚弄百姓、煽动情绪、玩转舆论。
方向不对,懂得越多越反动,这句话相当有道理。
这些新旧时代交替下大浪淘沙转型成功的流氓秀才们,在松江府的新兴阶级与旧阶级、资与封、工业资本与地主、工场主与封建行会、工人与封建行会、工人与工场主的种种斗争中,不断磨练技巧,掌控精髓,提升技术,在斗争中不断成熟。
他们平日里主要负责引导情绪,和洗地。
今天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引导情绪。
第七六零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八)
在这些流氓秀才再往下,则是专业的负责下黑手的打手。
在松江府的长期斗争中,这些资本家乏走狗的专业打手,也在斗争中日趋成熟。
过去的许多经验,弃其糟粕、取其精华。
在屡次对雇工罢业的镇压中,他们总结出来两个经验。
其一:人一多,下手就没轻重。
所以,打人、打到暂时不死不用吃官司这种专业的活,必须要保证由专业的人来做。
其二:专业的人来做,还必须要有专业的团队,负责拦阻那些被煽动起来情绪的人。
那么,这就需要一个大约十个人左右的团队。
专业下黑手的,三个人。
拿所有杀人费用的50%。
剩下的七个人,则负责团成个圈,保证外面那些被煽动起来的人挤不进去,不会因为拳打脚踢而当场把人打死。
这七个人,拿杀人费用的剩下50%。
按技术分配。
这内部都是有规矩的。
比如说,金主要求,三个月或者六个月死,这边只要保证对面在规定时间不死,剩下的费用,金主全包。
日后打官司啊、讹烧埋银子啊之类的,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这些人,主要是宁波人,他们被称作“宁波打郎”。这些人聚集到松江府,和日本关系很大。
前朝抗倭,宁波是前线,大量的武师加入,将武艺传下来。
倭乱平息,对日贸易的宁波帮崛起,需要和漳州帮、福州帮争夺对日贸易,当初抗倭的武艺传承,就成为了斗殴专用,要的就是要打死人但又暂时不死,避开那些战场杀人术的要害。
再往后,大顺航海术进步,走松江至长崎的直航线,不走琉球。东洋贸易公司垄断贸易,股份制瓦解了宁波帮福州帮漳州帮,很多宁波打郎也就来到了松江府讨生活。
他们的专业性很快得到了肯定,迅速卷赢了嘉定、崇明等地的老牌名号。如在崇祯年间就成立了地皇会、团圆会等,纷纷退出了专业打手行列,改行去搞仙人跳了。
这些宁波打郎。今日来就是奔着打死人去的。
而他们再往下,则是混入到盐户队伍中的80多人的专业打手。
这些打手,主要是山东人,尤以登州府居多。
基本上,都是退下来的水手。
他们毕竟接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有一定的组织性。加之跳帮战战斗,本就是混战,更需要强调小队之间的配合。
他们凭借自己的组织力,也很快卷赢了在前朝就名气极大、在哭临事件中一举成名的东阳、义乌等地的打手。
这些东阳、义乌的打手,在前朝末年的阉党、复社街斗中,击败了松苏南京的青衣,大放异彩。但终究还是打不过经过专业训练的、有一定组织度的退役水兵。
这些登州府打手的主要目的,是一旦混战,迅速冲散对面的打手,使得对面那些有组织的打手溃散。
同时在秀才打手的带领下,以“义愤”为名,抓捕对面的打手群体,迅速控制市井,保证对面无法发出声音来。
应该说,资本相对于旧时代优秀的资源配置优势,通过资本的配置能力,发挥其各项优势,吸引了大量“人才”。
由早就出现的“秀才跪舔大盐商,询问昨日府上拜谒您不在家,您家人知道吗”的被正统书生惊呼乾坤倒转的时代风气,资本出钱、秀才出文、从宁波到山东京畿的“流氓界顶尖人才”出力。
经过多年的斗争经验,在斗争中不断成长。
这背后折射出的,其实是说,苏南地区的雇工阶层的组织度,也在不断提升。
否则的话,作为对抗雇工罢业齐行叫歇而生的流氓组织,怎么会有动力成长和进步呢?
在这么专业的流氓组织下,松江府的踹匠联合会依旧罢业成功,可见也在不断进步。
今日这些流氓界的“百战之师”,要来对抗那些从大顺鼎定、稳定下来后,百年都没有啥大进步的旧打行,自然是信心满满。
而至于说这一次真正利益攸关的盐户们,很难说,他们这场斗争的主角。
实际上,不管是这些单独的、希望垦荒废盐的掩护;还是那些不希望垦荒废盐、或者说被刘钰坑了一把很可能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的盐户。
他们的存在,和前朝江南很多奇幻的高觉悟的市民反抗故事里的“民”,是一样的。
而真正有力量的“奴变”,不是民,在读书人的记录中,是“匪”、“贼”。
这些支持垦荒的盐户,是非常容易组织起来,前往县城伸冤的。
因为,垦荒公司只需要做个绑定,即可把这些人都煽动起来。
废盐垦荒。
圈地种棉。
这是两件事。
废盐垦荒,是圈地种棉的基础。
但是,废盐垦荒,是否一定要圈地种棉?
盐户根本无法从正常渠道得知朝廷的政策。
所以,垦荒公司只需要将“废盐垦荒”与“圈地种棉”强行绑定在一起,这些盐户自然会群情激奋。
理论上,如果是朝廷出台了废盐垦荒的政策,那么这个大政策,是要管着小政策的。
这里面的所有权、使用权问题,朝廷模棱两可。解释权在刘钰手里。
如果只是废盐垦荒,那么,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就是“我自己垦荒行不行”?
为什么我一定要把草荡卖给垦荒公司?去当垦荒公司的下辖佃农,或者也可以叫次级土地承包者。
显然,朝廷并没有说明白这个问题。
也没有明确表示,废盐垦荒令,意味着,草荡的所有权,由朝廷赠与了盐户。
实际上,朝廷这么模棱两可,或者说刘钰故意不出政策解释,为的就是让垦荒公司降低成本。
一旦出了政策解释,明确草荡所有权归盐户,那么大量的掩护会选择拒接卖草荡,自己垦荒。
刘钰不出政策解释,但也没出政策说草荡一定不给盐户。
这就给了垦荒公司钻空子的机会。
他们派人去告诉这些已经谈妥的盐户:契和完课票,还给你们;答应给你的补偿款,也作废了;这地,我们不圈了,你们继续煮盐吧。
因为有人不准我们垦荒。
这里面,巧妙地将圈地和垦荒绑定,仿佛只有圈地才能垦荒。这种绑定的叙事,非常有效。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从出生开始就永堕黑暗。
而是给人以希望,然后再让希望破灭。
这就像是一个盲人,有人拿来了药治好了盲人的眼睛,盲人才看了片刻的光明、看到了七彩的世界,送药的那人却说:有人说,你们应该一直瞎下去。对不起了。
然后送药的再把那人的眼睛刺瞎。
从头至尾,垦荒公司的决策层,职业经理人,就很清楚他们的策略。
也很清楚,他们的目的就是将来让这些转为小农的盐户破产,收走他们的土地。
因为这不是清末,投资者和主持者不存在“实业救国、发展农商、开展教育”的那点科举状元的传统情怀。
这是大顺中期,如日中天、烈火烹油的时候,投资者只存在“利润”这个情怀
但这些盐户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陷阱,只知道他们要摆脱煮盐的命运了。
盐户并不怕辛苦,只是辛苦并不能带来钱财,劳动也根本无法致富,真的是穷的叮叮当当。
理论上,他们也可以去割“无主”地的草荡芦苇,熬煮私盐,改善生活。
但基层基本崩溃、皇权不下县的状态下,有“无主”的土地吗?
法律上的无主,不代表现实里无主。
穷人去山上砍柴、割草,被人打一顿说那山是他家的,后世很难理解,觉得好像是假的。
因为后世真的能落实山是国家的、集体的,不是个人的。
一个后世普及了几十年的新三观,山区百姓仍旧不能理解为什么随意开荒、上山砍树不对?
而这背后,就是之前千余年隐藏的民间产权的潜规则意识——没有公田、没有公共山林、没有集团产权或者国有产权,只有我的和别人的。
这种旧时代,只看法律去反推底层生活的逻辑,是扯淡的。
法律说,不交草荡折色的、且没有官府盖章的草荡,是不可以动的。
但结果就是淮南私盐泛滥,淮南既没有煤矿、也不是晒盐法,那这些盐是怎么加热结晶的?
这些单独的小盐户,敢去“无主”的地割草,能被人打个半死。
即便自己煮了私盐,还有盐霸欺压。
即便这里的盐霸都是好人不欺负本地人,都是侠义心肠,还有灾荒之后的借债度日。
朝廷,甚至皇帝的内帑,都借出去过支持盐业。
但是,一定会选择借给商人。
因为,商人能还钱。而借给小盐户、小农,是还不起钱的。
宋代的青苗贷,理论上还可以靠牵牛、卖地之类的催债。
但小盐户呢?草荡都不是他们的,灶台、灰坑都不是他们的,而是朝廷的,吊毛都没,借给他们靠什么还钱?
现实就是朝廷控制的、招募的盐户,经常是招来1000,几年后跑路脱籍只剩下一半在苦苦支撑。
现在来到县城的这些盐户,和几天前来到县城的盐户,都是盐户,但很不一样。
现在这些盐户手里,是有草荡使用权的、是自己完课的。
也就是,是能拿到垦荒公司的补偿,和所许诺的土地的。
垦荒公司给了他们一个看似美好的希望,又在短短几天之后,把这希望变成绝望。
这些盐户,自然就很容易地被煽动起来,组织起来,来到县城讨说法。
之前,他们是讨不赢说法的,因为之前他们只能靠自己和盐霸、场商斗。
而现在,站在他们背后的,是一个新兴的资本集团。这个新兴集团有钱,有底层的流氓。
还有一个在朝中给他们站台的勋贵,以及一连串的支持改革的官员。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来到县城,伸冤。
一副美妙斑斓的画卷,似乎最无用的,是那张承载笔锋色彩的白纸。
但若没有这张最寻常的白纸,再优美的线条也无处落笔。
这些盐户,就是这张白纸。
反对盐改垦荒的,并不在乎这些盐户的生存。因为这些盐户不是今天才苦的,苦了数百年了,从不见恻隐之心辈真正试图改变盐户的生存状况。
支持盐改的,甚至就是准备让这些盐户数年内破产收地当雇工的。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是为了改善盐户生活来垦荒的,是为了“海外市场急需棉布,棉花今年内价格必大涨”这句话来投资垦荒的。
两边只是借着这些盐户,达成各自的目的。
白纸已经就位,只看最终谁赢,谁落笔,来按照他们的需求涂抹、改造。
第七六一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九)
“我们盐户不冤,是垦荒公司冤。请老爷做主!青天大老爷!”
到了审案的时候,并不激烈的流氓斗殴已经结束。面对着用断指的血写在白布上的巨大“冤”字,县令问出来了那句经典的“你们有何冤情”,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斗殴已经过去,整个过程几无波澜。一群专业的政治流氓,打一群不专业的政治流氓。顷刻间对面就做了鸟兽散。
大顺在九宫山之后选择了妥协,保留了江南的很多“有活力”的面貌。
而这里,曾经是县官在县衙审案,有势力的原告被告各自雇打行的人在县衙门口打架,县官无可奈何,全都惹不起,所谓【既审以后,布阵拦打,藐官法如弁髡】,官、法,就是个吊毛的地方。
是朝廷特派的、正统的“巡抚应天”都能被人当街抽大嘴巴子,打人者飘然而去的地方。
专业打行,党争市井打架,秀才这种地方议员流氓化,想想后世92年才取消教坊司制度女囚在军中乐园服役可减刑的某地,就可以粗略理解一下此时真实的流氓秀才配打行,到底什么样。
县令对这种事压根不管,民不举,官不究。
打死人再说打死人的,但他知道,这边的打行下手都有分寸,一般打不死人。
这种事,县令见的多了,经验丰富。
前朝就有诸多类似的事,如《五人墓碑记》故事,也是专业秀才、诸生先出面,质问来拿人的校尉咋回事啊,校尉反问这件事关你们秀才吊事?两边很快就动手干起来了,以至于“巡抚战栗不敢动”。
县令对此习以为常,只要不打死人,便没啥大事。一般情况在审案之前,原告被告都是要在县衙前开干的,今天不过是干仗的人多了点而已。
这么大的县,朝廷就给那点钱,也不给编制人员,靠基层秀才。基层秀才很多都是流氓头子,能维持县里运转下去、把税收齐就不错了,哪能什么都管?
刚才县令的亲信全程围观了斗殴的过程。
那群抬着天官地官牌位的支持垦荒的盐户们,先是吸引了大量的市民。
然后流氓秀才用说书人的技巧,陈述盐户的生活苦难。
随后在恻隐之心泛滥之际,由盐户转到了前朝的纺织业匠户封建义务制的相似之处,引发了以小工商业为主的市民共情。
接着,直接诛心言论,说之前那些喊冤的盐户,是自己把草荡卖了,如今听说有圈地补偿,是以闹事想要要回契约而已。他们就纯粹一群刁民,你们不要同情他们。那我们这些盐户吃蛆虾酱,你们咋不同情同情我们呢?
