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多了一个
听沈芳云这一说,我内心有种瞬间崩塌的感觉。
上午见到孟护士长的时候,我就有种莫名的怪异感。
这时听来——接一人,留一魂。
接的是蒋宝涵。
留下的一魂,却是孟婆的魂!
沈芳云这次出现的时间相当的长,在屋里连走了两圈,终于停下脚步,却是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没有再回到梁园体内,而是走到梁园身边,轻轻推了梁园一把。
梁园恍然上前一步,居然冲在场的人分别鞠躬。
“我……我叫梁园,家境……活着的时候家境不怎么好。从农村奋斗……呵,就算是奋斗吧,奋斗到城市,和城里人比,我……我还是活的狗屁不是。慢慢开始酗酒、抽烟。我是自以为,我……我没放弃过生活。可是……我……我把在外边受到的压力,全都强加给我女人……我打她、用最恶毒的话骂她……”
“可以了。”
沈芳云幽然道:“那份怨恨是属于我的。也正因为如此,这一世,你才没能够活好。”
沈芳云拉起梁园的手,走到梁开元身边。
随着她目光所至,其余人全都看向了我身边的孙立。
孙太监抬了抬眼皮,有些臊眉耷眼的说:“你们都光鲜亮丽,怎么就不能替咱家换套行头呢?”
说着,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在我看来,他的衣服还很新,但那明显是明朝太监、而且是低等宦官的服饰。
我一时突发奇想,拉过猴子,小声说了几句。
猴子向我确认:“孙立?生卒年呢?”
我向孙太监问:“生卒年月?”
孙太监怏怏道出生辰,却说:”什么时候死的,咱家真想不起来了!”
我点点头,又再小声对猴子说了几句。
猴子离开。
这时,童向南又说道:“孙……孙先生,你是不是可以先说一下自己的经历?”
“也要绕着圈儿说吗?”
“是的。”
孙太监一直都是宽袍大袖,且平时都是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
这会儿似乎也弄清了形势,挺了挺胸,两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边绕圈行走边道:
“真要算起来,咱家可是皇室的世家。早在燕王朱棣还在北平那会儿,我曾祖爷就是明成祖的近人。也正是因为这老祖宗,我们孙家才一直在宫里当差。
对了,三七是吧?咱家说话,你可得听进去了。咱家现在跟着你混,算是屈就。不过咱家不看低你。咱家是懂得莫欺少年穷的道理的。”
我表面点头,暗下忍俊不禁。
祖宗是明成祖的近人?那不就是‘世袭’的太监?
孙太监‘活’的年头实在太久,所以介绍起来,很是费事。
童向南没有打断他,就只静静的听他讲述过往。
事实上,听一个来自明朝的太监讲述自己的经历,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事,也绝不会感到枯燥无味。
“唉,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我是真没想到,时隔这么些年,还能够再见到月莹。”孙太监感慨万千。
“月莹是谁?”童向南问道。
我说:“是以前和他对食的一个宫女。我这次出门认识了一个女孩儿,和月莹长得有点像。”
“她就是月莹!”
孙太监笃定的说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她的左屁股上是不是有一颗红痣啊?”
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我不否认,这孙太监是有些小聪明,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确认孙景的行动部署。
可是,他的智商貌似也就到这儿了。
呵,我倒是很乐意去看安欣的屁股,但那样的话,相信皮蛋也很乐意把我变成孙太监的‘小伙伴’。
童向南没再说话,而是抬眼看着墙上的挂钟。
我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发现,钟表的顺序竟然起了变化。
1到12的数字,原本是顺时针排列的,这会儿居然反了过来。
不光数字翻转,指针竟也以极快的速度倒转着。
童向南向我问道:“三七,你的经历是怎样的?”
“我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嘛……”
我忽然有种极度的恍惚感,以至于站立不稳,摇晃了几下,被猴子扶进了椅子里。
童向南沉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生的?”
我下意识道:“爷说我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出生的,我一直生活在常和县。”
“你说你是被捡来的,记不记得当时的情形?”
我摇摇头,只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荒诞不羁。
被爷捡到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又怎么会记得当时的情形。
然而心里这么想着,眼睛不由自主的盯着逆转的挂钟,竟言不由衷的说道:
“是丁神婆把我拐走的,她要把我卖给一个叫季建军的人,但是对方嫌我身体太弱,买回去也会夭折。他最终也没有买我,丁神婆一气之下,把我丢进了山沟。”
“丁神婆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倒霉鬼,你让老娘赔了血本了。”
“还有呢?”
“还有……她好像还说,早知道这样,就抱另一个了。”
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身体忽然莫名的抖动了一下。
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
扭脸一看,这人就并排坐在我身边,我和他离得很近,却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我虽然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却有一种怪异无比的感觉,那就是——我认得他,而且,和他很熟,跟他有着旁人不可取代的紧密关系。
“你现在在看什么?”童向南敏锐的问道。
我低声道:“又多了一个。”
“又多了一个?”童向南疑惑道:“谁?”
我摇摇头,我只是直觉和此人关系密切,但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这时,这人却是起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叹息着说道: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不好玩了。”
我浑身一震,“是你,孙景!”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果然是孙景!
之前我除了看过他的照片,和他本人的接触一次是隔着两辆车,另一次就是前不久。
此刻近距离照面,看着他的面孔,我突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下意识的问。
实在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我有些乱了方寸。
孙景微微一笑,并没有开口,后退两步,转脸看向一边。
我下意识攥紧双拳,跟着走了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洗手间……
第三百九十三章 本能的记忆
正对洗手间房门的镜子里,同时映出两个男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我,另一个自然是孙景。
然而,当两人同时出现在镜子里,我突然有种掺杂了恍惚的混乱。
第一眼,我居然没有分辨出,哪个是自己!
镜子里,孙景冲我笑了笑:“刚开始我也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对你这么感兴趣?当我耗费了大把的时间在你身上以后,我终于找到原因了。”
“因为什么?”
“呵呵,别人给的答案永远不如自己追寻到的真相过瘾。”
孙景冲我眨了眨眼:“况且,你已经离答案很近了。”
“呼……”
身后忽然传来一下长出气的声音。
也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孙景在镜中消失了身影,而他‘本人’也跟着消失了。
我回过头的第一时间是看向墙上的挂钟,钟表的数字排列和指针走向都已经恢复了正常。
吕信、梁开元一干人也都隐去了身影。
吐气的是方玲,此刻她的神态明显有些不寻常,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我问她:“怎么了?”
方玲又再吐了口气,“他走了。”
“谁?”
“蒋宝涵!”
方玲走到我面前,低声对我说:
“早上小环告诉我,日记又有新内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有点不对劲。等到了医院外面,我忽然觉得很害怕,就……就离开了。再次回到医院,我又有那种恐慌感。现在我知道我在怕什么了,是蒋宝涵。”
“他已经死了。”
“我也早就死了,不是吗?”方玲脸色难看道:“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我对他的恐惧,已经成了本能。好在他现在被送去了殡仪馆,不然我真不敢进来。”
“他死了,你的噩梦也该结束了。”
我安慰方玲说道,转向童向南,问他对我催眠的结果如何看待?
“目前看来还好,你和他们相处的很融洽。”
猴子在旁直咧嘴,“这么严重的精神分裂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实际上,吕信等人的现身,只有我能看到,包括童向南在内所看到的,就只是我一个人不停的在屋里转圈,用不同的声音‘自言自语’。
猴子向童向南问道:“他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你有没有方法治好他?”
童向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猴子又喊了声‘童大夫’,他才“哦”的一声,像是回过了神。
童向南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清了清嗓子,说道:
“其实你拥有多个意识,已经不属于正常的医学范畴内了。说真的,事到如今,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再帮助你什么。实际刚才的催眠,并不是针对其他人的意识,而是针对你本人。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发掘记忆。”
我说:“这好像没太大必要。”
从拥有第一份不属于我自己的意识开始,到现在也不过才短短半年。
这期间没少经历各种怪事,无不让我印象深刻。
童向南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这样做,是出于另一个目的。或者说,是想要印证我的推断。事实证明,我好像成功印证了我的想法。”
“印证什么?”
“你一定忘了你刚才说过的一句话。”
童向南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你说是丁神婆把你拐走的,她想把你卖给季建军,但因为你身体太弱,这单买卖并没有实际进行。你还记不记得,丁神婆当时是怎么说的?”
“记得,她说我是倒霉鬼、赔钱货,害她没得赚。”
“还有呢?”
我摇头:“就只有这些,跟着她就把我扔了。”
“还有!”
童向南目光灼灼的看着我说:“你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是因为我最后,成功对你进行了催眠,唤醒了你内心深处,最本能的记忆。
所谓‘本能的记忆’,是指对一个人造成巨大改变所留下的深刻印象。打个比方说,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记得四到五岁前发生的事。
但是不记得,不代表没发生过,也不能证明那之前的记忆会消失。国内外都有精神学家证实过,人是存在本能记忆的。利用合适的方法,是可以唤醒这份记忆的。”
“本能的记忆?”我不禁皱眉,“你的意思是,你刚才催眠我,让我想起了被丁神婆丢掉时的记忆?”
童向南点点头:“实际所谓的本能记忆,还是一种相对虚无缥缈的概念。可以这么说,刚出生的婴儿也是有记忆的,但那只是对身体的不适,以及外界不同声音的识别。
在你的本能记忆中,你记录下了丁神婆、季建军等人的声音。当然那个时候你肯定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意思。但是当本能的记忆被唤醒,你就下意识的把他们当时说的话重复说了出来。”
我问:“我还说什么了?”
童向南显得有些激动,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一字一顿的说:
“是丁神婆说的,她说:早知道这样,就抱另一个了!”
“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句。”
猴子插口道:“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另一个孩子?”
童向南点点头:“单是根据这句话,可以认为,当初丁神婆在拐走三七之前,应该还有另一个选择。我留意到三七在复述她这句话的时候,口气中只有后悔和气恼。也就是说,当时抱走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选择,而不存在难度的区别。”
童向南仍是盯着我,沉默了片刻,像是攒足了勇气说道:
“没被丁神婆抱走的另一个孩子,应该是你的兄弟。”
我脑子里的神经猛地被挑动了一下,嘴上说道:
“童大夫,你这个推论实在很大胆。”
童向南摇摇头:“如果换了别人,我也会说,这仅仅只是推论。但是对于你,我可以肯定,你不光有一个孪生兄弟,还有一个亲戚。”
我勉强笑了笑:“您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相学了?还是说周易推算?”
童向南道:“我是不是说过,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我点点头。
童向南道:“那时候,我就仅仅只是觉得,你的行事作风和思维习惯,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另外……还有一种我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直到刚才,我看到你和孙景隔空对峙的时候,突然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了。我觉得你跟我很像,不光是因为行事和思维,还因为——你是我的亲人!”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族标记
听了童向南的话,一时间我没有太大的反应。
和他对视片刻,怏怏的说:
“你该不会是知道自己就快死了,随便认个亲戚好给你送终吧?”
童向南哈哈一笑:“换了我是你,也会这么想。但我确诊为脑癌的时候,就已经签订了遗体捐赠协议。能用的器官会被移植给有需要的人,尸体也会被送去医学院,供学生做大体研究。所以,你认了我这个亲戚,不但不必有所花费,还将合法继承我名下的所有遗产。”
我还是没有更强烈的反应,那是因为应了‘物极必反’四个字。
童向南短短几句话,带给我的讯息,已经让我的大脑混乱到麻木了。
这个时候,方玲忽然走到童向南身后,上下打量了他的背影两眼,目光停留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方玲突然向童向南问道:“童家勤是你什么人?”
这次轮到童向南发愣了,转眼疑惑的看向方玲,“你是……”
方玲攥着一双粉拳,咬了咬嘴唇,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是我的祖父。”
方玲身子一震,眼睛顿时有些濡湿:“他的右腿医好了吗?”
童向南微微摇头:“他老人家是被打碎了膝盖骨,那个时候的医学技术,还不能治好他。”
我觉出有异,走到方玲身旁,低声问:“童家勤是……”
“他是我二哥!”
方玲抹了把眼泪。
童向南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你难道是……”
事到如今,我只好实话实说:“她就是童佳雯。”
童向南“啊”的一声低呼,摇晃着退后几步,重重坐到了床上。
好一阵,他才有些恍然的看向我,说:
“第一次听你提到童佳雯这个名字,我就有些奇怪。因为我听祖父说过,他有个妹妹,就叫童佳雯。可是,我就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姑奶奶,没有人告诉我,姑奶奶是嫁人了,还是一早就去世了……”
方玲惨淡一笑,却是面向我道:“这件事还是你来解释比较合适吧。”
或许是再一次的翻转转移了我混乱的心绪,我长出了口气,先是对童向南解释了一下‘方玲’如今的状况。
然后,对他说:“童家当年在当地是书香门第,赵铁钟求亲不成,就强取豪夺,用了下三滥的手段,硬是娶了童佳雯。
这种事在当时的社会虽然不少见,但大户人家都引以为耻。既然不能反抗,便只能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
方玲拭了拭眼角,说道:“二哥的右腿,就是赵铁钟让人打残的。为了家人不再受伤,我只能答应嫁给他。
他以为他对我很好,却不知道,我无时无刻不想要他死!在火车上,我被洋鬼子调戏。
我看到吕信挺身而出,将整件事处理的滴水不漏,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喜欢吕信是真的,他那样的男人,的确很讨女人喜欢。但我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广东后不久,我感觉,他已经对我失去了新鲜感。那时候,我就告诉他,赵铁钟家里藏有一样宝物。”
说到这里,方玲抬眼看向我,却是对吕信说道: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达到了我的目的。所以,我只嫉妒你所真爱的女人,不知道我哪里比她差,但我并不恨你,起码不是恨不得你死那种。”
“要不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呢。”
我和童向南不约而同的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你……你是我姑奶奶……”
童向南的表情难以形容的怪异。
方玲苦涩一笑:“我离开吕信后,回过一趟家。那时,爹娘已经双双积郁成疾病亡,大哥童家豪本来就有点浑,告官不成,便终日酗酒无度,一次暴雨失足跌落河里淹死了。二哥家勤被赵铁钟打成了残废……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害了这个家。我让吕信、陈祖道灭了赵铁钟满门,才肯告诉吕信藏宝的所在……我是报了仇了,可我也再没有脸回自己的家了。我想找个老实人,了此残生,于是,呵,我就嫁给了蒋宝涵。”
听方玲说完这一截,我和童向南都一时无语。
比起童向南,我对童佳雯似乎了解的更多一些。
正因为这样,我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女人悲惨的一生。
我甚至听到吕信叹息:“唉,傻婆娘,你早该对我说的。早对我说,赵铁钟一家会死的更惨,我起码也能想法子送你回家啊。”
猴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道:
“搞了半天,你俩是一家子?一姑奶奶、一堂孙子?那你们跟三七又有什么关系?”
方玲和童向南对视了一眼,像是短时间内,达成了一种默契。
两人同时抬起一只手掌,在各自的颈后顿了两下。
猴子不解其意,我却是猛打了个激灵。
方玲幽幽对我说道:
“最初见到你时,我还带着怨愤和不甘,想要把和某人的恩怨彻底清算。但是很快,一个发现,让我改变了初衷。那时我突然感觉,原来冥冥中自有注定,我……我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还会见到自己的亲人!”
猴子掰着手指算了算:“咳,你是童向南爷爷的妹妹,是童向南的姑奶奶,那三七得算是……他这个年纪……我怎么掰扯不清楚啊?”
童向南说道:“他是我外甥,和孙景一样,是丽茹的孩子。”
这个答案似乎已经存在我脑子里了,可是听童向南挑明,我依然没有过度的反应。
我甚至试着给这一转变……给我此刻的情绪做个总结。
换了好几种比方,最后落定在——我就像是蹲在马桶上,连着看了半个世纪的恐怖悬疑题材电影。
脑子混沌了,不光腿蹲麻了,整个人也麻应了……
猴子掏出手机,说:“空口无凭,我打给高哥,让他替三七和孙景……和童丽茹做dna对比。”
“可以做,但是,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能证明三七的身份。”
方玲走到我身后,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我脑后颈间轻轻划过,“这道印记,就是童家人的标志。所有拥有童家血脉的人,都不会有遗漏!”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家人
猴子虽然嘴碎,但正事上有着自己的果断。
他坚持给高和打了电话,接通后直接说道:
“高哥,三七和孙景可能是亲兄弟,童向南可能是三七的舅舅。如果把三七的血样和童丽茹、孙景做对比化验,应该能证实这一点!”
片刻,猴子把手机递向我:“高哥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手机,贴到耳边:“喂……”
听筒里传来高和的声音:“诚叔家被盗了,门锁被撬开,目前还没有查明财物损失。”
我问:“正房外是不是有架梯子?”
“有梯子,不过不在外面,而是架在正屋房梁上。”
“上去看看吧,正梁右边的竖梁上,应该有道暗门。”
我单手点了根烟,浅浅的抽了一口。
这时间,高和已经回话道:“我上来了,是有个巴掌大的小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过打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我说:“记不记得禾前镇蜈蚣山那一次?门后的机关,和蜈蚣山蒋家家庙中藏尸的小门机关一样,内部有个跷跷板式的顶门桩。梁头木质老化,小门有缝隙,一根铁丝就能打开。”
“不用铁丝……已经被撬动过了,用银行卡就应该能……”
“开了!”
我问:“里面有什么?”
高和的声音充满疑惑:“钱!人民币、美金、欧!各种国家的钱币!”
“欧?!”
心念电转间,我猛一拍脑壳,“又他妈让丫给算计了!”
“怎么个意思?”
听动静,高和明显是在从梯子上下来。
我甩掉了手里的烟,问道:“你们去三分前街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特别的人?”
高和到底比我要沉稳,沉吟了一下,突然大声说道:
“快去追刚才撞到我的那个‘小孩儿’!”
随即对我说道:“我们在哪里碰面?”
我说:“还是中街路口的那个小饭馆儿吧,你请客。”
挂了电话,猴子看着我默然不语。
方玲跟我对视了一阵,又再抬起一只手,在后脖子里比划了两下。
跟着拉着童向南转了个身,撩起了他后脑的头发。
只见在童向南的后脑勺和后脖颈之间,有一条像是横切疤痕般发亮的浅粉色条纹。
我当即转过身,也拢起了后边发丝。
“你……你也有一条,这是胎记还是……还是疤瘌啊?”猴子拨着我的头发问。
“是鬼砍头。”
我放下手,单对猴子解释说:
“我小时候有一回,跟二胖他们玩官兵抓贼,我喜欢做贼,牛逼拉风过后,被兵给抓了。那些兵要把我‘推出午门斩首’。二胖跟我关系好,硬拦着不让。正扯皮呢,爷正好经过,当场给了我俩耳刮子。直接把我拽回了家。
我当时都想跟老爷子翻脸了,不就是玩儿个游戏嘛,我又没往女厕所的茅坑里扔点着的炮仗,干嘛抽我啊?爷当时先是拿了个小镜子,让我自己看后脖子,然后让我用手摸。
那时候我才看见,后面有一条横着的,像刀砍似的疤。用手一摸,两边还有一些凸起的颗粒。那时候上面还有息肉增生一样的东西,很恶心。
也就是那一次,爷头一回很认真的跟我说:‘你小子,就是个砍头鬼!这道疤你从小就有!那是因为你上辈子是被刽子手砍了脑袋!你摸到旁边那些米粒似的小疙瘩了?那是二皮匠把你脑袋缝回去的时候,留下的针眼儿!”
“还真有这回事儿啊?”猴子不可置信。
童向南道:“我小时候也和他一样,有过类似的经历。但是随着年长,息肉和针脚消失,就只剩下一条线状的印记。”
方玲道:“但凡拥有童家血脉,都是这样。大哥、二哥……我,都一样……”
见她伸手撩后颈的头发,意识中,吕信说道:“当年的佳雯好像是有这样一道印记。”
此时的方玲……
或者干脆说的童佳雯,居然透着一股子‘大家长’的风范,环顾间摘下病床尾的诊疗卡,利索的递给猴子。
“我孙子治不好了对吗?那能不让他总在这儿憋着吗?”
猴子仔细翻看了一下,咧嘴道:“他本身罪名也不大,都到这份上了……就是尽人事了。除了定期化疗,别的……全特么扯淡。”
童佳雯问:“那他能走吗?”
见猴子看向我,我又再拨通了高和的电话:“喂,童向南馋了,想跟着蹭饭去!”
……
三分中街的街口,小饭馆二楼唯一的包间里,众人围坐一圈,表情各不相同。
最先说话的是高和,他对我说:
“你让我赶过来的时候,路口正好跟一个戴着棒球帽,穿着嘻哈风格的小孩儿撞个正着。当时我不可能太留意那么个孩子,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就是孙景。”
说话间,林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各种纸钞、硬币。
林丹说:“这些都是从房梁上的暗门里掏出来的。”
高和单独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塑封的医院工作证。
“也是从梁头里掏出来的。”
我唯有点头的份。
“是孙景办的,他趁乱离开医院以后,第一时间来了这儿,打开了房梁上的暗格,拿走了里面的东西。这些钱……别说人民币是最新版了,欧元才通行了几年?不是原房主留下的,就是孙景为了制造迷惑,拖延时间。拿走东西的时候故意放进去的。”
“次,所以我他妈就是二傻子!”
高和骂了一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跟着直往外吐茶叶沫子。
他丢了根烟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望着我道:
“事到如今,咱是不是能多说点儿了?”
我刚一摇头,一旁的林丹突然猛一拍桌子,冲我吼道:
“你能别再神神叨叨的了吗?高队不说,我说!你难道还没发现,很多事都是围绕你发酵起来的?我现在相信你有着与众不同的能力,可我们是警察,我们现在一直被犯了法的人牵着鼻子走!就在今天……那个解小环差点就没命啊!三七,你不觉得,这些事……你都有责任吗?”
“他没有责任!”