在迅速扭转了舆论后,专业的流氓剁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割掉了胸口的一大块肉扔进了香炉里。
烧的滋滋冒油,肉香四溢。
然后又用断指在白布上写了个大大的冤。
借着这种自残的震撼,高呼要和反对垦荒的人不共戴天。
不知道他是专业流氓的,都觉得这简直气冲霄汉。
原本几天前还在那边的市民,此时全都转向。
接着这群专业的政治流氓,就冲到了街上,阻拦那些反对垦荒的盐户,直接动手把对面冲散,围打了那些一看就不是盐户的对面打手和秀才。
真正的反圈地的盐户毫无组织,瞬间败退散去,从城中逃亡而出,四散奔逃。
支持垦荒的盐户一方大获全胜,然后在城中巡游两圈。
前朝崇祯皇帝的哭临事件,让干这一行的明白了一个道理:辩论是愚蠢的,直接用打手打的对面不敢露头,那么自己就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因为大家都在谈抽象的仁义之类的王八犊子,抽象的东西,永恒的公平正义这东西,全凭一张嘴。
既然不谈阶级的利益,不谈具体的利益,只谈抽象的永恒的正义仁德道义,那不就是谁打赢了谁说的算嘛,甚至满清打赢了都可以空谈这些抽象的扯淡。
不过,这都是旧经验。
这一次的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这些政治流氓们,提出了具体的利益,而不是抽象的仁义;具体到某个阶层的利益,而不是抽象的全体的仁政;具体到了生产资料所有制问题,而不是抽象的要施仁政之类。
现在这些人大获全胜,控制了市井舆论,把该打的人打跑了,现在跑到这里来喊冤。
却不是为自己喊冤,而是为垦荒公司喊冤。
县令对这些流氓的做法,还是很满意的。
这伸冤的目标是垦荒公司,而不是直接和那些反对圈地的盐户对立,这就让县令免去了许多麻烦。
他也不急着审案,叫人把专业讼棍写的状纸呈上来后,慢斯条理地拖延着时间,他在等一些人。
才拖延了一阵,就听着远处一阵号鼓声,随后有小吏传道:“节度使大人到!”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让开,县令也赶紧整理衣帽,与县中小吏衙役等一并出去迎接。
行礼之后,林敏道:“你自审你的,只要秉公办理就好。本官非来主审,也不是越俎代庖。”
“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县令应下,自请林敏上座督查。
待周边安静下来后,几名垦荒公司的人,还有那些手里有大量草荡契的场商,也被带了过来。
原本按照上次的控告,这些垦荒公司的人是被告。
现在这边的流氓打胜之后,反手一弄,垦荒公司的人成了原告了。
而这些手里有草荡契的场商,则成为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县令先读了读实际上看热闹的百姓都已经知道内容的状纸,便问那些场商道:“圈地时候,垦荒公司找的你们,说你们手里有草荡契。完课印串等,一应俱全。你们自愿接受圈地补偿之款项,此事当真?”
这些场商听到“自愿”二字,心里只想骂娘。
心想什么叫自愿?
我们要是不自愿,兴国公就要查我们办私盐的事,我们倒是不自愿,但不自愿行吗?
若是别人来查,倒是好说,总能糊弄过去。
可这天底下的事,只有想不想查,没有能不能查。只要想查,自己这些人办私盐、搞私煎的事,没个查不到。
但事已至此,这时候若说不自愿,或者直接喊冤,那才是傻子行径呢。
因为……他们买草荡本身,就是不合法交易。
“大人,我等都是自愿接受圈地补偿款项的。”
“垦荒公司与我等协商,我等皆出于自愿。”
“一来煎盐从业乃天下苦业,我等早有换业之想。”
“二来所给补偿,颇为合理。”
“是以,皆是自愿接受圈地补偿的。”
“这些草荡典押契、五年之内的纳税完课证明,都在这里。请大人过目。”
小吏连忙将这些契约都拿到县令身边,县令随便抽了几张,点头道:“这倒都是真的,尤其是完课纳税的证据,这些做不得假。盐政那边也是有存根的。”
“既有证据,各项契约也都完备。那按你们所说,前几日来这里反对垦荒的那些盐户,都是刁民?”
“前几日事情之定性,当为刁民典卖草荡,不能得圈地之补偿,遂聚众反诬,人多闹事?”
“若真如此,非得重罚不可。”
这些场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把事情做绝了。
否则的话,真要追查起来,当初那些盐户反对圈地,最开始都是谁组织起来的?
可都是他们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而且是他们领头组织起来的。试图要挟对抗,从而保证自己继续还有煎私盐的利益。
这里面不是说场商想要卖草荡、得圈地补偿。
圈地给的那点补偿,只能给明面的。那些法律上“无主”的草荡,圈地公司是直接在朝廷那里承包的,是不可能给他们一分钱的。而且这官司,真的是哪怕打到北京城,这些场商也不占理。
但如今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场商还能怎么办?
退一步,当堂反悔,说自己其实不想被圈地,是兴国公逼的。因为要是不同意圈地的话,兴国公就要查自己煎私之事。
煎私盐,真要是查起来,要赔的钱可就多了。
这种事,基本可以理解为大明前期的反贪。地方上的钱到底够不够用,皇帝心里是有数的,定一个极高的圣人标准,然后皇帝手里就有了绝对正义的执法名义,想办谁就办谁,而且是以反贪的名义。
私盐也差不多,商人入场之后会什么样,朝廷是傻子吗?但法律就在这摆着,还真就有理由办这些煎私盐的。
很多法律是不明说的,尤其是江南地区,是压根不可能依法办事的。真要依法办事,那事可大了去了,不只是盐业,包括土地、田产等等,不合法的问题多了。
比如从明初开始的江南各县的税率不统一政策、一开始的官田民田之分、税率按照户籍所在地承担的各种奇葩政策,导致的经典的嘉兴和嘉善两县从隆庆年间干到崇祯年间的土地争端。
简单来说,明初时候,江南承担的大量的国税。但是,这部分粮税的基础,是靠明初战乱结束后,朝廷手里掌握的官田达成的。
官田是可以收很高的税的,因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嘛。后来官田的数量越来越少,但整个县的税收额度并未调整。乱七八糟的投靠、转移户籍到税率低的县纳税等等,到后期已经发展成两个县的人互相干,从百姓到士绅再到官员,已经上升到地方政府互相之间拆台的地步。
散装到县了都。
其实,都是和这一次圈地里的“草荡所有权”问题差不多:
非法传承的东西久了,一动就会引发很大的社会动荡,但又因为全国的经济基础不同,法律不可能全部适用。是以朝廷选择了默许地方按照非法的传统去办的方法。
明中期开始的社会失控、地方基层崩溃,按照全国搞成农奴大农村计划设计的早期上层建筑绷不住的情况下,除非来一次大洗牌,否则只能是按照“明明违法、但默许不深究”的态度去承认地方的政策。
就拿圈地这事来说,如果真的按照法律来办,真的不要太简单。但现实是真的不能按照法律来办。
现在这些场商也是无奈。
法律灵活的掌握在刘钰这样的朝廷大员的手里。
随时可以在严格的依法办事、和宽松的地方自有特情之间切换。
诸多的历史遗留问题,当初没全都砸碎建出来新的,也只能这样。
这种切换,使得总有一款“犯罪”适合这些场商。
他们不说自己是自愿的,还能怎么办?肯定“自愿”啊。
第七六二章 恶龙残影(一)
现在证据也有了,法律也存在,草荡契商也自愿了,看起来就可以直接结案了。
但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这一次,垦荒公司雇佣的政治流氓,来这里闹事,是因为这里是“淮扬资本集团”和“松苏资本集团”两边交锋的突出部。
新兴阶层的这群政治流氓,去扬州府这等旧集团的核心,能被人把屎打出来。
反过来也一样,淮扬旧盐商集团的这群人,若是过了长江,在那边也能被那边的人把屎打出来。
两边势力的交错点,就是这里,这是两方势力的突出部战役,最终只能在这里决胜。
那么,怎么在这里决胜?
那就需要打死人。
打死个秀才,当然不能当场死亡,当场死亡的话,这些打手就算是失手了,杀人偿命嘛。
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等个三个月、半年才死,那样的话黄瓜菜都凉了。
所以,这一次,是定的七日之内呕血而死。
故意把人打死,把事情闹大。
让淮扬那边的人以来这边吊唁为名,组织起来,主力部队来这里闹腾。
这就跟哭庙似的,想要“合法”而不是“聚众作乱”地组织起来闹事,就得有个因头。皇帝暂时也不会死,也没有哭临集会的机会。
那就得打死个秀才,给对面一个合理的理由,组织起来开赴这边闹事。
今天这群人在这里打架,宣讲他们的歪理邪说,操控舆论走向,也就是相当于大战之前先把这块突出部占了,在这里挖挖战壕做主场就是了。
最终决战的战场,就是这里。
现在那个可怜的秀才,肯定是挺不过七天的,这些宁波打郎打人的水平是卷赢的,专业的。
那么,故意留给淮扬那边组织人手闹大的理由已经有了。
只要他们上套,那么就等于把他们引诱到了这边的预定战场。
可还缺一个东西。
一个“名正言顺”的名。
没人真的在乎那个秀才的死活,除了秀才自己的亲人。
淮扬集团在乎的,是盐政改革。
秀才被打死,前期吊唁,也就是找个理由,最终目的还是经济诉求。
那么,这个诉求的“名”在哪?
这也就是刘钰说的“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正名藏在仁义礼法里面。
就在县令准备结案的时候,一直旁观的江苏节度使林敏却道:“且慢。”
县令赶忙停手,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林敏正色道:“此事,看似有理,实则还有个问题啊。”
“请大人明示。”
林敏走过去,拿起一张其实早已经看过的契约,说道:“这草荡,非是私有,如何能卖?按照《盐法》,私自卖荡,是大罪也。虽然这些契约、完课皆齐备,但其违背盐法。”
“非盐丁不得有荡,这句话是盐之宪。剩下的政策,不可违此盐宪吧?”
“《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这事,我看还是要再做计较。”
“此为其一。”
“其二,制民恒产,亦为仁政第一。如今褫夺盐户产业,似也有些……有些于情不合啊。”
这事,论理本来就是和县令关系不大的事,县令管得着盐政问题吗?
再者县令本来也不想闲着没事干掺和上层的斗争,明知道这件事是改革派和反改革派之间的神仙打架,自己得了准许之后才“秉公处理”的。
现在,节度使直接拿出来盐法之宪,质疑合同本身不合法,县令连忙道:“下官不管盐政,对此中关节不甚知晓。若非大人指点,下官几乎犯错。”
“但朝廷已经定下了废盐垦荒之策,允许放垦。既已允许放垦,那么这盐丁草荡……是遵守朝廷的放垦政策?还是遵照盐法啊?”
皇帝口含天宪。
允许放垦。
那么,在允许放垦的瞬间,盐用草荡的属性,还是盐用草荡吗?
皇帝只给出这么句话,到底该怎么办,那是下面的人灵活掌握。
这种互相冲突的法令,多了去了,只要想要扯淡,怎么扯都能扯圆。
林敏放出来这些话,实际上就是在为那些反对垦荒的盐户反水,打基础。
当盐政改革已经不可更改的时候,旧盐业集团的人只能选择拿垦荒说事。
他们要“代民争利”,如果连代民争利这个理由都没了,那么他们就算是彻底没有挣扎机会了。
然而,如果民压根不想让他们代呢?
如果民,发现他们的乞食袋,别人也能给呢?
想要这些盐户反水,非常简单。先把他们逼到绝境,然后反过来给他们一些好处,原本以为会一无所有,结果绝望中竟然还有转机,那他们就会非常容易反水了。
钱谁出?
垦荒公司肯定不出。刘钰是保护大资产阶级、尤其是工业和农业资产阶级利益的。他要让资本看到,自己护得住,也看到自己到底护什么。
那这自然就要抠场商的补偿金,也算是为这边以后依法办事,以及五年之内的江苏全面的改革、土地丈量、重分税率、依法归田、依法工商税等后续步骤打个基础:新的、能够适应现在江苏经济基础的法律,很快会提上日程。以后这种非法的、或者潜规则的法、或者这种因为之前历史遗留问题导致的非法交易,是不被保护的。
怎么抠,怎么判,那是过些日子的事。
林敏现在要做的,就是先预备扛起来仁义、王政的大旗。
抛出来“盐法”这个诱饵,如果对面吞饵,就必然会引出下一个问题:如何保证小民之产不被别人夺走?
这是有现成理论的,而且这套反动的东西一旦提出来,必然会引发整个江苏市民暴动的。
他对县令的疑惑,并不解释,只道:“此事牵扯甚多。我看,今日就先不要判。”
“一来这件事牵扯到盐政的数百万亩土地。二来这件事也关系到日后放垦怎么放。”
“范公堤以东的诸多草荡,若真的废盐垦荒,终究还是要以此案为范例的。如何判,需得慎重。”
“到底放垦还是不放垦、盐户是否允许易业,我看,还是要再议论议论、再考虑考虑啊。”
县令连忙称是,心里也是明白。
本来自己就是个打酱油的,上面神仙打架,非要在自己的地盘打,自己能咋办?
“那依大人之见,此事先往后拖一拖?”
林敏点头道:“这样吧,二十天后,在此审理,最终定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届时,要把盐户、垦荒公司、场商等,都召集过来。最终,还是要把事情解决的。”
县令也不知道这里面做的局,心想那要是这样的话,这群人今天来这里闹事、斗殴,图的是什么呀?
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有人在后面煽动,组织。
这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县令看了看下面那些盐户,试探着道:“你们也听到节度使大人的话了。本官自然要秉公处理,但这公法如何算是公法,还需计较。”
“况且,此事又非单单是本县民政,亦非本官所能最终判断。”
“你们自先散去,二十日后再复来。届时,大人定会给你们个说法。”
“都散了吧!”
那些盐户还想说点什么,可他们不等说话,混在里面的秀才、流氓等,纷纷喊道:“青天大老爷!我等相信,诸位大人一定能够还我们公道。”
咚咚磕头之后,那些还想说话的盐户,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这群人裹挟着退走了。
…………
这场看起来好像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事就这么拖到了二十天后。
在这场稀里糊涂的审理后几天,一个谣言,飞一般地在苏南、苏中各地传播开来。
这个谣言是个明显的政治谣言。
而政治谣言又往往和经济问题息息相关。
谣言的引发点,就是盐户问题。
现在江苏最大的事,就是关于盐政改革,以及盐户问题的。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但恻隐之心,是敌不过自身利益的。
盐户和江苏的市民阶层,有个至关重要的挂钩,那就是盐户的身份,也就是这个身份背后的政治经济学属性。
江苏的市民阶层,小工商业者,从事的行业很多。
拿纺织业来说,他们和盐户之间的共情挂钩在哪?
不在于穷,而在于盐户身份所代表的含义。
这些纺织业从业者,由盐户的身份,联想到了什么?
联想到了前朝的匠户制度,联想到了记忆在他们脑中深深恐惧的工匠制度。对前朝恶龙的恐惧,正是这个谣言迅速传播的基础。
以纺织业为例。
前朝工匠制度下,前期的官营手工业,皇帝靠什么赚钱?
赚的,是劳动差价。
比如有丝织工匠的身份,前期执行严格的工匠手工业制度。
在此制度下,朝廷征收实物税,如生丝等。
再把这些生丝,交给工匠,由工匠织成丝绸,皇帝赚取从生丝到丝绸的这个劳动价值。
这样的模式,和盐户几乎是一样的:朝廷提供生产资料、盐户生产盐、盐不能私自卖。
盐户,算是前朝恶龙“硕果仅存”的几样东西了。
当然,这个恶龙,是对这些小生产者而言的。
小生产者、小资产者,因为他们的阶级属性,他们是有自己的一套诉求的。
而这个诉求里,绝对不包括往回退。
当然,也绝对不包括往前走。
在他们看来,如今大顺的这种制度,是比较好的,比较适合他们的。
处在旧时代那一套已经玩不转了、新时代那一套吃人的大纺织厂还没出现的前夜,小生产者伴随着海外贸易扩张,获得了一个近乎他们这些小生产者理想化的盛世状态。
往后退一步是地狱。往前走一步也是地狱。于他们而言。
盐户问题,放大恐慌后,引发的是一个“往回退”的可能,这才是江南小市民小生产者最大的共情点。
如果,盐户这个小资产者看来的恶龙遗产的标志物,最终获胜,继续保留。
那么,是否意味着,朝廷政策可能往回退?由朝廷全面接管手工业,开办官营手工业,朝廷来当这个大包买商,像盐一样严格控制身份?
会不会再出现类似前朝那种,后期转包买制之后,价值16两的丝绸,只给5两的价,按照匠籍身份强制承包?以至于纺织业从业者纷纷逃亡?
或者甚至直接退回到实物税,朝廷收丝,工匠纺织,朝廷拿去卖钱?
前朝的丝织匠户起义,有些,真的不是抗税,而是反抗抢钱。
征税和抢钱,区别真的挺大的。
盐户这个“农奴制、匠户制”的遗留图腾,配上故意传播的谣言,很容易让这些小手工业者想到一个可能:万一,真往回退呢?
朝廷重搞盐户类似的匠户制,搞手工业官方做包买商禁止市场交易,配合海外贸易的垄断……谣言一传,立刻引发了城市小生产者的极大恐慌。
盐户,被这个谣言,生生塑造成了“农奴匠户制”的图腾柱。
第七六三章 恶龙残影(二)
和每个人切身利益相关的谣言,传播起来总是飞快的。
海外贸易导致的商路流动,而商路沿线恰恰又是工商业比较发达的城镇,而城镇的市民阶层恰恰又是最害怕这个谣言成真的,是以这个谣言传播的速度,几乎快要赶上朝廷的驿站加急了。
江苏的小市民阶层对于反动倒退的恐慌,源于这些年来苏南的诸多改革。
这些改革,又都是在皇帝权衡利弊之后,认为能够加强自身统治后许可的。
而这些种种改革,往前说,源于从明朝开始的大量海外白银的进入,商品经济的发展。
这是基础。
而更近一些的基础,则是海运的发展、运河的废弃、海外扩张带来的商品粮基地,以及刘钰以此为基础在苏南进行的诸多改革。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征收实物漕米,漕米不会直接飞到京城,得有人运输。
以及松江府收大量的实物棉布,也不可能自己飞到京城,也得有人运输。
税、赋、役,是要分开的。
而国税、地方摊派,也是要分开的。
理论上的赋、役制度,和基层执行的情况,依旧还是要分开的。
刘钰改革的方向也是很简单。
收钱。
确保钱能买到东西。
看起来非常简单,但实际上没有之前二十年的积累,这就是纯粹是空想。
拿从隆庆年间一直持续到崇祯末年的江南土地之争来说,发展到两个县级政府互相攻讦的地步,根源是啥?
根源,黄宗羲也不顾炎武的说过这个问题,原因是“本来田为母、丁为子;而今世丁为母、田为子”。
再往前推,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原因?
因为,涉及到封建徭役、劳役。
必须要和户籍土地做人身绑定。
再往前推,就是当初的官田、民田的区别,以及惯性之下官田大量减少之后各个县的税率完全不统一。
再再往前推,定都北方,江南作为经济中心,这些物资不能通过传送门直接送到北方,必须要有人服徭役给送过去。
就算没有京城所需,地方上修个河堤、修个防波堤等等,也得征发劳役。
也就是说,最简单的,让田为母、丁为子,甚至取消丁的存在价值,只以田征税,就需要达到诸多前提条件。
首先,得收钱,不能收粮。
其次,钱能确保可以买到东西,物价基本稳定。而这个的前提,又是大顺需要有一支海军,和海上运输队,以及虾夷辽东南洋等商品粮基地,保证粮价稳定,并且可以把江南的物资运送到京城,维系朝廷运转。
然后,得有大量的“无业游民”,地方上如果有什么徭役,可以花钱雇他们来干。
再然后,地方上得有钱。
而地方上想要有钱,就必须搞税制改革。
搞税制改革,反过来又需要以上作为前提。
应该说,是辽东的商品粮、南洋的稻米种植园、海军、海贸贸易的白银,这四项东西,堪堪支撑起来单独一个苏南的改革。
一直到大顺彻底放弃运河,皇帝认识到钱真能买到东西之后,苏南的改革才算是基本完成。
从隆庆年间一直扯到前几年的土地赋税、地丁、劳役、耕地归哪个县等等的一系列争端,才算是最终解决。
当有了以上一切基础之后,才能做到“以田为母”。
之前很多的大儒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们想的改革方案,全是往回退——搞井田,那这实际上也就是空谈。
当这一项改革完成之后,实际上才算是真正解除了苏南地区,压在资本萌芽头顶的那块硬土。
由此引发的工商业税收改革、朝廷所需棉布以白银货币订货反向催生手工业发展、取消诸多工商业的封建徭役、改革丝织业的官营体系下皇权无偿占有劳动价值等等。
拿松江府的布解来说。
前朝要先征收棉布,然后派人服徭役,把这些棉布送到京城。京城那边再克扣一下、途中再克扣一下,基层里正又握有派役的决定权,再加上生员科举官员的优免……理论上,后期也可以政府出钱,花钱雇役。但实际上,一来没钱,二来给的那几个子儿,傻吊才去呢。
是以理论上,又是要按照贫富分摊、又是要粮长征收,似乎可以很公平。
但理论上公平的事,到了基层,既是胥吏狂欢。
刘钰则一改过去的办法,按照朝廷所需,一年松江府也就征收17万匹的布。
并不多。
税制改革之后,收上来了税,直接下订单,纺织工场生产,验货装船,北上天津,交割,完事。
看起来很简单,可没有前面的诸多准备,实际上真就做不到。单单一个没有南洋种植园的爪哇棉花,就可以在第一步卡住。
这种改变,以及海外贸易、南洋松江布驱赶印度苏拉特布、欧洲走私等等,极大地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
同时,也因为大型的蒸汽时代工厂,还未波及纺织业。
所以,此时,对小生产者、小手工业者来说,处在一个“前弊尽除、后弊未至”的阶段。
基本可以视作大顺苏南小资产者的黄金时代。
甚至塑造了一批又一批“劳动致富,完成阶级跨越,从机工到机户”的小生产者的绝美梦幻传说。
当然,改革现在只是进行了一小部分,纺织业也只是诸多改革的一个缩影。
在这种时候抛出这样的谣言,根本也就在于这些小生产者感受到了生活的提升、负担的减轻,但自身的焦虑让他们对过去的一切充满恐慌。
而这种谣言和焦虑,必然会在盐政改革的争论中被放大。
因为,在刘钰的引诱下,对面拿着淮南盐户做幌子的那群人,所能拿出的方案,无非两种。
保守。
反动。
而这两种,都会遭到这些小生产者的极端反对,引发极大的恐慌。
保守,是那些盐商的利益所在。
也就是保持现有的状态,不要去折腾。
既不垦荒。
也不重新按户分荡。
商人依旧可以入场,操控盐户。
而这种保守政策,那些被流言所惊扰的小市民,也是极力反对的。
因为,他们反对场商这种商业资本的压榨,反对大资本的控制,如同他们反对包买商对他们的压榨一样。
而反动,是那些真的有理想的儒生所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这一点,如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阳明的弟子王艮,就设想过。毕竟是私盐贩子出身,对盐户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所谓【裂土封疆,王者之作也;均分草荡,裂土之事也。上有册、下给票,上有图、下守业……虽千万年之久,再无紊乱矣】
本质上,还是子承父业、身份固定那一套。
而这,又是现在江苏的小市民极端反对的。
小生产者的诉求,是反封,又反资。
若是大工厂制、大资本不断侵蚀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会想着往回退。
但现在江苏伴随着改革正是勃勃生机万物竟发之时,而抽在盐户身上的大工厂大资本的鞭子又暂时抽不到他们身上,他们自然恐惧于身份固定这一套东西。
简言之,小生产者的心态是非常有意思的:既想要商品经济发展和市场的好处,又想摒弃资本主义发展的一切坏处。
一直试图把资本主义发展,幻想成一副没有阴暗面的理想图案。
而大顺现在的情况,是对这些纺织业之类的小生产的“阴暗面”,并没有展现出来,故而他们更担心的是过去的恶龙。
并不会未卜先知地恐慌于将来的嗜血恶魔。
盐户的身份固定,是制度,是可能落在每个小生产者身上的制度。
况且,废盐改垦之后,种的是棉花,是纺织业小生产者急需的原材料。
刘钰是希望通过这一次的盐改大混乱,通过双方的争论,尽可能在江苏抹去“一旦找不到路就反动往回退”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潮。
或者说,解决从明中期就开始的“很多人都发现旧的统治秩序已经无法再照旧统治下去了,但尝试了一圈之后,最后全部选择反动往回退”的诡异状态。
至少让一部分知识分子,通过这一次的争论,认识到往回退解决不了问题。除了往回退之外,还有一种似乎真的走得通的、往前走的办法。
是刘钰强行要把盐户问题,绑定到反动回退上。或者说,是他强行要把盐户问题,树立成“反动的图腾柱”。
因为,这是他能搞得立竿见影、皇帝因为盐税和对盐生产的控制而满意、百姓以为盐价降低而满意、为数不多的、副作用最小的往前走的改革。
无中生有根本不会影响到旧产业的如玻璃制造业等,不是改革,也不会引发争论,白纸上画的新东西,和涂改旧画作,并不是一回事。
有时候,改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因为改革而引发的争辩。
…………
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刘钰,此时正悠闲地在一些本地望族的陪同下,拜谒暂时恢复了平静、却在酝酿更大争端的县城中的范文正公祠。
本地大族冒氏、姜氏等,皆随其后。
借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文正公名句,拍了一下朝廷治理淮河、剪除洪泽湖泄洪威胁后,这几家本地大族也终于向刘钰试探着询问了一下草荡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
第七六四章 恶龙残影(三)
因为他们手里肯定也有一大批“非法”的草荡。
不过他们也没有问的太过直接,而是迂回着问了一个看似好像无关的问题,来旁敲侧击。
“国公,之前我们也都说了,天子圣明,国公目远,解决了诸多水患。但此之外,这里的水患还有两个问题。”
“一个呢,就是朝廷之前为了稽查私盐,在一些河口处筑坝巡查,防止船私。”
“再一个,就是河流入海,总有些人堵塞河口,围出圩田。”
“此二者,秋水若至,圩田阻塞,河坝挡格,水泄不出,总有涝灾。”
“日后那些垦荒公司若兴水利,也需定出个章程,以免阻塞河流。国公也该定个规矩,若是上游大水,他们不可借此灌田。”
姓姜的本地大族旁敲侧击了一下,说的倒是也有道理。
关于如何垦荒、去盐碱的小册子,他们也看过。对一些盐碱非常严重的地,还是要在下面修水坝,靠着淡水浸泡来解决。
但这么问,并不是真心想和刘钰探讨技术问题、或者民间始终无法解决的争水或者泄洪的死结,而是想看看刘钰对废垦一事的态度到底有多坚决。
刘钰倒是混不在意,随口道:“这你们放心,到时候由垦荒公司和上游定规矩。这边也会出台制度,不该放水的时候强行给人放水要抓、该放水的时候为一己私利不放也要抓。”
“今日来瞻仰范文正公,也是想着当年范公堤之事。如今要修,若是垦荒公司肯出钱,也正减轻了诸多民力,于你们也是好事。”
这几个陪同的士绅忙道:“是,是。正因如此,本县立祠,不敢忘范文正公之德。”
说完,几名士绅互望一眼,显然刘钰这意思,垦荒是垦定了,都已经在考虑修新的海堤了。
“国公,前几日本县殴斗之事,国公料来也知晓。那么……却不知国公对草荡一事,怎么看?”