方玲骤然一拍桌子,比她拍的更狠。
林丹一愣,跟着就见童向南直了直身子,把手机在林丹面前晃了晃:
“三七是我外甥,我刚才替他请了律师。私人的事,我不介意你们私人交流。可如果牵涉到其它,我必须郑重告诫你们,没律师在场,他有权利保持沉默。有我这个舅舅在……我有义务,也有资格替他回复警官们的问题。”
第三百九十六章 追魂贴(上)
这顿饭吃的不怎么愉快,主要是因为林丹有个毛病,案子遇到卡点,就会变得急躁,会像以前的‘小将’一样,掏出小红本生搬硬套的跟人‘讲道理’。
我对她持容忍态度,是因为高和。
童向南阅历丰富,不可能吃她这一套。
而方玲,现在身为我的大家长,更是护犊子的很。
她可是曾经杀过人全家的,就气势方面,林丹跟她差的不止十万八千里。
高和打圆场说:“三七一直都很有分寸,帮了我们警方太多忙了,要不是没有先例,我都想把他争取到我们单位来了。”
“生不入官门!”方玲冷冷的说道。
高和一愣,在他眼里,方玲毕竟还只是原来的方玲。
他转向我问道:“你怎么想到,孙景会去医院?”
我说:“只能说,还是第六感吧。”
我把解小环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道: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怀疑日记的真实性。你现在也知道,小沈三不是普通人。他说过,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命书。当中记载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如果说命书的存在,是由一种特殊的力量主宰。那解小环的日记,根本就不合理。”
高和点了点头:“真有这样一本日记,那就等于是能预知未来。”
我说:“关键因为日记的提示,我不止一次改变了‘未来’。这样看来,日记和命书就是相背离的两种存在。我不敢说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相比解小环,我更信任沈三。”
我问:“解小环现在怎么样了?”
猴子欲言又止,最终说道:“她只是皮外伤,刚才发信息给我,说她已经回诊所了。”
林丹立刻起身。
高和皱了皱眉,冲她挥挥手:“说过你多少次了?能不能别这么冲动?她在医院就不肯多说,你现在指望她会说出什么?”
童向南问我:“你认为孙景为什么会回来?”
我说:“应该是因为蒋宝涵。”
高和抬了抬眼皮:“准确的说,是为了诚叔家房梁上暗藏的东西?”
这么说的时候,他似有意无意的看向方玲。
而方玲却是朝向我,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高和分析说:“蒋宝涵是房子原来的主人,东西自然是他所藏的。根据他留下的线索,三七去到了禾前镇的蜈蚣山,发现了家庙内暗藏的尸体。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尸体本身并不重要,蒋宝涵的真正目的,是要指点某人,开启机关的方法?我仔细看过房梁上的暗门构造,那和蜈蚣山家庙中的小门机关完全一样。”
林丹问:“房梁内原本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直接问孙景。”
高和冲我眨眨眼,“还是说孙景吧,这小子,真是够狡猾的。”
我点点头:“的确。蒋宝涵见过解小环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也就是说,最有可能是他临死前,告诉了解小环房梁的秘密。孙景通过解小环得知这个秘密后,立刻赶到了诚叔家,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并且塞了一包事先准备好的各种钱币。”
高和很不自然的咧了咧嘴:“他是真能抓住人的心理。任何人看到那一包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会下意识以为其中会有线索。就是粗略检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一来,就大大增加了他逃走的概率。事实是,那就是一包零钱。”
高和向我摊了摊手:“换了你是他,会不会也想到用这种方法争取时间?”
童向南道:“三七和孙景不是一类人。”
高和点点头,笑道:“真没想到,你们会是亲戚。话说回来,现在看来,三七和孙景长得还真是很像。不同的是,孙景显得有点精明外露,三七就十足是个才踏入社会没多久的毛头小伙儿。而且……”
高和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三七,你是懂得面相的,你这道疤,貌似对你的长相影响很大啊。”
我摇摇头:“影响面容的不是疤,只能说是相由心生。”
高和说:“我记得孙景说过,他和你是同门。他也是杨武刀的徒弟。是不是就因为这点,他才会把解小环派到你身边做卧底?目的是什么?偷学杨武刀没有教给他的传授?”
意识中,孙太监忽然说道:“咱家不认为他会瞧得上别人的东西。咱家是不懂得看相,可咱家自幼在宫里当差,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要我说,那小子眼高于顶,完全就像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子王孙!”
我放下茶杯,说就这么干说,也讨论不出什么,不如各回各家,各忙各的。
散席前,高和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
“你从蜈蚣山回来后,就知道诚叔家的房梁上有暗门了对不对?东西你已经拿走了?”
我说:“不属于我的,我不会贪。可是,当我的爱人生死攸关,我只会竭力保护她。”
“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那种。”
高和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相信你不会行差踏错。另外,还要恭喜你,找到了亲人。”
回去的路上,猴子问我,解小环那头怎么办?
我反问猴子,解小环的伤有多重?
猴子说:“说是皮外伤,但对一个女孩子来说……特别是额头的擦伤,痊愈后很难说不会留下痕迹。”
我说:“如果你觉得她还算是一个称职的护士,那就继续把她留在诊所吧。”
“你不怕她再‘里通外国’?”
“里通外国……”
我揽住猴子的肩膀,笑道:“我是没干过亏心事。你就不好说了,对了,你白天没生意的时候,是不是躲在柜台后头,一边瞄着人家姑娘,一边左手在柜台下面来回……”
“鬼扯!”
猴子一下将我顶开,“我一向都是两只手一起的!”
回到家,爷正坐在堂屋,一手抚摸着栓柱的狗头,一手端着烟杆,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我使劲搓了把脸,把从邱伟池家带回来的烧肉放在桌上,“我陪您老喝两盅?”
爷放下烟杆,转身从条桌上拿过酒瓶和两个酒盅。
“哟,你这都准备好了啊。”
爷吱溜了一口酒,捏了块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摇头道:
“买了就该马上带回来,这皮儿都不脆了。”
“嘿,老头儿,才来没几天,就学城里人挑三拣四了?”
爷端起酒盅,示意我也端起来,两个五钱的瓷酒盅碰在一起,爷忽然压着嗓子问我:
“你跟我交个实底,今儿这追魂贴的事,是不是你办的?”
第三百九十七章 追魂贴(下)
我反应过来,说:“今天事儿太多,我压根没管那白帖。”
爷望着我的眼神中透着狐疑:“那就不是你办的?”
我听出蹊跷,问:“怎么?画像上的人难道已经……”
爷依然压着嗓子说:“下午陈三派李四过来,跟我说,东家回来了。白帖的事,东家已经办妥了。”
我心里一动,不禁想起了下午在医院时的情形。罗六也是枯木堂的,他怎么会跟孙景在一起?
爷说:“真要是真的东家回来了,咱爷俩就都省心了。你也不用假扮十爷,我也可以让小二胖顶班,跟你三阿婆过上无忧无虑、没羞没臊的小日子了。可我怎么就觉得……觉得这当中有点不是味儿呢?”
我想了想,把白帖从包里拿了出来。
“甭管对味儿不对味儿,既然陈三他们都认定东家回来了,就不关咱的事儿了。我现在就担心二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拉他来蒙事儿的啊?要真是那样……”
话说一半,我蓦地呆住了。
早上因为急着出门,我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帖子。
当时,我有些奇怪,觉得画像上的人有点眼熟。过后也没再看。
这时再看到画像上的男人,我心里陡地打了个突。
我走到后门,朝着正在后院洗衣服的方玲喊了一声:“老祖宗,进来帮忙看一眼。”
回过头,就见爷瞪眼瞧着我:“小子哎,开玩笑有个度哈!她是你祖宗,老子成啥了?”
我说:“嘿哟,这你还真不能挑理,论起来,她真是我祖宗。”
见方玲进来,我也顾不上跟爷细说,直接把画像拿给方玲看。
方玲只看了一眼,就疑惑的转向我问:“这画像哪儿来的?”
“你就说,上面这人是……”
“蒋宝涵!”方玲的脸色多少还是有些不好看,“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就这样!”
我一拍脑瓜子,毕恭毕敬的做了个向后有请的姿势:
“祖宗,您请歇着,衣服搁那儿,等会儿我洗哈。”
方玲白了我一眼,前脚出门,我立刻回到桌旁,小声对爷说:
“帖子上这位真死了。”
我把蒋宝涵的身份事迹大致跟爷说了一遍。
爷点点头:“大奸大恶之徒,怪不得下面要派帖子收他呢。”
我对爷说:“他死之前我见过他一面,他对我说了一些怪话,后来还给我留了一个信封,说是让我替他处理身后事。”
我当即把和蒋宝涵见面时的过程说了一遍,又将那团手写的a4纸展开了给爷看。
爷一言不发的将正反两面看了一遍,眼珠定在那里半晌都没动静。
我小心翼翼的说:“他给自己买的这墓地,规格算是挺高了。你要是看上了,我咬咬牙,也给你置办一份儿。”
爷斜了我一眼,“别废话,去我那屋,把药箱里的毛笔朱砂拿来。”
我找出毛笔朱砂,爷已经把那张空白的白色帖子平铺在了桌上。
“你现在就写,写……那个蒋宝涵的生平事迹,知道多少写多少,最后写上他是什么时间、因为什么死的。”
“我写什么啊?我这笔臭字……”
我满头雾水,爷却只是催促我快写。
无奈,我只好提笔写道:
蒋宝涵,某年某月某日生人……
我是不敢再去揭方玲的伤疤了,只把自己所知道的,蒋宝涵所做的一些事,一一罗列出来。
爷在旁边看着我写完,指着帖子的左下角说:
“这里写上,承办人——三七!”
写好后,我正兀自纳闷,爷已经从屋里拿出三支短香,让我点着之后,双手擎着到院里拜四方。
见他神色严肃,我也不敢多问,拜过之后,按他说的将短香插在西边的墙头下方。
回到屋里,爷不知从哪儿找出根小孩儿手臂粗的蜡头。
“你把蜡烛点着,把帖子烧了。”
见爷越发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忍不住也压着嗓门说:
“杀人我不敢,毁灭证据的事倒是可以干,不过我尊老爱幼,还是你老人家烧吧。”
“滚蛋,别废话!快烧!”
我只好用火柴点了蜡头。
这就和普通蜡烛没什么区别,火焰也是橘红色的。
真搞不懂为什么非得用火柴点。
我将画像夹在白帖里,凑到火苗上头。
本来以为一下就能引燃,没想到烧了半天,居然连烤焦的痕迹都没有。
爷连吸了两口气,忽然‘哦’了一声,附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疑惑的和他对视一眼,抿了抿嘴唇,对着蜡烛小声说道:
“枯木堂三七,回事交差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蜡烛的火苗,骤然之间变成了惨绿色,光焰也在瞬时间暴涨了近一尺。
我险些被蹿起的火头烧到,急忙拉着爷后退半步。
手中的白帖落在桌上。
恰在此时,一股阴风卷来,竟然将白帖翻开了。
我刚要上前,爷忽然拉了我一把,朝着蜡烛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指示看向蜡烛,不由的狠狠打了个激灵。
只见那幽绿如鬼火般的光焰中,竟然依稀显露出一个小人。
这人和火苗同样的高度,虽然有些飘忽不定,但还是能看出,那是一个宽袍大袖、满脸虬鬓的古代男子模样。
这小人矗立在火焰中,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审视着白帖上我所写的文字。
这种情形足足维持了得有五分钟,才见那小人微微点了点头。
紧跟着,蜡烛的火焰自己熄灭,小人也随之消失了踪影!