刘钰笑了笑,并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又看了一阵祠内的对联文章,故意晾了这些人一阵后才道:“怎么看……这也不好说。虽说国有国法,但有时候也真行不得法。”
“前些日子,不是很多盐户,说那些垦荒公司冤枉吗?”
士绅忙道:“节度使大人又以为此事非小,又涉及到制民恒产、与民争利事。而且,国公有所不知,此地百姓,多有刁蛮之辈。”
“为防意外,国公还是应该让军队提早准备。”
这一次刘钰是带着兵来的。虽然江苏省驻扎着一支两万人的野战部队,但是皇帝还是从北方调拨了为防意外的军队,根本不可能给刘钰开一个可以调动哪怕小规模部队的口子。
皇帝是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改革不只牵扯到盐商、士绅,也还有许多底层百姓。多半是要出事的,真要出事了,没有军队,肯定不行。
一般来说,士绅是反对士兵入城的,更不可能主动邀请军队进驻。
刘钰心知肚明,这些大族,自己或许可能没有直接的控制草荡,但他们家族、分支、手底下人,肯定也霸占了不少的草荡。
显然,这些人是希望草荡问题用有利于他们的办法解决。
这些士绅见刘钰并没有什么表示,又道:“国公可知前朝时候,阳明之学兴盛,这里更有王心斋在此开宗。阳明学问虽已式微,泰州之学亦似绝迹,但实则民间流传极盛。”
“尤其是其大成学问,在乡野村夫之间,流传甚广。后人亦无他们的才能,便逐渐愚钝如邪。只恐到时候,闹出许多事端。”
对这里的情况,刘钰也有所了解。
这些士绅说的这个事,不能简单的说是好还是坏,只能说算是儒学的一种尝试吧。
这里面涉及到的,还是当初泰州学派兴盛时候,兴起的“均草荡”的设想。
这里面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
历史上的泰州学派,在明末就已经基本没啥影响力了,因为学派里成名的、有理论的那几个,在万历年间基本就都没了。
而后续,而明末差点亡天下的背景之下,是以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乃至于他们之后的颜元、李塨等人,全面批判反思新学、理学的自发行为,泰州学派本身又颇为出格,整体舆论上更是受到了严重的批判。
而当年王艮的一些话,也最终让泰州学派成为了一个彻底的历史名词。
就是王艮当年议论“武王伐纣”这件事。
大体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武王伐纣,对不对?对,也不对。
救世之仁,当然对。
但,武王伐纣之后,微子尚在,你不应该以周代商,而是应该扶保微子做天子,你们这群人就该退回陕西。
支持救世之仁、反对周武革了天命。
大顺打下天下之后,王艮都已经不知道死多少年了。但架不住有前朝遗民把这些言论翻出来。
这些理论,是非常好用的,而且简直是为大顺和大明的关系“量身定制”的。
地理定制,退回陕西;行为定制,救世之仁可以做,但顺代明兴不可取,其时朱家尚有后人呢。
大顺的天下之后,这既视感过强,也真的是浑身刺挠。但也不好说一个当时都死了几十年的人,未卜先知,就预先有怀念前朝、影射本朝之想。
但架不住一些前朝遗民拿着这个说法,搞恶政隐。
大顺这边还是比较聪明的,因为这玩意儿就是个马肝之论,一千多年前就玩出花来的东西。
而政治合法性问题,本来就不是个应该被讨论的东西。一旦辩论,一旦讨论,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多,不争论、不在意才是最好的办法。
哪怕专门找出来大儒辩经,辩出结果来了,那也只是书面上的胜利,实则是在助长这些说法的传播。
只是,这件事被翻出来之后,伴随着大顺统治的逐渐稳固,泰州学派就真的在名义上彻底消亡了,因为没有哪个傻呵呵的士绅士大夫公开说自己是泰州学派的了。
但是,人可以死、名可以灭,思想却不会死亡。
泰州学派在名义上消亡了,可伴随着大顺鼎定天下,诸多的历史遗留问题之下,在这边还是很多人受到了泰州学派的影响。
应该说,影响非常深刻。
只不过,是不是正面的就不好说了。
一方面承受着大明差点亡天下的大黑锅,首当其冲。顾炎武直接把王阳明和王安石相提并论,希望“拨乱世反诸正”;黄宗羲更说“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矣”。
另一方面,又因为“武王伐纣,应该保微子做天下,自己退回陕西”的说法。
这两方面原因,使得这个学派不在讨论政治、道理,而是退化成有点像是个宗教的玩意儿了。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绝路下的尝试?
王艮以前就编造过,说梦到天塌了,万民呼号,自己伸手劈开了塌天,拯救了万民。
颜钧更是直接朝着把孔子造成神,搞大中垂象、设坛做法之类的活动。
应该说,走到明朝中期那一步的时候,所有明白人都觉得,真的是不能再按照过去的旧办法统治了,尝试了种种奇怪的、奇葩的改良儒学的手段。
这种把儒学迷信宗教化,不管好坏,都是尝试。
本来嘛,王艮就觉得,老百姓怎么能懂什么之乎者也、仁义、太极这些东西?
既然人人都能成圣,何不采取这种更接近百姓的方式,把精髓的道德传播出去?
万历之后,伴随着泰州学派的几个大手子纷纷去世去世,剩余的泰州学派的残余,一转过去作为异端激进,转而认为大明开国之初的体制才是适合的体制,到处宣讲各安生理、无作非为那一套。
一方面,是前朝开国之初定下的一整套体制,真的已经完全不适应南方商品经济的发展了。
另一方面,社会矛盾开始激发、到万历之后开始总爆发。
在这种现实之下,这些旧读书人无法根本社会的发展提出一个新的、相适应的理论;另一方面,一些开宗立派的人物纷纷死掉。
剩余的人自然转向了反动,试图以反动改革的方式稳固社会。
这与后世给泰州学派安的思想启蒙之类的说法,一点都不矛盾。
反动倒退,本来就是思想启蒙的伴生品。
到了大顺这时候,因为那两个缘故,泰州学派作为一个学派,实际上已经死了。
但这种深入民间、传播道德的想法,却流传下来。且因为他们不再谈那些道理、辩论,反倒是逐渐换发了第二春。
靠着通俗易懂的诸如《大成歌》那种。
“随得斯人得斯道,太平万世还多多;我说道心中和,原来个个都中和;我说道心中正,原来个个人心自中正……”
以这种诗歌、打油诗、布道的方式,迅速在民间传播开来。或是试图搞乡民自治的乡约;或是到处传播一些道德孝悌之类的东西。
要说他们幻想的美好社会,其实还是大明开国之初那种,带有一丝理想化的完美社会。
基本上,有点像是乡村自治、道德建设派。
这些算是拿了泰州学派“糟粕”的后继者们,在民间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尤其是走了封建迷信的亲民路线之后,更是得到了底层的广泛认可。
比如在盐政这件事上,他们在盐户那里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秉持的想法,也还是当初那种均分草荡、千万年不乱的设想,设置乡约,乡绅负责教化道德,搞出来一个完美的半封闭社会。
当然和刘钰说这个问题的士绅,手里都拿着草荡,肯定是不想均分的。
他们之所以希望刘钰早做准备,准备好军队,主要是担心到时候真要是强行判决,导致底层大规模的反抗。
这就不只是盐户了,还有受那些学派残余影响的广大百姓,他们真的是恨透了这些士绅、豪商,是渴望平均的。
广大市民,以及如今大量的处在黄金时代的纺织业之类的小生产者,哪里算是真正的社的底层呢。
相对于现实的士绅豪商强取豪夺、未来的刘钰要让资本喝血,对最最底层的老百姓来说,确实,被加了滤镜后理想化的明朝开国之初,再配上这些尝试宗教化的完美乡约加儒生传道的状态,似乎才是最有利于他们的。
对那些小生产者来说,盐户是个图腾柱,契约要被遵守更是重要。可对那些最底层的百姓来说,理想化的均草荡的盐户,不也是个图腾柱吗。
第七六五章 恶龙残影(四)
这其中的诸多根源,其实也说明了,前朝大明的那一套体制,对一个王朝而言,是成功且生命力顽强的。
只是过于成功,生命力过于顽强,在时代发展带来种种问题的时候,又难以解决。
最终跳出窠臼的人折腾了一圈,发现卵用没有,最后整个士大夫阶层在反思之后,全面反动。
如果加上一个理想化的滤镜,大明初期的加上理想化眼镜的体制到底是个什么样?