我和爷双双吞了口唾沫,一起蹑手蹑脚的走到桌边。
再看时,帖子仍在,却已经不再是白色,而是像被火烧过一样,变得焦黑。
而上面的字迹,像是因为火灼的缘故,由红色变成了金色。
在蒋宝涵的名字、生卒年月上,却又各自用红笔勾了个圈儿。
我看的愣在当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爷轻轻拉了我一把,指着帖子左下角我刚才署名的位置。
我顺势一看,只见字迹仍在,却已然变成了
——枯木堂,十爷回事!
倏然间,又是一阵阴风卷过。
变色了的帖子,被风一吹,散成了纸灰,但是不等飘落在地,就都凭空消失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坐地太岁
看着纸灰消失,爷发了会儿呆,忽然一咧嘴,嘿嘿怪笑起来。
我说老头,咱能不能别这么笑,我听得瘆得慌。
“怎么就这么巧呢?怎么就这么巧呢?”
爷连说了两遍,眼神怪异的看向我:“我本来想弄个假的应付差事,没想到你真是东家。十爷哎,要早知道是你,我干嘛还在山旮旯里窝这么些年啊?”
我给两个酒盅里都倒上酒,说:
“爷,我觉得有些话您是该跟我说明白了,总这么打哑谜有意思嘛。”
爷端起酒盅跟我碰了碰,说:
“该说的不都说了嘛。就是东家没了,我得去找个新的。找不着,我就想自己弄一个冒牌货。不曾想,这些年,真东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给你把屎把尿呢!”
我说:“爷,你到现在也没说清楚,枯木堂到底是干嘛地。不过我倒是佩服你有创意,找不到人,就自己弄一个……”
爷说:“那又怎么样?找不着,也不能一直空着呀?一辈子找不着,我还真要客死异乡啊?再说了,我这趟本来就打算跟他们说,我觉得你像是东家,是不是真的,就看他们认不认了。”
“我觉得您有点喝高了。”想那枯木堂如此神秘,能是容易蒙混过关的嘛。
“嘿嘿,小子,我说的就是实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三七?”
爷吱溜了一口酒,“三七是药材,可三和七加起来是几?”
我点点头:“明白了,你这是老和尚打哑谜,事儿办的模棱两可,别人认为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当我是真的你不居功,说我是假的,你也没亲口说过我是真的啊。”
“嗯,就是这个道理。”
爷拿起烟袋锅,我赶忙替他蓄了烟丝,帮他点着火。
爷抽了两口烟,眯着眼,又再嘿嘿一笑:
“枯木堂的事,你先别管,就是跟你说清楚了,你也未必能全弄明白。我就是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点意思了。诶,小子,你替我想想,你是真正的十爷,是枯木堂的东家。陈三那老东西,怎么说东家已经回去了呢?”
我一口喝干了酒,起身道:“我跟你说不清楚了。你先吃着喝着,我给你端洗脚水去。”
“嘿哟,东家,这我可担当不起。昂,多兑点热的。”
伺候老爷子烫完脚,他也已经吃饱喝足了,趿拉着拖鞋边往屋里走边含糊的说:
“是我想多了啊,要说起来,一帮家伙个个眼高于顶,觉得自己粘上毛比猴都精。可他们就不想想,这么猴精,怎么十爷您才是东家呢?嘿嘿,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东家你上次离开前,就已经把很多事都安排好了……”
看着老头一摇三晃的样子,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实际跟爷说正事的时候,几乎就没有完全说明白的时候。可日子久了,这反而成为了我俩之间的一种乐趣。
跟别人该较真的时候绝不能含糊,跟爷就是逗闷子,自己家的老头,就陪着他一起难得糊涂呗。
转过天,翟雨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医院刚刚送来一具尸体,资料上填写的联系人是我的名字。
我拿了背包,刚要出门,方玲过来问我:“你是不是要去见蒋宝涵?”
我咧咧嘴:“祖宗,能不能别一大早就咒我啊?蒋宝涵已经死了。”
见方玲看着我不说话,我只好说:“他让我替他处理身后事。”
方玲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好!”
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对于帮蒋宝涵办后事,我自身就很反感。非亲非故,又没好处不说,还是那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方玲现在的另一个身份,是童佳雯,虽然被蒋宝涵害的很惨,但到底还算和蒋宝涵有关系。
有她在场,或是不计前嫌,替蒋宝涵安葬;又或者出于旧恨,对蒋宝涵做一些不是那么‘讲道义’的行为,我都不会反对。
两人出了门,先来到小沈三店里。
进去以后,外间铺子没人,却听院里传来一阵叫骂。
我和方玲对望一眼,走到后门口,只见小沈三正在院里跳着脚的骂街。
顺着他指骂的方向一看,就看到个人背对着下面,挨着烟筒坐在房顶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三爷,一大早的,这是跟谁啊?”
沈三扭脸一看,立时一个箭步蹿到我身边,拽住我急赤白脸道:
“你可是肯露面了,赶紧的,把这位大圣爷领回去吧,再特么让它搁这儿闹腾,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是谁啊?”
卢泽林还在广西,我是真想不出,坐在房上的这位是谁。
看背影像是个干瘪老头,关键身上穿的,居然好像是一身死人穿的寿衣!
小沈三还没回答我的话,房上那位像是听到动静,已经把脸转了过来。
看到一张赤红的毛脸,我先是吓一跳,等反应过来,不禁啼笑皆非。
这哪里是什么人,根本就是一只穿了寿衣的猢狲!
我冲那正经的衣冠禽兽招了招手,它立时飞身跃下,跳到了我肩上,把啃了半截的老玉米在我眼巴前晃了晃。
我以为它是想跟我分享,可还没等婉拒,这猴子就冲我呲呲牙,缩回猴爪子继续啃老玉米去了。
我虽然是兽医,但对于不常接触的猕猴还是脸盲,一只手反抱住猕猴,扒开寿衣裤子,看到它的黑屁股蛋子,才认出这是二狗蛋。
我替猴子提上裤子,左右看看,问沈三:“淑芬哪儿去了?”
小沈三翻着白眼说:“那只母的倒还好伺候,每天吃饱了就跑到对面坟山上野去了,饿了才回来呢。这只可特么就闹腾死了!”
上次去南京,在安欣家的旅馆里,得二猴相助,不光得到了《地负天宝云物奇志》,同时得到的灵前五谷,更是间接帮皮蛋续了命。
之后和刘洪分道扬镳,我便托卢泽林把两只猴子带了回来。
我扯了扯二狗蛋身上的红色寿衣,问小沈三:
“你要非得给它穿衣服,就不能穿一身正常点的?这坐地太岁是猕猴中最有灵性的,你给它穿这死人衣服,它当然跟你闹腾了。”
小沈三跺脚道:“你别有嘴就瞎说!三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可能干这不着四六的事?我本来还想着,把这俩畜生当个玩意儿好生驯养。可是他娘的,母的整天出去浪,公的就见天在家跟我唱对台戏!这不嘛,早上起来刚一睁眼,我就发现它从货架上翻了这么一身,自己换上了不说,还上房揭瓦的跟我叫板儿!”
第三百九十九章 特异的白事
听小沈三大吐苦水,我更是哭笑不得。
小沈三气消了些,双手掐腰,悻然的盯着我肩上的猕猴,却又说道:
“你说这猢狲聪明我倒是相信,你瞅瞅,它自己选的这身衣服虽然不合身,可人家扣子系得多板正?一个都没扣错。嘿,居然还知道袖子长,把袖子裤腿卷了起来。”
我一看,可不是嘛。
这大红色的寿衣,应该是给成年男性的穿戴。二狗蛋不过是只半大的猕猴,也就相当于三五岁小孩儿的身板。这么大一身寿衣穿在身上,袖子和裤腿都卷起了大半,盘扣竟也全都扣的没丝毫差错。
看正面还是怪异万分,可不知情的人单从背面看,还以为是小孩儿扮丑作怪呢!
见猕猴在我肩上倒是乖巧,又见小沈三真是烦恼不已,我笑道:
“行了,你也别愁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忙,办一桩白事。等事情办完……我就先把狗蛋领回去。”
小沈三说:“那最好,你只要把它请走,这趟发送玉皇大帝我都不收你钱。”
回到铺子里,小沈三问我:“给谁办白事啊?”
我看向方玲。
方玲低垂眼帘道:“时隔多年,我不会再和一个死人计较。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点点头,对小沈三说:“墓地是本主自己事先买好的。但是操办这方面……他写下了流程,可我有一些看不懂。”
说着,我拿出蒋宝涵留下的最后那张手写的a4纸,展开递给沈三。
小沈三看了看正面,“蒋宝涵……这个格式字体是拿来做灵牌的。”
我不禁皱眉。
现在供奉逝者灵牌的虽然不多见,但南方一些地区也还是有保留这习惯的。可是蒋宝涵的灵牌要谁来供奉?
小沈三转看反面,低声念叨几句,说道:
“前面这段,应该是刻在碑上的铭文。这个蒋宝涵……诶?我是不是听过这个名字?”
我说:“记不记得蜈蚣山那次?”
小沈三一拍脑门,“嗨,我说呢,现在还有谁会这么讲究。敢情他本身就是个给人修坟造墓的!”
他把纸递给我,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问:“啥意思?”
小沈三翻了个大白眼:“你是不明白意思,我是有些字不认识。”
我这才想起来,他是个半文盲。
我又再把背面写的内容看了一遍,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
“非人故衣三粒扣,七疮八孔四面透,阳间兽形阴无脸,尺寸之间果报还。”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后面还有几句应该是对我说的,但是……”
“不用但是了!”
小沈三打断我,说道:
“这家伙,应该是自知罪孽深重,要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赎罪还债!这种偿还罪孽的法子,我倒是听大哥说过,没想到真有人甘愿这么做。他得是有多亏心啊……”
我满心疑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个发送法?”
“也难,也不难。”
小沈三斜眼瞄向我肩上的猴子,“这小家伙果然很有灵性,它大概是认定你是它的主人了,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所以有些事事先替你做了准备。”
我看向二狗蛋,茫然不解。
小沈三一改面色,对着猕猴说道:
“这棚白事我接了。”
就只这一句,二狗蛋忽然就将啃了大半的玉米棒子甩到他脸上,十分狂躁的撕扯起了身上的寿衣。
它指甲尖利,动作又是粗暴之极。
等寿衣被扒下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破烂不堪。
小沈三把破烂的寿衣拿起来看了看,随意的卷成一卷,装进一个塑料袋:
“完美!发送的寿衣有了,现在就差……”
他忽然又皱起眉摇了摇头:“这事倒是不难办,可要是立马办事,至少还有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完全是一头雾水。
小沈三道:“正经办丧事得有阴阳生唱喏主事,还得有撒纸钱的。首先说一点,这个纸钱得是三七你来撒。”
我悻然的点点头:“只要不让我打幡儿就没大问题。”
小沈三点头:“那眼下就缺一个主事的阴阳生了。”
阴阳生,各地有着不同的称呼。未必就是专门替人办白事的,可以是诸如地方上有着相当威信的老人,帮人问事。操办白事,送逝者上路,那就叫阴阳生。
我说:“你不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吗?”
小沈三一瞪眼:“你见过我这么大的阴阳生给人喊丧吗?”