只看底层的话,其实理想化的去看,就是试图搞乡村自治,由读书人等作为乡贤,教化百姓,重视乡约,遏制豪绅。
泰州学派在兜兜转转搞了一圈之后,伴随着李贽之死,剩余的人很快又重新转回了怀念之前体制的状态。
这种糅合了神秘主义试图将儒学宗教化的尝试,也正是围绕着“乡村自制、重视乡约、教化百姓”而展开的。也就是“各安生理,无作非为”,效《六谕》而更加的接地气。
如果只看乡约加乡村自治本身,往往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东西很好呀,很多东西放到以后也不过时。
随便拿本地的几条乡约看看,都很美好。
譬如婚嫁,乡约说:凡结婚姻两情相好,儿女相配,此诚百年缘分,聘娶礼不必较其厚薄,量力行之,尝见平日相好,后因计较财礼,反伤情义,女家需索者,固为可恶。男家力可为而悭吝鄙俗,尤为薄劣。若盛时结亲,或后一贫一富,男家力歉,女家颇过,即量力自备衣物以完儿女之债,倘两家力乏,不能成亲,其至厚亲友当相助之,无使有怨女旷夫,此亦厚道也。
意思很明确,反彩礼、反嫁妆,重在缘分,不要管聘娶礼的厚薄,量力而行就好。
再比如酒宴,乡约说:酒席先年尚简物薄情真,近来侈靡杯盘罗列,堆积满案,殊为可厌,今后每大会二人一席,常会四人一席,肴止五簋果止四碟五碟。止行蔬菜不拘倘有客相留,小坐出家中,见有者一菜一鱼,不嫌于薄,举杯相酢,无用巨觞,所谓客亦可来,主亦可办,且会可常继,而俗不淫湎也。
意思也很明确,反奢侈,反浪费。四人一桌,五个菜;小聚会的话,两人就一菜一鱼,用小杯喝。
还有诸如走亲戚不要拿太多的礼,见面称呼要尊重,要尊重老人,要家庭和睦……
基本上,都是围绕这一套东西来的。
看着都挺美好的。
但现实是,真正的问题一点没谈,“吴中之民,有田者十一、无田者十九”,避开经济问题,避开所有制问题,空谈一堆永恒的道德正义、礼仪风俗。
这奇幻程度,简直堪比日帝都九一八了、百姓都把税交到西历2000年了,然后试图以新生活运动和乡村自治建设来解决问题。
应该是,一贯以之、一脉相承。
乡约、乡贤、乡村、乡治,通过《六谕》和后续的六谕变种,试图维系乡村的稳定,教化百姓,最终内圣外王。
故而,对这些人,刘钰是不在意的。
他们是大顺皇权最喜欢的基层自干维稳员,闹腾不起来。
指望他们组织百姓,均分土地,暴力反抗,那还不如相信死后真有天堂呢。
江南地区闹腾的主角,要么是前朝的奴变那种奴隶或者矿工,要么是城市的手工业者。
前者是一无所有要砸碎一切;后者是生活集中稍微煽动一下就能像军队一样组织起来。
他已经把盐户内部进行了分化瓦解。
而更大的层面上,假装“公平”的票法改革,又把大盐引囤商和小盐商、运输销售商,进行了分化瓦解。
这些本地望族担心这件事引发贫民暴动,或者说担心由盐户问题,引发无地百姓或者佃农的反抗。
他们的心态,还是很容易把握的。
担心刘钰手段过于粗暴,到时候直接宣判,场商、豪绅、大族手里从盐户那里兼并来的草荡,契约有效。
然后盐户反抗,这几乎是必然的,因为这是一无所有的剥夺。盐户反抗,最终引发乡村无地百姓、失地百姓的反抗和暴动,渴求均田、均草荡,那就麻烦了。
但要说让他们放弃草荡,分给盐户,那他们肯定也不会同意。
故而才不断提醒刘钰,把军队调过来。
一旦苗头不对,立刻弹压,将火焰烧开之前就把火苗扑灭。
而且他们其实很害怕把百姓组织起来,尤其是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大,参与的百姓越来越多。
对于之前发生在县城的斗殴,这些豪绅大族情绪都很稳定。
这种事见多了,其实就是类似党争,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那些专业的流氓。
而现在,事情一拖再拖、一闹再闹,参与的百姓越来越多,只怕最后已经不是政治流氓所能掌控的了。
他们丝毫不怕那些“拿着百姓利益说事”的人,不管是前朝的围攻徐府、民众抄家董其昌,说白了,都是官老爷之间打着玩儿,顶这个百姓的名头。
玩大了,皇权感觉到威胁了,就找点人出去顶罪,把事扛下来;玩小了,就说是民意汹汹,民心所向。
他们真正怕的,是事越闹越大,百姓真的琢磨起来自己的利在哪,那些秀才乡绅嘴里的“与民争利”的民,到底是不是自己。
对于这种提醒,刘钰岂能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为了让这些士绅安心,刘钰敷衍了一下,说自己心里有数。
然后又道:“这废盐垦荒一事,上利社稷、下利万民。苟利百姓,岂能因个人祸福名声所避趋?”
“至于盐户问题到底待如何,那又是另一件事。草荡问题,和废盐垦荒问题,不是一回事。不管草荡在谁手里,都要垦。”
“这一点毋庸置疑,你们心里明白这件事就行。剩下的,你们自己自决之。”
所谓的让他们自己考虑,其实还是提醒这些和草荡有关、但和盐引关系不大的士绅:那些盐商和你们不是一路人,我和他们的矛盾不可调和,我要搞死他们;但和你们不一样,咱们之间是可以商量的,我不是那种向着小民的清官。
同时也在分化和挑唆这些士绅与盐商的关系:盐商只要保住淮南继续产盐,他们就有办法控制盐引,所以他们可能会弃车保帅,喊出来为了百信利益的口号,支持草荡均分给盐户;你们手里的草荡,很可能成为他们弃车保帅的东西。
因为,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了,继续保持原样,已经不可能了。
要么倒退;要么前走。
在倒退和前进之间,作为“草荡假地主”的这些士绅,需得明白,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我手里的军队,是保证废盐垦荒的,不是来打这些草荡官司的。草荡官司,那是你们的事;阻碍垦荒,那才是军队要弹压的事。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杀气腾腾的这番话,让士绅们一阵神寒,连声道:“明白,明白。”
正要再和刘钰说点什么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鼓噪声,正是从旁边的儒庙里传来的。
县城的范文正公祠,就在儒庙的后面。出了儒庙的后门,正对着的就是范文正公祠,听着儒庙里传来的鼓噪声,刘钰皱了皱眉,迈步进了儒庙。
儒庙里,四十五个生员秀才,齐声鼓噪。见刘钰来了,这才停下鼓噪,毕竟刘钰不是一般的丘八,而是当朝大员,这些生员还是分得清其中区别的。
“国公,我等冒死惊扰,正有冤情诉说。前几日本地生员,为民请命,竟被豪商雇佣的流氓打伤。如今重病卧床,小便下血,伤人者不知所踪。”
“利轻而义重、身轻而名重。他本是怀揣恻隐之心、一片浩然之气,为盐户小民之利奔走呼号。”
“如今却被人扣了个‘恶意煽动’、‘被人相雇’的恶名。我等冒死,请国公为他正名!”
刘钰回头看了看伫立的从周公开始的历代先儒祭祀,回头对着这些生员摇了摇头。
“若是治病缺钱,我可以施舍一些。”
“若要正名……我如何正?”
“笔在你们手中,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嘛。”
“这件事,县里也不曾定性,朝廷更无定性,只是一些流言蜚语而已。”
“他们说你们是恶意煽动、被人雇佣。你们不会自己说,你们是为民请命、激于义愤?”
“从县里到朝廷,都未对此事定性,你们怎么让我拨乱反诸正?”
诸生忙道:“国公有所不知。”
“百姓愚钝,民众少智。那日殴斗之后,那些人控制市井,颠倒黑白,愚昧百姓皆以为曲在我们,也多以为是收了钱恶意煽动。”
“他本一片赤子之心,如今却落个如此下场。是以我等冒死请国公为他正名。”
刘钰呵了一声,笑道:“人心隔肚皮,他是不是赤子之心,我哪知道?你们是本地人,有什么道理,可以和百姓讲清楚嘛。公道自在人心。”
“再说你们身为生员,本就有教化百姓之责,你当朝廷的优待是白优待的?你们平日里是怎么教化的?怎么就教化成百姓愚钝、民众少智了?”
第七六六章 恶龙残影(五)
“这样吧……这件事终究还是要解决的。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各自凭着自己的良心来答。”
“周公、夫子在前,各凭良心。”
“认为现在盐政、盐户政策,以及盐引、引商、窝商制度,毫无问题,完全不需要任何改变的,站在右边。”
“认为现在的盐政、盐户政策,皆有问题,需得变革的,站在左边。”
简单的一个小问题,使得这四五十个生员,迅速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站在左边。一派站在右边。
右边大约占了七八个人,剩下的四十个,倒是都站在了左边。
刘钰看了看右边这七八个人,笑道:“你们先让一让,先去边上等着吧。”
等这七八个人站到了边上后,刘钰又问道:“支持晒盐法替代煮盐法、将空余草荡垦荒的,站在左边;反对晒盐法替代煮盐法,认为盐政盐户政策确实有问题,但可以在不动晒法煮法和盐法的前提下进行修改、变革的,站在右边。”
再度分化后,刘钰又继续问了许多小问题,这些小问题都很简单,一点都不深奥。
支持垦荒的,是否支持大公司资本垦荒?
支持垦荒,反对大公司资本垦荒的,是否支持盐户自垦?
支持盐户自垦的,是否支持合作互助,朝廷扶植,给予低息贷款青苗贷等?
支持朝廷扶植、给予贷款的,是否支持废止生员优待,征收土地累进税,来为贫民发展提供低息贷款?
支持废止生员优待、征收土地累进税的,那么土地累进税的标准是多少?200亩?500亩?1000亩?
支持盐户自垦的,是否支持清查草荡,将荡商非法占据的草荡退还盐户?
支持退还的,是支持无偿强制退还?还是支持长期赎买?
支持长期赎买的,是否支持将来改垦的盐户卖地?
不支持卖地的,是否支持全面倒退回井田制?
支持退回井田制的,是支持三十年赎买?还是支持无偿均田?
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小问题,迅速将这个四十五人的本地人社团,愣生生拆成了许多个小圈子。
这些小圈子的人各自站在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愕然。
“你看,什么叫空谈?什么叫不是空谈?你们空谈恻隐之心,空谈浩然之气,并没有什么用啊。”
“古人云,同志为朋、同窗为友。你们不过四五十人,就对这件事有这么多不同的看法。”
“过几日还要再审,你们其中有打行的、有收钱的、有真的出于义愤的、有家里搞盐的……其实吧,大大方方把你们的诉求说出来,不要搞道德上的空谈,这不挺好的吗?”
“如今你们自己都被拆分了,那你们说,这事怎么定性?”
“都散了吧,你们回去后,不妨按照各自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互找友朋。然后写文章讨论下具体的事儿,具体的荡田分配也好、具体的垦荒策略也罢,总比在这扯淡要强。”
“散了吧……”
从来没见过这么玩的诸生们,全傻了。
刚才还是团结一致要来伸冤的,现在一下子被刘钰几句话拆成了这么多派别,而彼此之间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又根本是不和调和的。
互相辱骂对方是奸贼,好像确实没啥意义。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刘钰已经飘然而去了。
这些生员互相之间尴尬无比,出了儒庙,在街上就争论了起来。
争论了一阵,很快就打起来了。
这几个小问题,把这件事从“苏南人把扬州人打了”,变为了“道义理念之争”。
看着远处因为这些问题而又打起来的诸生,刘钰笑着摇摇头。
要说这些诸生里,有没有真有良心的,肯定是有的。
有没有真的愿意放弃自己的田产和优待,而支持他们心中的真正王政的,其实肯定也是有的。
这种事,自然是闹得越乱越好。
越乱,盐商那边所能集结的力量就越小,而不是许多出于激愤的生员被人忽悠的跟着一起来。
越乱,到时候的派别也就越多,但至少有一样,真正被唤醒的出于激愤的儒生,会站中间。
盐商是王八蛋。
垦荒公司也是王八蛋。
他们能这么想,那就够了。
因为刘钰这边不需要盟友了,只需要中立一方不要站在对面就好。
大家都是王八蛋的话,这边的王八蛋优势极大。
…………
这边塑造混乱的时候,扬州城内,几大盐商正在焦头烂额。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这就是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
他们往下,大量的销售商、运输商,对于朝廷的盐政改革政策,并不反对。
不得不说,淮北的盐政改革政策,以及看似公平的票法政策,直接让原本凝聚一团的盐商团体内部分化了。
对这些饱受总承包商盘剥的次级盐商而言,他们当然不喜欢头顶上有人赚差价,更希望凭借自己的小资本入场,去买到盐票,自己把买卖干起来。
这些大盐商其实觉得自己也挺冤的。
盐引从万历四十五年开始,就是所有权制的。
大盐商都换了好多茬了,他们为了买盐引,也花了不少钱呢。
现在,朝廷大笔一挥,说废了盐引。
这等于是啥?等于是原本是按照买的价格买的,现在被告知只能租了。
不说别的,单单是从终身制继承制的盐引,变成了一年两次的盐票,这不类似于直接把好容易买的土地,给国有化承包制了吗?
这是直接扭转了从万历四十五年开始的盐垄断专营是所有权,还是承包权的问题。
而且朝廷还一文钱的补偿都不给。
人心浮动之下,利益绑定最深的几个大盐商,也真的是被刘钰逼到了绝境。
两大战场,湖北加淮南,都要耗费他们巨大的精力。
湖北那边,要做好和刘钰的新政对抗的准备,需要大量的银钱。
淮南这边,要做好釜底抽薪的决策,绑定百姓的利益,把自己塑造成“为了盐户的利益挺身而出”的人。
几个大盐商会面之后,很快想清楚了自己的利益所在。
“淮南之事,我等不应直接出面。”
“需记得一点,只要淮南还是盐户制,我等就还有机会。而若是淮南垦荒,我等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兴国公欲在淮北兴盐,是效前朝成祖迁都北京故事,彻底断我们的根基。”
“是以,若想要在淮南赢,既需得有所取舍。草荡之利,尽皆抛弃。”
“就让儒生去鼓噪,希望均分草荡,保持盐户。”
“盐户制,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剩下的,该放的放、该扔的扔。如果咱们直接出面,容易引人反感,毕竟你我都被人称作‘盐蠹’。”
“必要让儒生,喊着为了百姓利益、盐户生计,我等才能有一丝胜算。”
看明白这件事的盐商,早就看明白了。
他们在淮南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只要朝廷还保持盐户制度,那么他们总有机会日拱一卒,早晚再重复昨天的故事。
而刘钰废盐改垦,才是挖他们的根,这明显是奔着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来的。
或许,他们和那些拥有草荡的当地土地士绅,关系都还好。
但这种关头,也只能把他们扔了。
如果不扔,那就是保持不变。而保持不变,就现在来看,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了。
只有卖掉他们,完全打着一副为盐户、最穷困的百姓请命的模样,才有可能把这件事拖到朝廷不敢轻动。
盐户制,才是现在整个淮南盐政的经济基础。只要这个基础不改,那么剩下的都是皮毛。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他们心里也明白。
可是……
“可是,前几日的事,摆明了,对面那是有备而来。不但有备而来,而且对这一套手段也很清楚。”
“若论金钱,他们也不输于我们。若论豢养,他们手底下定也豢养许多咬人的狗。”
“兴国公虽不出面,但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鼓捣的。节度使似乎对淮南全面废盐一事有些不满,看起来终究是不想担侵夺盐户、夺民之产的恶名。”
“况且,若是支持均分草荡,虽然大义在我,但只恐当地士绅皆作反对。他们手里多有草荡,恐也必对我们不满。”
“可若不用此大义,你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兴国公手段,果然恶毒。”
这几个盐商讨论了半天,也终于发现刘钰的恶毒之处。
先把盐户分化,又让盐户和荡主分化。
一次又一次的分化,一次又一次的挑唆,使得最后这些大盐商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
制民恒产、均分草荡。
而这一张牌一旦打出去,等于直接把盐区的士绅、场主给得罪了。
那些场主、士绅,并不支持刘钰。但肯定反对均分草荡。
现在这些盐商看来,刘钰从淮北盐改开始,就在不断分化这边。他没有选择加强自己的力量,而是拆分对面的力量,让对面无法抱团。
由天底下最受诟病的盐蠹,打出来这张制民恒产、均分草荡的牌,看起来很魔幻,实则类似的场景在这个转型期,还会一次又一次地不断上演。
这些盐商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有心腹下人从外面匆匆跑进来。
“老爷!老爷!前些日子给盐户带头喊冤的那个秀才,死了!那边传来消息,说县城诸生已经闹起来了!”
盐商听闻此消息,大喜道:“死的好!死的好啊!”
“快!快!快叫人写几篇文章,只说盐户苦难、垦荒公司夺民产业,那生员激愤之下,为民喊冤,竟被殴死!当应祭奠,立为义士!诸生激愤者,当前去吊唁,送此义侠!”
第七六七章 恶龙残影(六)
死人不一定比活人有用,关键还是得看死的是什么人。
比如后世历史题里表达江南工商业发展的题目,常见这么一句话:
里中(上海金山卫枫泾)多布局,局中多雇染匠、砑匠,皆江宁人,往来成群。
到此戛然而止。
只看这半句,体现了工商业发展,人口的流动,雇佣制在江南的普及。
但如果把后面的半句全文也写上,这就是个恐怖故事了。
扰害闾里,民受其累,积愤不可遏,纠众敛巨资,闭里门小栅,设计愤杀,死者数百人。
就是上海那边雇佣了一些南京人打工,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日增,本地人一合计,把里门一堵、水栅一关,多半是用堵门放火闷烧之类的手段,直接屠了数百人。
这在历史上连个响都算不上。
因为死的是外地的底层雇工,如同每年灾荒死的、村子争田械斗死的、水灾海潮死的,几万十几万总是有的,然而根本没人在意。
一个小小的秀才被人打死,其实也不是啥大事。
但事情大不大,关键在于有没有人希望这件事变大。
扬州的盐商们在整个扬州府,是最有实力的一批人。他们是想把这件事闹大的。
而能科举考中生员秀才的,显然也是扬州府里最容易组织起来的一群人。
盐商资助书院、豢养文人。
书院回馈盐商。
这一套体系已经玩了二三百年了,从前朝嘉靖年间的梅花书院开始,整个扬州府由盐商资助的书院数不胜数。
广陵书院、邗阳书院、安石书院、明道书院、乐怡书院、珠湖书院、画川书院、文正书院、昭阳书院、明性书院等等等等……
这些书院能够支撑,很多都是靠盐商的资助,还在书院里设置了膏火银,可以资助那些穷苦一点的孩子让他们能够安心读书。
书院的掌院,束脩就400两银子,还有薪柴米面银600两。
穷学生也可以通过进入书院,获得盐商们的资助奖励,每个月也能领到个一二两银子。
至于说,盐商的钱是哪来的……
这么论就没意思了,爹妈是贪污犯,也不妨碍子女觉得爹妈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之类。
总归,扬州凭借漕运、盐业这两项产业,催生出了非常精致的旧文化。
但这些旧文化……怎么说呢,如果有一天国家强盛、百姓安康了,翻出来或许还是很有意义的;可就现在而言,眼看着英国那边都要自己独立搞出来蒸汽机了,马上就要进行人类齐心协力测绘金星凌日测算日地距离了,这些人窝在书院里搞得这些东西,真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管怎么样,旧文化也是文化,甚至于他们才是正统的读书人,而学新学的那批才是边缘人。
凭借文会、社团等,很容易就把这些闲着没事干的生员组织起来。
这些组织起来的生员心里其实早就对刘钰颇多不满了,而盐政改革又是刘钰背后催动,这件事可谓是让这些扬州生员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有机会发泄一下了。
刘钰在扬州这边的名声,很不好。
他在苏南进行的改革,直接打断了扬州的两条腿。
漕运被废,海运兴起,扬州的位置过于尴尬。
淮北兴盐、淮南兴垦,扬州的位置更加尴尬。
扬州文化的兴盛,源于盐商从全国吸血,所谓的繁荣几乎全都是围绕着盐商在转圈。
工商业……倒是听说过松江布、南京布、湖丝。
扬州则是菜系,瘦马。
应该说,这是一个标准的“服务业”城市。
这和大顺开放还是封闭没啥关系,这种纯粹服务业兴起的城市,指望他们去研究工商业发展这些东西,也确实不现实。
海运要发展,扬州就要衰败;扬州保持兴盛,海运就无法发展。
等着废运河事件一出,在刘钰看来,废弃大运河,发展海运,怎么看都是好事。
站在稍微宏大一点点的视角来看,运河不废,连黄河、淮河都没法治理,应该被废。
但在扬州这边的视角看来,这算什么?
这是苏南抢夺他们的财富,让漕运不走运河,而是走海运,这等于是直接让扬州这个原本“南北交汇”的位置变成了一个非常尴尬的无关痛痒的存在。
再加上淮南复垦、淮北兴盐,这又等于是让扬州连盐业这个产业都要拱手让出去。
问题是,松江府如果没有了海运,至少还有出名了棉纺织业。
而扬州府是一个依托服务业而发达的城市,类似于巴达维亚、澳门那样的中转港地位,一旦改变了商业路线,必然会面临诸多问题。
都说扬州风华,可扬州到底有什么出名的工商业呢?服务业算不算工商业呢?
所谓【扬州盐务竞尚奢丽,一婚嫁丧葬、堂室饮食,衣服舆马、动辄费十万】,很多人生计,或者说这种畸形的繁华,都是围绕着盐商的消费而进行的。
现在盐政改革还没有完全决定废止淮南盐,但扬州的衰败已经露出了迹象。
从大顺放弃大运河之后,扬州这个运河与长江、北方与江南交汇的战略要冲地位,一下子没有了。
便是长江南边的货物,也更愿意在镇江周转,然后沿江而下去松江府。再由那里或是北上、或是南下。
这是现在肉眼可见的衰落,很多本地人是这能感受到的。
一些原本因为漕运和南北货物交汇而兴盛的商业、店铺等,现在也是萧条半死,或者关门大吉了。
然而在这种衰败之前,扬州又过于富庶。
文化昌盛,盐商投资书院等,使得这里又是一个文化中心。而文化中心是需要钱来支撑的,一旦钱没了,那么后遗症也就出现了。
比如,大量的读书人、生员数量。
其实,这人数,是远超没有运河枢纽和盐业中心这两个地位的扬州所能容纳的极限的。
很多生员的生活水平,确确实实因为运河被废而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不只是百万漕工,贸易路线一旦改变,所波及的、牵扯的人群是极大的。漕工只是直接受了影响,那那些在运河旁边开店铺的、开旅店的、开饭店的,难道不受影响吗?
按说,按照生员传统,要是真的不满的话,可以写卷堂文,诉说自己的意见。
卷堂者,散伙也,就大约是罢课的意思。
卷堂文就是我们为什么罢课、已经我们想要的要求是什么、我们对官员或者朝廷的做法感到不满。
然而,关于运河问题,他们又没法搞。
在扬州城里这么搞,能要求什么?控诉什么?
控诉废弃漕运?
这个控诉,是无力的,且大义不在他们那边的。
朝中大臣再怎么傻,也知道废弃运河的好处,而且这事是皇帝强令推行的,反对有什么用?
在扬州城要求不要废盐改垦?
可扬州城并不产盐,只是个物流中心而已。
刘钰搞的是釜底抽薪的毒计,直接垦荒,垦荒的土地又不是扬州百姓的,而是海边盐户的。
扬州纵然反对,也是没啥用。
要不然,纵做了卷堂文,反映给扬州府尹,扬州府尹能说啥?
能说:行,你们回去吧,这事儿我定了,明天就把松江府海港拆了,威海卫的海军基地炸了,疏浚大运河,以后还走大运河。
然而,他只是扬州府尹,说的并不算。
海运,和收税不一样。
加税什么的,需要得到本地人的认可。如果本地生员不认可,可以上卷堂文。
海运,不需要扬州生员认可:他们认可与否,并不影响海船从长江口起航到天津港。
这些怨气,憋在扬州府的生员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发泄出来而已。
真让他们造反,冲进紫禁城,废掉科学院,砸毁造船厂,毁灭威海卫,必须要走大运河,他们又不敢。
写些酸文吧,又根本没用,皇帝压根不在乎。
如今好容易逮着这么一个机会,如何不充分利用起来?
谁都知道,朝廷在淮南的这些折腾,幕后黑手就是刘钰。如今正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再一个,他们也是苦闷且迷茫。
借助特殊地理位置而兴起的城市,一旦商路结构发生了变化,内部又完全空心化没有什么像样的工商业,这些扬州本地的生员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
做官?做官是没有那么多官缺的。
大顺吸取前朝教训,实行的是分省名额制。江苏省的名额虽多,但扬州就算文化昌盛,卷起来,也搞不赢长江南面的苏州常熟松江等地啊,那边才是科举真正的强县。
这又没有那么多官可以做,能为进士都难。
结果偏偏又读书、识字。
原本好好的小日子,过的挺美的。
盐商吸来的血,随便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点;漕运运河的北岸起点,随便干点什么店铺也是生意兴隆。
服务业繁荣昌盛,也不想着不切实际的做官,读读书、做作画、研究下金石、考据下古书,隔三差五来个文会、七八十日来游画舫,吃点盐商的残羹冷炙就够了,小日子美滋滋。
现在一切都变了,这些生员实在是难以接受,也不知道以后该咋办,心中的怨气真的是无以复加。
凭着这股子怨气,借助社团和书院文会,很快扬州府及其周边县的六七百生员就聚集起来了。
各种各样的文章,在这些人手中传阅。
好在这里面还有人把控,没有在这些舆论问题上,涉及到敏感的运河问题。
现在淮南盐还没有废止,运河废弃导致了扬州百姓也有诸多怨气。
但如果把问题往这方面引,那就是没事找事了,真要闹起来,只怕最后朝廷给定个“扬州皆反”的罪名,那麻烦可就大了。
运河是国策,是皇帝拍板定的,真要是因为这个闹腾起来,可是不好。
如今不比从前。
从前扬州若稍微有点乱,都需要尽力安抚,以免漕运断绝、南北两隔。
如今是哪怕乱翻了天,只怕也不会影响到朝廷调兵、收税、存粮。
所以只能把问题往“制民恒产、均分草荡”的方向上引。
这些组织起来的生员,拜了文庙后,写了卷堂文,告诉先贤自己为什么要罢课。
然后便朝出事的县城而去。
入了城,吊唁、葬礼、轰轰烈烈一样不少,不知道写了多少称赞此人为“义士”的文章。
刘钰冷眼旁观,由着这些人闹。
他和盐商的矛盾,是盐还是垦的矛盾。
盐户之间的问题,只是单纯的草荡产权矛盾。
这些人非要自以为自己代表盐户的渴求,为民请命,那就让他们去闹呗。闹得越大越好。
刘钰是悠然自得。
可这帮生员这么一搞,先把县城的一些士绅、荡商给吓住了。
这一帮扬州来的生员,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裂土封疆,王者之作;均分草荡,裂土之事也”。
要在草荡上全面复辟封建制,世代传承。
可这些县城的士绅、荡商便要在心里狂骂了,这些草荡可都是他们想方设法侵占的,这帮人嘴皮子一动,就把草荡均分了,那怎么不把扬州的铺子给均分了?