他靠进椅子里,说道:
“我就直说吧,你要办的这棚事,不是普通的白事。按照本主的遗愿,是说他自知罪孽深重,死后不去轮回投胎。愿意留在阳世,履行阴差的职务。以此来偿还罪孽。
阴差分很多种,但就像考公务员一样,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而是要经过一定的程序。就比如,发送穿的寿衣,必须得是故衣,也就是二手的,而且,不是人穿过的。”
见他看向二狗蛋,我终于有点回过味来:
“你是说,要用这猴子穿过的寿衣给他发送?”
小沈三再次对二狗蛋表示赞赏:“都说它很有灵性了,它做的很到位,扣子扯的就只剩三粒,这首先就替本主消减了三世畜生道的轮回。七疮八孔四面透,就和乞丐穿的破衣服一样。自身没福分,就穿破烂儿,随着日后当差,慢慢积攒新的福分。”
我看向方玲。
方玲神色复杂,片刻,长叹一声道:“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他想怎样,我不阻拦。”
小沈三竖起两根手指,“还是说回阴阳生,本主不同于普通人,是要‘应聘’阴差。阴阳生就相当于中介,必须得是能够搭通阴阳两界。说起来,泽林原本做的是盗墓行当,算是半个阴人,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现在人在广西,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啊。”
“有没有人能够替代?”我实在不想把这件事拖的太久。
“有!”
小沈三嘴上肯定,却是连连摇头,“我大哥是阴阳人,他就可以,但他应该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败坏自己的修为。”
“阴阳人?”我心中一动。
小沈三眼珠转了转,说:“就是先天和后天有阴阳之分。”
“就是太监!”
小沈三咧咧嘴,“如果有机会见到我大哥,你可不能当着和尚骂秃驴哈。”
我怔了怔,说:“阴阳生我有人选了……还有一个问题?”
小沈三接口道:“差官必须有能够利用的工具。蒋宝涵自己说的很清楚——尺寸之间还果报。他是以戴罪之身当差,而且是新死之鬼,金木水火土当中,他除了以土为器,就只能用木头作为法器。有尺寸的……那不就是尺子嘛,所以,你可能要替他找一把木头的尺子……”
“嗡嗡……”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蒙牛。
电话接通,我问:“牛子,啥事儿?”
蒙超在电话那头说:“三子,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那什么,我昨个突然想起来,我有件东西可能能换钱,能帮补家里,所以今儿我就来找闫哥了。他说那东西,还真能值点钱。不过那东西是咱哥俩一起发现的,我就想找你商量一下,是不是能把东西卖了或者当了,无论抵多少钱,还当我借你的。”
不等他说完,我脑子里就闪过一道电光:“天蓬尺!”
第四百章 贴加官
那次在竹林山庄,我被顾海涛算计,和蒙超一起,跟着白晶下了炭窑。
我被吕信的意识附体,蒙超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捡到了吕信曾用过的法器——天蓬尺!
现如今小沈三说替蒋宝涵办这桩白事,需要一把木质的法尺,这不是巧三遇上巧四了嘛。
我对蒙超说,他家里欠债的事,我再帮他想别的法子,现在就赶紧把天蓬尺送来。
等蒙超赶来,小沈三认定尺子合用,便既又准备了一些香烛冥纸,跟我们一起去了殡仪馆。
路上,小沈三向我交代了一些事。
刚开始我觉得为难,等见到翟雨田,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开口了。
翟雨田职业特殊,但本人很时髦。这次见面,她却有些不修边幅,神情也有点憔悴。
一见面她就向我吐苦水,说现在从事殡葬专业的本就不多,替死人化妆的化妆师就更不容易找了。
童金汉被捕后,她这段时间一个人可是忙坏了。
我赶忙借机搭话,说:“这回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翟雨田白了我一眼,径直把我带到了化妆间。
再次见到蒋宝涵,我不禁感慨万千,连着叹了好几声气。
翟雨田正色告诫我说:在逝者面前唉声叹气,可是我们这行的禁忌。
我点点头,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翟雨田忍不住问道:“你和逝者是什么关系啊?”
我说:“不是杀父之仇,却比杀父之仇也差不多了。”
翟雨田停下手里的动作,偏着头看着我:“有什么话就直说!”
面对她的直接和认真,我才发现,事先想好的说辞实在很荒诞。
迟疑了一下,决定对她实话实说。
“这个蒋宝涵,害过不止一个人,放到现在,枪毙十回都够了。他跟我也的确有私仇,我的曾祖姑奶奶……可以说就是被他害死的。”
听我说出蒋宝涵对童佳雯的所作所为,翟雨田愣愣的看了我片刻,舔了舔嘴唇说:
“如果不是跟你打过几次交道,我肯定以为你是精神病患者。”
我说:“我知道这有点不可思议,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
我硬着头皮拿出带来的寿衣。
翟雨田拿出来只看了一眼,柳眉就挑了起来:“你不懂死者为大的道理?就算他再坏,现在人都已经死了,你觉得我会允许你这么糟蹋一具尸体吗?”
“如果这是死者本人的临终请求呢?”
我干脆说道:“是他要求穿这样的衣服火化,除此之外,还得是我亲手替他化妆!我真是无意冒犯逝者,可我必须得这样做!”
翟雨田瞪眼和我对视了一阵,神情略微缓和了一些,问:“整理完遗容,还要进行其它仪式吗?”
我忙说不用,直接火化就好。
翟雨田走到我面前,又盯着我看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能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但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问心无愧。”
我点点头,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好歹也算是医生,就算有怨恨,也不会拿死尸来发泄。”
得到翟雨田的默许,我开始着手替蒋宝涵化妆整理。
因为之前的接触,翟雨田或多或少已经猜到,我会对遗体做一些不寻常的事。
但是当看到我将带来的黄表纸浸湿后,一层一层贴在尸体脸上,还是忍不住怒道:
“贴加官!这和鞭尸有什么区别?”
贴加官,是古时候宫廷中惯用的一种杀人方法,就是将浸湿的草纸一层层盖在活人脸上,活活把人憋死。
翟雨田是殡葬专业,当然听说过这种方法。
我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质问,只是在她的逼视下,屏住呼吸,快速的将一十八层黄表纸全都贴在尸体的脸上。
当最后一层黄纸贴上去以后,翟雨田的忍耐到了极限,冲上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本来僵硬的死尸,猛然间抖动了一下,跟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尽管翟雨田的工作就是和尸体打交道,但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浑身颤抖,险些瘫在地上。
见蒋宝涵的尸体突然有所行动,我也吓了一跳,扶住翟雨田,急着退到一边。
这时,就见那死尸居然一转身,从太平车上迈了下来,迈着僵硬的步伐,直挺挺的向我们走了过来!
我本来还后悔没提前提醒翟雨田,这个时候要闭住呼吸,转脸看时,发现这想法是多余的,她已然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双手捂住口鼻,根本连气也不敢喘。
我生恐迟则生变,赶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朱砂笔,快速的在死尸脸上蒙着的黄表纸上画了几笔,随即手指用力,硬生生将笔管捏断成两截,甩手丢在地上,低喝一声道:
“蒋宝涵此生已然了断!”
声音一落,死尸即刻转身,走回到太平车前,重又躺了上去。
足足又过了一分钟,见死尸不再动弹,翟雨田终于长出了口气,脸色惨白的向我问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心有余悸。
小沈三只说要我怎么做,却没说现实中会是这样的状况。
“别问了。”我低声对翟雨田说:“马上推去火化。你……你得替我打掩护。”
来时的路上,最让我纠结的有两点。
一是翟雨田对逝者极为尊重,我该怎么说服她允许我这样‘糟蹋’一具死尸。
再就是,尸体火化需要一系列流程,就算我能说服翟雨田,若是被其余工作人员看到死尸现如今的状况,那特么还不得直接报警啊!
翟雨田第n次我和对视了一阵,低声道:“待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就走了出去,并且顺手锁了门。
这一等,足等了得有十分钟。
翟雨田再度进来,丢给我一件满是怪味的蓝色工作服,让我换上,并且戴上口罩。
之后,她亲手用白布单将死尸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帮我一起推着太平车,出了化妆室直奔火化间。
真正从事火化流程的工作人员并不多,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并没有正面遇到人。
一路来到火化间,也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眉梢很长的老头,站在一个门口,一言不发的看了我们两眼。
翟雨田虽然是化妆师,但也了解火化的流程。走过去和那老头小声说了几句,老头只说了一声:“3号炉。”
见翟雨田走回来,我目光扫寻到3号火化炉的位置,将太平车推了过去。
炉门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隔着口罩直钻入鼻腔。
我不知道在死尸被填进焚化炉的时候,那个老头有没有看到我和翟雨田所看到的一幕。
但我可以肯定,只要他耳朵不聋,就一定和我、翟雨田一样,听到了发自死尸的那一声沉闷的惨呼!
第四百零一章 白事
很少有人真正见过火化尸体的过程,我却是亲眼见到了。
不光见到了,还看到了更令人震撼绝伦的恐怖一幕。
蒋宝涵的尸体顺着轨道被送进焚尸炉,炉门合拢的瞬间,我和翟雨田同时看到,那死尸竟然又一次坐了起来!
炉门彻底关闭,我们都没再看到炉内的情形,但在翟雨田按下按钮的刹那间,都听到焚尸炉内传出一声沉闷却悠长的惨呼!
那声音就像是人承受了极度的痛苦,却被人捂着口鼻发出的一样。
声音消失后,又再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扭转僵硬的脖子,看向翟雨田。
翟雨田虽然戴着口罩,但仍能看出脸色煞白。
她和我对视了一阵,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仍然站在那里的白眉老头。
老头缓步走了过来,看了看炉膛一侧几个我看不懂的指示仪表,声音沙哑的说道:
“行了,事办完了。”
跟着转向我说道:“我叫宋归,等会儿让小田把我的电话留给你。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直接找我就行了。尽量别再找小田了,真要把她吓坏了,我们就更缺干活的人了。”
老头挥了挥手,“好了,出去等着领骨灰吧。”
换了衣服,来到前面,我终于长松了口气。
这时翟雨田才告诉我,宋归在这里做火化的工作,已经近三十年了。在单位的地位,可以说仅次于馆长。
事实是,因为工作的对象是死人,而逝者和活人的关系、情感各自不同……
据说早些年管理制度不那么严格的时候,宋归就会应逝者家属的要求,做一些特别的事。
翟雨田说,关于之前对宋归的说法,就只是流传。据翟雨田的了解,他就是个孤老头子,平常话不多。
但有两点,一是看女人的眼神很有点不正经,那应该是宋归终身没有结过婚的缘故。
还有就是,宋归是个财迷。
他似乎很贪钱,偶尔地上有人遗落个一毛几分,别人都懒得弯腰,他看见了,就一定会捡起来,像是捡到宝贝一样,仔细揩抹干净后收纳起来。
我勉强从刚才的经历中缓和过来,干笑说:
“你这得算是违规操作了吧?贿赂他了?色诱还是金钱?”
翟雨田眼波流转间,突然双手抱住了我一条胳膊,红润的嘴唇几乎凑到了我耳廓边,吐气如兰的说道:
“他是我干爹,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不用贿赂他,就只告诉他,只要这次我帮了你,你就会跟我上床。哎,事儿我替你办了,你什么时候‘付账’啊?”