生员鼓动、写卷堂文的事,可不是小事。真要是官员挡不住巨大的压力,不得不退步,那么这就无可更改了。
现在草荡在手,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从根本上讲,这些本地的士绅、荡商,其实不喜欢废盐垦荒,他们非常想要维持现在这种状态。
然而,他们的势力太弱小了,两边都不想要维持这样的状态。
以刘钰和扬州盐商之间的矛盾来看,被他逼到这一步,如果淮南继续产盐,那么盐商只能鼓吹盐户分封制;如果淮南不产盐,那么草荡都要收回垦荒。
这些士绅、荡商,不喜欢废盐垦荒,可也绝对不喜欢盐户均荡产盐啊。
前者至少还有补偿、土地。后者,可是亏大发了。
眼看着来到这里以吊唁为名聚集过来的生员越来越多,这些士绅荡商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去求见刘钰。
一些人觉得,实在不行,就退一步吧,也分点汤给那些卖了草荡的盐户喝。
再这么闹下去,只恐真要闹出来大事,自己这些草荡所得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第七六八章 恶龙残影(七)
这些荡商和士绅对刘钰当初说的话,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要废盐垦荒,至于草荡产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根本不想管。
当初刘钰说这句话,就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但现在,闹成这样了,这些荡商真的怕无法收场了。
因为,他们怕真把刘钰逼急了,还有个更大的罪名在他们头顶上等着呢。
【盗卖官田罪】
这个罪名可是比私自煎盐大得多,只是一般情况下各地地方官都在和稀泥,根本不敢按照法律处置,怕闹出来大事。
这草荡田的所有权,从始至终既没有在盐户身上,也没有在荡商手里。
私下交易,直接安个盗卖官田罪的名头,那也是一点不冤。
地方官当然是不敢真的按照法律办,敢办的话根本坐不稳,稍微闹点动静,就得滚蛋。
可这些荡商觉得,刘钰可不一样啊。
他手里还带着军队呢,而且他早就说了,他只要废盐垦荒,觉得草荡产权那些事纯粹是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的屁事而已。
只怕闹来闹去、闹来闹去,竟把这位沙场上打出来的国公惹恼了,直接带兵强行收田。
盗卖官田,按律抄没家产、田地归官。
当然,买的、卖的都是盗卖官田罪。
可那些卖荡的已经一无所有了,大不了扔去南洋种植园流放。
自己这些买田的荡商,真要是抄没家产、田地归官,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至于刘钰敢不敢这么干,现在看来,场商担心恐怕是真的敢。
之前刚才淮北杀了许多人,真要是惹得兴起,就强行执行国法,收回国有产权的草荡,宣布之前所有的买卖都触犯了盗卖官田罪,把所有荡商全都抓起来,大不了再给那些盐户一点甜头,现在看来真不是没有可能。
更让场商难受的,是现在大量的生员涌过来。
支持垦荒的、反对垦荒的,两边都在疯狂写小作文。
全都在利用各自背后的关系、资源,煽动情绪,用春秋笔法描写这些盐户的生活。
使得盐户的生活,在安乐无忧与宛若地狱之间,来回横跳。
垦荒派的盐户,感觉明天就要死了,但凡有点本事绝对不想去割草煮盐摊灰。
而反垦荒派的盐户,对生活是充满希望的,只是不满于场商的盘剥。
生员闹的越来越大,这些荡商感觉味儿越来越不对。
现在,不管是支持垦荒的,还是反对垦荒的,矛头逐渐全都指向了他们这些场商荡商。
支持垦荒的,说这些荡商场商违背国法,就该直接按照盗卖官田罪,没收全部荡田,国家直接出租给垦荒公司直接垦荒。
反对垦荒的,则也说这些荡商为富不仁,用尽手段侵吞那些草荡,以至于盐户生活日苦,就应该把这些荡商的草荡都收回,均分草荡,固定身份煮盐,非灶户不得有荡。
反正没有一种说法,支持荡商场商直接拿钱走人。
而且,市井间的态度和传闻,对这些场商荡主也相当的不利。
有谣言说,这些场商一开始就想要卖草荡,故意鼓动他们草荡里的盐丁闹事,以求涨价。到时候,闹事的是盐丁,拿钱的是他们。
还有谣言说,这些场商欺骗了垦荒公司,因为垦荒公司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盐丁草荡地有多复杂,见着有契就给了钱。结果现在盐丁闹将起来,垦荒公司要求这些场商退钱,场商拒绝退钱。
这样的谣言,自有谣言传播的基础,场商压榨盐丁盐户这都是明摆着的事。
但这些场商自己也是“有苦衷”的,明明是刘钰吓唬他们,要给他们安一个“私煎”的罪名,他们害怕这罪名落实被抄家,不得不主动自愿卖荡。
现在扬州来的那些生员,也都把矛头指向了他们。
场商们知道,自己显然已经被扬州那些引商、总承包商抛弃了,现在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
唯一一个表示要按契约办事的刘钰,在场商看来,很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这样比较方便,契约堆积在一起好处理,免得那么多麻烦事,毕竟他说他的目的就是废盐垦荒。
谁知道到时候闹得不可开交,这位能不能一扫过去的态度,直接选择军队开进收田归官?
现在两边全都高举着“大义”旗帜,都假装在关心盐户的生存状况。
虽然都是在假装关心,但这种假装之下,使得两面的人都觉得让场商出血是最合理的。
如今的场商也分为两种。
所谓场商,就是负责把盐从盐户手里收上来,然后再和扬州的盐引商人交易的。
万历四十五年后,政府彻底退出了食盐业,从生产到官仓再到转运,全部放手。
一部分场商并没有侵占草荡,他们只是包这一片的产盐区。所有盐户产的盐,只能在固定的地方交易。
他们赚钱的办法,也没有那么麻烦,又是去占草荡什么的,犯不着。
二百斤一桶的盐,自己做个230斤的桶,盐户来卖盐,装满桶,就说这一桶就是200斤。不卖?不卖喝西北风?去别的地方卖就是卖私盐,今天敢卖私盐,明天就被抓。
随随便便一弄,就白白得了大约10%的盐,随手一卖,那还不财源滚滚?
还有一部分场商,则是侵占草荡。
依靠给盐户贷款之类,很快让盐户破产,然后把草荡收归自己所有,再雇佣一些便宜的盐丁来煮私盐,靠那些破产依附他们的盐户完成官面上的产量。
现在麻烦的主要就是后者。
前者其实好说,因为很多场商见势不对,早就来找过刘钰,表示希望投诚了。
因为不管是恢复原本的盐户草荡、官方收盐政策;亦或是搞淮北大规模晒盐场的政策。
他们这些场商存在的意义都不大了。
可能一开始还会观望一下,等到扬州这边弃车保帅,提出了均分草荡、制民恒产的政策后,这些场商就明白他们是弃子了。
只要淮南还产盐,那么扬州运商引商就还能赚到钱。
但要是朝廷收盐到官仓,控制食盐的生产,那场商还有什么价值?或者朝廷搞大型的晒盐场,难道还要脱裤子放屁,再让这些场商倒手卖一遍?
是以这些场商已经和刘钰暗通款曲,一来是希望建立晒盐场的时候给他们留些股份;二来是希望刘钰不要彻查他们坑蒙拐骗、大桶换小桶的把戏。
以前他们还能挟资自重,认为自己的资本丰厚,朝廷根本没钱官方收盐、一年周转大几百万两白银。
所以很多时候朝廷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情况大为不同,能取代他们的可有不少势力,这时候不赶紧全身而退,难道留下和和扬州引商一起等死?
只不过,他们也和那些侵占草荡的场商一样,这一次也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现在大家都在假装关心盐户的生存状况,那么盐户的生存状况这么悲惨,谁该负责?
本来扬州那边就准备弃军保帅。再者无论是支持均分草荡的、还是支持垦荒的,有一个前提就是,盐户的生存状况堪忧,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这反正是找不到朝廷奇葩的盐政政策,毕竟隔了好几层;也找不到引商运商,他们也不和盐户直接交易。
也不好说是朝廷政策有问题,那最后只能全落在场商头上了呗。
当然落得一点也不冤。
用比规格大的大桶收盐,无偿夺取盐户产的盐,这不是假的。
放高利贷给盐户,卖盐的时候直接用盐低价抵押为利息,这也不是假的。
侵占无主草荡,禁止盐户过去割草,这还不是假的。
场商们怕就拍,扬州那边把扬州运商引商打扮成一朵白莲花,把盐政改革的所有问题都退到场商上。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要均分草荡,朝廷直接收盐,取代场商的位置,那么淮南盐业完全不需要改革盐引制。
而场商正可以作为盐户、百姓愤怒的宣泄口。
也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些场商感觉到了巨大的、可能是被可以挑唆起来的舆论和自身的危机,终于学会了断尾求生。
再不断尾,看这架势,数百生员非要把自己这些人吃了不可。而且每个人身上都一屁股屎,坑蒙拐骗、克扣放贷、兜售私盐,谁经得起查啊。
一些场商费尽心思,见到了刘钰后,主动提出了“盐户无业,我等也于心不忍,愿让出部分草荡,由他们赎买回去”。
…………
与此同时,江苏节度使林敏,正在看那些做卷堂文的生员写的文章,一边看一边摇头。
尤其是看到承载了他们诉求的《议淮南盐垦》,更是无奈苦笑。
这篇《议淮南盐垦》中,把淮南盐政的所有问题,全都归结为场商的存在。
为什么官盐国课越来越少,私盐如此猖獗?那些私盐都是哪里来的?
因为场商压榨盐户,所以盐户如果不偷偷去卖私盐,那么是无法维持生存的。
场商压低价格,盐户就在盐里掺沙子之类,反正只看桶。
官盐都是些劣质品,而盐户私煎的好盐,都在走私圈子里。
而且盐户的盐要是不偷着卖私盐,是要被场商盘剥死的,是以私盐屡禁不止。
为什么盐户的日子过得如此悲惨?因为那些场商压榨盐户,各种例子举了一堆。
然后,由此推出一个结论:
只要取缔场商,那么淮南盐政完全就可以恢复巅峰状态。
首先,要把场商占据的草荡,全部收回官有。
其次,将所有的盐丁、盐户统计一下,确保每一个煎盐的人,拥有自己的草荡。
确定下来后,效仿分封制,让草荡永远规定归属于某个盐户。
然后再划分许多盐场,朝廷在各个盐场建立仓库。
为了防止这些盐户受商人盘剥,朝廷应该主动承担起收盐的任务,同时还要按照一定数量的米粮等给予盐户,确保盐户不会因为粮价波动生计受到影响。
在保证一定的米粮换取食盐后,剩下的再用白银支付。
所有私自来到盐区携带食盐的,一旦被抓,通通绞死。
盐户的盐,只能卖给朝廷,如果抓到卖给别人,也要买盐者同罪,绞。
由朝廷在各个盐场设立面向盐户的小额贷,以低息或者无息的方式,在盐户生计困难的时候,暂时借给盐户粮米,事后盐户以盐偿还。
以十户为一保、十保为一大保、五大保为一乡,设置乡学,教化盐户,使之邻里和睦,勿生是非。
以一乡为准,以每次卖盐所得之十一,至于乡仓之内,以备灾荒,或为乡学西席之用。
令各保、乡互相监视,又私卖私盐者,必要举报。
又令朝廷控制盐价,勿使盐户多财而生杂心、亦勿使盐户无米而落窘迫。
如此,五年之内,私盐必亡,官盐必大畅。
十年之内,则邻里和睦,教化有成。
二十年内,乡间平乐,可谓小康矣。
百姓乐业,无生贫富之心;商贾不得占荡,盐户亦无失荡之虞。
看完之后,林敏就一个感觉,这篇淮南盐法,真的是晚生了四百年。
这一套东西前朝不是没试过,实践证明,撑不到二十年就崩了。实际上既没有出现邻里和睦教化有成,也没有出现乡间平乐可谓小康。
而且本朝也没办法发纸钞,也取消了实物税,手里能控制的只有白银,这都是实打实的钱,可不是能像纸钞一样随便印的。
四百年过去,这些生员想到盐政,还是只能往这边想,也真的是让林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亲眼见到了淮北晒盐场的效率,也见到了晒盐场里终日不停抽卤的蒸汽机。
然而这些窝在扬州书院读书的生员,却还是在幻想着构建着他们心中的王道盛世。
甚至于连百年前的徐光启,都没觉得要往回退,而是提出了要垦荒、晒盐。一百年过去,这些生员所能想到的完美方法,竟然是往回退。
可往回退……林敏心想,你们问过那些盐户,这是他们想要的吗?
但这一篇,还算是矬子里面拔大个,算是比较靠谱的了。
剩下的那些,比这个不靠谱多了。
但这些所有的靠谱的、不靠谱的盐政改革的设想和请求,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盐引继承制、总承包商制,并不是盐政出现问题的原因。原因只是在场商,只需要消灭场商,即可解决淮南的所有问题。
既不用垦荒,也不用废盐。
第七六九章 恶龙残影(八)
林敏对这篇设想倒也并不是全盘的否定,对里面的一些东西,也不是说完全不支持。
但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上,他是反对的。
将这篇文章给自己的心腹幕僚看过,其心腹幕僚笑道:“昔者,甄琛以罢盐禁有利百姓而说之元恪,元恪信之。故王夫之言:人君之大患,莫甚于有惠民之心,而小人资之以行其奸私。夫琛之言此,非自欲乾没,则受富商豪民之赂而为之言尔。于国损,于民病,奚恤哉?”
“制定政策的人,最应该提防的事,就是有惠民之心,但小人利用这种惠民之心却做他们想要做的坏事。姜斋之言犹在耳边,此议甚可哂矣!”