我转向她,两人的嘴唇相对绝不超过一寸,“相见恨晚,已无反转。”
翟雨田蓦地推开我,斜睨我道:“看把你嘚瑟的,真是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
跟着朝着旁边一门指了指:“那边领骨灰。”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我由衷的说了一句,冲她欠了欠身,转身往骨灰领取室走。
她却突然又再牵住我的手,目视前方道:“嘴上说谢有什么用?还是来点实际的吧。我在网上看到,市里新近开了一家日式餐厅,搞了个新菜单——女体盛。你应该听说过的吧?就是把一光身子的女人当盘子,摆上各种刺身小菜。我查过了,真特么贵!你要真有心,请我去撮一顿儿?不白吃你的,你请我吃好吃的,我给你现场教学、教你该怎么细节处理‘尸体’的各个部位!”
我很‘认真’的想了想,秃噜着腮帮子使劲摇了摇头。
翟雨田斜睨我道:“怎么?扮柳下惠?”
我再次摇头:“我演技还可以,但我怕吃到半截,我‘弟’那愣头青忍不住把桌子掀了。”
“嘿哟,你以为你是阿基米德呢?给你个支点,就能把地球撬起来?”
翟雨田边说边斜向下瞟了一眼。
我意识到应该适可而止,笑了笑,说道:
“我要真是你男朋友,你听到我跟别的女的说这话,是不是得大耳瓜子抽我?”
“切!”翟雨田甩开我,“赶紧的,麻溜儿的搬家!”
我说:“这句我真没听懂。”
翟雨田冲我眨眨眼,却是抬高声音‘恶狠狠’道:“屎壳郎搬家——滚蛋!滚粪蛋儿!”
“哈哈,我老婆外号叫皮蛋,改天介绍你们认识,我当你面儿推她两下,当是满足你。”
……
领了骨灰,由蒙超开车,一行人直接来到双山陵园。
按照蒋宝涵留下的合同,联络陵园工作人员,找到了蒋宝涵为自己购置的墓穴。
另外签了份协议——在不违反陵园规定的情况下,所有事宜我们自己操办。
“呵呵,合着祖宗几代给人修大坟造阴宅,到了也就落下这么一小片地方。”
小沈三背着手在空置的墓穴前转圈张望,“规格还行,不过我还是喜欢独门独院。”
蒙超哈哈大笑:“你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点吧?”
说话间,有四个民工模样的人,抬着一座墓碑来到跟前。
小沈三直接上前,跟对方说了几句,回头冲我努了努嘴:“给钱!”
我问了数额,分别给了四个抬碑人一百六十六。又再单独给了带头的一个红包,让他们帮忙立碑。
也不知道小沈三如何托的门路,仅这半天工夫,新刻的墓碑上,不光名字、生卒,都和蒋宝涵手书的一样,就连下方小字撰写的墓志铭,也都和蒋宝涵亲笔的笔迹相同。
抬碑人走后,小沈三看了看天色,转身往远处走了几步,回头说道:
“到时候了,请阴阳生出来主事吧!”
他是这么说,在我听来却是怪异之极。
因为,符合他所说条件的阴阳生,其实就是孙太监!
之前我和孙太监简单的沟通过,这时孙太监也是不含糊。
只一听我呼唤,便既现身出来。
然而,此时孙太监的装扮,却硬是让我差点栽了个跟头。
记得在童向南病房的时候,和我并存的这几位相继现身做‘自我介绍’,孙太监就抱怨,他所穿的衣服和现代人格格不入。
我当时突发奇想,让猴子帮忙去替他弄一身衣服。
结果猴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住了,居然给他烧了一身皮衣。
现如今,孙太监再次现身,一身皮衣皮裤……披散的长发飘逸……
我怀疑要是再给他一辆哈雷摩托,他都能唱着摇滚直奔北部无人区了。
孙太监经过事先沟通,倒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而且没有多余废话,只和我简单交流,然后就站到一旁,有模有样的尖声唱喏道:
“今有蒋翁宝涵,寿终正寝。家中无有幼小,为大代办!钱财铺路,君一路好走!”
见小沈三向我使眼色,我赶忙从兜子里抓出一把冥纸,向着天空甩去。
适逢一股风刮过,冥纸四散而飞。
我正看得发愣,却见一人将一张冥纸夹到我眼前,声音尖利,歇斯底里般的吼道:
“蒋宝涵!欠我的,还给我的后人!”
第四百零二章 城门楼子(上)
突然发出嘶喊的,是方玲。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个疯婆子,本来姣好的面容,竟有七分的狰狞。
她把纸钱递给我,眼睛却瞪着另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没有看到什么。
她表情凶狠的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阵,渐渐恢复了常态。
这个时候,就听小沈三一声长叹,低声说道:
“要不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呢。”
我只觉得他口气有些不寻常,但没等询问,孙太监就尖着嗓子说吉时已到,让赶紧把骨殖放入墓穴里。
蒋宝涵为自己购置的墓地,算是豪华的,但也不外乎是地方大些,外加上头多了个石砌的凉亭。真正安放骨灰的位置,也就和普通的墓穴一样大小。
那张纸的背面,最后一段话是写给我的。说是要让我亲手替他安放骨灰。
我和他非亲非故,对此很是抗拒,但一想到把他的遗体‘糟践’成那样,而且事已经办到了这个份上,也就不去多想了。
我让蒙超搭把手,帮我一起掀开空墓穴上的石板。
意识中,吕信忽然说道:“蒋宝涵是修造墓葬的世家,你猜他会不会事先在墓穴中设了机关?”
“专门针对我的机关?”
我虽然觉得吕信的小心有点多余,但还是改变主意,让蒙超退后。
石板没有用水泥封闭,一个人抬也不过多费点力气。
小沈三提醒我说,石板掀起来,只能放置一边,不能靠在墓碑上。
我双手扒住一侧,猫腰一用力,“嘿”的一声,将石板抬了起来。
就在石板抬起的一瞬间,穴位中猛然射出一抹不怎么强烈,却色彩很有些奇异的光束。
难道真有害人的机关?
我心一紧,刚要撒手后退,眼角的余光突然见到,身体的侧面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栋古楼!
我怀疑自己看花眼了,一时间忘了松手,下意识转眼看去。
的确是多了一栋建筑,也确实是一栋外形奇特的古楼,但比起真正的楼房,却缩小了数十倍,仅仅只有……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和宠物诊所里出售的大型犬的狗窝差不多。
在大致看清了这莫名出现的建筑外形后,我的目光迅速落到了一层的门头上。
在我对同类型建筑的印象中,本能的觉得,那里应该有块牌匾。
然而,我并没有看到任何标识,注意力就自然被下方对开的朱漆大门所吸引。
当视线集中在一点的时候,原本现实中只有巴掌大的小门,被视觉的本能放大。
而且,这个时候,本来关着的门,忽然向两边打开了。
我似乎还听到了开门时发出的“吱呀”声。
正因为如此,我的注意力更加被集聚,迫切想要看清门内有什么。
这时,矮小的古楼,竟变得越来越大,最终竟变得像真正的古代楼房一样高大。
不,准确的说,这更像是以前的城门楼子!
此刻大门的门头,已经远高过我的身高,可是虽然门户洞开,但门内像是有一团浓雾遮挡,我仍然看不清门内的情形。
或许是眼前所见的情形过于诡异,我的精神竟开始不受控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运足了目力,也不能穿透迷雾,下一秒钟,竟是完全忘记了其它,不由自主的向大门内走去。
一条腿迈入大门,我蓦地有一种奇异之极的感觉。
亦真亦幻……
对了,有点像是我头一次被吕信的意识侵入大脑。
但是,这种感应很模糊,似乎就只是有人在用狗尾巴草,透过我的脑壳,直接在我脑子表面轻轻扫过一样!
仅仅只是这‘一扫而过’,我就听几个不同的声音,同时用疑惑的口气说道:
“这地方我好像来过啊……”
我自己同样也喃喃说了相同的话。
转眼看去,才发现吕信、梁开元、梁园等人……
甚至就连担当阴阳生的孙太监,以及不经常单独露面的沈芳云,全都现身出来了!
这些人当中,我最具好感和亲密的,应该算是梁开元。
但在极度的狐疑之下,我还是第一时间向吕信问道: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儿?”
梁开元竟也同时向他问道:“你也来过?这特么是什么地方啊?”
因为我俩带头,其余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吕信身上。
吕信的表情本来也有些呆滞,见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很快显出得意,也因此变得像往常那般放荡不羁、凡事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摊了摊手:“你们问的,也是我想问的。”
不等我糗他,他就背起双手,缓步向前走去:“来都来了,想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自己看不就行了!”
“你是真能装!”
梁园总算有机会插话。
但只说了一句,就突然僵立在了原地!
事实上,这个时候在我看来,情形更加的诡秘。
我确定自己已经进到城门楼子里了,但除了吕信等人不受迷雾阻碍,我还是看不清其它事物。
梁园平时就有点‘不合群’,而且很有点自卑的意思,所以这会儿离我最远。
见他面朝一侧呆立不动,我和吕信、梁开元先后对了个眼色,一起走了过去。
直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见他抬着头看着前方,纳闷之余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禁也有些发呆。
眼前没有了迷雾的阻隔,那是因为,我们才刚进门,而梁园所站的位置,就是大门的一侧。
他现在所朝向的,是墙面。
表面看来,这城墙实在很古老了。
可是,灰黄的内墙上,赫然有着巨大的彩绘壁画!
完全突破迷雾阻碍,能够清晰看到的,就只有眼前的一幅。
往一侧延续,依稀能够判断出,还有相似的壁画。但不到近前,看不清内容。
仅仅只是能看清的这一幅,已经足够让人惊呆了。
这诡秘的‘城门楼子’,单是这一层就得有四五米的高度,单幅的壁画中,所绘的人物,就有普通人两倍的大小,更别提其中的车马了。
站在墙根下仰望,这样巨大的壁画,绝对有足够的视觉冲击力。
最让我感到震撼的,还是壁画所绘制的内容……
我呆呆看了半天,狠劲咽了口唾沫,还没开口,就听梁开元声音干涩的像是要冒火一般,说道:
“这……这壁画绝对是大家手笔、是古画、是……是国宝级的文物!可是……可是这真是少儿不宜啊!”
第四百零三章 城门楼子(中)
梁开元不是油嘴滑舌,喜欢故意耍宝的人。
他最后来这么一句,实在是因为,很难再用别的词汇,形容这壁画的风格。
我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画工的精美,以及画作透出的大气磅礴。
可是这画的内容……
树林边,停着一辆马车。
车辕和地上,散落着几件色彩极为艳丽的衣衫。
那一看就是女子的衣服,而且不是正常脱下来的。
树林里,草地上,一男一女正在……
女的肤白美貌,男的样貌丑陋。
从两者的头饰发型和身上仅余的衣物,不难分出二人的身份差异。
女的是乘车的,男的该当是车夫仆役一类。
一贵一贱。
两者的神情形容绘制的极为丰满真实。二人间的苟合,显然只是一厢情愿。
和男子充满兽性的眼神对照,女子虽美,但眼中已然透着一股死气。分明是在强虐之下,已经濒临垂死了!
更能烘托这畸形画意的是,那拉车的白马,虽然在俯首吃草,眼睛却斜视着人的方向!
我愣愣看了半天,实在形容不出这画传递给我怎样的心绪。
看向吕信的同时,他和梁开元也正目光转向我。
梁开元道:“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画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古怪啊?”
我有着相同的感觉。
吕信眉宇间也满是惊疑不定,说道:
“我觉得我不光来过这儿,还觉得……这画里的人,像是我们其中一个啊?”
梁开元立时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
这俩人的话,算是说到了我心缝儿里。
我也觉得,画虽古老,但却是描绘的,我们现在这几个人其中之一,曾经做过的行径!
我挨个仔细对照了一下,特别是着重看了看我们当中唯一的女性沈芳云。可是画中的两人,跟我们谁都不像啊!
吕信迟疑了一下,干咳一声,向沈芳云问道:“你有什么感觉?”
和沈芳云对视,他倒是显得很坦然:“没唐突冒犯你的意思,就只是——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男人要敏感。”
他这话我都挑不出毛病,可沈芳云到底是传统守旧的女性,只把脸转向一边,默默的看向梁开元。脸红的同时,倒像是对梁开元很有些哀怨!
梁开元和沈芳云目光一对,避开了她的眼神,但心思明显也飘忽了。
吕信翻了个白眼,小声说:
“到底是女人,守了一辈子活寡,还真能不想男女之间那点事?”
我和他再次对视,双双看向还在发愣的梁园,却见梁园就像着了魔障一样,缓缓转过身,向前走去。
“真像咱们当中的一个,可是到底像谁呢?”孙太监竟也盯着壁画说道。
我没吭声,但心里肯定:总归不可能是你!
跟着梁园,沿着墙根向前。
等看清第二幅壁画的时候,同样具有冲击力,但震撼稍减,却又添了几分疑惑。
这第二幅壁画和第一幅的内容可以说几乎相同,场景和人物姿态都没大变化。
要说唯一不同的,就只是画中人的容貌。
但或许是壁画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的缘故,也只是神情稍有差别,并不能判定,前后两幅画不是相同的主人翁。
梁园并没有在第二幅画前停留太久,而是只抬头看了片刻,就又再往前。
相似内容的壁画前,他停顿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心中默数,这一面墙的壁画,或者说是一组,总共是九幅。
梁园却是最终在第九幅画之后,在一片空白的墙面前站定了脚步。
他对着那片空白呆立了足有五分钟,忽然转过身,惨然一笑,涩声道:
“我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谁?”吕信明显好奇到了极点。
梁园又再一笑,摇头不语。
吕信眼珠一转,像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他开口说明。
突然间,迷雾深处,陡地传来一阵“呜呜呜”的怪声!
平常人听起来,这声音虽然有些奇怪,但绝不至于恐怖。
可是我乍一听到这声音,立时脑补出一幅画面,当场吓得跳了起来!
这半年来,我经历的怪事太多了。尤其是今天,怪事更加集中。
我的神经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大条,听到这“呜呜呜”的声响,立时就想起了上午在殡仪馆,化妆间里,我把一张张浸湿的黄纸贴在蒋宝涵脸上的情形!
我对尸体‘贴加官’的时候,蒋宝涵的死尸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我每贴一层黄纸上去,就觉得自己增添了一分窒息感。
耳边也似乎幻听到,被贴加官的死尸,突然由鼻腔、喉咙中发出声响。
那就是这种“呜呜”声!
我想起进入这城门楼子前,我不是正在替蒋宝涵办白事吗?
之前方玲递给我纸钱的时候,那一声嘶喊、她的表情、眼神……蒋宝涵……
一时间我大脑混乱无比,也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态,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穿过迷雾,终于又再来到一面墙下。
同时,也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我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憋着已经难以抑制的情绪,刚要伸手搭他肩膀,对方却骤然消失了。
然后,面前的墙上,就又再出现了一组和之前不同的壁画……
如何观看完这一组壁画的细节,就不用说了。
也真的说不出来。
我就只想着赶紧看完,赶紧离开这让人压抑到几乎崩溃的城门楼子。
我也是这么做的,就没留意其余人是怎么个状态。
但当我刚走到又一片空白的墙面前时,那该死的“呜呜”声,又一次传来。
我不受控制的循声追至,来到一段向上的楼梯前。
城门楼的楼层再高,也不会超过两丈,但是沿着楼梯走上去,我两腿似灌了铅一般,越走越沉。
终于到了上面一层。
我觉得自己的血压飙升,虽然说服不了让自己回头,但也意识到绝不能够再继续以这样的状态往前走。
于是,我大口大口的深呼吸。
足足有一分钟。
抬眼看时,梁开元等人都在看着我,各自的脸色也都比我此刻只坏不好。
我情绪稍许稳定了一些,对着众人点点头,刚要转身,蓦地想到——怎么像是少了一个人?
第四百零四章 城门楼子(下)
我们本来是六个人,这时竟然莫名其妙少了一个。
我第一反应不见的是梁园,清点下来,少的却是吕信。
“你们谁看到他了?”我问。
“谁?”
梁开元、沈芳云和孙太监都显得有些精神恍惚。
反倒是一向稀里糊涂的梁园说:“看第二组壁画的时候,吕信本来和你走在一起,到了后来,他就落在了最后面。”
“吕信?他人呢?”梁开元这才反应过来,说要回去找人。
沈芳云拉住他,“我不想再下去了。”
梁开元迟疑了一下,对我说:“她是不想再看那第二组壁画。”
孙太监说:“我也不想再看第二遍了,那画中人实在……实在太腌臜了。”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说那就先不去管吕信,把这楼里的情形看仔细了再说。
梁园指向一处。
来到跟前,又是一组壁画。
这时我已经意识到,这些壁画太能够搅乱人的心神了。
特别是看第二组的时候,就像梁园说的,我也同样只顾专注看画,完全忽视了身边的人。
有了前车之鉴,我决定不再看的那么仔细,只走马观花,将每幅壁画的内容大致看明,就招呼其他人转去别的地方。
这上面一层,总共有三组壁画。
一路看下来,我突然想到:城门楼的造型是越往上面积越窄,二层有三组画,为什么一层只有两组?
这个问号冒出来没大会儿,我就猛一拍脑瓜。
“靠!大意了!”
这一下拍的很重。
因为,我发现自己大意的不是一点半点。
忽略了细节不说,还自以为是、自说自话的草率决定,却没发现,这不大会儿的工夫,不光是吕信,其余人竟也全都不在我视线范围内了!
我赶紧回过头去找,这一来,不免又把刚才看过的壁画又看了一遍。
然而,却始终没找到其他人。
这个时候,我反倒没感到太慌张。稍一停顿,便既原路返回找到了上来时的楼梯。
正准备向下走,突然听到下方传来脚步声。
我立时屏住呼吸,闪到了一边,想要看看来人是谁。
但对方好像还是有所察觉,脚步声迟钝了一下过后便再也没有传来。
迷雾中,我看不太清三尺外的情形。但看狭窄的楼梯,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张开双臂,扶住两边的墙,开始向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间,我的左手在划过一片空白后,指间扫到了一件柔软的像是人脸的事物上。
那东西一被我碰到,就想要躲避。
我心说果然是这样。反手向前,同时向下快速的一抄,就又抓住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出来!”
我猛地将那‘东西’拽到了面前。
被我拖出来的是一个人,但彼此一照面,却不是我想象中的某人。
“吕信?”我松开他,“你躲什么?”
“看不到来人是谁,我能不有所防备?”
吕信笑了笑,朝一旁努了努嘴,“你还真厉害,这都能找到我?”
“我没你老,但我也参观过古代城楼。”
我能想到有人藏身在楼梯中间,的确是因为某一次的参观经历。
那其实不算是城门楼,只是类似的古建筑。同样狭窄的楼梯,两侧的夹壁上,竟有四个能容人藏身的门洞。
那些门洞并不能让人进出,但也并非虚设。
和我们一起的一位一向高调的学长卖弄的解释说:
这种楼梯上的门洞在古代并不罕见,用做军事防御的建筑,内部的楼梯一般都很狭窄。官兵上下楼到半截,恰巧遇到高级将官想要上楼或下楼,就会躲进门洞,及时给长官让路。
在一些富户家的楼房里,也有类似的暗藏门洞,不过那一般是丫鬟遇到本家主人时,临时回避的所在,所以单有个名称,叫做丫鬟洞。
“其他人呢?”吕信向我身后看了看。
他嘴上这么问,神色并没有显得诧异。感觉就好像,他已经预料到我会和梁开元等人分开一样。
这会儿我已经开始觉出不对劲了,对他说了一句:
“我不管你对这些壁画的看法怎样,但希望你能把握自己的情绪。你要跟我分崩离析,好像没好处。”
吕信勉强笑了笑:“你现在想怎样?怎么把其他人找出来?”
“我觉得不用专门去找。”
我匆匆来到楼下,径直走向一个方向。
吕信跟在我身旁叹了口气,“你想到了。”
“废话!”
我急着下来,确实是因为想到了一件事。
我们从大门进来,一开始看到的‘停车坐爱枫林晚’壁画是在左边。
被怪声吸引,看到的第二组壁画,是在与之相对的墙上。
然后我们就顺着楼梯上了二层。
那么,大门的右边的墙上,是不是还有一组,我们没来得及看的壁画?
梁园说看完第二组的时候,吕信走在最后边,他会不会就是被一层的第三组壁画吸引,才没有跟着上楼?
和我想的一样,果然在一楼找到了第三组壁画。
从把吕信揪出来,就觉得他不对头。
他表面依旧洒脱,但非常非常不自然。那并非是隐藏了什么秘密,而像是被人抽走了赖以支撑的信念。
看完这一组壁画,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反常了。
同样九幅画,不同的人物多达数十个。
每一幅画中,都有一个美貌女子最显眼。
吕信苦笑:“你看出这女子是谁了?原来我以前这么不堪。”
我点点头:“难怪你会长得这么好看,原来你前九辈子都是美女!”
“还都是被人哄骗到晚景凄凉的蠢女人。”
“所以到了这一世,你就成了专门骗财骗色的拆白党。”
两人间的对话,是基于对壁画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
对话并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这时之前那“呜呜”的怪声又再传来。
这难听的声音像是一个讯号,我和吕信追寻而至的时候,梁开元等人竟也一个不落的赶了过来。
六个人汇集的位置,就是进来的大门。
受迷雾阻隔,在门内只能看到外面的光亮,并不能看清外界事物。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紧迫感,招呼众人赶紧出去。
我最后一个迈步出门,才一出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你不是吧?知道你有女朋友,也不至于变得这么虚吧?这么块石板都抬不起来?”
第四百零五章 金蟾照镜
听了蒙超的话,我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将石板抬起一半的姿势。
蒙超捋起袖子,走过来帮我抬,“不重啊!”
此时,穴位中透出的异彩已经消失。城门楼子也不见了踪影,竖立在侧面的,就只是一块墓碑。
蒙超帮我把石板抬到一边,回头朝穴位中看了一眼,叫道:
“我靠,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小沈三走了过来,和我一起往里头看。
只见穴位中并不是空的,居然蹲着一只大蛤蟆!
这蛤蟆明显死去多时,已经都干瘪了,但即便阴干了,也还有饭碗那么大,几乎占了半个穴位。
可想而知,它如果还活着,那得多大的个头啊!