对幕僚的这个评价,无疑,林敏是非常支持的。
他的幕僚既然能够熟练引用王夫之的一些历史论点,显然,林敏在一些思想上,是倾向于王夫之那一边的。
盐政改革这件事,看似只是一次改革,但实际上,应该算是明亡顺兴这百余年间思想交锋的一次体现。
这里面涉及到很多东西。
单就盐政改革这件事,其实朝中、学术界,其实一共有五个派别。
这五个派别,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这里面的派别,是刨除掉利益纠葛之后的、单纯的经济思想的派别争辩。
第一种,是认为盐禁本身就是错的,朝廷盐禁就是害民,应该完全取消各种山川之禁,完全地自由发展。
这个派别,在明末时候,影响力就非常大。
大到有些地方官,出于良心和对这个道理的信仰,对于一些私盐贩子根本不怎么管。
而且一些私盐贩子也觉得自己大义加身,贩卖起来的时候,理直气壮。
这里面既包括销售,也包括生产。
第二种,则认为商人参与盐业本身就是错的,盐业就应该全面官营,取消任何商人的参与。
由朝廷收购、朝廷运输、朝廷售卖,得到全部的山海之利。
当然,这里面还需要引申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朝廷拿到这些钱干什么?朝廷应该拿到这些钱,减轻农民负担,不要从土地上征那么多的税,而应该用全面官营的工商业来维系税收。
第三种观点,基本上就是林敏看到的生员给出的观点。
大意就是盐业的问题,根本就在于场商参与到了食盐的生产环节。应该把商人剔除到生产环节之外,别的制度,都是没啥问题的。
第四种观点,就是林敏等朝中盐政改革派的观点。
他们的观点,基本上源自于王夫之等明末大儒对于明朝盐政问题的反思。
在要不要全面取消盐禁的问题上,王夫之认为“弛盐禁以任民之采,徒利一方之豪民,而不知广国储以宽农,其为稗政也无疑”
也就是说,不能完全地放开盐禁,这里面其实也包括矿禁,也就是不能全面地取消矿禁。
整体思想,还是以盐利、矿利等,保持自耕农的稳定,维系一个帝国的运转。以农为本,尽可能维系小农经济。
但同时,在销售端,又应该放开销售,由商人进行运输和销售。
也就是说,要严格控制生产端,但在销售端完全市场化。
朝廷要加大盐禁,禁止别人开采私盐。但在销售问题上,则全面取消盐引制度,让商人愿意去哪卖就去哪卖。
所谓【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贩之刑不设,争盗抑无缘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挟乏以增价,而彼已至,又唯恐其仇之不先,则踊贵之害亦除】
就是说,如果完全市场化,这个地方贵了,商人肯定争先恐后来卖,生怕慢了;而那个地方的人想要囤货居奇,刚要涨价,别的地方的货又到了,这囤货居奇的生怕自己卖不出去,赶紧降价,所以价格上涨的问题也解决了。
林敏等盐政改革派,算是师从王夫之的这个观点的,所以他们改革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没考虑生产端,只是考虑销售端。
要搞全面的票法,代替盐引制,认为只要这么改,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第五种观点,就是刘钰这一派的观点。
刘钰这一派的观点,用当初刘钰和林敏讨论的那番话的意思,就是说,只要生产力还没到从东海到西域,能够月初发车、月末即到的状态,那么搞纯粹的市场调控,那就是脑子抽了。
搞纯粹的票法,真的是过于相信商人的良心,也过于小看商人的投机本能了,更是低估了明中期开始的白银流入、资本积累过快垄断过快的速度了。
【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适用于一个长宽千余里的国家,至少此时并不适用于一个广阔上万里的国家。
所以,刘钰说,引法、票法,都是修修补补。唯一不算修修补补的、有意义的改革,就是搞大盐场,提振盐的生产。
这算是真正进步意义上的、不是修修补补的改革。
而在销售端,既要相信资本的资源配置能力、又要提防资本对市场的扰乱和阻碍。
所以,要搞全面的盐政改革,提振川盐、山西盐、长芦盐、闽粤盐、滇盐,搞一个全面的盐业总公司,协调管控。
依靠各处的生产进步,来缓解物流运输带来的诸多问题。
物流运输问题,现在是无解的。那么就只能在生产端开动脑筋,让各个产盐区都能辐射一个合理的范畴,由国家成立的盐业总公司,根据盐的生产成本,调控征税,稳定价格;同时通过官运商销、明票暗引的手段,确保盐能抵达大部分国土并且销售出去。
这五种对于盐政的看法,各有不同。
刘钰和林敏的分歧,主要在于“盐政改革的重点,是不是淮南垦荒”。
换句话说,刘钰眼里的盐政改革,重中之重,在于淮南垦荒,而淮南垦荒的重中之重,在于扶植资本种植棉花,为大顺的墨西哥棉替代计划打好基础。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这场盐政改革就是意义不大的。
而林敏眼里的盐政改革,以盐为主,淮南垦荒,种植棉花,其实是盐政改革的副产品。当二者出现冲突的时候,保盐政在销售端的改革,可以放弃垦荒种棉花这个附加选项。
至于别的,两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分歧。
林敏肯定是反对这篇文章里的做法的,因为林敏的改革设想,一开始就没考虑生产问题,只是考虑了盐区盐引法的改革。
既然一开始没考虑生产端,那么在亲眼看到了刘钰搞大型晒盐场的生产法,再比较一下淮南原本的挖坑烧灰淋卤煮盐法,他自然倾向于刘钰的办法。
至于说这篇关于盐政的建议里,有没有他认可的地方,肯定还是有的。
除了那些乡愿幻想之外,林敏主要认可的地方,还是关于货币问题的。
即“为了防止这些盐户受商人盘剥,朝廷应该主动承担起收盐的任务,同时还要按照一定数量的米粮等给予盐户,确保盐户不会因为粮价波动生计受到影响。”
这应该,也算是明末开始的一大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思辨了。
应该说,从明中晚期开始,一直持续到大顺惟新元年。
即,钱,铜钱,白银,物资之间的关系。
明末开始,之前的过于禁锢,和后期的基层崩溃,以及白银涌入,商品经济发展,出现了很多的后世称之为启蒙思想家的大儒。
而关于货币问题,他们的想法基本是趋同的。
这些想法,很多源于这边总是步子迈的过于大,咔嚓一下扯着蛋了,然后就退回去小步走,很难学会正常走路了。
大顺皇帝在惟新元年,花了之前二十年时间,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即钱不是财富,那些粮食铁器牛马盐之类的才是真正的财富。
但这个想法的前提,是肯定钱的作用,然后再引申出来的。
否则的话,朝鲜那边早就琢磨着取缔铜钱了,觉得以物易物才是正道,那难道说他们的理解比大顺这边更早?
显然不是。
大顺这边花了二十年时间,让上层想明白的问题,是肯定了明中期开始的商品经济发展的前提下,对于财富本质的一次探索。
而朝鲜那边直接琢磨着取缔货币搞以物易物,尤其是历史上满清禁海迁界让朝鲜当了二道贩子从日本鼓捣回一些贵金属使得这个以物易物的想法延后了一些;而大顺这边则是直接把朝鲜很早就逼到了琢磨着以物易物的想法上了,这个想法的前提,不是发展之后的重新定义和思考,而是纯粹的反动复古考虑下的倒退。
从明末开始的一系列反思,其实就是建立在对明末状况、理学心学的反动之上的。
学术思想上的问题不谈,只说货币问题。
林敏之所以支持,要用粮食交换一些盐,而不能全部用货币,也算是大顺这边的主流思想。
刘钰的想法不是主流,甚至皇帝琢磨出来的道理也不是主流,而主流思想是“粟生金死,民兴于仁”。
从明末开始,乃至大顺立国这百年,思想界的主流,从来都是“反白银、反纸钞、支持实物税”的。
这种想法,当然是有道理的。
大顺这边又没有金银矿,国家征税又用白银,民间交易却用铜钱,白银只有海外贸易这一个输入渠道,到处找金银矿就是找不到波托西级别的,就这么个现实。
反纸钞……反纸钞,则就是源于步子迈的太大,扯着蛋了,这里面的事便也不必细说,前朝的纸钞到底是啥玩意儿也不提了。
反白银、反纸钞、支持实物税,很多威望极高的大儒都是这样想的。
顾炎武反对、王夫之反对、唐甄也反对。
反对的理由,也基本上算是有迹可循。
【古者言富,唯在五谷;至于市易,则有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其后以金三品,亦重在钱。后乃专以钱,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但为器用,不为币。自明以来,乃专以银。至于今,银日益少,不充世用。有千金之产者常旬月不见铢两;谷贱不得饭,肉赎不得食,布帛贱不得衣,鬻谷肉布帛者亦卒不得衣食,银少故也】
就是说,白银太少,通货紧缩,限制了市场繁荣。
所以说,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就扯在这。
这一套理论,搞出来密西西比泡沫的约翰·劳,也在其《论货币和贸易——兼向国家供应货币的建议》阐述过。
说增加流通中的货币,对国民经济有百利而无一害。但白银数量有限且缺陷很多,增加货币只能求诸银币以外的其他办法。而国家发行纸币,就可以缓解这个问题。
然后他就搞出来了1720年的欧洲金融市场泡沫大爆炸。
基本上是个类似的问题,在法国和这边就完全是两种情况。
大顺这边,则是纸币蒙元和大明就玩过了,玩崩了。然后白银作为货币,又确实陷入了通货紧缩的窘境,使得明末的思想家对于白银和货币本身出现了质疑。
对于白银货币化、纸钞崩溃的反思而动,最终促成了“粟生金死,民兴于仁”的想法反动,也就引发了“是否要重新征收实物税”的讨论。
即:要不要继续白银货币化的政策,要不要继续收税收白银的政策?
要不要退回到洪武年间,征收本色的税收政策?要不要重新征收稻米、盐、布匹、丝绸,而不是征收货币?
这在明亡顺兴的一系列事件中,也算是思想界的一大主流了。
一方面,小农经济的稳固和顽强程度,天下无出其右者。
另一方面,商品经济发展,新时代的萌芽出现。
既苦闷于萌芽的发展,又苦闷于萌芽不够茁壮。
于是伴随着对心学、宋明理学的一系列反思;对明末混乱的一系列反思,包括泰州学派在内的诸多激进学派,在一些大人物去世之后,集体走向了对时代的反动。
出过李贽的泰州学派,在那几个开宗立派之人相继去世后,走向了“以歌谣传六谕”、试图三教合流的儒家宗教路线。
宋儒诸多理论,由顾炎武开启的“考据”一法,彻底搞崩。
尤其是等到“今文尚书、古文尚书”的考据、辩伪之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字心传被证明可能是“伪作”之后,很多理论更是彻底崩了。
这十六个字是真是假,到底有多重要,对理学、心学来说,是致命的。
不是说这十六个字本身不对,或者说那些衍生出的理论不对,而是如果这是假的,那么理学心学所阐释的儒,还是儒吗?
理学走到这一步,由“心”引出的问题,使之出现了剧烈的分化。
一部分人,走向了宗教性质的禁欲主义;另一部分人如李贽,则搞出了吃喝拉撒就是天理。
这种极端的分化,源于理论本身出了大问题,内部无法弥合了。
所以气的王夫之狂喷李贽,说李贽写的《藏书》就是大毒草。看书的时候,一定不要沉溺于内容,一定要用礼来约束,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考虑,思考其中的意义,引导到自己身上。
同时还有包括说老百姓都是畜生,求吃、求穿、求配偶、求快乐,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人之所以为人,就要明白伦理纲常、辨析事物、怀着仁心、做事由义。做不到这四点的,和畜生没有任何区别。所谓庶民之所以为庶民,此之谓禽兽也。
这些,都是在扭曲的分化之下,对明末一些激进想法的反动。
这种对思想解放的反动,是很正常的。根深蒂固的东西。
由此引出的关于经济、治国理念上的反动,也是正常的。
不管是恢复大乡村自治制度、还是反动回封建制、还是恢复实物税、亦或者复辟明初的诸多制度但又有所修改地取缔其不不善的地方……等等,这些在大顺都是非常非常有市场的主流学说。
摧毁礼法反动的最好工具,是工商业的全面发展,资本主义的兴起粉碎这一切温情脉脉。
可偏偏,强悍无比地球无双的小农经济,又稳固到一时间根本无法摧毁。
在这种情况下,整天看到的,是资本吃人、商人喝血、货币波动、小农破产,这要是思潮还不反动,才真是见鬼了。
包括林敏在内,对于这一份盐政改革的建议,虽然整体上反对,但对里面关于用一部分实物代替货币,来进行物物交换的想法,还是支持的。
想法倒是很直白。
如果是货币,可能会收到物价波动的影响,导致小盐户破产,然后去借贷商人,被商人盘剥,最终导致草荡被兼并。
但如果给一部分实物,确保能够劳作的基本生存保障,那么小盐户破产就很难。对小生产者来说,只要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