这死蛤蟆还睁着眼,却只有一只眼睛,眼珠灰蒙蒙的,就像个泥丸子。就正对着墓碑趴在那儿。
“金蟾照镜!”小沈三低呼一声,看向我:“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点点头。
他眼珠转了转,回身拿过半瓶矿泉水,打开了朝着墓穴中的蛤蟆干尸身上淋去。
那蛤蟆本来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不料水一淋上去,陡然间嘴巴一张,发出“咕嘎”一声,紧跟着一跃而起,竟然从墓穴中跳了出来!
我和蒙超都吓得急往后退,却见那死而复生的大蛤蟆,以一种怪异的步伐,快速的爬进了草丛。
我反应过来,这蛤蟆不光只有一只眼,而且还少了一条腿。
这哪里是普通的癞蛤蟆,分明是能够招财进宝、化凶辟邪的三足金蟾啊!
小沈三说道:“赶紧把骨灰放进去!”
放入骨灰盒,重又盖上石板,用水泥封好。
小沈三带头,在新坟前上了香,又将蒙超带来的天蓬尺放在墓碑前。
几人一起离开陵园,我本打算一起去丧葬铺,方玲却说身体不适。我只好先将她和蒙超送回家,才又折回来找沈三。
小沈三一见我面,就说:“那女的可真够狠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方玲(童佳雯),当下满肚子疑问,便让他坐下细说。
这时,小沈三才向我解释:
蒋宝涵是修坟造墓的行家,对于阴阳事有着相当的了解。
他知道自己恶贯满盈,罪孽深重,死后必然要受地狱之刑。
因此,他才安排了这样一种怪异的下葬方法。
我问小沈三,这样办后事的目的何在?
小沈三说:“穿着畜生穿过的破寿衣下葬,他这就是甘愿不去转世,留在阳间直接转投生为畜生。贴加官的十八层黄纸,代表着他自愿遭受十八层地狱的刑罚!”
我听得迷惑:“他既然选择留在阳间,又怎么能下十八层地狱?还是说,他要在阳世做完畜生以后,再去受刑?这样不是自己给自己加刑吗?”
小沈三摇头:“这就是你不懂了。人为什么是万物之灵?那是因为只有人才有完整的三魂七魄!其它生灵皆魂魄不全!他用这种法子下葬,等于是自己把三魂七魄分成了两份。一份留在阳间转为畜灵,另一份则去了地狱受刑。做畜生虽然要受混沌之苦,但他以人魂为畜,那在阴司受刑的魂魄,无论遭受怎样的酷刑,人魂都不会有感觉。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一分为二?”我试着说,“有感觉的做畜生,没感觉的去受刑?”
小沈三用力点了点头,“这种法子,不是普通人能够想到的。也只有懂得天地葬礼,胆大非凡之辈,才敢甘冒奇险。”
说到这里,他显得有些疑惑,“现在想来,也实在太冒险了。要知道这种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的法子,一旦被下面的人拆穿,那可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的!他这么做,到底是胆儿大啊,还是压根就是个疯子啊?”
我才大致听明白些,生怕又被他打乱,赶忙拆话头问道:
“方玲……你也知道她是谁,她在坟头上喊那一嗓子是什么意思啊?”
小沈三咧咧嘴:“那婆娘是真阴险,不光阴险毒辣,还聪明的要死!她嘴上说不会再计较以前的事,但是打从跟你来到这儿,一直就竖着耳朵听着呢。
你也知道你的毛病,你就跟我二哥一样,甘愿做个凡人,对阴阳邪门的事一向不求甚解。那女的不一样啊,我要没猜错,她从一开始就憋着要报仇呢!
我说的时候,你们俩一个不用心,一个使劲琢磨。还有,你别忘了,她也是死鬼!对鬼的事,她比你更有参悟力。她从头跟到尾,已经从所见所闻当中,大致想到蒋宝涵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小沈三抹了把额头,甩着手说:“我说她够狠,是因为她隐忍到那个时候,节骨眼上,突然喊了那么一嗓子……那就让蒋宝涵所有的安排,全都打了水漂了!白干了!”
小沈三对我的评价很深入,我确实不愿意主动了解阴阳事,所以这会儿听他说起来,大半都似懂非懂。
小沈三是人精,看我脸色就知道我还迷糊,干脆就白话说:
“蒋宝涵偷奸耍滑,就是为了少受罪。童佳雯关键时候喊那一嗓子,就等同是在告知阴间,他这辈子还有没还的债!童佳雯不让他把债还给自己,却让他还给在世的后人……
你得知道,活人还死人帐,多烧点纸、再做做法事,可能就成了。死鬼还活人债,那是要用轮回的次数来计算的!
罪大恶极的人,死后无论是阴司受刑,还是轮回做畜生,那既是惩罚,也可以说是给自己积福。罪孽受到惩罚,积攒够福分,才能再世为人。但是按规矩,欠活人的债得先还完。
人时常说‘来生做牛做马也要偿还’,就是说,人无论多大罪孽,哪怕要永世不得超生。可欠了活人债,债主子没死,他就得先转世为畜生来还债。一世还不完,那就还两世。等到还完了,之前犯下的罪孽,该怎么受罚还得怎么受罚!”
我听得直冒冷汗。
小沈三更是呲牙咧嘴,“一句话,蒋宝涵机关算尽,就算能够成功,也是白玩儿!他这辈子分出人魂做畜生,只算是还债给童佳雯的后人。等到债还完了,他三魂七魄再次合并,还要重新遭受地狱之苦啊!”
第四百零六章 诡异来电
小沈三一番唾沫星子横飞,我总算听明白了个大概。
他还想往下说,被我阻止了。
一是我打从心里实在不想过多接触阴阳事。
再就是,这些日子我和方玲已经处出感情了。高和那边也已经化验出结果,我和童向南,也就是和童佳雯,真是亲戚。
我没忘记蒋宝涵对童佳雯做过的恶行,童佳雯再狠,我也不想对她有坏印象,从而影响到现在我跟她的关系。
我问沈三,空坟里的金蟾是怎么回事?
小沈三这次倒没大放厥词,而是想了想,说:
“关于金蟾照镜的格局,我是听刘瞎子说起过。”
说着拿出手机,拨出个号码。
电话接通,小沈三点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先是随意打了声招呼,跟着就直接问起了金蟾照镜的事。
电话那头,刘瞎子说道:“金蟾照镜并不能改变风水气势,或者说,干脆就不是用于墓葬的格局。金蟾能驱邪避凶,更主要的是能招揽财气。所以,在以前,这格局多是用来藏匿宝藏的。”
刘瞎子问:“你见到了金蟾照镜?”
我咳嗽一声,打声招呼,简单说了几句闲话,就把不久前城门楼子的事说了出来。
刘瞎子又问了几个细节,之后说道:“你能看到那样奇怪的景象,的确是因为金蟾照镜。墓中的独眼金蟾是第一要素,另外一个必须的因素,应该就是那座墓碑。
真正的造墓高手,是能将一些讯息藏匿在字形中的。这种暗藏的讯息,单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利用金蟾的独眼照射,就能够将人的意识,吸引到空灵境界。
那是一种特殊的境界,对于现实来说是虚幻,对人的意识而言就是实体。这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我就这么说吧,金蟾照镜格局的作用,就是藏匿宝物。实质的宝贝,当然不能存在于空灵境界。所以,你所看到的城门楼子,可以看做是一张立体的藏宝图!你如果全部走了一遍,又能完全记下来,就有可能根据提示,找到现实中的宝藏!”
“行了,我闺女又再闹了,不跟你们说了。”刘瞎子挂了电话。
小沈三眼珠滴溜溜看着我:“藏宝图?有宝贝?”
“没兴趣。”我起身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还是回家照看那老宝贝儿吧。”
这一天天事赶事,都没个消停的时候,我是真腻味的慌。
对于宝贝之类,我也不是真没兴趣,但相比追寻那些虚无缥缈,我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做。
我找到童向南,老着脸皮问他,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拿来应急。
他直接丢了份遗嘱给我,“早让律师准备好了。都是你的。”
“你这样……不好吧?”
“我认可的就你这一个外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不给你给谁?”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糊涂了,到时候什么都记不得了,那我这半辈子的辛劳所得,难道要便宜外人?”
我说:“要不……你搬我那儿去?也好有个照应。”
他笑笑:“在牢里那么多人住在一起,早烦透了,我还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行了,别多说了。你要是真想孝顺孝顺我这个舅舅呢,就偶尔过来陪我说说话。不过要是一个人的话,就别来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嘿嘿,作为职业的心理医生,我更喜欢你那几位朋友。”
他突然沉下脸来,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尽力去办,而且要把握尺度。”
我默然不语。
“孙景!”他道:“如果可以,用你的能力,协助警方,将他绳之于法。”
我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从某个时刻起,身世成了我的一个心结。
现如今,很莫名其妙的,这个结几乎一下子就完全解开了。
我不光有了个舅舅,还特么多了个祖宗在身边儿。
这我还都能接受,可是我很难接受,我和孙景是兄弟。
那就意味着,我俩一个妈……那个妈不光有精神病,还死了,死之前我还戳过她的眼睛……而她,是被孙景害死的。
这真是——非是荒诞也荒诞,天意弄人难释然。
童向南的遗产我是?受了。
并不算太多,我拿了一部分给蒙超,让他先帮家里还债。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就一直托猴子,帮忙联系脑肿瘤专家。把委托医院打印的童向南的病历给他们判断研究。
对了,忘了说一件最最重要的事。
我和皮蛋终于领了证,我们结婚了。
……
“嗡……嗡……”
急着撑起身,拿过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标注,我随手挂断,重重的倒回枕头里。
“谁啊?”皮蛋问。
“一个恶心死人不偿命的讨厌鬼。”
“这一大早的,谁惹你了?这么大火气?”
“没事。”我刚想翻身搂住皮蛋,手机又再震动起来。
我烦躁不已,但还是重新拿过来,看到显示的虽然是另一个标注号码,也还是皱了皱眉。
我点了接听,跟着点了免提。
“喂,安欣,这么早打给我,有事儿?”
“喂!”扬声器里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你是三七?”
我看了看屏幕,“你是谁?”
“我是谁,电话里说不清楚。”对方说道,“我随便借个手机打给你,没想到这么巧,居然是你朋友。我现在只说,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你。至于在哪里见面……你等等。”
过了一阵,再度传来声音,已经换了女声:“喂!”
“安欣?”
“是我。”
“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是谁?”
对方的话筒像是被捂住了,隔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你能不能……能不能……”
安欣忽然抬高了嗓门,叫道:“别过来,他不是好人……唔……”
“唔唔”声持续了好一阵,同时还伴随着像是人挣扎的声响。
皮蛋也赶紧坐了起来,拿起了床头柜上她自己的手机,翻出高和的号码冲我打了个询问的手势。
也就在同一时刻,之前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叹息一声:
“三七,请你相信我,我绝不是坏人。只是我现在的状况……很特别。特别到在电话里根本就说不清楚。我需要见你一面。”
“地址。”
“这附近是所学校……你等下,我看看学校名称……有点远,门头有点旧,牌子……”
“农大。”我说,“那旁边一条小街上,有家苏式面馆,去那里等我吧。”